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的秋天,好像来得特别早。梧桐叶子还没来得及黄透,就被风卷着,打着旋儿往下掉。我把最后一口热豆浆咽下去,看纸杯边沿凝起一圈细密的水珠,心里头莫名其妙就踏实了。
我今年五十一了,跟老张分床睡,一晃都快三年。说出来别人可能不信,我俩没啥惊天动地的矛盾,什么出轨、家暴、赌博,那些能上社会新闻的事儿,一样没沾。他就是打呼噜,震天响的那种。起初我还忍着,推他翻个身,消停几分钟,下一轮呼噜又跟上来,像拉风箱似的,此起彼伏。我本来就觉浅,四十岁往后,睡眠跟漏了底的米袋子,哗哗地往外淌,拢都拢不住。一宿一宿地瞪着眼睛看天花板,数羊数到一千多只,羊都累趴下了,我脑子还清醒得跟水洗过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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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有一回,凌晨两点多,我实在躺不住了,心口像堵了一团湿棉花,闷得喘不上气。我抱着枕头,轻手轻脚摸到次卧。从那以后,就再没搬回去。
头几个月,我心里不是没怨气。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红楼梦》里那句“咽不下玉粒金莼噎满喉”,虽说我咽的不是金莼,可那口气堵在嗓子眼,上不来下不去,比吃饭噎着还难受。年轻时谁不是奔着“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去的?谁能想到白首倒是快了,不相离却成了分床睡。白天我俩还照常说话,他看他的抗战剧,我刷我的手机,偶尔聊两句儿子在深圳的工作,看着跟老夫老妻没什么两样。可一到夜里,黑灯瞎火的时候,那些白天用忙碌压下去的念头,就跟水底的泡泡似的,咕嘟咕嘟全冒上来:这日子怎么过成了这样?往后几十年,就这么各睡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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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不能细想,一想全是窟窿。
后来我想通了,光靠委屈撑不起日子,委屈这玩意儿,就像水里的泥,你越搅和,水越浑。索性我就换个活法。早上遛弯回来,顺道买把带着泥的菠菜,择菜的时候把电视打开,听点热闹的戏曲;晒被子的时候,把脸埋进蓬松的棉花里,使劲吸一口太阳的味儿。古人说“既来之,则安之”,我觉着这话说得轻巧,真要做到,得先跟自己和解。
最难熬的还是后半夜。大概两点到四点那阵,全世界都睡死了,就你醒着。心跳的声音能把你耳朵震麻,脑子里跟放电影似的,一会儿想起二十年前他给我送早饭的事儿,一会儿又琢磨他最近是不是话变少了。后来我学乖了,不硬扛,扛也扛不住。只要翻来覆去超过二十分钟,我就起来。蹑手蹑脚换双软底鞋,披上那件旧牛仔外套,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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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一回半夜出去,心里还有点打鼓,怕碰见邻居,怕人家问。可一出单元门,那股子凉飕飕的风往脸上一扑,人立刻就松快了。路灯把路面照得黄澄澄的,自己的影子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像个小跟班,就咱俩。小区里静得出奇,偶尔有只野猫“嗖”一下从冬青丛里窜过去,吓我一跳,倒也觉得有趣。沿着花坛走,一圈,两圈,脚底下踩着碎石子,沙沙地响。走多了,就碰见几个常客——楼下遛泰迪的大姐,她跟我说她也是失眠,吃了两年药,后来改成出来溜达,效果比吃药强;还有个跑步的小伙子,戴着耳机,风一样从我旁边掠过去,大概是在备战马拉松。我有时候想,这世上哪有那么多一帆风顺的?谁家里还没本难念的经?只不过人家白天的热闹,遮住了夜里的清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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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爱溜达到东门外那家24小时便利店。玻璃门一开,叮咚一声,里头灯火通明,跟白天似的。店员是个小姑娘,值夜班的时候总是哈欠连天,见了我有时点点头。我通常要杯热豆浆,三块钱,捧在手心里,那个温度,从指尖一直暖到心窝里。有一回碰见个代驾师傅,缩在角落里吃泡面,呼哧呼哧的,看着特别香。我俩还聊了两句,他说夜班辛苦,但比白天挣得多。你看,各有各的熬法,谁也没闲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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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么走了小半年,慢慢地,我不觉得这半夜出门是件丧气事儿了。它倒成了我一天里头最自在的时辰。没人打扰,不用说话,全世界都是你的,风是你的,月亮是你的,连那排沉默的路灯都是你的。走着走着,心里那团乱麻就顺了。我开始琢磨,分床就分床吧,他打呼噜我睡不着,我翻身他嫌亮,硬凑在一块儿,两个人都受罪。老祖宗说“相敬如宾”,咱做不到如宾,做到“相敬如室友”行不行?白天搭伙过日子,夜里各占一隅,井水不犯河水,保不齐还能多活几年。
前阵子有天傍晚,吃完饭,他破天荒没去捣鼓他的鱼竿,坐沙发上磨蹭了半天,突然蹦出一句:“你……半夜老出去,注意安全。”我正擦桌子呢,听他这么一说,手底下顿了一下,心里头那根绷了好久的弦,好像被人轻轻拨了一下,嗡嗡地响。我没回头,就说:“嗯,知道,豆浆挺好喝的。”他也没再往下说,可我能感觉到,他是在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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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三点了,我刚溜达回来。今天外头风大,我走得急,鼻尖都冒汗了。进了屋,脱鞋,摸黑倒杯温水,咕咚咕咚灌下去。经过他门口,听见里头呼噜声又起来了,山响。搁以前,这声音能把我逼疯,现在听着,倒觉得像老旧的钟摆,啪嗒啪嗒的,告诉你日子还在往前走呢。
我躺回自己的小床上,被窝还是凉的,可我不着急了。活到五十一,我才咂摸出点滋味来:婚姻这双鞋,合不合脚,不光看刚穿上那会儿,还得看走了几十年,脚磨出了茧子,鞋也变了形,怎么让彼此都舒服。半夜出门溜达这事儿,看着是个退步,可对我来说,它是条出路——把心里的冷,用脚底板一步一步给焐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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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您说,这到底算是躲开了,还是找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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