北京
周三下午，一位55岁的资深程序员关掉电脑，拿走了桌上的全家福。他和同事说是“提前退休”，但HR系统里登记的是“离职”。这不是孤例——在ChatGPT上线后的两年里，越来越多接近退休年龄的白领正在用脚投票，或者被投出去。
过去，职场上关于AI的讨论总绕不开一个“受害者画像”：刚毕业的大学生。大语言模型正在自动化那些曾经是办公室入门券的低阶任务，写会议纪要、整理数据、起草邮件。但一份新研究指向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人群——那些本该安稳“滑行”到退休的资深知识工作者。
波士顿学院退休研究中心的经济学教授杰弗里·桑森巴赫（Geoffrey Sanzenbacher）近期发表了一份研究报告，把政府就业数据与“AI暴露指数”做了交叉比对。这个指数追踪的是不同职业在多大程度上依赖AI能完成的任务。他对比的是2022年ChatGPT发布前后，55岁及以上劳动者退出劳动力市场的比例变化。研究的结论指向一个令人不安的转变。
桑森巴赫自己也承认，“AI对任何劳动者的影响，尤其是对那些接近退休年龄的人，仍然是一个开放的问题”。但数据本身已经把某种趋势拍在了桌面上。在ChatGPT出现之前，AI暴露度最高的那些岗位——编码、税务筹划这类需要高度训练的知识工作——其从业者反而比体力劳动者更有可能工作到更晚的年纪。“过去，受AI影响的岗位在职业寿命上是有相对优势的，”桑森巴赫解释说，“而在ChatGPT时代，‘不工作’的柱状图几乎与工作持平，说明这种优势已被大幅削弱，其中相当一部分增加是失业造成的。”
换句话说，过去高知白领的“长寿职业生涯”是个隐藏福利。你在键盘前坐得越久，你的职业寿命就越长，比刷油漆的工人多干好几年。但这个福利正在消失。ChatGPT发布之后，55岁以上白领离开写字楼的比例在激增。而且不是因为大家突然都想通了要去环游世界——桑森巴赫的原文写得很清楚：“ChatGPT上线后……AI暴露度高的岗位，退出工作的总量出现了相对增长，尤其是流向失业的部分，但并未流向劳动力市场之外。”这些人不是退休了，是直接成了失业人员。
这就像一个画面：飞机还没飞到目的地，一批乘客就被要求提前跳伞，结果发到手里的降落伞是一件沃尔玛的蓝色工作服。
这个效应的焦点非常集中——受伤最深的就是年长白领。从2014年到2025年，从事油漆装修这类体力劳动的退休年龄人员，离职率大概上升了2%。这个数字放在白领那边完全不够看。计算机程序员的离职人数在同一时期上升了超过25%，会计师和审计师则上升了22%。这三个数字摆在一起，几乎不需要额外的解释。
这其实构成了一个非常拧巴的劳动力市场结构：一头是初级岗位的招聘已经几乎停滞，AI替你完成了那些曾经用来培训新人的杂活；另一头是快退休的资深人士正在大批离场，不是因为到了年龄，而是因为岗位本身被AI解构了。上下两头都在往外挤，中间的人该怎么办？如果入门的路变窄了，终点的线也往前挪了，一个普通劳动者在这个双向挤压的市场里要怎么找到自己的位置？
摆在桌面上的问题是结构性的，不是某个行业突然不景气那么简单。当“经验”不再是护城河，当二十年攒下的专业直觉被模型几秒钟的推理替代，职业寿命的定义本身就值得重新商量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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