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当众被羞辱后,老公说“离婚”,全场安静了
婆婆指着我的鼻子骂我女儿是野种,公公一巴掌扇在我脸上,
全场亲戚都在看笑话,
老公站起来,说了两个字,
整个宴会厅瞬间安静得可怕。
七月的风裹着燥热,黏腻地贴在皮肤上,连呼吸都带着暑气。李梅站在“福满楼”二楼宴会厅的角落里,指尖冰凉,掌心却全是汗。朱红色的请柬上烫金大字“爱女周晴升学宴”刺得她眼睛发酸。她低头看了看身边的女儿,周晴穿着一件崭新的白裙子,是她特意去商场挑的,花了她小半个月的工资。孩子很乖,紧紧攥着她的手,小脸上带着对这个热闹场合的不解和一丝胆怯。
“妈妈,好多爷爷。”周晴小声说,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张望着满堂的宾客,大多是周家那边的亲戚,面孔陌生而带着审视。
李梅蹲下身,替女儿理了理有点歪的衣领,勉强扯出一个笑:“嗯,都是晴晴的长辈,一会儿要有礼貌,叫人,知道吗?”
周晴点点头,又往她身后缩了缩。
周建国的声音从主桌传来,带着一种刻意的洪亮:“都到了吧?梅子,带晴晴过来,让奶奶看看。”他穿着一件崭新的短袖衬衫,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脸上是那种掌控全局的得意。作为周家的长子,女儿考上了省重点高中,这是光耀门楣的大事。
李梅深吸一口气,牵着周晴走向主桌。主桌坐着的都是至亲,婆婆刘桂芬端坐在正中间,穿着一件暗红色的绸缎褂子,脸色却像暴风雨前的天空,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旁边是周晴的爷爷周大福,正眯着眼剔牙,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周建国已经坐下了,旁边空着给李梅的位置。
“妈,爸。”李梅先叫了人,然后把周晴往前推了推,“晴晴,叫爷爷、奶奶。”
周晴怯生生地开口:“爷爷好,奶奶好。”
刘桂芬连眼皮都没抬,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回应。那声冷哼像根细针,扎在李梅心上。她早就习惯了婆婆的冷淡,从结婚那天起就是这样,嫌她娘家穷,嫌她工作普通,更嫌她……生了个女儿。今天这种场合,她以为婆婆至少会维持表面的客气。
“行了,坐吧。”周建国打圆场,拉了拉李梅的胳膊。
李梅刚坐下,给周晴夹了一筷子她爱吃的糖醋排骨,刘桂芬就放下了手里的茶杯,杯子磕在桌面上,发出“嗒”的一声脆响,周围嘈杂的说笑声似乎都因此顿了一瞬。
“建国,”刘桂芬开口了,声音不大,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寒意,“你妹妹一家怎么还没到?打电话催催。”
周建国的妹妹周丽,嫁了个做生意的,是刘桂芬的心头肉。李梅默默地听着,给周晴擦了擦嘴角的酱汁。
没一会儿,周丽一家三口就到了,又是一阵热闹的寒暄。刘桂芬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拉着外孙的手嘘寒问暖,跟刚才对周晴的态度判若两人。李梅垂着眼,指甲几乎掐进掌心的肉里。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烈起来。周建国站起来说了几句场面话,感谢亲朋好友,重点夸了夸女儿争气。就在他端着酒杯示意大家共饮时,一直沉默的刘桂芬突然重重地咳了一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她身上。
刘桂芬慢条斯理地用餐巾擦了擦嘴,目光越过众人,直直地钉在李梅和周晴身上,那眼神里的厌恶和不屑,像淬了毒的冰锥。
“建国啊,”她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尖利,“今天是个好日子,有些话本来不想说,但憋在心里,我这一把老骨头实在是不吐不快。”
周建国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妈,您说什么呢,今天是晴晴的好日子……”
“好日子?”刘桂芬冷笑一声,猛地提高了音量,手指直直地指向缩在李梅身后的周晴,“这小丫头片子,也配叫我们周家的好日子?建国,你心里就没点数?你这头顶上的帽子,绿得都能放羊了!”
宴会厅瞬间死寂。筷子掉在桌上的声音、酒杯碰撞的声音,一切都消失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李梅和周晴身上,带着震惊、探究、还有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李梅的脸“唰”地一下白了,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她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光洁的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妈!您说什么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我说什么?”刘桂芬也站起来了,气势汹汹,脸上的横肉都在抖动,“我说你肚子不争气,头胎生了个赔钱货就算了,这么多年肚子没动静,谁知道这唯一的赔钱货是不是我们老周家的种!你看看她那鼻子那眼,哪里像我们建国?哪里像我们周家的人?整天带着她在外面晃,谁知道是跟哪个野男人的野种!”
“妈!”周建国脸色铁青,也站了起来。
李梅浑身发抖,眼前一阵阵发黑。她想反驳,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些恶毒的话语像耳光一样抽在她脸上,更抽在周晴幼小的心灵上。她感觉到女儿的小手死死攥着她的衣角,小小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
周晴“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我不是野种!我有爸爸!妈妈,我怕……”
孩子的哭声像一把刀,狠狠剜着李梅的心。她猛地将女儿护在身后,对着刘桂芬嘶喊:“你闭嘴!不许你这样说我的孩子!”
周大福这时也站起来了,他一把推开想要阻拦的周建国,走到李梅面前,满脸的横肉因为愤怒而扭曲着:“反了你了!敢这么跟你妈说话!我们周家娶了你这种不知廉耻的东西,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话音未落,他蒲扇般的大手扬起,带着风声,重重地落在了李梅的脸上。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寂静的宴会厅里回荡。李梅被打得一个趔趄,半边脸瞬间火辣辣地肿了起来,嘴角溢出一丝血迹。她眼前金星乱冒,耳朵里嗡嗡作响,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周晴吓得尖叫起来,死死抱住李梅的腿,哭得声嘶力竭。
全场哗然,随即又陷入一种诡异的、看热闹般的安静。周丽抱着胳膊站在一旁,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笑意。其他亲戚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没有一个人上前劝阻。
羞辱、疼痛、绝望……各种情绪像潮水一样将李梅淹没。她护着嚎啕大哭的女儿,身体摇摇欲坠,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滚过肿痛的脸颊,咸涩地渗进嘴里的血腥味中。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一直站在那里,脸色煞白,双手紧握成拳的周建国,猛地抬起了头。
他眼眶通红,额头青筋暴起,胸膛剧烈起伏着。他看了看被打的妻子,看了看嚎哭的女儿,又看了看气势汹汹的父母和冷眼旁观的妹妹一家。
然后,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却清晰地、一字一句地,穿透了宴会厅里所有压抑的空气:
“离婚。”
简单的两个字,像两块巨石砸进死水潭,溅起的却不是水花,而是更深的、难以置信的寂静。
连刘桂芬和周大福都愣住了。周丽的笑容凝固在脸上。所有的窃窃私语戛然而止。
周建国没看任何人,他踉跄着走到李梅和周晴面前,伸出颤抖的手,先是用袖子擦了擦周晴满脸的泪水,然后将那个被打得几乎站不稳的女人,连同她怀里的孩子,一起用力地、紧紧地搂进了怀里。
李梅僵硬地靠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熟悉的烟草味和汗味,混杂着酒精的味道,那颗被碾碎成粉末的心,在无边的黑暗中,似乎捕捉到了一丝微弱至极、几不可闻的跳动。
宴会厅里依旧安静得可怕,只有周晴压抑的抽噎声,还有周建国粗重的、带着哽咽的呼吸。
"离婚"两个字像一块烧红的铁,生生烙进宴会厅每个人的耳朵里。
李梅以为自己听错了。她僵在丈夫的怀里,半边脸还在火辣辣地疼,耳朵里嗡嗡作响,可那两个字分明清清楚楚地从周建国的胸腔里传出来,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决绝。
刘桂芬那张刻薄的脸先是一僵,随即涨成了猪肝色。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的儿子,她从小宠到大的儿子,竟然当着这么多亲戚的面,说要离婚?
"你说什么?"刘桂芬尖声问道,"你再说一遍!"
周建国松开李梅,转过身面对自己的母亲。李梅这才看清他的脸,那上面有泪痕,眼眶红得像要滴血。他的嘴唇微微发抖,可眼神却异常坚定,是李梅结婚十几年来从未见过的坚定。
"我说,"周建国一字一顿,声音沙哑却清晰,"离婚。从今天起,我们一家三口,跟周家没有关系了。"
宴会厅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周大福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杯盘乱跳:"你个不孝子!为了这么个不知廉耻的女人,你要跟你爹妈断绝关系?"
"爸,"周建国深吸一口气,"我问你一句话。"
周大福瞪着他。
"妈说的那些话,有什么证据?你们凭什么当众侮辱梅子,凭什么打她?你们有看到一个野男人吗?有拿到什么凭据吗?"周建国的声音渐渐高了起来,"晴晴从小到大,哪一点不像我?她爱吃什么爱玩什么,就连写字时握笔的习惯都跟我一模一样,你们睁着眼睛说瞎话,就因为她是女孩,就因为梅子没生出儿子!"
刘桂芬急了:"你少在这里胡搅蛮缠!我是你妈,我还能害你不成?那小丫头片子一看就不是咱老周家的人!鼻子那么塌,眼睛那么大,哪像我们周家的孩子?"
"像不像,嘴巴说了不算,科学说了算。"周建国冷冷道,"明天我就带晴晴去做亲子鉴定。报告出来了,我倒要看看,到时候是谁的脸没地方搁。"
全场又是一阵死寂。谁也没想到周建国会来这一手。周晴还缩在李梅怀里抽噎,小孩子被这阵仗吓得浑身发抖,小手死死揪着妈妈的衣襟。
李梅这时候缓过一口气来,半边脸肿得老高,嘴角的血已经干了。她看着挡在身前的丈夫,那个平日里沉默寡言、遇事和稀泥的男人,此刻像一堵墙,把她和女儿牢牢护在后面。
她鼻子一酸,眼泪又下来了。
周建国没再看父母,转身弯腰,一手抱起哭得打嗝的女儿,一手牵起李梅的手:"走,回家。"
他的手心全是汗,温度高得不正常,像在发烧。
一家三口往外走的时候,全场鸦雀无声。走到门口,周丽忽然追上来两步,压低声音说:"哥,你疯啦?妈年纪大了,你就这么走了,街坊邻居怎么看?"
周建国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妹妹一眼。那一眼里的疲惫和失望,让周丽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邻居怎么看,我管不着。"他哑着嗓子说,"可你嫂子脸上的巴掌印,晴晴的眼泪,满屋子人看笑话的眼神,我这辈子忘不掉。"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出了"福满楼"的大门,七月的热浪扑面而来。外面的天已经擦黑了,路灯刚亮起来,昏黄的光映着地面。周晴趴在父亲肩膀上,哭累了,一抽一抽地还在打嗝。李梅跟在后面,半边脸肿得眼睛都快睁不开,可她心里却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周建国在一棵梧桐树下站住,把女儿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抱着,转过身来看着李梅。路灯的光打在他脸上,她看到他嘴唇上的血印子,不知什么时候自己咬破了。
"梅子,"他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对不起。"
李梅摇摇头,眼泪又涌上来:"不怪你。"
"怪我。"周建国说,"我早该这么做的。以前总觉得家和万事兴,忍着忍着,结果让他们得寸进尺。今天……今天要不是晴晴在这儿,我真想跟他们拼命。"
李梅伸手摸了摸他嘴角的伤口:"别说了,回家吧。"
周建国点点头,腾出一只手来搂住她的肩膀。一家三口就这么走在七月的夜色里,路边有人遛狗,有人跳广场舞,一切如常,没人知道他们刚刚经历了什么。
回到老城区那个两室一厅的出租屋,楼道里声控灯坏了,黑漆漆的。李梅摸出钥匙开门,周建国抱着已经睡着的女儿先进去。屋子里闷热,没开空调,窗户关着,一股潮气扑面而来。
李梅把女儿放到床上,脱了鞋袜,又用湿毛巾给她擦了擦脸。周晴在睡梦中还皱着眉,小嘴里含含糊糊地喊"妈妈我怕",听得李梅心里一阵绞痛。
客厅里,周建国坐在沙发上,双手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李梅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建国。"
他抬起头,满脸是泪。
"别哭了,"李梅在他身边坐下,伸手握住他的手,"事儿已经出了,哭也没用。明天怎么办,你得想清楚。"
周建国深吸一口气,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明天我请假,带晴晴去做鉴定。做完报告拿到手,我去找他们。"
"找你爸妈?"
"对。"周建国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狠厉,"我要让他们当着所有亲戚的面道歉。不对你道歉也行,必须对晴晴道歉。"
李梅沉默了一会儿。她太了解周建国了,这个男人脾气好,耳根子软,从来不会跟父母红脸。今天这一出,怕是把他逼到绝路了。
"建国,"她轻声说,"要是鉴定出来,证明晴晴是你的孩子,你爸妈还是不认呢?"
周建国看着她,看了很久。
"那就不认。"他说,"他们有他们的儿子,我有我的老婆孩子。"
这话说得平平淡淡,没什么掷地有声的气势,可李梅听得出里面的分量。她靠在丈夫肩膀上,闭上眼,脸上的疼痛还在,心里却没那么慌了。
那天晚上两口子都没怎么睡。周晴半夜醒了一次,哭着喊奶奶骂她,李梅哄了好久才又睡下。周建国躺在客厅沙发上,翻来覆去,拿手机查做亲子鉴定的医院和流程。
第二天一早,周建国打了几个电话,问清楚了鉴定中心的地址和需要准备的材料。他跟厂里请了假,骑电动车带李梅和周晴去了市里司法鉴定所。
接待他们的工作人员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态度很好,看周晴年纪小,还拿了颗糖给她。周晴怯生生地看着爸爸妈妈,不太明白为什么要抽血。
"晴晴乖,"李梅蹲下来摸着女儿的脸,"就是扎一下手指头,不疼的。妈妈陪你。"
周晴眼泪汪汪地点点头,把手伸出来的时候还在发抖,可到底没哭。采完样,周建国也在旁边采了血。工作人员说大概要五个工作日才能出结果。
从鉴定所出来,李梅问:"接下来怎么办?"
周建国想了想:"先回去上班。结果没出来之前,谁问也不理。"
可是麻烦比结果来得快得多。
当天下午,李梅在单位就接到了婆婆刘桂芬的电话。不知道她从哪儿打听到李梅单位的座机号码,一接通就劈头盖脸地骂:"李梅你个扫把星!挑唆我儿子跟我断绝关系,你安的什么心?我告诉你,就算做了鉴定,那孩子肯定也不是我们家的!你赶紧给我滚回来说清楚,不然我去你单位闹!"
李梅握着话筒,手指发白。办公室里还有其他同事,几个小姑娘偷偷往这边看。她压低声音说:"妈,建国做得对不对您心里清楚。等鉴定结果出来再说,您别给我打电话了。"
说完她挂了电话,心里扑通扑通直跳。坐回工位上,手还在抖。
旁边的同事小陈凑过来问:"梅姐,没事吧?脸色这么差。"
李梅摇摇头,勉强笑了一下:"没事,家里有点事。"
可她知道这件事躲不过去。刘桂芬那个人,说到做到,真能干出跑单位来闹这种事。到时候不光她丢人,整个单位都要跟着看笑话。
下班的时候她在单位门口犹豫了很久。出来一看,周建国骑着电动车等在路边,后座上还绑着个保温袋。
"给你带了绿豆汤,"他说,"天热,喝点消消暑。"
李梅眼眶一热。这个男人平时不会说好听的,可这些细节上的用心,从前她觉得理所当然,今天却格外珍贵。
她坐上后座,搂着他的腰,电动车晃晃悠悠穿过下班高峰的车流。风吹在脸上,左边的脸还肿着,碰一下就疼,可心里不那么难受了。
那天晚上周晴忽然问了一句话,让两口子都愣住了。
"爸爸,"周晴坐在饭桌前,捏着筷子不吃饭,忽然抬起头来,大眼睛里全是茫然,"奶奶说我不是你的孩子,是真的吗?"
周建国手里的碗差点掉地上。他赶紧放下碗,蹲到女儿身边,握住她的小手:"晴晴,奶奶说的不对,那是她气话。你是爸爸妈妈的孩子,谁说了都不算。"
周晴又问:"那为什么要抽血?"
周建国喉头哽了一下,看了李梅一眼。李梅走过来,也蹲下,把女儿搂在怀里:"抽血是为了给奶奶看证据,证明晴晴是爸爸的女儿。等结果出来了,奶奶就知道自己错了。"
"那奶奶会跟我道歉吗?"
这个问题问得太天真,也太沉重。李梅不知道怎么回答。周建国把女儿抱起来放在腿上,认真地说:"奶奶会不会道歉,爸爸不知道。但是爸爸跟你保证,以后谁再敢说晴晴不好,爸爸就跟谁急。"
周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过了一会儿又问:"那姑姑呢?姑姑昨天也没理我。"
周建国想起周丽昨天站在旁边看热闹的样子,心里一阵发寒。他这个妹妹从小被父母宠坏了,嫁了个有点钱的老公,更是不把大哥一家放在眼里。昨天那种场合,她不帮腔就算好的了,怎么可能替嫂子说话。
"姑姑……"周建国顿了顿,"姑姑是姑姑,晴晴是爸爸的女儿。别管别人怎么说,爸爸和妈妈永远站在你这边。"
周晴这才露出这两天来的第一个笑,虽然笑得勉勉强强,还带着点不安,可李梅心里到底是松了松。
接下来几天过得格外漫长。
刘桂芬的电话天天打,开始是打给李梅,后来李梅不接了,她就打给周建国。周建国第一次接了,听他妈在电话里又哭又骂,说了十来分钟,最后他说了句:"妈,鉴定结果出来之前我什么都不跟您说。您要是再打电话骂人,我就换号。"
刘桂芬在那头气得摔了电话。可第二天她还真没再打。
周大福倒是托了周建国的二叔来说和。那天晚上二叔登门,带了两箱牛奶一兜水果,苦口婆心地劝:"建国啊,你爸妈年纪大了,一时嘴上没把门,你当儿子的,不能跟他们置气。你妈那个人就那样,刀子嘴豆腐心,你回去认个错,这事儿就过去了。"
周建国坐在沙发上,脸色平静:"二叔,我妈当着那么多人骂我媳妇和闺女,我爸动手打人,你让我回去认错?我错在哪儿了?"
二叔噎了一下,搓着手说:"你爸打人是不对……可那是你爸啊,能怎么着?总不能真断绝关系吧?"
周建国看了二叔一眼,那眼神让二叔心里一突。
"二叔,"周建国说,"我没说断绝关系。但是他们当众侮辱梅子和晴晴,这个事儿必须有个说法。鉴定报告后天就出来了,到时候我拿着报告回去,他们要是肯道歉,什么都好说。要是不肯……"
他没把后面的话说完,可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二叔坐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走了。临走的时候跟李梅说了句:"梅子啊,你受委屈了。二叔知道你不是那种人。"
李梅点点头,没说话。送走二叔,她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你二叔倒是明白人。"她说。
周建国苦笑:"明白归明白,他做不了我爸妈的主。"
两口子正说着话,周建国的手机又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是个陌生号码。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哥,是我。"
周丽。
周建国皱了下眉:"有事?"
"哥,你别挂电话。"周丽的声音听着比平时软了不少,"妈这两天在家哭得不行,爸也跟着上火。我知道那天的事儿妈做得不对,可再怎么说她也是咱妈,你就这么跟她僵着,外人看了像什么话?"
周建国冷笑了一声:"外人看了像什么话?那天在福满楼,那些外人看我老婆挨打的时候,怎么没觉得像什么话?"
周丽在那边顿了一下,语气有点急了:"哥你别老揪着那天不放!妈是做错了,可她一个老太太,你让她当众给李梅道歉?那不是打她的脸吗?"
"那我老婆的脸就不是脸?晴晴的脸就不是脸?"周建国声音沉下去,"周丽,那天你在旁边站着一句话不说,你以为我没看见?你嫁得好,看不上我们穷,行,那是你的事。可晴晴是你亲侄女,她才十三岁,一个大人当众骂她野种,你连拦都不拦一下?"
电话那头没声音了。过了好一会儿,周丽低声说:"哥,我不是那个意思……"
"行了,"周建国打断她,"你过你的日子,我过我的。鉴定报告后天出来,到时候我会去找爸妈。你要是愿意来,就来看看结果。"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到茶几上,揉了揉眉心。
李梅走过来,把手搭在他肩膀上。手掌下的肌肉僵硬得像石头。
"你妹妹……"她斟酌着说,"她其实没那么坏,就是被她爸妈惯的。"
"我知道。"周建国握住她的手,"可那天她不说话,就是默认。这种默认比当面骂人还伤人。"
李梅没再说什么,只是把下巴搁在他头顶上。窗外是七月的蝉鸣,一阵一阵,没完没了。
两天后,亲子鉴定报告出来了。
周建国请了半天假,骑电动车去拿的报告。李梅在单位里坐立不安,手机上每隔十分钟看一眼时间。上午十点半,周建国发来一条消息:"报告拿到了,结果你自己看。"
后面跟着一张照片,是报告最后一页的结论部分。李梅放大图片,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依据现有资料和DNA分析结果,支持周建国为周晴的生物学父亲。"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遍,眼眶慢慢湿了。旁边的小陈走过来倒水,看她表情不对,问了一句,她摇摇头说没事。
中午下班,周建国骑着电动车来接她。李梅坐上后座,发现他的眼圈也是红的。
"报告呢?"她问。
"在车筐里,拿塑料袋装着。"周建国说,"一会儿吃完饭,咱俩去一趟爸妈那边。"
李梅沉默了一会儿:"你确定现在就去?不用等周末?"
"等不了。"周建国的声音闷闷的,"这事儿拖一天,我心里就堵一天。今天说清楚了,该道歉道歉,该翻脸翻脸。"
李梅没再劝,搂紧了他的腰。
去公婆家之前,两口子在路边小馆子吃了碗面。周建国吃得很慢,像是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李梅也没催他,一碗面吃了半个钟头才吃完。
公婆住在城南的老房子里,两间平房带个小院。院子门口种了棵石榴树,这时候正是挂果的季节,青红相间的小石榴坠在枝头。周建国推开院门的时候,刘桂芬正在院子里浇花,看到他们来了,手里的喷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你来干什么?"刘桂芬梗着脖子问,可眼神明显躲闪。
周大福从屋里出来,看到儿子手里的塑料袋,脸色变了变。
周建国没进屋,就站在院子里,把塑料袋里的鉴定报告抽出来,举在手里:"爸妈,鉴定结果出来了。晴晴是我的女儿,DNA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刘桂芬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话来。
周大福走过来,想要接过报告看,周建国把手缩回去了。
"不用看了,"他说,"爸妈,我今天来就两件事。第一,我老婆脸上的伤,医药费就算了,我要你们当着我的面,给梅子道歉。第二,那天当着那么多亲戚的面骂晴晴的事,你们得给晴晴道歉。她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受了这么大的委屈,你们得认错。"
刘桂芬的嗓门一下子又尖了起来:"道歉?我给她道歉?她一个当儿媳妇的,让我一个当婆婆的给她道歉?周建国你脑子被驴踢了吧!"
周建国的脸色沉下来:"那你说怎么办?骂也骂了,打也打了,现在鉴定结果在手里摆着,你们连句软话都不肯说?"
周大福在旁边咳嗽了一声,开口了:"建国啊,你妈那天是说话过了点儿,可那也是因为……因为一直没抱上孙子,心里着急。你也体谅体谅她的心情……"
"爸,"周建国打断他,"我体谅她,谁体谅梅子和晴晴?那天您那一巴掌,满屋子人都看见了,您让我老婆以后怎么做人?让晴晴以后怎么做人?"
周大福脸上挂不住了,他本来就是暴脾气,被儿子这么一顶,火"噌"地就上来了:"你跟我翻旧账是吧?我把你养这么大,你为了个外人来跟你老子叫板?"
"梅子不是外人!她是我媳妇!"周建国的声音也高了,"晴晴是我闺女!你们当众打骂我老婆孩子,完了还想跟没事人一样?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刘桂芬冲上来,指着李梅的鼻子:"都是你!都是你这个丧门星挑唆的!我儿子以前多听话,自从娶了你,什么都变了!你生不出儿子就算了,还把我儿子拐跑了,你安的什么心!"
李梅一直站在旁边没说话。此刻她抬起头来,直视着婆婆的眼睛,声音很平静:"妈,生男生女是建国的事儿,这事儿您去问医生。至于挑唆,我从来没在建国面前说过您一句坏话。他心里有杆秤,谁对谁错他自己会看。"
刘桂芬被堵得说不出话来,气得直喘。
周建国把鉴定报告收进塑料袋里,看着父母,一字一句地说:"爸妈,今天这道歉,你们不给我就算了。但是晴晴那边,我得给个交代。从今天起,逢年过节我们该来看还来看,可晴晴我不会再带来。什么时候你们愿意跟孩子说声对不起了,什么时候我再带她来。还有,以后谁再当着梅子的面说她半句不好听的话,别说我不认你们。"
说完他拉住李梅的手,转身就走。
走出院门的时候,听到身后刘桂芬崩溃的哭声和周大福的骂声混在一起。周建国脚步没停,一直走到巷子口才松开李梅的手。他的手在发抖。
"梅子,"他哑着嗓子说,"我是不是做得太过分了?"
李梅看着他,看着这个已经红透眼眶的中年男人,伸手替他擦了擦眼角。
"不过分。"她说,"建国,今天你做得特别好。"
周建国终于忍不住了,一米七五的汉子蹲在巷子口的路牙子上,捂着脸哭出了声。李梅站在他旁边,手搭在他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
七月的太阳毒辣辣地晒着,巷子里有老太太摇着蒲扇路过,好奇地看了两眼,又走了。
这件事之后,日子像是突然安静下来了。
刘桂芬没再打电话来骂人。周大福那边也没再托人说和。周丽倒是发了条微信给周建国,就几个字:"哥,爸这两天血压高了,你有空回来看看吧。"
周建国回了一句:"你跟妈说,道歉的事儿我等着。"
周丽没再回。
李梅的厂里渐渐有了风言风语。那天在福满楼吃饭的有她厂里一个同事的亲戚,把事儿传了出去。虽然大家当着她的面不说,可背后嘀嘀咕咕的,李梅也不是没听见。
最直接的是那天早上,车间主任老赵把她叫到办公室,东拉西扯了半天,最后说了句:"小李啊,家里的事儿处理好了,别影响工作。"
李梅知道他在暗示什么,点点头说:"主任放心,工作不会耽误。"
出了办公室,她靠着走廊的墙站了好一会儿,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工作了这么多年,从来没让人拿家务事说过嘴,现在倒好,成了全厂茶余饭后的谈资。
晚上回家她跟周建国说了这个事。周建国听完沉默了很久,忽然说:"梅子,要不你换个工作?"
"换个工作?"李梅一愣,"去哪儿换?我这把年纪,也没什么技术,换个工作又能好到哪儿去?"
周建国想了一会儿:"我听老马说他媳妇在城南那个新开的商场里当收银员,工资比你现在还高点。要不你去试试?换个环境,省得在厂里听那些闲话。"
李梅犹豫了。她在现在的厂里干了七八年了,虽说工资不高,胜在稳定,离家也近。换个新地方,从头开始,心里没底。
"你先去问问,看看人家招不招人。"她说,"要是有合适的机会,再考虑。"
周建国第二天还真去问了老马。老马媳妇在的那个商场确实招人,收银员、导购员都缺。周建国把这事儿告诉了李梅,李梅抽了个周末去看了看,跟人事谈了谈,填了张表。
人事说等通知,李梅也没抱太大希望。可过了三天,商场那边来电话了,说让她去试岗。
李梅跟厂里提了辞职。车间主任老赵挺意外的,挽留了几句,看她去意已决,也就批了。临走那天,几个平时关系好的姐妹跟她吃了顿饭,小陈拉着她的手说:"梅姐,换了好,换了个地方重新来过。"
新工作比想象中好上手。商场里人来人往,收银台前排队的顾客一个接一个,忙起来什么都不用想。同事大多是年轻人,对她这个大姐挺照顾。李梅渐渐觉得自己活得松快了些。
可周晴那边的问题,比李梅预想的严重。
那天开家长会,李梅去的。班主任刘老师把她单独留下来,面色凝重地说:"周晴妈妈,晴晴最近状态不太对。上课老走神,叫她回答问题也答不上来,作业也写得马虎。以前成绩在班里中上游,这次月考掉到后面了。家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李梅心里一沉,把那天的酒席和后来的事情简单说了说。刘老师听完叹了口气:"孩子这个年纪最敏感,大人说话重了,她能记一辈子。你们当父母的要多关注她的心理状态,实在不行,可以带她去看看心理咨询。"
回家路上李梅心里堵得慌。周晴从来都是个懂事的孩子,学习不用大人操心,性格也开朗。可自从那天在福满楼被奶奶当众骂了之后,这孩子明显变了,话少了,笑也少了,有时候一个人坐在窗前发呆。
晚上她跟周建国说了老师的话。周建国听完又是沉默,半晌说:"明天周末,我哪儿也不去,陪晴晴出去逛逛。这孩子心里有事儿,光靠嘴说不行,得让她散散心。"
第二天一家三口去了动物园。这是周晴从小最喜欢的地方。以前来的时候,小姑娘能兴奋得一路小跑,指着笼子里的老虎狮子叫个不停。可这回她安安静静地跟在父母身边,看到喜欢的动物也只是抿着嘴笑一下。
走到猴山的时候,周晴终于主动开口了:"爸爸,猴子真聪明。"
周建国蹲下来跟她一起看:"是啊,猴子跟人最像了。"
周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小声说:"爸爸,奶奶不喜欢我,是不是因为我真的不像你?"
周建国心头一紧。他把女儿转过来面对着自己,认认真真地看着她的眼睛:"晴晴,报告上写得清清楚楚,你就是爸爸的女儿。奶奶喜不喜欢你,那是奶奶的事,跟你是谁没有关系。"
周晴的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可是那天好多人都看着,都听奶奶那么说了……他们肯定都当我是野孩子了。"
李梅在旁边听着,鼻子一酸,也蹲下来。两口子一左一右把女儿夹在中间。
"晴晴,"李梅柔声说,"这世上总会有人不喜欢我们。奶奶不喜欢你,不是你的错,是奶奶自己心里有疙瘩解不开。你看爸爸妈妈喜不喜欢你?姥姥姥爷喜不喜欢你?你班上的好朋友喜不喜欢你?"
周晴抽噎着点点头。
"那就够了。"周建国接话,声音有点沙,"一个人再厉害,也不可能让所有人都喜欢。你只要记住,爸爸妈妈永远喜欢你,永远站在你这边。奶奶那边的亲戚说什么,你都不用往心里去。"
周晴趴在周建国肩膀上哭了好一会儿,鼻涕眼泪蹭了他一肩膀。等她不哭了,周建国买了根烤肠给她,小姑娘一边吃一边抽抽搭搭的,总算脸上有了点笑模样。
从动物园出来,李梅说想去商场给周晴买两件秋装。一家三口逛到女装区,周建国站在门口等。李梅正挑衣服呢,一抬头,看见对面走来个人,脚步顿时顿住了。
周丽。
周丽也看见了她,脸上的表情变了变。她手里牵着儿子豆豆,旁边是她老公陈伟,一个剃着平头的微胖男人。
"嫂子。"周丽先开了口,语气有点不自然。
李梅点了点头:"周丽,来逛街啊。"
"嗯,给豆豆买几件换季衣服。"周丽的目光落在李梅旁边的周晴身上,犹豫了一下,"晴晴也来了。"
周晴往李梅身后缩了缩,小声叫了句:"姑姑好。"
周丽的表情有点尴尬,她拉了拉儿子的手:"豆豆,叫表姐。"
豆豆是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咧嘴叫了声"表姐"就跑去看旁边的玩具了。周丽还想说什么,李梅已经拉着周晴说:"那你们逛,我们去看那边。"
周丽忽然叫住她:"嫂子。"
李梅回头。
"那天……"周丽抿了抿嘴,像是在下一个很大的决心,"那天我没说话,对不起。我不该看着妈那么说晴晴。"
李梅愣了一下。她没想到周丽会道歉。这个嫁给有钱人的小姑子,从来都是眼睛长在头顶上的。
"没事。"李梅说,"过去的事儿了。"
周丽又看了看周晴,蹲下来,从包里掏出一颗巧克力递过去:"晴晴,姑姑请你吃糖。"
周晴看了妈妈一眼,李梅微微点头,她才伸手接过来,小声说:"谢谢姑姑。"
周丽站起来,欲言又止地看了看李梅,最后说了句:"嫂子,哥那边……你让他有空回家吃顿饭吧。妈嘴上不说,心里其实……"
李梅打断她:"这事儿得看建国自己。他不愿意,我劝也没用。"
周丽叹了口气,没再多说。两边各自逛各自的,可李梅心里翻来覆去想了半天。周丽肯当面道歉,倒也难得,说明那天的事儿她心里不是没数。
晚上回家她跟周建国说了碰见周丽的事。周建国听完嗯了一声,没说别的。
李梅试探着问:"要不周末回去看看?你妈那边……"
"再说吧。"周建国闷声说,"我还没想好。"
李梅没再提。她知道丈夫心里有坎,那道坎没那么容易过去。
又过了半个月,周晴开学了。上初二的孩子,课业明显重了。李梅每天晚上陪着女儿写作业,周建国负责做饭刷碗。日子虽然紧巴巴的,可一家三口安安稳稳的,倒也踏实。
中秋节前两天,周建国的二叔又来了。这回带的东西比上次多,两盒月饼一箱苹果,还有一兜子虾。
"建国,"二叔坐下就说,"马上过节了,你爸妈那边我跟你婶儿陪着过,可你当儿子的,好歹打个电话回去。"
周建国给二叔倒了杯茶:"二叔,我知道您是为我好。可上回的事儿还没个说法呢,我现在打电话回去说什么?"
二叔搓了搓膝盖:"你妈那人你也知道,让她当面道歉比登天还难。可你爸那天不是跟你说了句软话吗?说那天是激动了……"
"二叔,"周建国摇摇头,"激动了打人,打完了一句激动了就完事儿了?梅子那半边脸肿了一个礼拜,晴晴那天晚上做噩梦喊了两次'奶奶别骂了'。这事儿不是一句激动了能揭过去的。"
二叔不说话了,低头喝了半天茶。临走的时候他拍了拍周建国的肩膀:"你小子,比以前硬气了。行,二叔不劝了。不过你记住,不管怎么着,他们是亲爹亲妈,别把路走绝了。"
周建国送走二叔,站在门口发了会儿呆。李梅从厨房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她在包饺子。
"二叔走了?"她问。
"走了。"
"要不……"李梅犹豫着说,"中秋那天你回去看看?我一个人带晴晴在我妈那边过节就行。"
周建国走过来,从后面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膀上:"你在哪儿我在哪儿。你妈那边过节,我一起去。"
李梅嘴角翘了翘:"我妈可没说叫你。"
"那我就厚着脸皮去。"周建国蹭了蹭她的头发,"丈母娘总不能把女婿赶出来吧。"
李梅没绷住笑了。周建国也笑了,两个人就这么在厨房里抱着,谁也没说话,窗外的月光从纱窗里透进来,洒了一地的银白色。
中秋节那天,一家三口去了李梅娘家。李梅的妈住在城东的老小区里,两室一厅的房子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老太太见女儿女婿外孙女来了,高兴得嘴都合不拢,忙前忙后做了一桌子菜。
饭桌上老太太拉着周晴的手左看右看:"晴晴瘦了,是不是学习太累了?你妈也是的,别给孩子太大压力……"
周晴笑了笑,夹了块红烧肉给姥姥:"姥姥您也吃。"
李梅看在眼里,觉得孩子比前阵子好些了,虽然还没完全恢复到以前那种爱说爱笑的样子,起码愿意跟长辈亲近了。
吃完饭周建国主动去刷碗,李梅在客厅陪老太太说话。老太太忽然压低声音问:"梅子,你公公婆婆那边……没什么动静吧?"
李梅摇摇头:"没有。"
老太太叹了口气:"也是造孽。好好的一个家,闹成这个样子。建国那孩子倒是变了个人,以前闷葫芦一个,现在看着硬气多了。"
李梅没接话。她知道母亲心疼她,可有些话说多了也没用。
正说着,周建国的手机响了。他在厨房擦着手出来,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变了变。
"谁啊?"李梅问。
"我妈。"周建国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铃声在客厅里响得刺耳。老太太和周晴都看了过来。
周建国深吸一口气,接了。
"喂?"
电话那头传来刘桂芬的声音,比上次电话里听着低了不少,没那么尖利了:"建国啊,今天十五,你……你在哪儿呢?"
周建国看了李梅一眼,说:"在梅子妈这儿。"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刘桂芬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一种很不自然的、磕磕巴巴的语气:"那……那啥……你回来的时候,把……把晴晴也带来吧。我买了月饼,豆沙馅的,晴晴爱吃那个。"
周建国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妈,"他说,"您有话直说。"
刘桂芬在那头又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声音忽然带上了哭腔:"建国啊,妈错了还不行吗?妈那天昏了头了,不该当着那么多人说晴晴……你回来吧,带着孩子回来,妈……妈给她道歉。"
周建国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握着手机,指节发白,半天没说出话来。李梅走过去,握住他另外一只手。
"妈,"周建国的声音哑得厉害,"您说的是真的?"
"真的真的,"刘桂芬在那边哭了,"你回来吧,妈做了一桌子菜……你爸也等着呢……"
周建国挂了电话,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没动。李梅看着他,心里百感交集。这个中秋节,来得比想象中要暖和一些。
"梅子,"周建国转过头来看她,眼睛红红的,"我想回去一趟。你跟我一起吗?"
李梅想了想,低头看了看坐在沙发上的周晴。小姑娘正仰着脸看着他们,眼神里有期待,也有害怕。
"晴晴,"李梅蹲下来问她,"奶奶让我们回去吃饭,你想去吗?"
周晴抿着嘴唇,小手绞着衣角,犹豫了很久,最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那天傍晚,一家三口骑着电动车往城南走。周晴坐在中间,李梅在后座搂着女儿,周建国在前面骑车。七月的晚风这会儿已经不热了,带着秋天的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
路过石榴树的时候,周晴忽然说:"爸爸,石榴熟了吗?"
周建国扭头看了一眼:"红了,应该快熟了。"
车子拐进巷子,院门开着,刘桂芬站在门口等着,手里攥着块手帕,眼睛肿得像核桃。看到一家三口过来,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周大福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抽烟,看到儿子儿媳和孙女进来,烟头在地上摁灭了。
周建国把车停好,李梅牵着周晴的手走到院子里。刘桂芬的目光落在周晴身上,嘴唇抖了半天,终于蹲下来,握住周晴的手。
"晴晴,"她哑着嗓子说,"上次是奶奶不对,奶奶说错话了。你……你别记恨奶奶。"
周晴站在那里,两只小手被奶奶攥着,大眼睛里慢慢地涌上泪花。她回头看了爸爸妈妈一眼,周建国冲她点了点头。
"奶奶,"周晴小声说,"我不记恨您。那天您说的话,我忘了。"
刘桂芬"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把孩子搂进怀里。周大福在旁边坐着,别过脸去,肩膀微微地抖。
李梅站在丈夫身边,看着院子里这一幕,七月的晚风吹过石榴树的叶子,沙沙地响。她没有走上前去,只是把手悄悄地伸进周建国的手掌心里。
周建国握紧了她的手。
那天晚上的中秋饭,桌上多了好几道菜,有周晴爱吃的糖醋排骨,有李梅喜欢吃的清炒虾仁。刘桂芬的话比平时少了很多,可筷子一直往周晴碗里夹菜。周大福闷头喝酒,偶尔抬头看看孙女,嘴角似乎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吃过饭回去的路上,周晴趴在周建国肩膀上睡着了。李梅坐在电动车后座上,搂着女儿,风在耳边吹。
"建国,"她忽然说,"你说以后日子会好起来吗?"
周建国在前面骑车,沉默了一会儿,声音顺着风飘过来:"会的。有我呢。"
李梅闭上眼,把脸贴在女儿温热的背上。七月的夜空里挂着那轮中秋的月亮,又圆又亮,照着他们回家的路。
中秋过后的日子像被一场秋雨洗过,带着一种新鲜的凉意和淡淡的湿润。李梅发现周晴慢慢在变,虽然变化很小很慢,可做母亲的能察觉到。
每天早上叫周晴起床的时候,这孩子不像以前那样磨蹭了。以前总要赖五分钟,喊三遍才肯从被窝里钻出来,现在听到闹钟响就坐起来揉揉眼睛,穿衣服洗漱都利索了。饭桌上也开始有笑模样,偶尔还会主动说起班上的事。
那天吃早饭,周晴夹了口咸菜,忽然说:"妈,我们班王小红说要转学。"
"转学?"李梅问,"去哪儿啊?"
"去市一中,她爸在那边的教育局上班,说她成绩好,能进重点班。"周晴咬着筷子想了想,"妈,你说我要不要也努力考市一中?"
李梅心里一暖。这孩子开始想以后的事了,说明心里的阴影在慢慢散。
"当然好啊,"她把剥好的鸡蛋放进周晴碗里,"市一中比现在的学校好,你要是考上了,爸妈砸锅卖铁也供你。"
周晴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眼睛弯弯的:"不用砸锅,我自己好好学就行。"
周建国在旁边喝粥,听到母女俩的对话,嘴角也翘了翘。他看了李梅一眼,李梅回了他一个眼神,两个人都没说话,可那种默契是十几年的夫妻才能有的。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李梅在商场的收银台干得顺手了,跟几个年轻同事处得也不错。有个叫小高的姑娘跟她搭班最多,才二十出头,嘴甜手快,一口一个"梅姐"叫得亲热。
小高人活泼,也爱打听。头几天就悄悄问李梅:"梅姐,你老公对你好不好?看你每天下班都有人接。"
李梅笑着说还行。小高就一脸羡慕:"真好,现在哪儿找这样的男人。我男朋友天天打游戏,让他接我下班比登天还难。"
商场里人来人往,什么样的人都能碰见。李梅碰到过以前厂里的同事,也碰到过周家那边的亲戚。大多数人看她穿着制服站在收银台后面,客客气气地打个招呼就走了,没人提那天酒席上的事。这让李梅松了口气。
可她也知道,有些事不是躲就能躲开的。
十月底的一天,李梅值晚班,快九点了才下班。周建国骑电动车来接她,两个人往家走的时候,周建国的手机响了。他靠边停车接了电话,说了几句,脸色就变了。
挂了电话,周建国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爸住院了。"
李梅一愣:"怎么回事?"
"说是血压高,下午在家里晕倒了,我妈打了120送去的。现在人在人民医院急诊观察,我妹在那儿陪床。"周建国的声音听着有点急,"我过去看看,你先回家陪晴晴。"
"我跟你一起去。"李梅说,"晴晴一个人在家做作业,我给她打过电话了,让她写完了先睡。"
周建国看了看她,没再说什么,调转车头往人民医院的方向骑。
晚上的医院急诊楼灯火通明,走廊里一股消毒水的气味。挂号处还排着队,有抱着孩子的年轻父母,有扶着老人的中年人,空气里弥漫着焦虑和疲惫。周建国问了护士,找到急诊观察区的床位。
周大福躺在靠墙的一张床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脸色蜡黄,嘴唇干裂。刘桂芬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眼睛肿着,看到儿子儿媳来了,嘴一瘪差点又哭出来。
"建国,"刘桂芬站起来,"你爸下午正看电视呢,忽然说头晕,站起来就倒下去了。我吓死了,赶紧打了电话……"
周建国走过去看了看父亲。周大福睁开眼,看到儿子,嘴唇动了动,声音很小:"来了。"
"爸,"周建国蹲在床边,"医生怎么说?"
"高血压,脑血管痉挛,"刘桂芬在旁边接话,"医生说幸亏送得及时,要是再晚一点,怕是脑梗……"
说着说着她又抹眼泪。周丽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个保温杯,看着也是一脸疲惫。看到李梅来了,她点了点头,叫了声"嫂子"。
李梅走过去,接过刘桂芬手里的毛巾,替她拧了把热乎的:"妈,您别急,爸这不是好好的吗。医生说了要住院观察几天?"
"得住一个礼拜。"刘桂芬抽抽搭搭地说,"你爸这个血压一直高,让他吃药他不吃,偷偷把药藏起来,这下好了,差点把命搭进去。"
周大福在床上哼了一声:"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道……"
"你知道什么!"刘桂芬的嗓门一下子高了,"你要是知道能把自己躺这儿来?你要是真有个好歹,让我一个人怎么办……"
她说着又哭了。周建国站起来拍拍母亲的肩膀,轻声说:"妈,别在爸跟前哭了,让他好好休息。住院的事我来安排。"
那一晚周建国在医院守到后半夜,让刘桂芬和周丽先回去了。李梅回家陪周晴,第二天一早给母女俩做了早饭,又装了一保温桶稀饭和几样清淡的小菜,骑电动车给周建国送去。
周建国在病房外面的椅子上坐着,眼圈黑得跟熊猫似的。看到李梅来了,他接过保温桶,先没吃,拉着她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
"医生说情况还算稳定,就是以后得长期吃药,不能断。烟酒都得忌,饮食也要清淡。"周建国揉了揉眉心,"我爸那个性格你也知道,让他管住嘴比登天还难。"
李梅想了想说:"那就让妈盯着。实在不行,你把药放在咱们那儿,每天回来给他送一趟,当面看着他吃。"
周建国抬头看她。李梅笑了一下:"怎么,你以为我记恨他们就不管了?你爸是你爸,出事了该管还得管。"
周建国没说话,伸手把她揽进怀里。走廊里来来往往的医护人员和家属,谁也没多看一眼。一个穿着清洁工制服的阿姨推着拖把从旁边经过,倒是多看了两眼,然后笑了笑,低头继续拖地。
周大福住院的这一个礼拜,周建国每天下班去医院,李梅隔天送一次饭。刘桂芬的态度有了些微妙的变化,虽然嘴上还是习惯性地挑三拣四,嫌李梅送的菜太咸太淡,可眼里那些刺少了很多。有一次李梅送完饭要走,刘桂芬追出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
"拿着,"她把塑料袋塞给李梅,"我自己腌的咸菜,晴晴上次说爱吃。你带回去,给孩子配粥喝。"
李梅接过来,塑料袋里是满满一兜子青椒咸菜,切得细细的,看着就爽口。她道了谢,转身走了两步,听到身后刘桂芬又喊了一句:"那个……周末要是有空,带孩子过来吃饭。"
李梅回头,看到婆婆站在病房门口,两只手绞在身前,脸上带着一种很别扭的神情,像是想笑又绷着。李梅点点头:"行,周末我带晴晴来。"
周末他们真的去了。周大福已经出院了,在家休养,脸色比在医院的时候好了些,只是人瘦了一圈,显得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周晴进了院子,先跑到石榴树底下看,石榴已经熟透了,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红玛瑙一样的籽。
"奶奶,石榴能摘吗?"周晴仰着脸问。
刘桂芬颠颠地从屋里拿了把剪刀出来:"能摘能摘,奶奶给你摘最大的那个。"
她踮着脚去够枝头上的石榴,剪刀咔嚓一下剪下来,捧在手里跟捧着什么宝贝似的递给周晴。周晴接过来抱在怀里,开心地抿着嘴笑。
李梅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恍惚。就在几个月前,这个院子还是她最怕来的地方,每次进门都像上刑。婆婆的脸色永远不好看,公公坐在石凳上抽烟从不正眼看她,她做什么都是错的。可现在,婆婆正蹲在地上帮孙女剥石榴,一脸小心翼翼地讨好。
人生有时候真是说不清。
周大福坐在屋里,看到李梅进来,难得地主动开了口:"梅子来了,坐。"
李梅坐下,周大福咳嗽了两声,说:"听建国说,你换了新工作在商场?"
"嗯,在城南那个商场当收银员。"
"那地方我知道,"周大福点了点头,"挺好的,离家也不远。你……你辛苦了。"
后面那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像是不太习惯说这种话。李梅愣了一瞬,随即笑了:"不辛苦,爸。您把身体养好就行。"
周大福别过脸去,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口水,没再说话。可李梅看到他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松了一口气。
那天中午饭是刘桂芬做的。她手艺一向好,红烧肉炖得软烂,糖醋鱼炸得金黄酥脆,还特意给周晴蒸了碗鸡蛋羹。饭桌上话不多,可气氛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那种压抑的、剑拔弩张的感觉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和睦。
周晴吃得小嘴油汪汪的,忽然说了句:"奶奶做的饭真好吃。"
刘桂芬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好吃就常来,奶奶天天给你做。"
周晴看了爸爸妈妈一眼,李梅冲她点点头。小姑娘就高兴了,又夹了一块红烧肉塞嘴里。
从公婆家出来,一家三口走在秋天的巷子里。梧桐叶黄了,风一吹簌簌往下落,铺了一地金黄。周晴走在前面,踩着落叶嘎吱嘎吱响,背上的书包一颠一颠的。
李梅挽着周建国的胳膊,忽然说:"建国,你觉不觉得你妈变了不少?"
周建国嗯了一声:"人是会变的。以前是我惯着她们,什么都忍着不说,她们以为我好欺负。现在我硬气了,她们反而软下来了。"
"你这是摸着你妈的脾气管了。"
周建国笑了笑:"也不是管,就是该说的说,该做的做。以后他们再犯浑,我还是那句话,该翻脸翻脸。但日子得过,总不能一辈子不往来。"
李梅靠在他肩膀上走着,秋天的阳光透过梧桐叶洒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两个人身上。前面的周晴忽然回过头来喊:"爸爸妈妈你们走快一点!前面有卖糖炒栗子的!"
两口子笑着加快脚步追上去。
日子平顺了一阵子,周建国那边的工作却出了变故。
他们厂子这几年效益一直不太好,李梅在里面干了七八年心里有数。到了年底,厂里终于扛不住了,开始裁员。周建国是车间里的骨干,技术过硬,本来不该摊上这事。可他去年因为家事请了不少假,加上领导层换了一茬,新来的车间主任是个年轻小伙子,跟他不熟,第一批裁员名单上就有他的名字。
那天周建国回来得很晚,李梅做好了饭等他,左等右等不见人。后来他推门进来,脸色灰白,手里攥着个信封。
"梅子,"他把信封放在桌上,"我下岗了。"
李梅心里咯噔一下。她走过去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解除劳动合同的通知书和一叠结算工资的钞票。算下来,给了三个月的基本工资当补偿。
"没事,"李梅深吸一口气,把通知书折好放回信封里,"先吃饭。天塌不下来。"
周建国坐在饭桌前,筷子拿起来又放下,半天没动。李梅给他夹了块排骨,他说了声谢谢,扒了两口米饭就不再吃了。
那天晚上两口子谁也没睡好。周建国翻来覆去到半夜,李梅知道他在想什么,伸手过去握住了他的手。黑暗里周建国的呼吸声很重,他说:"梅子,我怕。我怕日子越过越差,让你跟晴晴受委屈。"
"不会的,"李梅在黑暗里说,"你技术那么好,去哪儿找不到活干。再说了,我工资虽然不高,养活我们娘儿俩吃饭没问题。你慢慢找,不着急。"
周建国没再说话,可李梅感觉到他握自己的手紧了紧。
第二天一早,周建国就出去找工作了。他骑电动车跑了好几个地方,有一家私人的机械加工厂愿意要他,就是工资比原来低一些,活儿也更累。周建国犹豫了,没当场答应。
这事不知道怎么传到刘桂芬耳朵里的。有一天李梅去送东西,刘桂芬拉着她问:"我听说建国下岗了?"
李梅点头说是。
刘桂芬沉默了半晌,忽然转身进了里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个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沓红票子,看着有好几千。
"拿着,"刘桂芬把布包往李梅手里塞,"这是妈这几年攒的私房钱,不多,你们先用着。建国是个男人,手头没钱心里慌,别让他太着急。"
李梅攥着那个布包,布面上还带着婆婆身上的樟脑丸味儿。她看着刘桂芬,老太太脸上有种很认真的神情,跟以前那种刻薄全然不同。
"妈,这钱您留着吧,我跟建国还过得去。"
"让你拿着就拿着!"刘桂芬瞪眼,"怎么,嫌少啊?"
李梅忍不住笑了:"不是嫌少,是怕您手头紧。"
"我紧什么,有你爸那点退休金够花了。"刘桂芬把钱硬塞进她包里,"拿着,别让建国知道是我给的,就说你攒的。男人面子薄,你懂。"
李梅心里一暖,没再推辞。从公婆家出来的时候,太阳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她摸了摸包里的布包,忽然觉得这几个月发生的事像一场梦,从噩梦开始,慢慢变成了让人心里踏实的梦。
周建国最后还是去了那家机械加工厂。虽然累,可活儿稳当,老板人也实在。干了一个月,老板看他技术好,主动给他加了工资,还让他带徒弟。周建国的脸色慢慢好起来,下班回来也不再愁眉苦脸的了。
腊月里的一天,李梅下班回到小区门口,看见周建国站在楼下的路灯旁边等她。手里捧着一个纸盒子,跟献宝似的。
"给你的。"他把盒子递过来。
李梅接过来打开,里面是双深棕色的棉皮鞋,皮面软软的,里面一层厚绒毛。她低头看看自己脚上那双穿了两年的雪地靴,鞋底都快磨平了。
"多少钱?"她问。
"别管多少钱,试试合不合脚。"周建国催她。
李梅坐在路边的花坛沿子上脱了旧鞋,把新鞋穿上。不大不小刚刚好,脚踩进去暖烘烘的,像踩在棉花上。
"好看。"她仰头看他。
周建国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路灯的光打在他脸上,眉眼间是那种很满足的笑。
李梅站起来,踩着新鞋走了两步,忽然转过身来抱住他。十二月的风冷飕飕的,可两个人贴在一块儿,谁也没觉得冷。
过了几天是周晴期末考试出成绩的日子。李梅去接女儿放学,远远看见她从校门口跑出来,小脸红扑扑的,手里攥着一张纸。
"妈!妈!我考了全班第三!"周晴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把成绩单举到李梅面前。
李梅拿过来一看,语文九十八,数学九十五,英语九十七,总分在全年级排到前二十了。她蹲下来一把抱住女儿,使劲儿亲了一下她的额头:"我闺女真厉害!"
周晴咯咯笑着,又拽着她的胳膊问:"妈,爸呢?爸知道吗?"
"你爸下班回来就知道了,回头让他带你去吃肯德基。"
一家三口那天晚上真去吃了肯德基。周建国难得大方,点了一个全家桶外加两个汉堡。周晴吃得满嘴是油,一边啃鸡翅一边含含糊糊地说:"等我考上市一中,你们得请我吃大餐。"
"行,"周建国把一根薯条蘸了番茄酱递给她,"考上什么吃什么都行。"
李梅坐在对面,看着丈夫和女儿头碰着头抢薯条吃,觉得这日子虽然紧巴巴的,可心里特别满。
快过年了,家家户户开始忙年。周建国请了几天假,把家里的窗户擦了,窗帘洗了,又在门口贴了对联。李梅买了肉和菜,在家炸丸子蒸馒头,厨房里腾腾地冒着白气,满屋子都是过年的味道。
刘桂芬那边打了好几个电话来,问他们除夕在哪儿过。周建国跟李梅商量了,决定三十晚上先去李梅娘家吃年夜饭,然后去公婆家守岁。两头都不耽误。
除夕那天下午,李梅给周晴换了身新衣服,红底金线的棉袄,是她妈给外孙女买的。周建国也穿了件新毛衣,深蓝色,李梅在网上给他淘的,一百多块钱,他穿着挺合身。
先去姥姥家。老太太做了一大桌子菜,鸡鸭鱼肉堆得满满当当。周晴给姥姥敬了杯饮料,老太太高兴得直抹眼泪。吃完饭坐了会儿,一家三口赶去城南。
刘桂芬和周大福也正等着。院子里挂了红灯笼,门框上贴了福字,石榴树的枯枝上缠了几串小彩灯,在暮色里一闪一闪的。周丽一家也来了,豆豆穿着件虎头花纹的棉袄,满院子跑得欢实。
刘桂芬今年除夕特别高兴,菜做了比往年多一倍。周大福身体好了些,虽然不喝酒了,可精神头看着不错,坐在沙发上逗孙女和外孙玩。
年夜饭吃到一半,刘桂芬从兜里掏出两个红包。一个给豆豆,一个给周晴。
"晴晴,"她把红包递过去,"奶奶祝晴晴新年学习好,身体好,考上好高中。"
周晴接过来,甜甜地说了句:"谢谢奶奶!"
李梅在旁边看着,眼眶有点热。她转头看周建国,丈夫正端着茶杯跟周大福碰了一下,说了句"爸新年好"。周大福难得笑了,点头应着。
周丽凑过来,悄悄拉了拉李梅的袖子:"嫂子,那什么……"
李梅看她表情有点扭捏,问:"怎么了?"
"我那天在商场看到你们新进了几款羽绒服,有件短款的枣红色的挺好看的。我想给我妈买一件,她过生日的时候穿。你帮我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号?"
李梅一愣,随即笑了:"行,回头我帮你挑。"
周丽也笑了,两个人对视了一下,之前那种疏远和隔阂好像在这一笑里化了大半。
零点的时候,外面响起了鞭炮声。一家老小都挤到院子里看烟花。天上有礼花炸开,红的绿的紫的,照亮了半片夜空。周晴仰着头看得入神,小脸被烟花的光映得忽明忽暗。
周建国站在李梅身后,手搭在她肩膀上。李梅靠在丈夫怀里,看着满天的烟火,忽然觉得人生的路就像这烟花,有黑暗有明亮,有坠落有升腾。可只要身边的人还在,这路上就不算孤单。
鞭炮声渐渐歇了,周晴打了个哈欠,困得直揉眼睛。刘桂芬赶紧进屋把早就铺好的被子扯开:"晴晴困了吧?进屋睡,奶奶给你暖好了被窝。"
周晴迷迷糊糊地被奶奶牵着进了屋。李梅看着婆婆的背影,微微有些走神。几个月前,这个女人还指着她的鼻子骂她的女儿是野种,现在却半夜不睡给孩子暖被窝。人真能变这么大吗?
周建国像是看出了她的心思,低头在她耳边说:"走吧,咱们也该睡了。明天初一,还得早起拜年。"
李梅点点头,跟着他往里屋走。路过厨房的时候,她听见刘桂芬在里面嘀咕:"这馅儿调得淡了,明天包饺子得多搁点盐……"
她笑了一下,推门进去。
"妈,明天包饺子我帮您。"
刘桂芬回头看了她一眼,手里还攥着半棵白菜,嘴上说:"不用你,你带孩子睡去。"可说着说着又把菜刀递过来,"那行,你来剁馅,我腰疼。"
李梅接过菜刀,挽起袖子开始剁白菜。厨房里暖气融融的,菜刀在砧板上发出笃笃的声响,外面还有零星的鞭炮声远远地传来。
从夏到冬,从一记耳光到除夕夜里的一顿饺子,李梅看着砧板上青白相间的白菜碎,忽然觉得这一年的变化大得让人不敢信。她手上没停,嘴角却不自觉地上翘了。
大年初一早上,李梅是被鞭炮声吵醒的。睁开眼的时候,身边空空荡荡的,周建国已经起来了。她披上衣服出去一看,周建国在院子里扫地,刘桂芬在厨房里煮饺子,周晴坐在沙发上抱着个橘子啃。
"妈新年好!"周晴看到她,立刻跳起来扑过来。
"新年好,"李梅接住女儿,"你怎么起这么早?"
"奶奶说初一要早起,不能睡懒觉。"周晴仰着脸,"奶奶还说,早起的人一年都有好运气。"
李梅心里一动。婆婆这话是说给孩子听的,可好像也是说给她听的。一年之计在于春,一日之计在于晨。这个家经历了那么多波折,终于在这个早春的清晨,有了一种新生的气象。
吃过早饭,周建国带着李梅和周晴去给邻居拜年。巷子里到处是红色的鞭炮屑,空气里一股硫磺味儿,大人们穿着新衣裳在门口寒暄,孩子们追着跑着放摔炮。周晴扎着两个羊角辫,跑在爸爸妈妈前面,看到熟悉的邻居大爷大妈就脆生生地喊"过年好"。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碰到了二叔一家。二叔看到他们,笑得皱纹都堆起来了:"建国,梅子,过年好!晴晴又长高了!"
寒暄了几句,二叔压低声音对周建国说:"你爸妈那边,我看这回是真想通了。昨儿你妈还跟我念叨,说以前亏待了梅子,以后得好好待人家。"
周建国笑着点点头:"慢慢来吧,日子还长。"
二叔拍拍他的肩膀,眼神里带着赞许:"你小子,行。"
从巷子口回来,李梅走在后面,看前面的周建国牵着周晴的手,父女俩嘀嘀咕咕说着什么,不时一起笑起来。初一的阳光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连地上的鞭炮屑都闪着金红色的光。
这时候周晴忽然松开周建国的手跑回来,拽住李梅的衣角。
"妈,"她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我今年一定能考上市一中。"
李梅弯腰捏了捏女儿的脸蛋:"妈信你。你好好学,妈跟你爸就在后面给你兜着底。"
周晴嘿嘿笑了两声,又跑回去找她爸了。周建国回过头来看李梅,两个人隔着几米远的距离对视了一眼。什么话都没说,可什么都懂了。
那一眼里有一路走过来的风风雨雨,有摔倒又爬起来的倔强,有彼此搀扶的温暖。从福满楼那一巴掌到现在,不过半年光景,可他们一家三口好像走过了很长很长的一段路。
春天要来了,石榴树该抽新芽了。
开春之后,李梅明显感觉到日子过得快了起来。商场里的春装上了架,颜色鲜亮得晃眼,她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顾客们挑挑拣拣,偶尔帮年轻姑娘参谋一下哪个颜色衬肤色。小高休完产假回来了,胖了一圈,整天捧着手机给她儿子买这买那,嘴里念叨着养孩子真费钱。
李梅笑着说你现在才知道。
"梅姐你说得轻巧,"小高把手机揣兜里,"你闺女都上初中了,我这才刚开头,想想都头大。"
李梅想起周晴小时候的事,那时候她和周建国刚贷款买了现在的房子,月供占了工资的大头,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周晴断奶那阵子她瘦了十斤,周建国心疼她,晚上起来给孩子冲奶粉换尿布,白天还要上班。那时候婆婆刘桂芬还住在隔壁镇上,偶尔来一趟,嘴上说的都是"再生一个吧,还是个闺女也好"。
那些年她听了太多这样的话,耳朵都听出茧子了。可现在想想,最难的时候都过去了。
三月里商场搞促销活动,李梅连着加了几天班,回家晚了,周建国就把饭做好等她,周晴在屋里写作业。那天她十点多才到家,推开门发现客厅灯还亮着,周晴趴在餐桌上睡着了,面前摊着一本数学练习册。周建国坐在旁边看手机,压低声音说:"她非要等你回来,等了半天撑不住就趴那儿了。"
李梅轻手轻脚走过去,看到练习册上密密麻麻的演算过程,有些题划了又改,旁边的草稿纸用了一小叠。她把女儿抱起来往卧室送,周晴醒了,迷迷糊糊地喊了声妈,又睡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吃饭的时候李梅翻她的练习册,发现最后几道大题都做对了,字迹工工整整的。她问:"你昨晚等我干啥?有事啊?"
周晴端着碗喝粥,眼睛亮晶晶的:"没什么事,就是想跟你说,我们老师说我数学进步了,这次单元测试考了第一。"
李梅心里一热,嘴上却说:"考个第一就把你兴奋成这样,中考的时候考第一那才叫本事。"
周晴吐了吐舌头:"你等着瞧吧。"
四月份的时候学校开了次家长会,内容是关于中考的。李梅去的,班主任刘老师在讲台上说了一大堆,什么填报志愿的流程、各校的录取分数线、往年的升学率。旁边的家长拿笔记本记得密密麻麻的,李梅也掏出手机录音。
散会之后刘老师把她叫住了。
"周晴妈妈,"刘老师笑着说,"晴晴这学期进步特别大,上学期还比较沉默,这学期上课主动举手回答问题,跟同学相处也好了很多。以她现在的成绩,考市一中希望很大。"
李梅连连道谢,又问:"老师,她上课走神的问题呢?"
刘老师想了想:"比以前好多了。偶尔还会走神,可频率低了很多。您放心,我跟各科老师都打过招呼了,他们课上会多关注她。"
回家的路上李梅心里踏实了不少。她给周建国发了条语音,把老师的话转述了一遍。周建国秒回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又补了一条:"晚上买条鱼,庆祝庆祝。"
四月下旬的一天,李梅正在收银台上班,忽然接到周晴的电话。小姑娘的声音听着有点急:"妈,你能来学校一趟吗?"
李梅心里一紧:"怎么了?"
"那个……我们班上有人传闲话,说我……说我上次被奶奶骂的事。"
李梅的手攥紧了手机:"传什么了?"
"就,就有人说我不是爸爸亲生的,说奶奶骂我是野种……"周晴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好几个同学都知道了,他们问我是不是真的,我说不是,他们不信……"
李梅深吸一口气:"晴晴你别怕,妈现在就去学校。你告诉老师了吗?"
"告诉了。刘老师让我给你打电话。"
李梅跟领班请了假,打了辆车就往学校赶。一路上她心里翻江倒海的,那些她以为已经翻篇的事,原来在孩子的世界里才刚刚发酵。大人觉得过去了的事,对小孩来说可能是一道慢慢渗血的伤口,轻轻一碰就又裂开了。
到了学校,刘老师在办公室等着她,旁边还坐着周晴。小姑娘眼睛红红的,明显哭过。另外还有两个女孩的家长,一个胖胖的妈妈板着脸,一个瘦高的爸爸皱着眉。
刘老师把事情大概说了一遍。原来周晴同桌的女生赵婷婷,她妈妈跟周家那边一个亲戚认识,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酒席上的事,回家当闲话跟女儿说了。赵婷婷又跟别的同学传,一来二去半个班都知道了。
胖胖的那个妈妈是赵婷婷的妈,这会儿有点尴尬地搓着手:"周晴妈妈,这事儿是我们不对,孩子不懂事乱传话,回去我好好教育她。"
瘦高的爸爸是另外一个女孩的家长,也跟着点头道歉。
李梅看着周晴缩在椅子上的样子,心里又酸又疼。她知道这事儿不能全怪那两个孩子,根源还在大人身上。可她一个当妈的,看着女儿受委屈,火气压都压不住。
"刘老师,"李梅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我想跟这两个孩子单独说两句话,行吗?"
刘老师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她把赵婷婷和另一个女孩叫进来,两个小姑娘都低着头,不敢看人。
李梅蹲下来,跟她们平视着。她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阿姨不是来骂你们的。阿姨就想问一句,你们传的那些话,你们亲眼看见了吗?还是亲耳听见了?"
两个小姑娘摇头。
"那你们凭什么就信了?"李梅看着她们,"周晴是你们的同学,平时跟你们处得怎么样?她做作业帮不帮你们?她人好不好?"
赵婷婷眼圈红了,小声说:"周晴挺好的,上次还借我橡皮擦……"
"那就对了。"李梅站起来,拍了拍两个小姑娘的肩膀,"你们传的那些话是假的,周晴是她爸的亲生女儿,鉴定报告都出了。阿姨希望你们回去跟班里其他同学也说一声,那些话是错的,以后别再传了。行吗?"
两个小姑娘拼命点头。
从办公室出来,李梅拉着周晴的手走到操场上。四月的阳光暖暖的,操场上有人在踢球,有人在跑步,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可李梅知道女儿心里跟吃了苍蝇似的难受。
"妈,"周晴低着头踢地上的小石子,"我是不是以后都甩不掉这事儿了?"
李梅把女儿拉到面前,双手捧着她的脸让她抬头看自己:"晴晴,你听妈说。这世上总会有人闲着没事传闲话,你堵不住所有人的嘴。可你能管住自己的心。那些话是假的,你就是你,爸爸的闺女,妈妈的闺女,谁也改不了。"
周晴的眼泪又下来了:"可他们那么多人说,我一个人说不过他们……"
"不用跟他们说,"李梅把她搂进怀里,手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你考上市一中,上了好高中好大学,将来有出息了,谁还记得这些破事。你爸当年被人看不起过,现在不也挺过来了。咱们靠自己,不靠嘴。"
周晴趴在她肩膀上哭了一会儿,慢慢不哭了。李梅掏出纸巾给她擦脸:"行了,回教室上课去。晚上妈给你做好吃的。"
周晴点点头,吸了吸鼻子,转身往教学楼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李梅一眼,小脸上还挂着泪痕,可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李梅冲她摆摆手,目送她进了教室才转身走。
晚上她跟周建国说了这事。周建国听完脸就沉下来了,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
"谁家的亲戚传的?"他问。
"赵婷婷她妈,不知道是谁家的亲戚。"李梅把菜往他碗里扒拉,"你别上火,事儿我已经处理了。那俩孩子道歉了,刘老师也说了会帮忙澄清。"
周建国闷头吃了两口饭,放下筷子说:"明天我去找一趟我妈。"
"找你妈干什么?"
"这事儿是她当初在酒席上嚷嚷出来的,根子在她那儿。她去跟亲戚们说一声,让那些长舌妇别传了,比咱们说一百句都管用。"
李梅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婆婆那个人在周家亲戚里说话还是有分量的,她如果肯出面澄清,那些闲话自然就散了。
第二天周建国下班先去了城南。他去的时候刘桂芬正在院子里择韭菜,听儿子把事儿说了,手里的韭菜差点摔地上。
"谁这么缺德!"刘桂芬的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当初是我混账,我承认我错了。可事儿都过去大半年了,怎么还有人翻出来嚼舌根?"
"妈,"周建国蹲下来帮她择韭菜,"您去找那几个爱传话的亲戚说说,就说当初是您糊涂说错了话,鉴定报告清清楚楚的,让她们别再乱传了。晴晴快中考了,这些闲话影响她学习。"
刘桂芬二话不说站起来擦了擦手:"我现在就去。我去找你三婶,上回就是她跟赵家那边搭的线。她要是再传,我撕她的嘴!"
周建国看着他妈风风火火往外走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心酸。老太太这一辈子最大的毛病就是嘴碎,如今倒为了孙女去堵别人的嘴了。
这事儿没过几天就平息了。刘桂芬亲自去了几个爱传话的亲戚家,当面把事儿说清楚了。那些亲戚本来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主儿,被刘桂芬这么一找,嘴上不敢再说什么,私底下也不好意思传了。
周晴放学回来的时候脸色好了不少,书包往沙发上一扔,踢掉鞋子就蹦过来:"妈!今天赵婷婷主动过来跟我说话了,还给我带了块蛋糕!"
李梅心里松了口气:"那你吃了没?"
"吃了,巧克力味的,可好吃了。"周晴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纸,"妈你看,月考成绩出来了,我又是全班第二。"
李梅接过来看了看,总分比上次还高了几分。她在周晴脸上亲了一口:"我闺女真争气。周末奖励你,想吃啥?"
"我想吃那家新开的烤鱼!"
"行,周末叫上你爸一起去。"
五月份天气热起来,周晴的复习进入了冲刺阶段。每天放学回来吃了饭就扎进屋里做题,桌子上摞着一沓一沓的卷子,各种颜色的笔标记得密密麻麻。李梅心疼她,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做吃的,炖汤煮粥做点心,晚上还切了水果端进去。
周建国下班回来也静悄悄的,电视都不开,生怕打扰闺女学习。两口子在厨房里压着声音说话,偶尔探头看看书房的门缝里透出来的光,那光常常亮到十一点才熄。
五月中旬的一个周末,李梅带着周晴去商场买夏天的衣服。逛到二楼女装区的时候,周晴忽然拉住她的胳膊往旁边躲。李梅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只见前面站着三个人,一个穿碎花连衣裙的年轻女人,旁边是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怀里抱着个两岁左右的小男孩。
李梅认出来了,那女的是周晴的表姑周芳,周建国堂叔家的闺女。
周芳也看见她们了,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可还是走过来打招呼:"嫂子,晴晴,来逛街啊?"
李梅点点头:"嗯,给孩子买两件夏装。你这孩子都这么大了?"
周芳笑了笑,推了推身边男人的胳膊:"这是我们家老王。老王,这是我堂嫂。"
那个叫老王的面相挺和善的,笑着跟李梅点了点头。周晴躲在李梅身后,小声叫了句"表姑好"。周芳蹲下来摸了摸周晴的头:"晴晴长高了,听说成绩可好了,要考市一中是吧?"
周晴嗯了一声。
周芳站起来,表情有点欲言又止。过了一会儿她往旁边走了两步,李梅跟过去,周芳压低声音说:"嫂子,上回那事儿,是我不对。我妈跟我提过那个赵家的事,我嘴碎说漏了,没想到传到学校去了……对不起啊。"
李梅看着她,半天没说话。周芳这人她了解,平时不大来往的,爱八卦嘴也不严。可她主动道歉,倒是出乎意料。
"没事了,"李梅说,"刘桂芬妈去找过你妈了,这事儿翻篇了。你别有心理负担。"
周芳松了口气,又从兜里掏出个红包往李梅手里塞:"那啥,给晴晴的,祝她中考顺利。你别推。"
李梅推了几下没推掉,只好收下了。回去的路上周晴问:"妈,表姑给你钱干啥?"
"给你加油的,"李梅把红包揣进包里,"等你考上了,咱们请这些亲戚吃顿饭。"
周晴噢了一声,忽然又问:"奶奶会来吗?"
李梅想了想:"来,肯定来。你奶奶现在巴不得给你撑面子。"
周晴没再问,可嘴角翘了翘,脚步轻快了不少。
五月底的时候,李梅的商场搞年中庆,她连着值了好几天大班,累得回家倒头就睡。那天晚上她睡到半夜忽然心口疼,一阵一阵地绞着,疼得她蜷在床上不敢动弹。周建国被她翻身的动静弄醒了,开灯一看她脸色惨白,赶紧问怎么了。
"胸口疼,"李梅咬着牙说,"没事,可能白天站久了,歇会儿就好。"
可那疼一阵紧似一阵,周建国不放心,打了120。救护车来的时候把周晴也吵醒了,小姑娘吓坏了,光着脚跑出来,抱着李梅的胳膊哭:"妈你怎么了?"
李梅挤出个笑安慰她:"没事没事,妈可能太累了,去医院看看就好了。"
到了医院急诊,医生问诊做检查,折腾了大半夜。最后说是急性胃炎加上心绞痛发作前兆,跟长期劳累和精神压力有关系。周建国听了脸色就白了,握着李梅的手半天没撒开。
住院观察了两天,李梅才出院。医生嘱咐她不能再这么熬了,得注意休息,饮食规律,心态放平。周建国当天就给商场打了个电话,说李梅得休一段时间,然后转头对她说:"你别干了,在家歇着。"
李梅还想争:"那房贷怎么办?晴晴马上上高中了,开销大了……"
"我去找活儿,"周建国打断她,"你别操心了,我一个大男人还养不活你们娘儿俩?"
李梅看着他,看着这个以前遇事和稀泥、被父母牵着鼻子走的男人,如今站在她面前,腰板挺得直直的,眼底是实实在在的担当。她鼻子一酸,别过脸去没让他看见眼泪。
李梅病了的消息不知道怎么传到周家那边的。第二天刘桂芬就提着保温桶来了,里面炖了鸡汤,上面漂着一层金黄的油花。老太太进门先把周晴打发去上学,然后坐在李梅床边絮叨:"你这个人啊,就是太要强。身体都垮了还上什么班?听妈的话,好好歇着,钱的事儿有建国顶着呢。"
李梅靠在床头喝汤,温热的鸡汤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得她浑身舒服。她看着婆婆坐在旁边削苹果,刀子一圈一圈地把皮转下来,长长的一条没断。
"妈,"她忽然开口,"您当初为什么那么讨厌我?"
刘桂芬手里的刀子顿了一下。苹果皮断了,掉在地上。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不是讨厌你。是妈这个人一辈子要面子,你刚嫁过来的时候怀不上,后来怀了又是闺女,我在亲戚面前抬不起头。再加上你娘家条件不如咱家,我就觉得你高攀了,心里堵着一口气。"
她抬起头来看李梅,眼圈有点红:"可后来妈想明白了,面子值几个钱?一家人和和美美比什么都强。你跟建国好好过日子,把晴晴培养出息了,我出去脸上也有光。以前那些混账话,你别往心里去。"
李梅接过她削好的苹果,咬了一口,又脆又甜。"没往心里去,"她说,"都过去了。"
刘桂芬笑了,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六月的天越来越热,中考的日子一天天近了。周晴的房间里贴满了便利贴,上面写着各种公式和单词。李梅看着她每天晚上学到那么晚,心里又疼又欣慰。周建国每天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问闺女吃了没,喝了没,然后坐在客厅里安静地陪着。
考前三天,李梅特意做了一桌子菜。清蒸鲈鱼、糖醋里脊、蒜蓉西兰花,都是周晴爱吃的。一家三口围在桌前,周建国破例倒了杯啤酒。
"晴晴,"他举杯,"后天考试了,爸爸敬你一杯。考成啥样都行,你永远是爸爸的好闺女。"
周晴端着饮料跟他碰了一下,眼眶忽然红了:"爸,我紧张。"
"紧张就对了,"周建国笑了,"你爸当年考技工证的时候也紧张,手抖得连螺丝都拧不进去。可该过还是过了。你平时学了那么多,到时候正常发挥就成。"
李梅给她夹了块鱼肉:"妈不求你超常发挥,就把平时会的都写出来就行。考不上市一中也没事,别的学校也能上。"
周晴吸了吸鼻子,使劲点点头。
考试那天下了一场小雨。李梅和周建国早早起来,一个给周晴做早饭,一个检查准考证和文具。周晴穿着件白T恤和运动裤,头发扎了个利落的马尾,背着书包站在门口。
"走吧,"她深吸一口气,"我准备好了。"
两口子一左一右陪着她走到考点门口。外面站满了家长,有的举着向日葵,有的穿红旗袍,寓意"一举夺魁""旗开得胜"。李梅
啥也没带,就拍了拍女儿的肩膀。
"晴晴,"她说,"妈就在门口等你。你慢慢写,不急。"
周晴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忽然转身跑回来,紧紧抱了李梅一下,又抱了周建国一下,然后头也不回地进了考场。
李梅站在人群里,看着女儿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里,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旁边有个妈妈抱着胳膊来回踱步,比考生还紧张。她忽然就笑了。
"你笑啥?"周建国问她。
"笑咱们闺女长大了。"李梅说,"去年在福满楼她还吓得往我怀里钻,现在都能独自进考场了。"
周建国握住了她的手,两个人在考点外面站了大半天,雨早停了,太阳从云缝里钻出来,暖融融地照着地上的水洼。
三天考完,周晴出来的时候一脸轻松。李梅问她考得怎么样,她说:"还行,该写的都写了,就是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有点难,我蒙了个答案。"
周建国在旁边说:"蒙的对不对另说,敢蒙就是本事。"
周晴扑哧笑了,一家三口踩着夕阳往家走。路过那家烤鱼店的时候,周晴的肚子咕咕叫了两声。周建国大手一挥:"走,吃烤鱼去,爸请客。"
那天晚上三个人吃了好多,周晴一个人就吃了大半条鱼。回家路上她趴在电动车后座上,说困了,搂着李梅的腰眯着眼。晚风从耳边吹过去,带着六月里青草和栀子花混合的香味。
出成绩那天是七月五号。李梅一早上班都心不在焉,手机揣在兜里时不时掏出来看一眼。十点钟的时候周晴打来电话,声音高兴得变了调:"妈!妈!我考上了!市一中录取线六百三,我考了六百四十七!"
李梅握着手机的手都在抖,她跑到后面的仓库里,靠着货架蹲下来,眼泪哗地就流下来了。
"我闺女真争气,"她声音哽着,"妈这就请假,晚上带你去吃大餐。"
挂了电话她给周建国发消息。周建国回了一连串的感叹号,后面跟着一句:"我闺女就是厉害!"
晚上一家人还有姥姥、刘桂芬、周大福,加上周丽一家,都聚在福满楼吃饭。就是去年那个地方,还是二楼的宴会厅,还是那几张桌子。
刘桂芬特意穿了件新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坐在主位上笑得合不拢嘴。周大福破例倒了杯茶当酒,举起来说:"晴晴争气,给咱周家长脸了。来,爷爷敬你一杯。"
周晴端着饮料杯子站起来,小脸红扑扑的:"谢谢爷爷,谢谢奶奶,谢谢姥姥,谢谢爸爸妈妈,谢谢姑姑姑父。"
满桌子人都笑了。周丽凑过来捏她的脸:"晴晴这张嘴,比抹了蜜还甜。"
李梅坐在周建国旁边,看着满桌子热热闹闹的人,忽然有种恍惚的感觉。去年的这个时候,她在这同一个地方被人当众羞辱,半边脸肿着,女儿在她怀里哭。一年的工夫,同样的地方,同样的桌子,坐的差不多还是那些人,可气氛天翻地覆。
周建国在桌子底下握住她的手,食指在她掌心里轻轻画了个圈。李梅侧头看他,他冲她眨了眨眼,嘴角是那种很满足的笑。
吃完饭往外走的时候,周晴忽然拉着李梅的手站在宴会厅门口。那个去年她缩在妈妈身后哭的地方。
"妈,"周晴仰起头,眼睛里亮晶晶的,"以后咱们家都是好日子了,对吧?"
李梅蹲下来,把女儿额前的碎发拢到耳后,认认真真地说:"对。都是好日子了。咱们一家人好好的,谁也拆不散。"
周晴笑了,两颗小虎牙露出来,像夏天里最亮的那道光。周建国从后面走过来,一把抱起女儿举过头顶,周晴咯咯笑着喊"爸爸放我下来"。
刘桂芬在台阶下面回头看,嘴上说"你慢点儿别摔着孩子",脸上却笑得皱纹都舒展开了。
七月的夜晚,福满楼门口挂着红灯笼,一家老小站在台阶上等人齐了一起走。周大福搀着刘桂芬慢慢往下走,周丽抱着睡着的豆豆跟在后头,姥姥被李梅扶着,周建国扛着周晴在肩上跑。
李梅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福满楼"的招牌。金色的字在夜色里亮着,跟去年没什么两样。可她心里知道,什么都变了。
她转过身,快步追上去,融进了家人的影子里。
周晴的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那天,李梅捧着那个大红的信封看了半天,封面上烫金的"市第一中学"几个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周建国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把通知书拿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跟看什么宝贝似的。
"你说咱们要不要裱起来挂墙上?"他开玩笑地问。
李梅白了他一眼:"挂什么挂,赶紧收好,开学报名要用。"
八月下旬,两口子张罗着给周晴准备住校用品。市一中在城南新区那边,离家坐公交车要四十分钟,学校规定高一新生必须住校。李梅列了一张长长的单子,从被褥到脸盆到蚊帐,一样一样往家搬。刘桂芬听说孙女要住校了,特意缝了两套新被套送来,碎花棉布的,摸上去软乎乎的。
"学校宿舍潮,得多晒被子。"刘桂芬一边帮着叠被套一边嘱咐李梅,"晴晴从小怕冷,你给她多带条毯子。"
李梅应着,把毯子也塞进整理箱里。周晴自己倒不觉得什么,坐在地板上把新买的文具一件件摆出来看,哼着歌,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报到那天是八月三十一号,天还热着。周建国跟厂里请了半天假,骑电动车驮着一大堆行李往城南去。周晴坐在后座上抱着被子包,李梅跟在后面坐公交车,三个人在新学校门口碰面。
市一中的校园挺大,几栋教学楼刷成了米黄色,操场是塑胶跑道,篮球场边上种了一排香樟树。新生报到的队伍排得长长的,周晴拿着通知书挤在人堆里办手续,李梅和周建国在树荫底下等她。
旁边也站着不少家长,三三两两地聊天。有个穿花衬衫的大姐凑过来问:"你家孩子哪个班的?"
李梅说还不知道,等会儿分班表才出来。那个大姐就滔滔不绝地讲起她儿子的中考成绩,说考了多少多少分,是哪个初中来的,语速快得跟倒豆子似的。李梅笑着应了两句,没多接话。
没过多久周晴跑回来了,手里攥着一张纸:"妈!我在三班,班主任是个女老师,看着挺和气的。"
李梅接过分班表看了看,三班的班主任姓孙,女,教语文的,旁边还注了手机号。周建国把行李从车上卸下来,一家三口往宿舍楼走。
宿舍是六人间,上下铺,带一个小阳台和独立卫生间。周晴的床位在靠窗的上铺,阳光正好从窗户照进来,把白色的床单晒得亮晃晃的。李梅爬上爬下帮女儿铺床挂蚊帐,周建国在旁边钉钉子挂毛巾架。
同宿舍的另外几个女生也陆续到了。一个短发圆脸的姑娘叫林小雨,是隔壁县来的,说话带着点口音,笑起来特别爽朗。还有一个叫孙悦的,个子高高的,不怎么说话,默默整理着自己的东西。另外三个还没来。
周晴跟林小雨很快就聊上了,两个人头碰头研究学校的作息时间表。李梅铺好床下来,看着女儿跟新同学说笑的样子,心里那块石头算是落了地。
临走的时候周晴送他们到宿舍楼下。李梅嘱咐了几句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之类的话,周晴有点不耐烦地摆摆手:"知道啦知道啦,我都多大了。"
周建国在旁边笑:"你妈就爱操心。"
周晴忽然张开胳膊抱了抱李梅,又抱了抱周建国,然后退后一步挥手:"你们回去吧,周末我就回家了。"
两口子出了校门,周建国推着电动车走了一段路,忽然说:"心里空落落的。"
李梅也有同感。那个在家里待了十五年的小丫头,忽然就住校了,晚上回家推开门,少了个人趴在餐桌上写作业,少了个人喊"妈我饿了",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不少。
"习惯就好了,"李梅说,"人家孩子都得过这一关。"
从那以后家里就剩两口子大眼瞪小眼。周晴每周五晚上回来,周日下午返校。每次回来都叽叽喳喳说一大通学校的事,谁和谁吵架了,哪个老师讲课有意思,食堂的红烧肉好吃就是太少了。李梅耳朵听着,手里不停地给她削水果夹菜。
高一上学期过得飞快。周晴适应得比想象中好,成绩在班里中上游,还参加了学校的文学社。她每周回来都带几篇自己写的作文,非要李梅看。李梅文化水平不高,可每次都会认真地看完,说这里写得好那里可以再改改。
十一月份的一天晚上,李梅正在家看电视,周晴忽然打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偷偷打的:"妈,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告诉我爸。"
李梅心里一紧:"怎么了?"
"就是……我宿舍的孙悦,她最近老半夜哭,说想家。还有,她身上有淤青,穿长袖遮着,可我看见了。"
李梅坐直了身子:"你跟她关系好吗?"
"还行吧,她话不多,平时不怎么跟我们玩。可那天晚上她哭,林小雨去问她怎么了,她不说。"
李梅想了想说:"你关心她是好事,可别逼她。要是她愿意说,你就听着。不愿意说,你就陪着。"
周晴嗯了一声,又说了几句别的就挂了。李梅放下手机,心里琢磨着这事儿。青春期的孩子各有各的难处,她经历过那种被人戳脊梁骨的滋味,知道有些伤口不是随便问一句就能揭开的。
过了两周周晴回来,吃饭的时候主动提起了孙悦的事。
"妈,我那天晚上没睡着,听到孙悦在阳台上打电话,好像是跟她妈吵。她说她爸又打她妈了,她不想回去。"
李梅筷子顿住了:"她爸打人?"
"嗯。她说她爸喝了酒就打人,她妈不敢离婚,怕离了没地方去。孙悦身上那些淤青,是她爸打的。"
周建国在旁边听着,脸色沉下来:"这事儿你告诉老师了没?"
"没敢。"周晴摇头,"孙悦不让说,她说说了她爸会更狠。"
饭桌上沉默了一会儿。李梅看着女儿碗里堆起来的菜,她一口没动。
"晴晴,"李梅放下筷子,"你做得对。这事不是你能解决的,可你陪着她就是最好的帮她了。要是她哪天想找大人帮忙了,你让她来找我,或者找你们班主任都行。"
周晴点点头,扒了两口饭,又抬头说:"妈,我觉得孙悦比我可怜多了。我虽然被奶奶骂过,可我有你们替我撑腰。她什么都没有。"
李梅心里一酸,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所以你对她好一点,能做朋友就是缘分。"
那之后周晴跟孙悦的关系近了不少。周末回来的时候,她偶尔会带孙悦一起到家里吃饭。孙悦是个瘦瘦高高的女孩,很安静,来了就坐在沙发上看书,不怎么说话。李梅每次都多做几个菜,走的时候还给她打包一份让她带回学校。
孙悦第一次来家里的时候拘谨得不行,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李梅给她盛了碗排骨汤,她捧在手里喝,喝到一半眼泪忽然掉下来,慌慌张张地低头擦。李梅装作没看见,转身去厨房端水果。周建国在阳台上收衣服,隔着玻璃门看了一眼,也没说什么。
这样的日子久了,孙悦来家里的次数多了起来。她跟周晴成了最好的朋友,两个人无话不说。李梅观察着这个姑娘,瘦得让人心疼,手腕细得跟筷子似的,吃饭总吃不多,每次夹两块肉就说饱了。
有一次送她们回学校的路上,李梅悄悄问周晴:"孙悦她妈现在怎么样了?"
周晴叹了口气:"还那样呗。她妈以前在工厂上班,后来厂子倒闭了就在家。她爸跑长途货运的,一个月回来两三天,每次回来都喝酒。孙悦说她妈其实想离,可她爸威胁说离了就不给生活费,她妈没工作养不了她。"
李梅心里堵得慌。她想起自己曾经的日子,虽然公婆刁难,可周建国从没动过她一根手指头。这个孙悦的妈,不知道在什么样的日子里熬着。
十二月份的时候,李梅在商场碰见了一件事。那天她帮一个顾客结了账,那个顾客转身要走的时候,忽然回过头来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慢慢摘下了口罩。
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面色蜡黄,颧骨高高的,眼窝深陷。她看着李梅,嘴唇动了动,声音发颤:"你……你是李梅吧?我是孙悦的妈妈。"
李梅愣住了。她仔细看了看对方,确实眉眼间跟孙悦有几分像,只是憔悴得多。女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羽绒服,袖口磨得起了毛,头发乱糟糟地扎在脑后。
"孙悦她……她经常跟我说起你,"女人的声音很小,"说你对她好,给她做饭……谢谢你。"
李梅赶紧从收银台后面绕出来:"嫂子你别客气,孙悦跟晴晴是好朋友,应该的。你……你现在还好吗?"
女人低下头,手指绞着羽绒服的拉链头,好半天才说:"还行,就那样。李梅啊,孙悦老在你家吃饭,给你添麻烦了。"
"不麻烦,"李梅拉住她的手,"嫂子,你要是有什么难处,跟我说。咱们都是当妈的,能帮就帮。"
女人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她使劲擦了擦,别过脸去平复了一会儿。然后又戴上口罩,声音闷闷的:"谢谢你,我走了。"
李梅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商场门口,心里翻来覆去不是滋味。那天晚上她跟周建国说起这事,周建国沉默了半天,说:"要不咱们帮帮那孩子?晴晴的朋友,咱们能拉一把就拉一把。"
李梅说我也是这么想的。
可怎么帮是个问题。直接给钱怕人家多想,请吃饭也只能管一顿两顿。想来想去,李梅决定每个月让周晴多带一份饭给孙悦,就说家里做多了。另外孙悦周末来家里的时候,尽量给她做点营养的,把身体养好。
这事李梅跟孙悦的妈妈也提过一次,电话里说的。女人在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哽咽着说:"李梅,谢谢你。我……我打算离婚了。再不离婚,孙悦以后也完了。"
李梅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说了句:"嫂子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孙悦要是没地方去,随时来我家。"
挂了电话她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周建国走过来问她怎么了,她把原话说了。两口子对视一眼,都有点感慨。一个当妈的,要下决心走出那样一段婚姻,得鼓起多大的勇气。
腊月里的一天下了场大雪,周晴周末回来的时候冻得小脸通红,进门就喊冷。李梅赶紧给她倒热姜茶,又把暖水袋塞她怀里。周晴捧着杯子暖手,忽然说:"妈,孙悦她妈带她走了。"
"走了?去哪儿了?"
"租了个房子,在城北那边。孙悦说她妈找了份工作,在一个超市当理货员,虽然工资不高,可好歹能养活两个人了。"周晴喝了一大口姜茶,"孙悦说她要申请学校的助学金,不够的部分她妈说想办法。"
李梅松了口气。走了就好,走了就有盼头。
那天晚上李梅给孙悦妈妈发了个消息,问了地址。周末的时候她让周建国骑电动车带她去城北,找到那个老旧的小区。楼是八十年代盖的,外墙斑驳,楼道里堆着杂物。她按了半天门铃才有人应,孙悦妈妈开门的时候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嫂子,"李梅把手里提的米和油递过去,"过年了,给你送点东西。"
孙悦妈妈接过东西的时候手在抖,嘴唇动了好几下,终于"哇"地一声哭出来,一把抱住李梅。李梅被她搂着,感觉到她瘦得骨头都硌人,心里酸得不行。
"慢慢来,"李梅拍着她的背,"日子会好起来的。孙悦那孩子争气,以后有出息了什么都好说。"
孙悦妈妈哭了好一会儿才松开,抽抽搭搭地请李梅进去坐。李梅没多待,坐了十来分钟就走了。出来的时候雪又下起来了,纷纷扬扬地落在肩上。
回去的路上周建国问她:"帮人帮到这个份上,不嫌累啊?"
李梅坐在电动车后座上,搂着他的腰,风把雪花吹进领子里凉飕飕的。她说:"当初咱们最难的时候,不也有人帮咱们?二叔来劝和的时候带的东西,商场人事部给的机会,你厂里老板给你加的那次工资。人有难处的时候拉一把,比什么都强。"
周建国没说话,可他的背挺得直直的,车速慢了些,大概是怕风吹着李梅。
转眼到了年根底下。刘桂芬早早打来电话,说今年除夕在家过,她跟周大福把院子收拾出来了,还买了两个大红灯笼。李梅跟周建国商量了,说今年哪儿也不去了,就在城南过。
周晴放了寒假就在家待着,偶尔跟孙悦通电话。孙悦说她妈在超市干得还不错,过年超市不打烊还能拿三倍工资。周晴听了在电话里替她高兴,挂了电话跟李梅说:"妈,孙悦说等以后赚钱了请我吃饭。"
李梅笑了:"那你等着,她肯定能请得起。"
腊月二十八那天,李梅去菜市场买菜。年底的菜市场挤得水泄不通,她提着几袋子菜从人堆里挤出来的时候,忽然听见有人喊她。回头一看,是周丽,旁边站着陈伟和豆豆,也拎着大包小包的年货。
"嫂子你也来买菜啊?"周丽凑上来,"买了这么多,过年的?"
"可不嘛,你妈那边今年除夕人多,得备足了。"
周丽笑嘻嘻的:"那我跟你一起回去,正好帮嫂子提东西。"
陈伟在旁边点点头,把豆豆抱起来,一家三口跟着李梅往城南走。路上周丽凑近李梅压低声音说:"嫂子,我跟我妈说了,今年给晴晴包个大红包。考上市一中这么争气,怎么着也得给点表示。"
李梅笑着说不用不用,周丽瞪她:"怎么不用?那是她亲奶奶给亲孙女的,你别拦着。"
到了公婆家,刘桂芬正在厨房里忙活,看到李梅跟周丽一块儿进来,擦了擦手迎出来:"哟,丽丽也来了?正好,来帮妈择韭菜。"
周丽把东西放下就撸袖子进了厨房。李梅也跟着进去,婆媳姑嫂三个在厨房里忙活开了。刘桂芬剁馅儿,周丽擀皮儿,李梅包饺子。三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聊着,说着家长里短,说着孩子的事。
刘桂芬忽然叹了口气:"丽丽,你说你嫂子比你会疼人。人家对朋友家的孩子都能那么上心,你这当亲姑姑的,得多疼疼晴晴。"
周丽撇撇嘴:"妈你这偏心偏得,我哪不疼晴晴了?上回还给她买了件羽绒服呢。"
"那是应该的。"刘桂芬手上的刀剁得笃笃响,"晴晴那孩子懂事,学习又好,以后出息了是咱老周家的荣耀。"
李梅在旁边包着饺子没说话,嘴角却翘着。她知道婆婆这话是真心实意的,从去年中秋到现在,老太太变了不止一星半点。
除夕那天一大家子人又聚齐了。周大福坐在客厅里看春晚,腿上盖了条毛毯。他身体恢复得还可以,虽然走路慢了些,可精气神不错,逗起孙子孙女来笑呵呵的。周晴跟豆豆在院子里放烟花棒,两个人举着呲花在雪地上画圈,你追我赶的,笑声从窗户缝里透进来。
年夜饭开席的时候,周大福破天荒地说了句:"梅子,今年辛苦了。"
李梅一愣:"不辛苦,应该的。"
周大福端起茶杯:"去年爸那个事儿……爸对不住你。以后这个家,有你一份,跟建国一样。"
刘桂芬在旁边别过脸去抹了把眼睛,转回来的时候嗓门又大了:"大过年的说这些干啥,吃饭吃饭!来晴晴,奶奶给你夹块鱼,吃鱼聪明。"
满桌子人都笑了。周晴捧着碗,被各种菜堆得冒了尖,她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忽然说了句:"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姑姑姑父,我觉得我特别幸福。"
刘桂芬的眼泪这下是真没忍住,她赶紧低头夹菜掩饰,可抖着筷子半天没夹起来。周丽替她夹了块排骨放到碗里,轻声说:"妈,吃饭。"
除夕夜的爆竹响到后半夜才渐渐歇了。李梅跟周建国守岁守到一点多,把院子里的红灯笼重新挂稳了,又把门框上的对联按了按。雪停了,月亮从云后面露出来,映着院子里的积雪,亮晃晃的。
周建国忽然从后面环住她的腰,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他喝了点酒,身上有淡淡的酒味儿,呼出的气暖洋洋地喷在她耳边。
"梅子,"他声音有点含混,"这一年多亏了你。"
李梅往后靠在他怀里:"亏什么亏,日子是咱们一起过的。"
"以前我太怂了,"周建国说,"什么都怕,怕爸妈不高兴,怕亲戚说闲话,怕丢了工作。结果越怕越出事。后来我想明白了,怕有什么用?该扛的时候就得扛。"
李梅转过身面对着他,伸手摸了摸他鬓角。四十出头的人了,这两年白头发冒出来好几根,可眉眼间那股子畏缩劲儿没了,整个人看着舒展了不少。
"建国,"她说,"咱们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周建国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院子里安安静静的,远处还有零星的鞭炮声传来,衬得夜更静了。
春节过后开了学,周晴又回学校住校了。这回走的时候干脆多了,自己收拾好东西往门口一放,搂了搂李梅的脖子说:"妈,我走了啊,下周回来。"
李梅送到门口,看着女儿背着书包下楼。周晴走到楼梯拐角回头冲她挥了挥手,马尾辫一甩一甩的,整个人都透着股少年人的利落劲儿。
李梅关上门,回到屋里坐了一会儿。周建国今天调休在家,正坐在沙发上翻手机。
"空吗?"李梅问。
"空着呢,怎么了?"
"我忽然想出去走走。反正今天也没事,咱俩逛逛去。"
周建国放下手机站起来:"走。"
两口子出了门,外头是二月底的天,虽然还冷,可阳光已经有了点暖意。他们沿着小区外面的马路慢慢走,路边有卖烤红薯的摊子,周建国买了两个,一人一个捧着吃。热乎乎的红薯捂在手里,掰开冒着白气,咬一口甜得眯眼。
走着走着到了城南河边,两岸的柳树刚冒了嫩芽,远远看着一片毛茸茸的鹅黄。河边有人在钓鱼,有人遛狗,还有几个老太太在跳舞。李梅跟周建国在河边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看着水面上的波纹被阳光切成细细碎碎的金片。
"建国,"李梅忽然说,"我有个想法。"
"你说。"
"我想开个小吃摊。"
周建国转头看她,嘴里的红薯还没咽下去,含糊地"嗯?"了一声。
李梅把红薯掰了一小块扔进嘴里:"我寻思着,你在厂里干得还行,工资也够花。可晴晴马上要上大学了,开销越来越大。我总不能一直在家闲着。我琢磨着我做饭还行,开个小吃摊,卖点饺子馄饨之类的,成本小,风险也小。就在老小区门口那边摆,早上和晚上出摊,中午能歇着。"
周建国想了想:"你身体吃得消吗?医生说你不能太累。"
"我不像以前在商场那么站着了,出摊也就是那几个小时,比收银轻松多了。再说了,这是给自己干,心情不一样。"
周建国把最后一口红薯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灰:"行,你觉得行就干。需要多少钱你说。"
李梅笑了:"先不着急,我得先去考察考察,看看人家都卖啥,在哪儿卖。等我摸清楚了再说。"
从那天起,李梅每天早上五点多就起来,骑车到附近几个早市去转。她看人家炸油条的怎么和面,看包馄饨的怎么调馅,看卖煎饼果子的怎么摊得又薄又脆。记了一大本子笔记,晚上回来就在厨房里自己试着做。
周建国每天下班回来都能尝到她新研制的品种,今天馄饨馅咸了明天饺子皮厚了,李梅一遍一遍地调整,终于在三月中旬的时候端出一碗让周建国竖起大拇指的荠菜猪肉馄饨。
"这个好,"周建国连汤都喝干净了,"你这水平摆摊肯定火。"
李梅信心大增。她又去考察了几个摊位的位置,最后在自家小区门口往南走两百米的路口看中了一个地方。那里早上人流量大,附近有个公交站台,边上还有几间店铺。她打听了一下,那个位置原来是卖早点的,去年撤走了,一直空着。她去找街道办问手续,跑了几趟把临时摊位证办了下来。
四月初的时候,李梅的"梅姐馄饨摊"正式开张了。一个小推车,上面架着煤气灶和煮锅,旁边几张小折叠桌和塑料凳。她卖馄饨、水饺和茶叶蛋,早上六点出摊,九点半收,傍晚五点再出到八点。
开张第一天,周建国请了半天假来帮忙。周晴周末回来也来捧场,坐在小凳子上吃了两大碗馄饨,连汤都没剩。刘桂芬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特意跑来,围着推车转了两圈,嘴里念叨着"干净是干净就是小了点",然后一口气买了二十个茶叶蛋拎回去,说是给街坊邻居都尝尝。
头几天生意一般,李梅不着急,她知道做生意得有耐心。她包馄饨手脚麻利,馅料实在,汤头用骨头熬的,清亮亮的撒上一把葱花和紫菜,吃过的回头客渐渐多起来了。
有个每天早上来吃馄饨的老大爷,头发花白,穿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每次都坐在固定的位置。李梅记得他的口味,清汤少盐多放香菜。老大爷吃得满意了会跟她聊两句,说他儿子在深圳打工,一年才回来一趟,他一个人住,每天就来她这儿吃早饭。
还有一对年轻小夫妻,每次来都要两碗大份的,分着吃一个茶叶蛋。两个人低头吃馄饨的时候话不多,可走的时候手牵着手。李梅看着他们就想起自己跟周建国年轻的时候,那时候也穷,也是这么分着吃东西。
生意慢慢有了起色,每天能卖出去六七十碗。李梅算了一笔账,刨去成本,一个月能赚个小两千。虽然不多,可胜在自由,干的又是自己喜欢的事。她每天早起拌馅擀皮,忙忙碌碌的,身体反而比闲在家里的时候好了,晚上睡觉也踏实。
四月底的一天早上,李梅正给客人下馄饨呢,一抬头看见刘桂芬站在摊子前面。老太太手里提着个保温桶,脸上表情有点不自然。
"妈您怎么来了?"李梅擦了擦手。
刘桂芬把保温桶往推车上一放:"给你送点汤。我炖了排骨萝卜汤,你爸说你出摊辛苦,让我送来。"
李梅打开保温桶盖子,里面热腾腾的排骨汤,萝卜炖得透明,香气扑鼻。她抬头看了婆婆一眼,刘桂芬别过脸去:"行了行了,你忙吧,我回去了。"
老太太转身走的时候背有点驼,腿脚也不大利索了。李梅看着她慢慢走远的背影,鼻子忽然有点酸。她把保温桶小心地放在推车角落里,继续给客人下馄饨,可嘴角一直翘着。
日子一天天过,馄饨摊的生意一天比一天好。周建国下了班就来帮忙收摊,两个人推着小推车往家走,一路上说着今天卖了多少钱,哪个客人又夸汤好喝了。初夏的晚风吹过来,带着路边槐花的香气,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五月下旬的一个傍晚,李梅正收拾摊子呢,来了个不速之客。孙悦的妈妈站在摊子前面,穿着一件碎花的短袖衫,脸色比上次见面的时候好了不少,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的。
"李梅,"她搓着手有点不好意思,"我听孙悦说你开了个馄饨摊,特来看看。"
李梅赶紧搬了把凳子让她坐,又下了碗馄饨端过来:"嫂子你尝尝,我新调的馅。"
孙悦妈妈接过碗来尝了一口,连连点头:"好吃,真好吃。你手艺真行。"
两个人坐在小桌旁聊了一会儿。孙悦妈妈说她现在在超市干得挺好,店长看她勤快,给她涨了一百块钱工资。租的房子虽然旧,可好歹有自己的空间了,不用每天提心吊胆地过日子。
"离了,"她低头搅着碗里的馄饨汤,"三月里办的手续。他要房子要车我什么都没要,就要了孙悦的抚养权。以后日子紧巴点,可心里踏实。"
李梅握住她的手:"嫂子,你做得对。为了孩子,也为了你自己。"
孙悦妈妈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眶有点红:"李梅,你是个好人。孙悦碰上你家晴晴是她的福气。"
"说什么福气不福气的,"李梅给她添了勺汤,"都是缘分。以后有啥事儿你就来,我这儿天天出摊,找得到我。"
那天晚上收摊回家,李梅心情特别好。周建国问她高兴啥,她把孙悦妈妈的事儿说了,周建国听完点点头说:"离了好,苦了这么多年,该为自己活了。"
李梅把推车推进楼道里锁好,上楼的时候忽然说:"建国,你说咱们这一年来变化大不大?"
周建国想了想:"大。你变泼辣了,我变硬气了,晴晴变懂事了,我妈变……不那么讨人嫌了。"
李梅扑哧笑了:"那她是你妈。"
"是我妈也不能昧着良心说。"周建国搂着她的肩膀上楼,"不过现在这样挺好。吵过闹过,翻了脸又和好,最后还能一家人坐一起吃年夜饭。这样的日子,不亏。"
李梅靠在他肩膀上,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一层一层灭下去,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稳稳地向上延伸。
六月的天一天比一天热,李梅的馄饨摊生意也跟着气温往上涨。早上的时候太阳还没完全出来,树荫底下凉快,来吃早饭的人络绎不绝。到了傍晚更是忙得脚不沾地,下馄饨的锅一直咕嘟咕嘟冒着泡,旁边的客人催着"老板我的好了没"。李梅手上不停,嘴里应着"马上马上",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
那天收摊的时候,一个中年男人站在旁边看了半天。李梅注意到他,擦了把手问:"您要吃馄饨吗?收摊了,明早再来。"
那人笑了笑,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不是来吃馄饨的。我姓吴,对面那排门面房东。我看你在这儿摆摊摆了俩月了,生意不错。我那边有间小门面空着,二十来个平方,你要不要考虑租下来?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比露天摆摊强。"
李梅接过名片看了看,心里一动。那排门面就在路口对面,她每天出摊都能看见,确实有个卷帘门一直拉着。她问吴老板租金多少,对方报了个数,比她想象的低一些。吴老板说:"我看你肯吃苦,活儿也干得干净,租给你放心。"
李梅说回去跟家里人商量商量。晚上跟周建国一提,周建国二话没说:"租。有了店面你就不用每天推着车来回跑了,下雨下雪也能出摊。钱的事儿我来想办法。"
李梅说那行,第二天就去看了门面。二十来平确实不大,可方方正正的,采光也好,门脸朝着马路,位置比她现在的露天摊还往路口近了几步。她跟吴老板签了合同,付了三个月租金,就开始张罗着装修。
说是装修,其实就是把墙面刷白,地面铺了防滑地砖,又在门口做了个玻璃推拉门。李梅自己去建材市场挑的瓷砖和涂料,跟周建国两个人花了一个周末把活干完了。周晴回来的时候也帮着搬东西擦窗户,一家三口忙得灰头土脸的,可推开门站在里面看着雪白的墙和亮堂堂的地面,谁都笑得合不拢嘴。
六月中旬"梅姐馄饨"正式从露天摊搬进了店面。李梅在门口挂了块木牌子,字是请隔壁修鞋的老郑写的,老郑以前当过小学老师,一手毛笔字端正秀气。左边摆了两张四人桌,右边是操作台和煮锅,门口还有个小冰柜放饮料。虽然简陋,可收拾得干干净净的,进门的客人看着舒服。
刘桂芬头一天来看了,绕着店面转了好几圈,嘴里念叨"这比你那破推车强多了",可眼里是压不住的高兴。她回去第二天就送来两盆绿萝,一盆摆在收银台上,一盆吊在门口,绿油油的叶子垂下来,看着就精神。
馄饨店的生意比摆摊的时候好了不止一星半点。有了店面,客人坐得住,吃完了还能坐一会儿聊聊天。早上来吃早饭的上班族打包带走,中午附近店铺的老板来吃碗面,晚上还有放学的学生过来买份馄饨当夜宵。李梅一个人忙不过来,周建国下了班就来帮忙端盘子收碗,两口子配合得越来越默契。
七月初的时候周晴放暑假了,也来店里帮忙。小姑娘嘴甜手快,给客人倒水递餐巾纸,一口一个叔叔阿姨叫得人家眉开眼笑。有个常来吃馄饨的老太太特别喜欢周晴,每次来都要拉着她唠半天,问她学习怎么样,有没有对象,把李梅听得哭笑不得。
日子红红火火地过着,李梅心里踏实得很。她算了算这月营收,刨去房租水电和食材成本,净赚了三千出头。虽然不算多,可比之前在商场干的时候自由多了,而且看着自己一点点攒起来的生意,那种成就感是给人家打工比不了的。
可平静的日子总会有波澜。七月下旬的一天傍晚,周晴忽然红着眼圈从外面跑回来,进了里屋把门关上了。李梅正在煮馄饨呢,赶紧把火关了追进去。
"咋了?"她隔着门问。
周晴把门开了一条缝,脸上挂着泪:"孙悦她爸来学校了。放假了不让进宿舍,他在校门口堵着孙悦,非要她回去住几天。孙悦不肯,他就揪她头发。旁边好多人看着呢。"
李梅心里一紧:"孙悦人呢?"
"在学校传达室躲着呢,不敢出来。她给我打电话哭来着,我没办法才回来的。"
李梅二话没说脱了围裙:"走,我跟你一块儿去。"
周建国在门口听到了,也站起来:"我也去。你们娘儿俩去我不放心。"
李梅看了他一眼,点点头。一家三口骑电动车赶到市一中门口,天已经擦黑了,校门口的路灯亮起来,远远就看到传达室门口围了五六个人。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站在中间,穿着件脏兮兮的背心,胳膊上刺了条青色的龙,正在跟传达室的大爷嚷嚷。
"我闺女我凭啥不能带走?你们学校管的哪门子闲事!"
孙悦躲在传达室里面,缩在墙角,浑身发抖。李梅推开门进去的时候,孙悦看到她就跟看到救星似的扑过来,眼泪哗哗往下淌:"阿姨……"
李梅把她搂在怀里,拍了拍她的背:"别怕别怕,阿姨来了。"
外面那个男人看到李梅进去,嗓门更大了:"你谁啊?我管我闺女关你屁事?"
李梅没理他,先让传达室大爷把门关好,然后转头看了周建国一眼。周建国走到那男人面前,两个人差不多高,可周建国比他瘦了一圈。
"你好,"周建国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我是孙悦同学周晴的爸爸。孙悦现在情绪不稳定,你让她先冷静冷静,有什么事明天再说行不行?"
孙悦爸爸呸了一口:"冷静个屁!我大老远跑车回来,就想带闺女回去住两天,学校不让,她也不出来,你们一个个拦着是几个意思?"
周建国没动,站在门口挡着:"孙悦说了她不想回去,你没听见吗?"
"她说了算个屁!我是她爹!"
旁边的路人开始围过来了,交头接耳地看热闹。李梅在里面隔着玻璃窗看着,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太了解周建国了,这个男人以前最怕跟人起冲突,遇到这种场面十有八九会退让。
可周建国没退。他站在原地,目光平静地看着那个男人,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你是她爹,可她不想跟你走。这大热天的你堵在学校门口闹,丢人的是你自己。你要是真有话跟她好好说,换个时间,找个咖啡店或者饭馆,坐下来慢慢谈。这么闹对你闺女没好处。"
孙悦爸爸的拳头攥起来了,青筋在手背上暴着:"你他妈谁啊?轮得到你来教育我?"
周建国的眼神冷下来:"我不是教育你,我是替孙悦说句话。你闺女在我家吃过十几顿饭了,她什么情况我了解。你要是真想为她好,就别在这儿让她难堪。"
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站着,空气里像是绷着一根弦。李梅在传达室里握着孙悦冰凉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外面的周建国。
孙悦爸爸的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最后狠狠一脚踹在旁边的垃圾桶上,铁皮桶咣当一声翻倒在地,里面几张废纸散出来。他指着周建国的鼻子:"你等着,这事儿没完。"
说完转身走了,趿拉着拖鞋啪嗒啪嗒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暗处。
周建国站在原地没动,直到那个背影彻底不见了,才慢慢转身走回传达室门口。李梅看到他后背的衬衫湿了一大片,手也微微在抖。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李梅一把抓住了他的手。手心里全是汗,又凉又湿。
"没事了,"他冲孙悦挤出一个笑,"他走了。"
孙悦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把李梅和周建国都吓了一跳。小姑娘跪在那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叔叔阿姨,谢谢你们……我不敢回去,我真的不敢……他上次喝醉了差点把我妈推下楼梯……"
李梅赶紧把她拽起来搂住:"不回去不回去,今晚跟阿姨回家住。"
那天晚上孙悦睡在了周晴的房间,两张单人床并在一起,两个小姑娘头挨着头说话,说到后半夜才睡着。李梅起来倒水的时候路过门口,听到里面孙悦带着哭腔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出来:"晴晴,你爸妈真好……"
李梅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端着水杯回了自己屋。周建国还没睡,靠在床头看手机,看到她进来问:"睡了?"
"睡了。"李梅躺下来,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建国,你今天真行。"
周建国嗯了一声:"我腿都软了你知道吗?那人力气不小,真打起来我肯定打不过。"
"可你没怂。"
黑暗中周建国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孙悦那孩子太可怜了。我要是今天怂了,她这辈子都得害怕她爸。该挡的时候就得挡着。"
李梅在黑暗里握住他的手,手指交缠着。她想起一年多前在福满楼,这个男人也是这么挡在她前面的。那时候他眼眶通红声音发抖,可现在虽然腿还是软,可比以前稳当多了。
第二天一早李梅给孙悦妈妈打了电话。女人在电话那头急得快哭了:"我昨晚上夜班,手机没电了。李梅孙悦没事吧?"
李梅把昨晚的事简单说了,孙悦妈妈在那头又是哭又是骂,最后说:"我今天就去找派出所,我要申请人身保护令。他要是再敢来骚扰孙悦,我就报警。"
李梅说这就对了。挂了电话她出来跟孙悦说,她妈已经知道了,今天就去处理。孙悦坐在餐桌前吃馄饨,眼睛还肿着,可情绪稳了不少。
"阿姨,"她小声说,"我以后不想跟我爸有任何关系了。"
李梅坐在她对面,认真地看着她:"你自己的事你自己决定。阿姨就是给你说一句话,不管你做什么决定,都要保护好自己。你妈已经为了你下了那么大的决心,你可不能辜负她。"
孙悦点点头,低头把碗里的馄饨吃完了。
这事儿后来是这么解决的:孙悦妈妈去派出所报了案,警察找到孙悦爸爸进行了训诫。加上周建国作为目击者提供了证明,孙悦爸爸被警告不得再骚扰前妻和女儿,否则将以寻衅滋事处理。那个男人大概也是怕真惹上官司,后来果然没再来找过麻烦。
暑假剩下的日子,孙悦几乎天天泡在李梅的馄饨店里。她帮李梅择菜包馄饨,手脚麻利得很。李梅教她调馅,告诉她肉馅要顺着一个方向搅上劲才好吃。孙悦学得认真,包的馄饨一个个跟元宝似的,比李梅的还好看。
周晴有时候跟她开玩笑:"孙悦你干脆当我妈的干闺女算了。"
孙悦脸一红,低头继续包馄饨。李梅在旁边笑着说:"行啊,多一个闺女我乐意。"
孙悦抬起头来看了李梅一眼,那眼神里的东西让李梅心里酸了一下。那是一个从来没被好好爱过的孩子,忽然尝到一点甜头就受宠若惊的眼神。
八月底快开学了,周晴跟孙悦一块儿回学校报到。两个小姑娘站在校门口互相检查行李带齐了没有,又嘀嘀咕咕说了半天悄悄话。李梅站在不远处看着,觉得孙悦比刚认识的时候胖了些,脸色也红润了。
周建国在旁边伸了个懒腰:"又清静了。"
李梅踢了他一下:"放屁,闺女走了你不心疼?"
"心疼归心疼,"周建国笑了,"可你想想,再过几年她上大学了,更不常回来。咱们得习惯。"
李梅没接话,目光落在两个女孩的背影上。她们勾着肩膀往宿舍楼走,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融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开学之后日子又回到了正轨。李梅的馄饨店每天照常营业,渐渐地做出了口碑。附近写字楼的白领中午会专门过来吃碗面,说比外卖强。还有一个做网约车的小伙子每天中午雷打不动来,点一碗牛肉面加个荷包蛋,吃完在店里打个盹再去跑单。
九月的一天中午,店里来了对老夫妇,看着有七十来岁了。老太太扶着老头子慢慢挪进来,老头子的脸歪着,一侧的手脚不太利索,像是中过风。李梅赶紧把靠墙最方便的位置让给他们,又倒了杯温水。
老太太点了一碗馄饨和一碗面,自己先喂老头子吃。老头子吃得很慢,左边嘴角不时漏一点汤出来,老太太就拿纸巾轻轻擦。李梅在后厨看着,忽然想哭。她想起自己的父母,想起以后她跟周建国老了会是什么样。
吃完饭老太太来付钱,从手帕里数出一把零钱。李梅说给阿姨打折,老太太连连摆手:"不用不用,你手艺好,老头子吃了大半碗呢,平时在家都没吃这么多。"
李梅多给了她一袋自己腌的酸萝卜,说拿回去配粥喝。老太太千恩万谢地扶着老头子走了,两个佝偻的背影挨得紧紧的,一步一步挪出了店门。
晚上周建国来接她关店的时候,李梅把这事儿说了。周建国听完说:"人老了有个伴,比啥都强。"
李梅锁了门,把钥匙揣进兜里,跟他并肩往家走。九月的晚风带着桂花的甜香,路两边的银杏叶开始泛黄了。
十月份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让李梅挺意外的。
那天下午她正收拾灶台,忽然有人推门进来。抬头一看,是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手里提着个公文包。李梅愣了愣,总觉得这人面熟,可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那人笑了笑:"李梅,不记得我了?我是老赵,你在厂里的时候车间主任。"
李梅恍然大悟,赶紧擦了手迎上去:"赵主任!哎呀稀客稀客,你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老赵四下看了看:"听人说你在这儿开了店,特意来看看。店面不大,生意看着不错嘛。"
李梅给他煮了碗面,两个人坐下来聊了一会儿。老赵说他早就不在厂里干了,现在在区里一个小公司当经理。那天在酒桌上听以前的同事提起李梅的事,说他老婆当年在商场见过李梅,说她开了个馄饨店。
"李梅啊,"老赵吃了两口面说,"当初你走得挺突然的,我还以为你找到更好的去处了。没想到你从头干起,这份韧劲儿不容易。"
李梅笑了一下:"人嘛,总得往前看。"
老赵吃完面付钱的时候多给了二十块,李梅追出去还,他摆摆手上了车:"下次带家里人来吃。"
从那天起,李梅忽然觉得厂里那段日子离自己很远了。以前那些闲话和白眼,她曾经以为一辈子都翻不过去,可现在想想,不过是人生路上的一片阴云。太阳一出来,什么都散了。
十月底周晴回来过周末,跟李梅说了一件事。
"妈,孙悦她妈找了个对象。"
李梅手里的抹布顿住了:"真的假的?"
"真的。好像是在超市认识的,一个收银主管,比她大两岁,没结过婚的。那个人对孙悦也挺好,上周还请她俩吃饭了。"周晴咬了口苹果,"孙悦跟我说她妈好久没笑得那么开心了。"
李梅心里又欣慰又感慨。一个女人受了那么多年苦,终于能重新开始,这比什么都好。她想给孙悦妈妈打个电话,又觉得让人家知道了不好意思,最后还是发了个微信:"嫂子,听说你交朋友了?挺好的,有空带他来店里吃馄饨。"
孙悦妈妈回了一个害羞的表情,跟着一条语音:"李梅你又笑我。还没定呢,就是先处处看。"
李梅听着语音里那个女人的声音,比半年前轻快多了,带着点少女似的羞涩。她笑着回了句:"行,处好了带给我看看,我给你把关。"
日子就这么细水长流地过着。馄饨店的生意稳中有升,李梅把菜单从原来的三四样扩到了十样,加了牛肉面和炸酱面,还卖上了自己做的腌萝卜和泡菜。隔壁修鞋的老郑每天中午来吃碗面,李梅不收他的钱,他过意不去,每个月给她打一把新勺子或者修个桌子腿。
十一月下旬天冷下来,李梅在店里添了个电暖器。客人推门进来,先被暖意包围,坐下吃碗热乎乎的馄饨,出门的时候脸都是红扑扑的。有个常来的大姐说:"梅姐你这店虽小,可跟家似的。暖和。"
这句"跟家似的"让李梅琢磨了好几天。她琢磨着干脆在墙上贴几张照片,让店里更有生活气息。于是她回家翻相册,挑了几张全家福带去店里。有一张是去年春节在城南院子里拍的,周晴穿着红棉袄站在石榴树前面,刘桂芬和周大福一左一右,她和周建国站在后面。照片上每个人都笑着,虽然笑得有好有坏,可那是一种经过了波折之后的坦诚的笑。
她把照片用图钉钉在墙上的软木板上,又在旁边钉了几张周晴从小到大拍的证件照。最早的那张是八岁的时候照的,小姑娘顶着两个冲天辫,门牙缺了一颗,笑得没心没肺的。最新的那张是今年刚拍的,五官长开了,眉眼间有了少女的秀气。
来吃面的客人有时候会凑过去看,夸两句"你闺女真好看""一家子真有福气"。李梅在灶台后面听着,锅里咕嘟咕嘟煮着面,蒸汽腾腾地往上冒,把她的脸熏得暖烘烘的。
十二月初下了一场大雪,整个城市一夜之间白了头。李梅早上去开店的时候,门被雪堵住了,推了半天才推开。她扫了门口的雪,又在台阶上铺了防滑的纸板。出来吃早饭的人明显少了,她也不着急,自己在店里包了一上午馄饨,冻好了放在冰柜里。
中午的时候推门进来一个人,满身是雪,裹着件厚羽绒服。李梅看了半天才认出来,是周丽。小姑子进来先跺了跺脚上的雪,脱下羽绒服搭在椅背上,搓着手说:"嫂子你这儿真暖和。我顺路过来看看,上回你说腌的萝卜好了,给我装点呗。"
李梅从后厨端了碗热馄饨出来:"先吃口热乎的,萝卜给你装好了,走的时候带上。"
周丽接过碗来喝了口汤,舒服地叹了口气。她一边吃一边跟李梅聊天,说豆豆最近报了跆拳道班,天天在家踢腿,把陈伟踢得直躲。又说周大福最近身体不错,前两天还出门遛弯了。
李梅听着,手上把中午的食材归置好。窗外的雪还在下,大片大片的雪花落在玻璃上,融化了又落下。店里暖融融的,周丽坐在那儿吃馄饨,汤锅咕嘟着热气,收音机里放着老歌。
周丽吃完抹了嘴,忽然说:"嫂子,以前我哥刚跟你结婚那会儿,我其实挺不服气的。你长得也就那样,家里条件也不好,我哥图你啥呢。"
李梅笑着看她:"那现在呢?"
周丽把碗往桌上一放,认认真真地说:"现在我觉得我哥有眼光。你这个嫂子,我认。"
李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周丽站起来要走,她从后厨拿出一个玻璃罐子装的腌萝卜递过去:"拿好,路上滑,慢点走。"
周丽接过来抱在怀里,推门的时候雪顺着门缝灌进来,她缩了缩脖子回头喊了句:"嫂子,过年来家吃饭啊。"
李梅应了,门关上了,店里又恢复了安静。她站在窗边看着周丽的身影裹着大雪走远了,羽绒服背后沾了一层白。
那天晚上收工回家的时候雪还在下。周建国撑着伞在店门口等她,两个人合打一把伞,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走。李梅胳膊挎着他的胳膊,伞上的雪簌簌地往下落。
"今天周丽来了,"李梅说,"她说我这个嫂子她认。"
周建国嗯了一声:"她那人就这样,嘴硬心软。你给她吃几顿馄饨她就服软了。"
李梅笑着拍了他一下:"合着你妹就值几顿馄饨?"
"值了,"周建国正经八百地说,"你做的馄饨,比啥都值钱。"
两个人就这么说着笑着踩在雪地里,身后的脚印两串并在一起,弯弯曲曲地延伸向家的方向。路灯把雪花照得像细碎的金粉,落在肩膀上,落在发梢上,很快又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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