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证拿到手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多,民政局大厅里人不多,办事员把两个红本本递过来,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办好了”。我接过来翻开看了一眼,照片还是三年前结婚时照的那张,两个人挨着肩膀笑,跟真的一样。前妻周莉坐在旁边,把她的那一本随手塞进包里,站起来理了理衣领说:“那我先走了,单位还有事。”说完就踩着高跟鞋蹬蹬蹬出了门,头也没回。
我坐在那儿把离婚证合上又翻开,翻开又合上,折腾了两三遍才把它揣进口袋。走出民政局的时候太阳还挺大,晃得人眼睛疼。我站在台阶上发了会儿呆,看见周莉的车已经不在停车场了。她走得真利索,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其实也正常,这婚是她提的,离也是她催的,前后不到一个月,说是性格不合,又说跟我过不下去。我没什么好争的,她要走就走吧。
我们结婚三年,没孩子,家里养了只猫归她了。房子是她婚前买的,我搬出来住。存款分了分,各自拿各自的。整个过程顺畅得像流水线上过零件,没什么撕扯也没什么留恋。
离婚后的日子跟以前也没多大区别。我照常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就是没人再打电话催我回家吃饭了,也没人嫌我袜子乱扔。我把租的房子收拾得还算利索,一个人住倒也清净。
离婚后的第三天晚上,我正煮面条,手机响了。我看了看来电显示,是周莉。我接起来,她在那头声音急急的,语速飞快:“我现在在开会走不开,你赶紧去我妈那儿一趟,她降压药吃完了,昨天就让我去取我忘了,你帮我去医院开一下,处方在床头柜抽屉里,你拿了直接去社区医院就行。”
我手里的筷子夹着面条正往锅里放,听到这儿停了一下。把面条放进去,拿锅铲搅了搅,才对着手机说:“周莉,我们离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然后她又开口,语气比刚才更急了些:“我知道离婚了,你先别说这个,我妈血压高,药不能断,你就帮个忙跑一趟,行不行?”
我笑了一下,说:“没空。”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回沉默的时间更长,大概有五六秒钟。然后她说:“何志强,你什么意思?我妈以前对你不好吗?她住院的时候是谁天天去送饭的?”
我把火关小了一点,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我说:“她对我确实不错。可那是以前了。你妈是你妈,现在不是我妈了。你开会走不开,你可以叫个跑腿,可以让你单位同事帮个忙,可以跟你领导请十分钟假。你有的是办法,不用非得找我。”
周莉的声音提了起来:“何志强你别跟我算这么清,三天前咱俩还是一家人呢。你跑一趟医院会死吗?”
我拿起锅盖盖上锅,擦了擦手:“三天前咱俩是一家人。三天后不是了。周莉,离婚是你提的,办得比谁都快。你说性格不合,行,离了就离了。可你不能离完了还指望我跟没离一样使唤。我没那个义务了。你妈的事,你当闺女的操心去吧。”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重重的呼气,像她把手机拿远了些。然后声音又凑回来,比刚才低了不少:“何志强,你真的不去?”
我说:“真的不去。你自己想办法吧。我还有饭没做完,挂了。”
没等她再说话,我就把电话摁掉了。锅里水又开了,面条翻滚着往上顶。我拿筷子搅了搅,把火调到中火,靠在灶台边上等面条熟。
手机搁在案板上,屏幕暗下去,没有再亮起来。面条煮好了我盛出来,放了一勺酱油一勺香油,坐在小桌子前慢慢吃。吃的时候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周莉刚才那几句话。她妈对我确实不错,这我认。以前逢年过节去她家,她妈总做一桌子菜,我喝多了她妈还给我煮醒酒汤。可她妈是她妈,她跟她妈的事,离婚那会儿就交割清楚了。
吃完面条我洗了碗,坐在沙发上看了会儿电视。十点左右手机又响了,还是周莉。我看了一眼没接,让它响到自动断掉。过了两分钟,短信进来了,就一行字:“行,何志强,算你狠。”
我把短信删了,没回。关了电视去洗漱睡觉。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手机上又有两个未接来电,都是周莉打的,一个晚上十一点多,一个早上六点半。我没管,起床洗了脸去上班。中午吃饭的时候同事问我今天怎么脸色不太好,我说没睡好。
第三天周莉没打电话。第四天也没有。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到了第六天傍晚,我下班回来在楼道口碰见一个熟人——周莉她妈家楼下的刘阿姨。刘阿姨是社区居委会的,以前我跟周莉还没离婚的时候常碰见,她看见我就喊“小何”。这天她拉住我说:“小何啊,你丈母娘前天住院了你知道吗?”
我愣了一下,说:“不知道,我最近没联系。”
刘阿姨说:“血压突然高了,头晕得站不住,给周莉打电话,周莉从会上跑回来送去的,在二院住了两天了。我看她一个人在病房里陪床,周莉单位又忙,白天还得上班,老太太怪可怜的。”
我心里动了一下,嘴上说:“有周莉在呢,应该没事。”
刘阿姨看了看我,欲言又止,最后说了句“也是”,就走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什么都没看进去。脑子里老转着刘阿姨那几句话——住院了,血压高,周莉白天上班晚上陪床。我想起那天周莉给我打电话求我去取药的时候,那个语气是真的急。我当时没去,她开会开了一半跑出来送她妈去医院,不知道费了多少周折。
可我转念又想,那是她自己的妈,她不操心谁操心。我凭什么离了婚还去干这些事。她提离婚的时候可没跟我商量过,签完字就走,连顿饭都没一起吃。她那时候利索得很,怎么到了用人的时候又想起我来了。
翻来覆去到九点多,我坐起来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讯录,翻了半天又放下了。管她呢,跟我没关系。
可第二天上班的时候我还是心神不宁。中午休息我鬼使神差地骑着电动车去了二院。在住院部楼下转了两圈,我不知道她妈住哪个病房,也没打算上去。就是骑着车在停车场来回绕了几趟,看见周莉那辆白色小轿车停在角落里,车顶上落了几片枯叶,看来停了有些时间了。我看了两眼,掉头走了。
又过了两天,我接到个陌生号码的电话。接起来是个老太太的声音,一开口我就听出来了——是周莉她妈。她在电话里说:“小何啊,是妈。我出院了,没什么大事。你最近还好吧。”
我喉咙紧了一下,说:“阿姨,我挺好的。您身体没事吧?”
她说:“没事了没事了,就是那天药没吃上,血压高了点。周莉送我去医院住两天就好了。她那天开会走不开,急得不行给我打电话说找不到你。我说你忙就别找了,我自己扛得住。”
我攥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又说:“小何,你跟周莉的事,她都跟我说了。我没怪你,离都离了,你有你的日子要过。那天让你取药的事,是周莉不懂事,她还当跟以前一样使唤你。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阿姨,我没往心里去。那天是我不对,我应该去。”
她在电话里笑了一声:“你没什么不对。离了婚还能帮你什么忙,是人情,不帮是本分。你以后照顾好自己,找个人好好过日子。”
我鼻子有点酸,说了句“您也保重”,就挂了。
那通电话之后我站在阳台上抽了根烟。楼下的路灯亮起来,晚风凉飕飕的。我想起结婚头一年周莉她妈过生日,我买了蛋糕和花,她妈拉着我的手说小何啊你就是我半个儿子。那时候周莉在旁边笑,说妈你把他说得都不好意思了。
现在别说半个儿子,连半个女婿都不是了。那通电话就再也没打来过。周莉也没再找过我。她妈的话让我心里那块石头落下来了,可落下来以后又觉得空落落的。我说不上来是后悔还是什么,就是那天晚上站在阳台上抽烟的时候,想起面条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电话那头她沉默了五六秒,我那句“没空”说出去的时候,其实自己心里也咯噔了一下。
可话说出去了,收不回来。她妈说得对,离了婚就不该再拿从前的情分当理使。她也该明白,我也该明白。
从此两不相欠,各过各的。她开会也好,她妈住院也好,都是她自己的人生了。我锅里的面条煮好了,该吃自己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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