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林结婚的那一天,我特意回了一趟村子。三十桌酒席坐了大半位置。他母亲笑着说够了,眼睛却没有看向我,只是低头扒拉着花生壳。我心里清楚,她是在心里算账:没有摆那么隆重的酒席,请了村里人帮忙,一桌的成本相对来讲不到一百五十块,收红包还能落下一些余钱。
人也是会慢慢离开的。第二天,朱林的父亲砌了半截墙,把院子隔开了一部分,说是要腾出一块清净的地方。砌完之后,他父亲坐在门口抽烟,他母亲没有出来。我表哥在旁边开口讲道,能把人留住就已经算不错了。
朱林今年三十二岁,前前后后相亲了二十多次。起初是他挑别人,后来变成了别人挑他。对方一听说是农村户口、没有稳定工作、还要跟父母住在一起,约过两次之后就没有下文了。去年冬天,朱林在工地上摔伤了腿,躺了两个月,家里借了六万块钱,又贷了八万块钱。
他开口讲道,想要去找人说说媒。那个媒人以前是开五金店的,现在转行做起了跨国婚姻中介。媒人说乌克兰那边有三万两千块的介绍费,加上路费,五万块打底。他母亲当时脸就白了,朱林说,妈,你不想看着我结婚吗。后来,钱也就凑了出来。
娜塔莎是在春天来的,二十五岁,比照片上看起来瘦一些,白色羽绒服有些旧了。她不会中文,只是笑,朱林比划着跟她交流,她也笑。村里人站成一排看热闹,有人问能不能留住她。朱林没有说话。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村子里也有买来的媳妇,第一天哭了一整夜,跑了之后被抓回来,锁了三个月。后来生了孩子,口音慢慢变成了本地话。
但娜塔莎不一样。第三天我看见她蹲在小卖部门口晒太阳,冲我笑了笑。老周说她买水的时候会说谢谢,说得很清楚,是她自己学会的。我说她学得挺快。老周说人家也不容易。
婚礼办得很简单,没有放鞭炮。朱林挨桌敬酒,他母亲哭着说:“妈没本事,只能给你娶个这样的。”娜塔莎听不懂,但还是笑了笑。那个笑让我想起表妹,十九岁嫁人,彩礼十二万,笑的时候什么都不知道。后来离婚了,她父亲不让进门,她去南方打工,再也没有回来。我想,笑可能就是那时候唯一能做的表情。朱林说妈别哭了。他母亲擦着泪说好。
新婚夜,娜塔莎用手机翻译给朱林看了三个要求:第一,每晚九点之前回来,不喝酒不打牌;第二,不要打她;第三,每月帮她存一千块钱,她自己也愿意去挣。朱林本以为她会要金项链、或者说不跟公婆住,结果就只有这三句话。她说存钱是为了以后能回去的时候买得起车票。朱林问她家里还有什么人,她说有妈妈和弟弟,爸爸已经没了。他不知该怎么接话。
朱林把这三个要求告诉了他母亲,他母亲没有说话。凌晨,朱林看见他母亲在厨房里烧纸钱。问她烧给谁,她说烧给姥姥,姥姥活着的时候想看他结婚,没有等到。朱林站在门口,心里堵得慌。我表哥说,人这一辈子啊。
中秋回村的时候,朱林他母亲说娜塔莎在电子厂上班,一个月能挣三千多块,两个人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八点才回来。语言还不太通,只能慢慢来。墙上用粉笔写了一些数字。朱林出来说娜塔莎已经学会炒土豆丝了。我说挺好的。他吸了一口烟,没有说话,听见鞭炮声之后说回屋了,明天还要上班。他母亲说慢走。
我不知道别人是怎么想的。人活着就像树,有的长在好土里,有的长在石头缝里,换不了地方。朱林说,不管未来怎么样,先把眼前的日子过好。娜塔莎下班回来带了橘子,递给我说吃,发音不太准。橘子很酸,但酸也能过下去。不知道下个月他能不能请到假,去把网线装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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