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我蹲在婆家厨房里择芹菜,手上有油,兜里手机响了。
继母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热络得不像话:“晓啊,今年回来过年吧,妈给你留了腊肉,你小时候最爱吃的。”
我手里的芹菜梗“啪”地折成两截。
五百万拆迁款全划给她亲儿子那天,她连个电话都没给我打。现在倒想起我爱吃腊肉了。
我对着电话笑了笑,说了一句话,她那边沉默了整整十秒。
这事得从去年三月份说起。
那天我下班刚进家门,工装还没换,邻居王婶从楼道里探出半个身子,嗓门压得低低的:“晓啊,你妈那边拆迁款下来了,分了五百万,你知道不?”
我愣了一下。
王婶见我表情不对,赶紧往回找补:“哎呀,我以为你早知道了,这么大的事,你妈肯定跟你商量过……”
我笑了笑,说知道知道,王婶您忙。
关上门的瞬间,我手里的钥匙掉在地上,弯腰去捡,捡了三次才捡起来。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电视看了半个小时,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五百万,不算少,也不算多。但我从头到尾,连个通知都没收到。
当天晚上,我丈夫老周下班回来,我给他下了一碗面。他吃着吃着,抬头问我:“脸色怎么这么差?”
我说:“我妈那边拆迁了,分了五百万。”
老周筷子顿了一下:“那……咱妈怎么说的?”
“没说。”
“没说是什么意思?”
“就是没跟我说。”
老周把筷子放下了,看了我一眼,没再问。他懂我,知道这事不能往下问,问多了,脸上挂不住的是我。
第二天,我给我弟弟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那边声音嘈杂,像是在外面吃饭。我弟弟小我八岁,是我继母的亲儿子,从小就叫我姐,但从来不叫我“亲姐”。
“姐,啥事?”
“拆迁的事,怎么没跟我说一声?”
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笑:“哎呀,忙忘了,妈说这事她处理,我就没操心。”
“钱怎么分的?”
“妈说四百八十万给我买房,剩下二十万留着她养老,让我别乱花。”
“那我的呢?”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姐,这房子是爸留下来的,爸生前也没说……”
我没让他说完,说了句“知道了”,挂了电话。
我爸,八年前走的。他走的时候,继母哭得死去活来,我扶着她,给她递纸巾,给她倒水,给她煮粥。我爸入土那天,我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继母拉着我的手说:“晓啊,你放心,妈把你当亲闺女。”
对,亲闺女。
我八岁跟着我爸进这个家,洗衣做饭带弟弟,没少干一样。继母嘴上说“你跟小弟一样,都是妈的孩子”,可小弟读大学那年,学费是我出的。四年,一共七万八。
小弟结婚那年,我随了八万八的礼金。
继母住院那年,我请了半个月的假,白天上班,晚上陪床,熬得眼睛通红。
这些年,我从来没在账本上记过一笔。
可人家记了。
人家记的是,我爸留下的房子,跟你没关系。你爸挣的钱,跟你没关系。你在这个家三十年,那些不过是“应该的”。
老周知道这事后,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话:“有些账,不记在你心里,就不算账了。”
我说:“我懂。”
可懂归懂,心里那杆秤,歪了就是歪了。
那之后,我没再主动给继母打过电话,也没再往那边跑。逢年过节,该发的红包照发,该叫的“妈”照叫,只是语气客气了,像对亲戚,不像对家人。
继母大概也察觉到了,但她没问,我也没说。成年人的体面,就在于有些话不用挑明,大家心里都有数。
一直到了腊月二十八。
她突然打电话来,声音亲热得不像话,让我回去过年。
我蹲在婆家厨房里,手里攥着那根折断的芹菜,说:“妈,我和老周在婆家已经住下了,腊肉您留着,给小弟下酒吧。”
电话那头明显僵住了。
过了好几秒,继母才说:“你……你今年真不回来?”
“嗯,这边床铺都铺好了,不折腾了。”
“那初一你总得回来一趟吧?小弟买了新房子,准备初六摆酒,亲戚们都来,你不在,妈怎么跟人家说?”
我手里的芹菜叶一片一片揪下来,扔进垃圾桶里。
原来不是想我,是怕场面不好看。
小弟买了新房,四百八十万全款,一分钱没贷款。亲戚们来了,肯定要问:你姐呢?你姐怎么没回来?
继母要是说“她回婆家了”,人家就会问:那拆迁款给她分了多少?她咋不回来给你乔迁?
继母要是说“没给她分”,人家就会说:那她凭啥回来?你让人家回来,是给你撑场面,还是给你亲儿子长脸?
这笔账,继母算得比谁都清楚。
所以她需要一个“全家团圆”的场面,需要我这个“姐姐”坐在饭桌上,给亲戚们看,证明这个家没散,证明她这个继母做得公道,证明她亲儿子拿那五百万拿得心安理得。
我要是回去了,继母就能跟亲戚们说:“你看,晓跟小弟感情好着呢,钱的事她不在意,她心里有我这个妈。”
我要是没回去,她那些话,就不好说了。
有没有一种可能,继母不是怕我闹,是怕我不闹?
不闹,就等于默认了。默认了,她就欠我一个解释。
而她最不想给的,就是这个解释。
我对着电话,声音很平静:“妈,小弟乔迁我不一定能赶回去,这边公婆年纪大了,过年得有人搭把手。”
继母声音变了:“你公婆不是有你嫂子在吗?轮得到你?”
“嫂子回娘家了,今年就我跟老周。”
“那你也不能不管我这边啊,你爸走了,你就这么一个妈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委屈,好像是我对不起她。
我没接话,手指捏着芹菜梗,指甲掐进去,掐出一道白印。
老周从客厅走过来,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他没说话,把一杯热茶塞进我手里,转身又出去了。
我端着那杯茶,热气扑在脸上,眼眶有点发酸。
继母还在电话那边说:“晓啊,妈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但那些钱是你爸留下的,小弟又是儿子,传宗接代的事,妈也是没办法……”
我打断她:“妈,我没不舒服。”
“那你咋不回来?”
“我在这边住下了,床铺铺好了,不折腾了。”
“你……”继母声音噎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是不是还在怪妈?”
我没回答。
电话里只剩下电流声,嗡嗡的,像冰箱启动的声音,又像什么人在远处哭。
我婆婆这时候从里屋出来,看见我举着手机发呆,问我:“谁啊?打这么久。”
我捂住话筒,说:“我妈。”
婆婆走过来,看了一眼我的脸色,什么也没说,从我手里接过芹菜,蹲下来继续择。
她择了两根,头也不抬,说了句:“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这话得分人,有些水是自己泼出去的,有些水,是让人泼出去的。”
我端着那杯茶,站在厨房里,看着婆婆蹲在地上择芹菜,花白的头发在灯光下泛着光。
继母在电话那头等不及了,声音冷下来:“你到底回不回来?给句准话。”
我说:“妈,腊肉您留着吧,别放坏了。”
然后我挂了电话。
厨房里一下子安静了,只剩下灶台上排骨汤咕嘟咕嘟响,婆婆择芹菜的咔嚓声,还有我自己的心跳。
老周又走过来,靠在门框上,问我:“你妈那边,真不去了?”
“不去了。”
“那初六小弟乔迁呢?”
“不去。”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以后呢?”
以后。
这两个字,像根鱼刺,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我没接话,端着那杯茶走到阳台。
腊月的风刮得玻璃哗哗响,楼底下有人在挂红灯笼,红得晃眼。
其实我不是没想过以后。
去年继母生日,我提前三天就订了蛋糕,买了她念叨了大半年的羊绒衫,还包了个两千块的红包。
那天我提着东西进门,她正在厨房给小弟炖排骨,看见我来了,“哎呀”了一声,说:“你咋还买东西了,家里啥都有。”
小弟坐在沙发上玩游戏,头都没抬,只说了句“姐来了”。
饭桌上,继母把最大的一块排骨夹给小弟,说:“你多吃点,最近看房累坏了。”
然后才给我夹了一块小的,说:“你也吃。”
那天我坐了一个小时就走了。
蛋糕留在餐桌上,羊绒衫我忘了拿,红包她收了,连句“谢谢”都没说。
现在想想,那时候她就已经在算拆迁款的账了。
她知道我不会闹,知道我要脸面,知道我这些年习惯了“懂事”。
就像我八岁那年,她给我和小弟各买了一件新棉袄,小弟的是厚的,我的是薄的,她说:“你是姐姐,让着弟弟。”
我没说话,穿上薄棉袄,跑到院子里把雪攥成球,砸在墙上,砸得手通红。
就像小弟读大学那年,继母跟我说:“你爸刚走,家里紧,你当姐姐的,总得帮衬点。”
我那时候刚换了工作,每个月工资三千八,除去房租一千二,剩下的全给了小弟当生活费。
有一次我发烧住院,给老周打电话,他赶过来的时候,我正躺在病床上输液,手里还攥着小弟催生活费的短信。
老周当时就红了眼,说:“你是不是傻?”
我笑了笑,说:“没事,谁让我是姐姐呢。”
那时候我总觉得,人心都是肉长的,我对他们好,他们迟早会记着。
可现在我才知道,有些人心,是石头做的。
你捂得再热,它也凉。
我正站在阳台发呆,手机又响了。
是小弟打来的。
我盯着屏幕上“小弟”两个字,看了半天,才接起来。
“姐,你咋跟妈说的?她刚才给我打电话,哭了半天,说你不回去过年了。”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不耐烦,像是我打扰了他什么好事。
我说:“我在婆家呢,今年就不回去了。”
“那初六乔迁你总得来吧?亲戚们都来,你不在,像啥话?”
“我公婆这边离不开人。”
“姐,你咋这么不懂事?妈都那么大年纪了,你就不能让着她点?”
我笑了。
“我不懂事?小弟,你读大学的学费是谁出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结婚的八万八礼金是谁给的?”
还是沉默。
“妈住院那半个月,是谁白天上班晚上陪床,熬得眼睛都快瞎了?”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虚:“姐,这些我都记着,可那是应该的啊,你是我姐。”
“应该的?”
“对啊,你是姐姐,照顾弟弟孝顺妈,不是应该的吗?再说了,那房子是爸留下的,我是儿子,本来就该我继承,这是老规矩。”
老规矩。
这三个字,像一块砖头,狠狠砸在我心上。
原来在他们眼里,我这些年的付出,不过是“应该的”。
原来那五百万,从一开始,就没我的份。
我深吸了一口气,说:“行,我知道了。”
“姐,那初六你到底来不来?”
“不去。”
“你……你咋这么倔呢?妈说了,你要是不来,她就跟亲戚们说你不懂事,不孝顺。”
我愣了一下。
原来还有后手。
我要是不去,她就到处说我不孝,说我因为钱跟家里闹别扭,把所有的错都推到我身上。
这样一来,她就成了受委屈的那个,我就成了那个不懂事的女儿。
亲戚们只会说:“晓这孩子,怎么这么小心眼?那是她弟弟,钱给弟弟怎么了?当姐姐的,咋能这么计较?”
没人会问我,这些年我付出了多少。
没人会问我,五百万一分没拿到,我心里是什么滋味。
他们只会说,你是姐姐,你该让着。
我对着电话,声音很平静:“随便你怎么说。”
然后我挂了电话,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在沙发上。
老周走过来,坐在我旁边,递给我一个橘子。
我剥着橘子,橘子汁溅在手上,黏黏的。
“刚才小弟说,我要是不去,妈就跟亲戚们说我不孝顺。”
老周嗯了一声,没说话。
“你说,我是不是真的很小心眼?”
老周转过头,看着我:“你要是小心眼,当年就不会给小弟出学费,就不会给他随八万八的礼,就不会在医院陪你妈半个月。”
他顿了顿,又说:“小心眼的人,是只想着自己的人。你不是,你是太想着别人了。”
我把橘子瓣放进嘴里,有点酸,又有点甜。
婆婆这时候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放在茶几上。
她坐下来,拿起一个苹果,咬了一口,说:“晓啊,我问你个事。”
“妈,您说。”
“当年你爸走的时候,有没有留下什么话?关于那房子的。”
我摇了摇头:“没有,他走得急,没来得及说。”
“那你继母呢?她有没有跟你提过,那房子有你的份?”
“提过,她说把我当亲闺女,以后房子有我一半。”
婆婆笑了笑,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里。
“这话你也信?”
我没说话。
“不是妈说你,你就是太实诚了。”婆婆拿起另一个苹果,递给我,“这世上,有些话是说给别人听的,有些话是说给自己听的。你继母说把你当亲闺女,那是说给你爸听的,说给邻居听的,不是说给你听的。”
“你想想,她要是真把你当亲闺女,会连拆迁款下来都不跟你说一声?会把五百万全给她亲儿子?会在你不回去过年的时候,拿孝顺来压你?”
我咬了一口苹果,有点硬,硌得牙酸。
“我不是想要那笔钱。”
“我知道你不是想要钱。”婆婆看着我,“你是想要个说法,想要她承认你这些年的付出,想要她把你当家人。”
我点了点头,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这么久了,我第一次在别人面前哭。
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终于有人懂我。
老周递过来一张纸巾,没说话,只是拍了拍我的后背。
我擦了擦眼泪,说:“妈,您说我做得对吗?”
婆婆拿起一个苹果,在手里转了转。
“对不对的,要看你自己心里舒坦不舒坦。”她说,“你要是回去了,心里堵得慌,吃不下饭,睡不好觉,那就是不对。你要是不回去,心里踏实,吃得下睡得着,那就是对的。”
“人这一辈子,图啥?不就图个心里舒坦吗?”
她顿了顿,又说:“有些家人,不是你对他好,他就会对你好的。有些账,不是你不计较,人家就会记着的。”
“你继母算的是钱账,是面子账。你算的是情账,是良心账。你们算的不是一本账,凑不到一块儿去的。”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红灯笼,听着婆婆的话,心里那杆秤,终于慢慢平了。
是啊,我们算的不是一本账。
她算的是,怎么把钱都给她亲儿子,还能落个好名声。
我算的是,怎么才能对得起自己这些年的付出,怎么才能不委屈自己。
这本账,从一开始就对不上。
我正想着,手机又响了。
是亲戚群里的消息。
我点开一看,是继母发的语音,声音带着哭腔,说:“各位亲戚,今年晓不回来过年了,她在婆家那边住下了,初六小弟乔迁,她也不一定能来,大家别见怪啊,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
下面跟着一堆亲戚的回复。
“咋回事啊?晓咋不回来过年了?”
“是不是跟家里闹别扭了?”
“当姐姐的,咋能不回来给弟弟撑场面呢?”
“晓这孩子,以前挺懂事的啊,咋现在变成这样了?”
我看着那些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半天,一个字也没打。
老周凑过来,看了一眼,皱了皱眉头:“你妈这是故意的。”
我知道。
她这是在给我施压,是在逼我回去。
她知道我要脸面,知道我在乎亲戚们的看法,所以她先下手为强,把我塑造成一个不懂事、不孝顺的女儿。
这样一来,我要是不回去,就坐实了这个名声。
我要是回去,就得按照她的剧本走,给她撑场面,给她亲儿子长脸,还要笑着跟亲戚们说,我不在意那笔钱。
算盘打得真响。
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说:“不管她。”
婆婆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笑了笑,说:“没事,她要演,就让她演。”
她拿起自己的手机,在亲戚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各位亲戚,我是晓的婆婆。晓今年在我这边过年,我儿子儿媳妇都在这儿,挺好的。初六小弟乔迁,我们这边也有老人要照顾,就不过去了,祝小弟乔迁之喜啊。”
群里一下子安静了。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个亲戚回了一句:“哦,原来是这样,没事没事,在哪儿过年都一样。”
我看着婆婆,愣了半天。
她放下手机,拿起一个苹果,咬了一口,说:“咋了?我是你婆婆,还不能替你说句话了?”
我笑了,眼泪又掉了下来。
这一次,是暖的。
老周也笑了,说:“妈,您这招真狠。”
婆婆瞪了他一眼:“什么狠不狠的,我这是护着我儿媳妇。”
她转过头,看着我,说:“晓啊,你记着,在婆家,你永远有地方住,永远有人给你撑腰。不用看别人脸色,不用受别人委屈。”
我点了点头,说:“妈,谢谢您。”
“谢啥,都是一家人。”
一家人。
这三个字,我听继母说了三十年,从来没像今天这样,觉得这么踏实。
原来真正的一家人,不是嘴上说的,是行动上做的。
是在你受委屈的时候,有人站出来替你说话。
是在你需要的时候,有人给你一个肩膀靠。
是不管你做什么决定,都有人支持你。
我坐在沙发上,吃着苹果,听着老周和婆婆聊天,心里从来没有这么踏实过。
手机还在沙发上,时不时响一声,是亲戚们的消息,我没看。
不管他们说什么,都不重要了。
我知道自己做得对。
我知道,以后的路,我该怎么走。
腊月二十九的早上,我起得很早,和婆婆一起包饺子。
老周在客厅贴春联,福字倒着贴,说这样福就到了。
我包着饺子,婆婆在旁边擀皮,说:“你包的饺子好看,比你嫂子包的强。”
我笑了笑,说:“您就别夸我了,我嫂子听见了该不高兴了。”
“她高兴啥,她包的饺子跟包子似的,一煮就破。”
正说着,手机又响了。
是继母打来的。
我看了一眼,没接。
婆婆看了看我,说:“接吧,听听她想说啥。”
我擦了擦手,接起电话。
“晓啊,你到底啥意思?你婆婆在群里发那话,是啥意思?”
继母的声音很生气,像是要吃了我一样。
我说:“没什么意思,就是跟亲戚们说一声,我今年在婆家过年。”
“你是不是故意的?你是不是想让亲戚们都看我笑话?”
“我没有。”
“你没有?你婆婆那话一说,亲戚们都以为我欺负你了!”
我笑了笑,说:“妈,您要是没欺负我,怕什么亲戚们看笑话?”
电话那头一下子安静了。
过了好一会儿,继母才说:“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顿了顿,又说,“妈,初五我过去一趟,给您拜年。”
继母愣了一下,声音一下子软了下来:“真的?你愿意回来了?”
“嗯,我跟老周一起过去。”
“好好好,妈给你做你爱吃的红烧肉,还有你爱吃的腊肉……”
我没等她说完,就挂了电话。
婆婆看着我,说:“你真要回去?”
我点了点头,说:“嗯,得回去一趟。”
“为啥?”
我拿起一个饺子皮,放了一勺馅,捏了捏,说:“有些账,总得算清楚。”
老周贴完春联,走过来,看着我:“需要我陪你吗?”
“要。”
我看着他,又看着婆婆,笑了笑。
这一次,我不是去撑场面的。
我是去把话说清楚的。
把这些年的账,一笔一笔,都算清楚。
把那些该说的话,都说明白。
我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委曲求全了。
初五一早,我收拾得利利索索,穿了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头发扎起来,脸上没化妆,只涂了点润唇膏。
老周提前把车开出来,暖了十几分钟,车里头热烘烘的。我坐进副驾驶,他看了我一眼,说:“想好了?”
“想好了。”
“不管她说什么,你别生气,气坏了自己不划算。”
我点了点头,把安全带系上。
车子发动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婆婆站在门口,围着围裙,手里还攥着一把锅铲。她冲我摆了摆手,嘴型像是在说“早点回来”。
我冲她笑了笑,心里暖了一下。
继母家在城东,老小区,六层楼,没电梯。我爸当年买这房子的时候,花了十八万,现在拆迁了,值五百万。
楼道里还是那股熟悉的味道,炒菜的油烟味,混着洗衣液的香味,还有一点点发霉的墙角味儿。
我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门。
门开了。
继母站在门口,身上穿了一件红毛衣,头发染得乌黑,脸上堆着笑:“晓啊,你们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
她往我身后看了一眼,看见老周,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老周也来了,好好好,快进来。”
我换了鞋,走进客厅。
客厅里没什么变化,沙发还是那张沙发,茶几还是那张茶几,墙上挂着我爸的遗像,黑白色的,笑着看我。
小弟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手机,看见我进来,淡淡地说了句“姐来了”,然后继续低头玩他的游戏。
我扫了一眼,他脚上穿的是某某牌新款运动鞋,手腕上戴着一块表,看着不便宜。
四百八十万,够他花一阵子了。
继母忙前忙后,端茶倒水,拿瓜子花生,嘴里还念叨着:“你说你们,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准备准备。”
“妈,您别忙了,坐吧。”
我把带来的东西放在茶几上,一盒茶叶,一箱牛奶,还有一件羊绒衫,是上次落在这里的那件。
继母看了一眼,说:“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
然后她把东西收起来,放进卧室里,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红包,塞给我:“过年了,拿着。”
我摸了摸,薄薄的,估计也就几百块钱。
我没推辞,接过来,说了声谢谢,随手放在茶几上。
继母坐下来,开始拉家常,问我在婆家过年怎么样,吃得好不好,睡得习惯不习惯。
我一一回答,语气客气,像对邻居,不像对家人。
聊了十几分钟,继母终于说到了正题。
“晓啊,初六小弟乔迁,你可得来啊,亲戚们都来,你不在,妈不好交代。”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妈,我有几句话,想跟您说说。”
继母愣了一下,看了一眼小弟,小弟也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你说,妈听着。”
我放下茶杯,看着继母,声音很平静:“妈,这些年我在这个家,从八岁到现在,三十多年了。您说把我当亲闺女,我一直记着,也一直信着。”
继母点了点头,说:“是啊,妈一直把你当亲闺女,你爸在世的时候,我也是这么说的。”
“那好。”我顿了顿,“既然我是亲闺女,那拆迁款的事,为什么从头到尾,没人跟我说一声?”
继母脸色变了,小弟把手机放下了,靠在沙发上,皱着眉头看着我。
“晓啊,那钱是你爸留下的,是这老房子的钱,小弟又是儿子,按老规矩……”
“妈,您别跟我说老规矩。”我打断她,声音仍然很平静,“老规矩是,闺女出嫁不分家产,那您说说,我这些年给小弟出学费,算不算老规矩?我给他随八万八的礼,算不算老规矩?您住院我陪床半个月,算不算老规矩?”
继母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小弟这时候开口了,语气很不耐烦:“姐,你今天是来算账的?”
“对,我是来算账的。”
我转过头,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你读大学四年,学费一共七万八,是我出的。你结婚,我随了八万八的礼。妈住院,我请了半个月的假,白天上班晚上陪床,工资扣了三千六。这些账,你记不记得?”
小弟脸色涨红,说:“那……那都是应该的,你是我姐。”
“应该的?”我笑了,“那五百万拆迁款,全给你,也是应该的?那我是你姐,你是我的谁?”
他不说话了,扭头看着窗外,腮帮子鼓着,像是在赌气。
继母这时候开口了,声音有点发抖:“晓啊,妈知道委屈你了,可那钱已经给了小弟了,他买了房,现在也拿不出来了,你说咋办?要不……要不妈手里还有点养老钱,给你拿几万?”
我看着她,摇了摇头。
“妈,您到现在还以为我是来要钱的?”
“那你……你想要啥?”
“我想要一个说法。”我看着她,眼眶有点发酸,但声音仍然很稳,“我想要您承认,这些年我付出过,我为这个家做过贡献,我不是外人。”
“我还想要您明白,我不是不懂事,不是不孝顺,我只是不想再被人当傻子了。”
继母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她用手背擦着眼泪,说:“晓啊,妈错了,妈对不起你,可你也要体谅妈,妈一个寡妇,拉扯大你们俩,不容易……”
“妈,您不容易,我懂。”我打断她,“但您不能因为您不容易,就让我来承担所有的委屈。您把五百万全给了小弟,我一句话没说,连个电话都没打,不是我不在乎,是我要脸,我不想像泼妇一样来闹。”
“可您不能,连个电话都不给我打,连句话都不跟我说。您是我的妈,您是我叫了三十年的妈,您这样做,我寒心。”
继母哭得更厉害了,肩膀一抖一抖的,红毛衣映得脸更红了。
小弟这时候站起来,指着我说:“姐,你够了,非得把妈气哭你才满意是不是?不就是钱的事吗?以后我挣了钱,还你,行不行?”
“还我?”我看着他,“你还得起吗?”
他愣了一下。
“我不是说钱,我是说人情。”我站起来,看着他,“你从小到大,管我叫姐,可你什么时候把我当过姐?你结婚的时候,我随了八万八,你连句谢谢都没说。你买房的时候,我打电话问你,你连句解释都没有。现在你乔迁了,需要我撑场面了,想起来叫我姐了?”
“你这样的弟弟,我不要。”
小弟脸色铁青,咬着牙,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转过身,看着继母,说:“妈,我今天来,不是来跟您吵架的,也不是来要钱的。我就是想跟您说清楚,从今往后,咱们还是一家人,逢年过节我该来看您还来看您,该孝顺的我还孝顺。但有些事,我得给您说明白。”
“第一,您以后有什么大事,记得跟我说一声,别让我从邻居嘴里知道。”
“第二,您要是再拿孝顺来压我,再跟亲戚们说我不懂事,那咱们的情分,就到此为止了。”
“第三,您要是真心把我当闺女,您就告诉我,将来养老的事,您怎么打算的?是不是也打算让我跟小弟一起分担?”
继母愣住了,眼泪停在脸上,看着我,半晌没说出话来。
这个问题,我问到了根上。
五百万全给了亲儿子,那将来养老,是不是也要亲闺女出钱出力?
继母擦了擦眼泪,说:“晓啊,养老的事,妈想着……小弟刚买了房,压力大,妈不想拖累他……”
“所以您想拖累我?”
“不是不是,妈是想……你们姐弟俩,一人一半……”
“妈,您觉得这公平吗?”
她不说话了。
我笑了,笑得很平静,说:“妈,您看,您心里其实早就做好了打算,只是没跟我说。钱给儿子,养老找闺女,这不叫老规矩,这叫占便宜。”
继母的脸一下子白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小弟这时候急了,说:“姐,你说什么呢?妈什么时候说过让你一个人养老了?我肯定会管妈的!”
“你拿什么管?”我看着他,“你拿四百八十万买的房子管?还是拿你脚上那双鞋管?”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脸涨得通红。
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了,只能听见继母抽泣的声音,还有墙上挂钟滴答滴答地响。
老周这时候站起来,走到我身边,说:“差不多了,家里还有事,走吧。”
我点了点头,拿起沙发上的包,走到门口,换了鞋,回头看了一眼继母,说:“妈,腊肉您留着吧,我走了。”
继母站起来,走了两步,想拉我,又不敢,说:“晓啊,那初六……你还来不来?”
我看着她,摇了摇头:“不来了,您跟亲戚们说,就说我不懂事,不孝顺,就这么说吧。”
说完,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老周跟在我后面,把门带上。
走到楼梯口,我听见屋里传来继母的哭声,还有小弟的声音:“妈,您别哭了,她爱来不来,不来拉倒!”
我站在楼梯上,停了两秒,然后继续往下走。
楼道里很暗,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老周牵着我的手,说:“慢点走,楼梯陡。”
我嗯了一声,抓着他的手,一步一步往下走。
走到一楼,推开单元门,冷风迎面扑过来,我打了个寒颤,但心里却轻松了很多。
老周发动车子,开了暖气,问我:“去哪儿?”
“回家。”
“好。”
车子开出小区,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六楼那个窗户,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
我转过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老周开着车,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你刚才说得挺好的,干脆利落。”
我嗯了一声,没睁眼。
“那些话,你憋了多久了?”
“从去年三月,到现在,快一年了。”
“说出来舒服了?”
“舒服了。”
确实舒服了。
那些话,压在我心里快一年了,每次想起来,都像有根刺扎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今天终于说出来了,虽然继母哭了,小弟急了,但我不后悔。
有些话,不说出来,别人永远不知道你受了多少委屈。
有些账,不算清楚,别人永远觉得你该他们的。
老周把车开进婆家小区,停好,我下了车,看见婆婆站在楼下,跟邻居聊天。
她看见我,走过来,问:“回来了?咋样?”
我说:“说清楚了。”
婆婆看了我一眼,拍了拍我的肩膀,说:“说清楚就好,上楼,饺子好了。”
我跟着她上楼,换鞋,洗了手,坐在饭桌前。
桌上摆着饺子,热气腾腾的,还有醋和蒜泥。
婆婆给我盛了一碗,说:“多吃点,看你瘦的。”
我夹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韭菜鸡蛋馅的,烫嘴。
婆婆说:“慢点吃,不够还有。”
我点了点头,吃着吃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婆婆没说话,递给我一张纸巾,继续吃饺子。
老周也坐过来,给我夹了一个饺子,说:“以后想哭就哭,别憋着。”
我擦了擦眼泪,说:“没憋着,是高兴的。”
婆婆笑了笑,说:“高兴就好,高兴就多吃点,吃完了,咱该咋过咋过。”
我点了点头,继续吃饺子。
窗外的红灯笼还亮着,远远的,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像是在庆祝什么。
我吃着饺子,心里从来没有这么踏实过。
往后余生,我要对得起自己。
那些该还的人情,我加倍还。
那些不该受的委屈,我一分都不受。
我不知道继母以后会怎么跟亲戚们说,也不知道小弟会怎么记恨我。
但我不在乎了。
人这一辈子,不能总活在别人的嘴里。
我放下了筷子,端起碗,喝了一口饺子汤,烫得嘶了一声,然后笑了。
婆婆看着我,也笑了,说:“你这孩子,喝汤急啥,又没人跟你抢。”
我端着碗,看着碗里飘着的葱花,忽然想起一件事。
这件事,我得问问继母。
我拿起手机,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妈,您上次说,我爸走的时候,留了一句话,是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她回了一条消息。
“你爸说,让我对你好点。”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在桌上,端起碗,又喝了一口汤。
这回,汤已经不烫了,温温的,正好下咽。
我把碗放下,看着老周,说:“明天初六,咱们带孩子去公园逛逛吧,听说有庙会。”
老周说:“好。”
婆婆说:“去啥庙会,人多,挤得慌,还不如在家包饺子。”
我说:“那就在家包饺子,多包点,给我嫂子也送点。”
婆婆白了我一眼:“你嫂子包的饺子跟包子似的,别给她送,她浪费馅。”
我笑了,老周也笑了。
窗外又响起了鞭炮声,这一次,更响了。
我坐在饭桌前,手里捧着碗,心里暖烘烘的。
这顿饭,吃得踏实。
以后的日子,更踏实。
后来我才知道,初六那天,小弟乔迁之喜,亲戚们去了不少,继母做了满满一桌子菜,忙得脚不沾地。
但饭桌上,始终空着一个位置。
亲戚们问起来,继母说:“晓在婆家,忙着呢,下次再来。”
有亲戚问:“那拆迁款,给她分了多少?”
继母没说话,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小弟在旁边,筷子掉在地上,弯腰去捡,脸红得跟桌上的红烧肉一个颜色。
亲戚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再问。
有些事,不用问,看脸色就知道了。
有些账,不用算,心里都有数。
我听说了这事,是在几天后,邻居王婶在楼下碰见我,拉着我说了半天,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