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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省厅办事被女职员指着骂,我拿出党校证:我是新来的常务副厅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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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我闻到一股浓烈的香水味,混杂着打印机墨粉的焦灼气息。那只涂着猩红指甲油的手指,几乎戳到我的鼻尖。

“说你呢!聋了还是瞎了?表格填错三处,还有脸在这儿杵着?知不知道我们每天要处理多少份材料?每份都被你们这种人拖后腿!”

周围十几个办事的人齐刷刷看过来。有人窃笑,有人低头假装看手机,有人干脆抱着胳膊看好戏。空气凝滞得能拧出水。我攥着那张被退回的《事业单位人员流动审批表》,指关节泛白。四十三年了,从乡镇到县里再到市里,我早就习惯了被人当球踢的滋味。可真被一个小丫头当众指着鼻子羞辱——尤其在今天,我刚刚办好母亲的转院手续,心力交瘁——还是有些猝不及防。

窗口里的女人顶多二十五六,妆容精致得像个瓷娃娃,胸牌上写着“陈曦”。她见我愣着,不耐烦地用圆珠笔敲了敲玻璃隔板:“看什么看?回去重填!下一个!”

我低头看了看表格。第三栏“原单位意见”确实漏了盖章,第五栏的编号抄串了一位。全是小毛病,但按规定确实得返工。可母亲的病房押金还差八千,我今天是来走加急通道申请预支部分公积金——这条绿色通道,据说是省厅新班子为了“关心基层干部疾苦”特意开的。

我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平和:“同志,我是走绿色通道的,能麻烦您帮我标注一下具体哪里需要修改吗?我赶时间。”

她翻了个白眼,嘴角撇下来的弧度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绿色通道?你谁啊你?绿色通道是给烈士家属、见义勇为、重特大疾病救助用的。你——”她上下扫了我一眼,目光在我洗得发白的夹克袖口停顿了半秒,“你哪个单位的?”

“县里。”我说。

“县里?”她嗤笑出声,转头对隔壁窗口的同事挤了挤眼睛,“听见没?县里的,上来就是绿色通道。现在真是阿猫阿狗都敢往这儿闯。”隔壁是个圆脸男人,跟着嘿嘿笑了两声,目光在我身上黏了一下又移开。

那股香水味更浓了。是某种甜腻的花果香,像烂熟的桃子,裹着工业酒精的尾调。我喉咙发紧,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居然在发抖。不是因为愤怒——愤怒早被二十年的基层工作磨平了棱角——而是因为羞愧。年过不惑,仍要为八千块钱的押金站在这里,被一个孩子一样的小姑娘当众奚落。

我摸向口袋。那里有张硬卡,棱角硌着指腹,已经放了三天。

“怎么着?还想投诉我?”陈曦把圆珠笔往桌上一摔,抱起胳膊,下巴扬得能接住从天花板上掉下来的灰,“投诉电话在门口贴着,出门左转。不过我好心提醒您一句——您这表格就算投诉到厅长那儿,该重填还是得重填。人呢,得认清楚自己的位置。”

最后那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某条早已钙化的血管。认清楚自己的位置。我认了二十三年。从乡镇畜牧站的技术员开始,一路认到县农业局副局长,再认到市农业农村局办公室主任。每一次升迁都像爬一座永远看不到顶的塔,每一步都踩在别人的脚印里,连影子都是重叠的。

可现在不一样了。

我从口袋里抽出那张硬卡,隔着玻璃隔板,轻轻放在台面上。

“那劳驾您认认,”我说,“这个位置,够不够走绿色通道?”

那是一本暗红色封皮的证件。烫金的镰刀锤头图案下方,印着五个字:中共党校证。翻开内页,我的照片旁边,职务栏里用规整的仿宋体印着——省农业农村厅党组成员、常务副厅长。

落款日期:三天前。

陈曦的目光扫过证件,停在“常务副厅长”四个字上。

她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第1章

我叫周平安。平安的平,平安的安。我妈说生我那会儿正赶上唐山地震刚过,举国上下人心惶惶,她就盼着我能平平安安长大。名字起得潦草,人也活得潦草。四十三岁的人了,头发从三十岁开始就一根一根往下掉,如今头顶那块反着光的地方,比办公室的日光灯管还亮。眼镜是三百度的,镜腿用透明胶带缠了三圈,不细看看不出来。衣服永远是灰蓝黑三色轮换,裤子的膝盖处总是鼓着两个包——长期坐着看材料磨出来的。

三天前我还在市农业农村局那间朝北的办公室里,对着电脑改一份《关于推进全市高标准农田建设的工作汇报》。下午三点多,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个省城的座机号,我以为是推销茶叶的,直接按了挂断。不到十秒,又响了。还是那个号。

“周平安同志吗?我是省委组织部干部二处的李处长。”对方的声音很有穿透力,像一把钝刀划过玻璃,“恭喜你。经省委研究决定,拟任命你为省农业农村厅党组成员、常务副厅长。公示期三天。请于下周一上午九点,携带相关材料到省厅人事处报到。”

我握着手机,盯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看了足足半分钟。窗外有只麻雀落在空调外机上,歪着脑袋啄自己的翅膀。我想了想,拨回去。

“李处长,您刚才……是说我?”

“是。组织上考察你有一段时间了。你的基层经验、专业背景,特别是你在县里搞的那个‘智慧农技推广平台’,省里很认可。常务副厅长这个位置,要的就是懂业务、能做实事的干部。”

我还是不太信。市局里比我资历深的、学历高的、后台硬的大有人在。我周平安算什么?一个从乡镇畜牧站爬上来的技术流,在副处级的位置上卡了整整六年,眼看着就要被“进一步使用”到某个闲职上养老了。你说这是天上掉馅饼?我第一个反应是,会不会有人整我。

“李处长,这事……徐局长知道吗?”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这是省委直接研究的。徐建国同志那里,会有人和他沟通。”

我明白了。越过顶头上司,直接空降——这在系统里意味着什么,我比谁都清楚。简单来说,徐建国想推的人没推上去,我这个闷葫芦反倒被上面摘走了。等周一我出现在省厅,徐建国那张脸会是什么颜色,我想都不敢想。

挂了电话,我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窗外的麻雀飞走了,天色暗下来,整栋楼只剩下走廊尽头保洁员拖地的声音。我把那篇《工作汇报》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标点符号都没改,直接点了保存。

然后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你那降压药还够吃几天?”

“够够够,你甭操心。你那个胃,少喝点酒比什么都强。”

我没敢告诉她。我怕她血压一高,真把我“平安”那两个字给折了。

公示期三天,风平浪静。没人打电话来祝贺,也没人发微信来打听。市局里碰到同事,大家还是点个头、笑一笑,像往常一样。唯一的变化是徐建国。周一上午开班子碰头会,他全程没看我一眼,散会时从我身边走过去,肩膀擦着肩膀,留下一句:“周主任,你那平台的事,交接一下。”

交接。两个字,干净利落,把六年的副处生涯一笔勾销。

周一早上六点,我坐上从市里开往省城的大巴。冬天的早晨黑得彻底,车窗上结了一层白霜,我用指甲刮开一小块,看见路边的梧桐树光秃秃地往后跑。口袋里装着那个暗红色的党校证,是我去年参加省委党校中青班培训时发的。当时发证的老师说:“这证没什么实际用处,就是个纪念。”没想到不到一年,它成了我唯一能证明“我是谁”的东西。

省农业农村厅的大楼在省政府大院东侧,一栋灰白色的十二层建筑,门口两根大理石柱子比我老家村口的牌坊还粗。我攥着材料袋走进去,大理石地面亮得能照见头顶,前台接待员的工牌上写着“省农业农村厅政务服务中心”。

我没去人事处。母亲的事更急。

三天前她在家洗澡时晕倒,被邻居发现送进县医院。脑梗塞,不算特别严重,但县里的设备不行,医生建议转院到省城做进一步检查。转院手续办好了,押金要补一万二。我当时身上只有四千块,卡里余额两千三。本来想着等公示期结束,新单位能预支一部分工资救急——结果人事处告诉我,工资关系要下个月才能转过来。

绿色通道。我盯着大厅里那张宣传海报看了半天。“为切实解决基层干部职工实际困难,特开设绿色通道窗口,提供公积金预支、医疗救助申请等加急服务”——落款是省厅办公室,日期是上个月。

于是我排了四十分钟的队,站到陈曦的窗口前。

回想起来,她第一句话其实没什么问题。“表格填错了,回去重填。”第二句也还行。“走绿色通道需要相关证明材料。”第三句开始变味。“你这种表格我一天见几十份,每份都说自己急,到底谁不急?”

然后就是那句“县里的”。

我承认我玻璃心了。“县里的”三个字,我听了二十年。在乡镇时,县里来人就是领导,得端茶倒水递烟;到了县里,市里来人就是领导,得夹着尾巴陪笑脸;等到了市里,省里来人,连尾巴都不用夹了,因为根本轮不到你凑到跟前。“县里的”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的材料在桌上永远被压在最下面,意味着你的诉求永远在优先级的最末端,意味着你的脸在别人眼里永远是模糊的、没有名字的、可以随意涂抹的。

但今天不一样了。

我把党校证推过去之后,陈曦脸上的暂停键持续了大概七秒钟。七秒钟里她做了三件事:眼睛先瞪大,然后瞳孔缩了一下,接着嘴张开又合上。像个被拔了电源的机器人,程序还在转,身体已经停了。

旁边那个圆脸男同事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唰地白了。他碰了碰陈曦的胳膊肘,用气声说了句什么。陈曦这才回过神来,手指在台面下抖了一下,像一个信号。

“周……周厅长。”她的声音像是从另一个维度传过来的,又轻又飘,“对不起,我、我没认出来,您稍等,我这就帮您处理——”

她低下头翻表格,握着圆珠笔的手指关节发白,笔尖在纸面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线。那种甜腻的香水味里,忽然混进来一点汗味。很淡,但我闻到了。

我没说话。身后排队的人里有人在小声议论:“听见没?厅长?”“什么厅长?”“好像是新来的那个……”

我低头看着台面上的党校证。暗红色的封皮在日光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我忽然想起二十年前,我还在乡镇畜牧站的时候,有天晚上去给一户老乡家的牛接生。牛棚里又臭又闷,母牛疼得直叫唤,我蹲在地上,手伸进产道摸胎位。老乡站在旁边搓着手,嘴里念叨着:“周技术员,您费心,您费心。”那晚折腾到后半夜,小牛犊终于生下来了,湿漉漉地跪在稻草堆上。老乡端了碗红糖水给我,我蹲在牛棚门口喝,月亮挂在槐树顶上,亮得像一块新磨的刀片。

那时候我也不知道,二十年后会站在这里,被一个二十多岁的姑娘指着鼻子骂完,再把一本党校证拍在台面上。

我伸手把证件收回来。陈曦猛地抬头看我,嘴唇哆嗦着,涂了口红的边缘有些晕开了。她想说什么,我摆了摆手。

“先把我这表格改完。”

她把表格递回来的时候,手指几乎是颤抖的。三处错误都用红笔圈出来了,旁边写了工整的小字备注。最后一栏下方,她盖了一个圆形的绿色印章——“绿色通道·加急办理”。她抬头看着我,挤出一个笑容,眼角的肌肉在抽搐。

我没再看她。转身往外走时,听见她在身后小声对同事说:“完了……我完了……”

走出大厅,冬天的风灌进领口。我站在台阶上摸出一根烟点上,深吸一口。手机震了一下,是省厅人事处发来的短信:周平安同志,请于今日下午三点到厅长办公室,赵厅长约谈。

我摁灭烟头,把党校证重新放回口袋。指尖碰到证件的棱角时,那股汗味和香水味还留在鼻息间,混着初冬干冷的空气,形成一种让人很不舒服的黏稠感。

我想起我妈。转院手续办好了,但押金还差八千。公积金预支申请最快也要三天才能批下来。我望着省政府大院门口那两排笔直的银杏树,叶子全黄了,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铺了一地。保洁员拿着大竹扫帚,一趟一趟地扫,刚扫干净,风又来。

像极了我们这种人的人生。扫不完,停不下。

下午三点,我准时站在厅长办公室门口。门是虚掩着的,里面传来说话声,一个男声带着笑:“你放心,小陈那丫头有背景的,查不到你头上。”

我抬起要敲门的手,停在了半空。

第2章

门里的声音笑了一阵,然后是一个更低沉、更慢的嗓音:“行了,我心里有数。你先出去吧,三点还有个约。”

脚步声朝门这边走过来。我往后退了半步,调整了一下呼吸,装作刚到的样子。门从里面拉开,走出来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瘦高个,戴一副金丝眼镜,头发梳得油亮。他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堆起笑脸:“哟,周厅长吧?幸会幸会,我是厅办公室老刘,刘志强。”

我握了握他的手,干瘦,凉,像握着一截冬眠的树枝。

“刘主任好。”

“赵厅长等着您呢,快请进。”他侧身让开路,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快步朝走廊另一头走去。

我走进办公室。赵明远坐在一张巨大的深褐色办公桌后面,正在看一份文件。他抬起头来,脸上浮现出一种恰到好处的笑容——不多不少,正好覆盖了礼貌和友善的区间。

“周平安同志,来来来,坐。”他指了指对面的皮沙发,“喝茶还是咖啡?”

“白水就行,谢谢。”

赵明远今年五十二,体态微胖,面皮白净,头顶的头发虽然稀疏但梳理得一丝不乱。他在省农业系统耕耘了近三十年,从科员一路干到厅长,门生故旧遍布全省。据说这次常务副厅长的位置,他原本想推自己分管科教处的副厅长张明接任,结果省委直接从地方调了我上来。这意味着什么,不用别人提醒我。

他亲手倒了杯白水递给我,自己也端了杯茶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沙发挨得很近,近到我能闻见他身上古龙水的味道——檀香打底,浮着一点柑橘的酸。

“怎么样?第一天来,还适应吧?”他语气亲切得像在跟侄子聊天。

“挺好,就是楼太大了,转悠了半天才找到您这儿。”

他笑起来,眼角堆起细密的皱纹。“适应适应就好了。咱们农业农村厅啊,地盘大,人也多。你管的是常务,事务繁杂,人事、财务、办公室、后勤,都是你这一摊。”他顿了顿,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基层工作做得好,省里领导对你评价很高。我看了你的材料,搞技术的出身,务实。”

他放下茶杯,话锋一转。“不过啊,平安同志,省厅和市县局不太一样。省厅讲究的是统筹、协调、站位。你那份‘智慧农技推广平台’的思路很好,但有些细节……可能还需要再往高处拔一拔。”

我点头。“赵厅长指点得是,我还在学习。”

“学习,对,学习最重要。”他拍了拍我的膝盖,动作亲昵得让我后脊梁发紧,“有什么不懂的多问,办公室老刘是老人了,厅里上上下下他比你熟。还有人事处的方处长,财务上的事你听他的准没错。”

他又说了十来分钟,内容基本可以概括为一句话:你来了,欢迎,但管好自己那一亩三分地,别乱伸手,更别碰不该碰的。

临走前他站起来送我,走到门口时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拍了拍脑门。“对了,你今天去政务中心办私事了?我听说跟窗口的小同志闹了点不愉快?”

我心里一咯噔。这才几个小时,消息已经传到他耳朵里了。

“没什么大事,就是填表出了点差错。小姑娘态度急了些,能理解,窗口工作压力大。”

赵明远意味深长地“嗯”了一声,拍了拍我的肩膀。“年轻人嘛,毛躁。你大人大量,别往心里去。回头我让人说她两句。”

“不用不用,小事。”

他笑了一下,没再接话。但那笑容在我转身之后,从门缝里透出的余光中,迅速塌陷成一种我看不太懂的表情。

回到人事处办完入职手续,领了办公室钥匙和工作证。我的办公室在八楼,朝南,阳光很好,落地窗外能看到省政府大院的全貌。办公桌是新配的,电脑也是新的,文件柜里空空荡荡,书架上一本现成的书都没有。抽屉里有一张前任留下的便签纸,上面写着:“新来的,好好干。——陈。”

我把便签纸撕掉揉成团扔进垃圾桶,坐在那把还带着塑料膜味道的转椅上,望着窗外发呆。赵明远说的那些话在脑子里转来转去,每转一圈就多出几个疙瘩。他提到政务中心的事太快了,快到不正常。正常流程是:陈曦被吓到之后会跟同事抱怨,同事可能传到办公室,办公室汇总信息可能要下班之后才会报给领导。两个小时之内,赵明远就收到了消息,并且准确知道“不愉快”的内容。

这意味着有人一直在看着政务中心。或者说,有人在看每一个来办事的人。

我摇了摇头,从包里翻出我妈的转院手续。公积金预支申请已经走绿色通道递上去了,人事处的方处长说最快三天。三天,我得想办法先凑八千块。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周厅长,我是下午政务中心窗口的陈曦。刚才实在对不起,能不能请您给我一个当面道歉的机会?我请您吃个饭,就在厅对面那个湘菜馆。晚上六点半,行吗?”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香水味又浮上来了,混着打印机墨粉和汗,还有赵明远办公室的檀香。我打了两个字回过去:“不用。”

不到十秒,电话打进来了。我按了接听。

“周厅长!周厅长您听我说!”陈曦的声音带着哭腔,语速快得像开了倍速,“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该那个态度,您别往心里去,我求您了,今晚就今晚,您给我个机会,我——”

“我说了不用。”我把语气放平,“表格的事过去了,你该干嘛干嘛。”

“周厅长——”她忽然压低声音,“您是不是缺钱?我听说您母亲的事……八千块是吗?我有,我现在就给您送过去,您别……”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谁跟你说的?”

她卡住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只有细细的呼吸声。

“没人跟我说……我就是、就是听说……”她的声音越来越虚,“周厅长,求您了,今晚见一面吧,就一面。有些事……我想当面跟您说。”

窗外的银杏叶又落了一层。一只灰喜鹊落在窗台上,歪着脑袋看我,黑豆似的眼睛里映着我的倒影。我忽然想起今天下午在赵明远门口听到的那句话——“小陈那丫头有背景的,查不到你头上。”

陈曦。小陈。有背景。

“六点半。”我说,“湘菜馆,我等你。”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扔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阳光透过眼皮变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脑子里各种碎片翻来覆去——陈曦的香水味、赵明远的檀香味、刘志强干冷的手、门口那句“查不到你头上”,还有那张绿色通道的申请表。

我把这一切暂时压下去,打开手机通讯录,找到一个存了多年但很少拨的号码。

“喂,老钱?我,周平安。你那辆二手车,去年问我要不要的那个,还在吗?……能便宜点不?行,我回头把钱转你,车先放你那儿,下个月我提。”

打完电话,钱包里还剩四百三。老钱那车是辆开了八年的桑塔纳,他出价一万二,我砍到一万,下个月发工资再给他。够应付眼前了。

六点二十,我换上那件相对体面的藏青色夹克,下楼。政务大厅已经下班了,门口的灯箱还亮着,“绿色通道”四个红字在暮色里显得格外醒目。我穿过马路,走进那家名为“湘味轩”的小馆子。

陈曦已经坐在靠里的卡座上了。她换了一身便装,白毛衣,丸子头,卸了妆,比下午看起来小了至少五岁,像个刚毕业的大学生。面前摆了一壶茶,两副碗筷,菜单扣在桌上。

看见我进来她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在地砖上发出刺耳的声响。她张了张嘴,眼圈一下子红了。

“周厅长,对不起。”她说,声音哽得厉害,“真的对不起。”

我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坐下说话。”

她像根弹簧一样弹回座位上,双手绞着毛衣下摆,绞得指关节发白。“我下午回去之后跟同事打听了……才知道您是从下面调上来的,还带着老娘……我、我太不是东西了……”

“叫我来就为了说这个?”我喝了口茶,粗涩,是湖南本地的炒青。

她咬了咬嘴唇,目光在桌上扫了几个来回,像在找什么开关。最后她下定了决心似的,把声音压到几乎只有我能听见。

“周厅长,您今天下午三点……是不是去赵厅长办公室了?”

我抬眼看着她。

她舔了舔嘴唇。“您走到门口的时候,是不是听见了什么?”

心里那根弦紧了。

“你什么意思?”

陈曦深吸一口气。“刘志强从赵厅长办公室出来的时候,给您说‘幸会’了是吧?他是不是还跟您握手了?”

我回忆了一下。没错。

“他握您手的时候,”陈曦盯着我的眼睛,“您注意没注意,他右手虎口那块,有片指甲盖大小的疤?”

我闭上眼。那只干燥冰凉的手,虎口处确实有一块淡白色的皮肤,当时只以为是老年斑。

“他是去年才调到办公室的。”陈曦的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下渗出来的水,“来之前,他是省纪委的。”

窗外有辆救护车呼啸而过,红蓝灯光在玻璃上一闪一闪。我手里的茶杯悬在半空,茶水的热气在脸前升起来,模糊了对面的脸。

“那他——”

“他不是来给赵厅长当办公室主任的。”陈曦一字一句地说,“他是来看着他的。”

第3章

湘菜馆的剁椒鱼头端上来的时候,那股辛香冲得我鼻腔一酸。我放下筷子,看着对面那张年轻得过分却写满焦虑的脸,忽然生出一个古怪的念头——她卸了妆的样子,跟我侄女周晓雅有点像。鼻梁两侧有几颗淡淡的雀斑,眼角下是一夜没睡好的青灰色。

“你叫我来,就是为了告诉我刘志强是省纪委的人?”我夹了一筷子鱼肉,慢慢嚼着,不着急。

陈曦给我又斟了杯茶,茶水倒得有点满,溢出来几滴淌在桌面上。她赶紧抽纸巾去擦,动作慌乱得像是怕被我看见那些水渍。

“不全是。”她咬了咬嘴唇,“赵厅长……他知道你在门口。”

我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刘志强出来的时候,看见您了。他回去就跟赵厅长说了。下午五点多,赵厅长把我叫去办公室,问我今天窗口的事。我说我态度不好,跟您道过歉了。他说……”陈曦的声音越来越小,“他说让您以后少往政务中心跑,有事走内部流程,别在那儿惹眼。”

我放下筷子。鱼头的汁水在盘子里汪着一层红油,辣椒碎浮在上面,像冬天湖面上结的薄冰。

“那你下午给我打电话说‘有些事当面说’,就这个?”

陈曦抬起头,目光闪烁了一下。她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她伸手从包里摸出手机,低头划了几下,把屏幕转过来对着我。

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一份内部文件的封面,红头,标着“关于S市农业补贴资金使用情况的专项审计报告”。日期是去年九月。

“这份报告,”陈曦说,“去年审计厅出的。内容我不清楚,但据说……问题比较大。牵扯了几个县,还有市里某些领导。报告本来要上报省委的,但到了赵厅长这儿,被压下来了。”

我看着那张照片,心里涌起某种说不清的复杂滋味。一个窗口办事员,手机里有这样的照片,还能在事发当天就拿给一个刚来的常务副厅长看。

“你哪儿来的这个?”

“我表哥在审计厅。这是他去年年底发给我的,说让我小心点。”陈曦把手机收回去,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他也没说太多,就说省厅最近不太平,让我少掺和。但我只是个窗口办事员,天天跟材料打交道,想不掺和都难。”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湘菜馆里人渐渐多起来,隔壁桌几个男人喝着酒大声划拳,菜香和烟味搅在一起,烘出一层暖融融的浑浊。我的思绪却像被扔进了一池冰水,直往下沉。

赵明远压了审计报告。刘志强从纪委调来盯着他。我被突然从地方调到省厅。这三件事串在一起,怎么看都不是巧合。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党校证,硬邦邦的棱角又硌了一下指腹。一个念头浮上来——这上面的“常务副厅长”四个字,到底是馅饼,还是铡刀?

“你今天下午跟我说,”我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那个绿色通道的申请表,你怎么知道我妈的事?”

陈曦愣了一下,脸一下子红了。“我跟人事处小吴打听的……她是我同学。您去办入职手续的时候随口提了一句,说母亲转院要补押金,她就跟我说了。”

“所以她告诉你的时候,顺带还说了我缺八千?”

陈曦低着头,手指拨弄着桌角的菜单。“我……我是真心想帮您。我下午那个态度,我自己回想起来都想抽自己嘴巴。我知道八千块钱对您这种从下面上来的干部来说可能……”

“行了。”我打断她,声音不大,但她立刻住了嘴。她嘴唇嗫嚅着,像还有半句话卡在喉咙里。

我心里翻了个个儿。一个窗口办事员,因为骂错了人,就想用八千块钱来弥补。这背后的逻辑让我后脊梁一阵发凉——要么她真是单纯得可怕,要么这就是个套。而无论是哪种,我都踩进去了一只脚。

“钱的事不用你操心。”我把茶杯往前推了推,“照片的事,你告诉过别人吗?”

“没有!就给您看了。”她急急地摆手,指甲上猩红的甲油在灯光下一闪,“您是常务副厅长,这种事应该先跟您汇报才对,我……”

“你汇报得很及时。”我站起身,从口袋里摸出一张五十的票子压在茶杯底下,“饭钱我给了,你早点回去。以后别随便给人看那种东西。”

我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她还坐在卡座里,白毛衣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一小团惨淡的月亮。

“你那个绿色通道的印章,”我说,“自己盖的还是领导批的?”

她愣了一下。“领……领导批的。政务中心张主任批的,他说绿色通道的事他有权批。”

“张主任叫什么?”

“张永平。办公室副主任,分管政务中心。”

我点了点头,拉开玻璃门走出去。夜风灌进来,带着初冬特有的干燥凛冽。街对面的省农业农村厅大楼黑沉沉的,只有寥寥几盏灯还亮着。八楼朝南那间,是我的办公室。

走在路上我给人事处方处长发了条信息,问他张永平张主任的履历。他回得倒快:张永平,45岁,本科学历,原S市农业农村局副局长,去年三月调任省厅办公室副主任。调到省厅之前,他在S市干了十二年。

S市。审计报告里那个S市。

我站在路边,仰头看着对面大楼。八楼的灯忽然亮了一下,又灭了。像有人进去开了灯又马上关掉。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提前到了办公室。推开门,桌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署名,没有标记。我撕开封口,里面是一份复印件的复印件——黑白的,有些地方糊成一团。但开头那行字很清楚:《关于S市农业补贴资金使用情况的专项审计报告》——报送:省委办公厅;主送:省农业农村厅;抄送:省纪委。

翻到第三页,有一段话被红笔圈了出来:“经核查,2019年至2021年间,S市下辖江源、白河、临川三县共计2187.6万元农业补贴资金去向不明。资金流转链条显示,款项经市级主管部门划拨后,转入三家注册地均为S市的贸易公司账户,三家公司法人代表存在关联关系……”

红笔圈出的最后一句话是:“建议对相关责任人启动问责程序。”

落款是审计厅,去年九月。

我拿着这份复印件坐进椅子里,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纸面上的字映得发白。我盯着那三家公司的名字看了很久。江源县,白河县,临川县。三个县我都去过,尤其是江源,我还在乡镇畜牧站的时候,每个月至少跑两趟。那个县的农业补贴是给生猪养殖户的,每头猪补两百块,养五十头以上的大户能拿一万。我当时就觉得这笔钱有问题,但人微言轻,跟县里提过两次都被顶回来了——“周技术员,你管好你那些猪就行了。”

没想到三年后,这笔账从审计厅的报告里翻出来了。

桌上的座机响了。我接起来,是赵明远的声音,还是那副亲热劲儿:“平安啊,早上有个会,九点半小会议室,班子碰头,你熟悉一下大家。”

“好的赵厅。”

“对了,”他又补了一句,“下午没事的话,跟我去趟S市。江源县有个现代农业示范园项目,我带你下去看看。基层的情况你也熟,正好给把把关。”

S市。江源县。

我握着听筒,目光落在那份报告上。“好的,我下午有空。”

挂了电话,我把复印件折好塞进抽屉最底层,用几份无关痛痒的《工作要点》压在上面。然后我翻出通讯录,找到老钱的名字,拨过去。

“老钱,车先不买了。钱我有别的用。”

“咋了?改主意了?”

“有点事。”我说,“比车要紧。”

放下电话,我拿起手机给陈曦发了条信息:“昨晚那张照片,你删掉。别留着。”

过了几分钟她回过来:“删了。”

我又补了一条:“张永平张主任,平时跟你关系怎么样?”

这次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回了。手机震了一下,三个字:“他是我舅舅。”

第4章

我在办公室里坐了整整十分钟,指关节抵着眉心,盯着桌面上那摊已经冷掉的茶水。张永平是陈曦的舅舅。张永平是从S市调过来的。张永平分管政务中心,批了绿色通道的章。陈曦手里有审计报告的照片,是她表哥从审计厅发给她的。一个窗口办事员的表哥,好巧不巧在审计厅;她的舅舅,又好巧不巧从S市调到省厅管着窗口。

这世上没有这么巧的事。我见过太多“巧合”,每一桩背后都拴着一条看不见的绳子。绳子的那一头,要么是利益,要么是刀子。

我决定去见一个人。

九点半的班子碰头会开得很常规。副厅长加上我总共五个,赵明远坐主位,其他人按照资历排座次。我坐在最末席,对面是科教处的副厅长张明。那人比我大两岁,头发却比我多一倍,整个人裹在一件黑色羊绒大衣里,五官周正得像从干部教育宣传画上剪下来的。他跟我握手时力道很足,笑容很平:“周厅长,久仰。”

“张厅长客气,以后多指教。”

他松开手时,指尖在我掌心轻轻叩了两下。旁人看来可能是亲切,但我感觉到那叩击的节奏是:一、二。停。一。像是某种信号,又像只是无意识的动作。

会议讨论的是明年的重点项目申报,赵明远主持,节奏明快。我大部分时间在听,偶尔插两句关于技术推广的内容,赵明远都笑着点头,说“平安同志确实务实”。但他说“务实”那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层薄薄的隔膜,像隔着雾看一座山,知道山在那里,但不想靠近。

散会时张明从我身边走过,肩膀几乎挨着我的肩膀。他在我耳边快速说了一句,声音压得只有我能听见:“下午去S市,小心开车。”

然后他大步流星地走出会议室,黑色羊绒大衣的下摆卷起一阵风。

我站在原地,手心里还残留着他叩击的触感。一、二。停。一。什么意思?小心开车——他让我小心开车?还是小心“开车”这件事本身?

中午我在机关食堂随便扒了两口饭,然后溜达到政务中心那层楼。这个点窗口午休,只有两三个值班的在那儿趴着打盹。陈曦不在。我在公示栏上找到了张永平的照片——四十五六岁,国字脸,眉毛浓得像两把刷子,嘴角往下撇着,一看就是个不好惹的角色。照片下面写着他的职务和分管的业务范围,最末一行是联系电话。

我拍下那张照片,然后去了一楼档案室。省厅的干部人事档案按规矩保存在人事处,但每个部门内部都有自己的花名册和基础资料。我递了根烟给档案室看门的老头,说我刚来认认人,想看看各处的通讯录。老头收了烟,从柜子里翻出一本厚厚的手册扔给我。

办公室那一栏里,张永平的入职时间写得很清楚:去年三月。原工作单位:S市农业农村局。更早的履历没有列,但手册附录里有一份全省农业系统副处级以上干部名录,我翻了翻,找到张永平那页。他在S市农业农村局当副局长的七年里,分管的是……财务与审计。

我合上手册,还给老头。走出档案室的时候腿有点发软,靠着走廊的墙壁站了一会儿。头顶日光灯嗡嗡响,像一群苍蝇钻进脑子里。

张永平在S市分管财务审计整整七年。那笔两千多万的补贴,从他眼皮子底下流进了三家贸易公司。然后他调到了省厅,分管政务中心。审计报告压在了赵明远的抽屉里。而他的外甥女陈曦,坐在政务中心的窗口,手机里存着报告的截图。

这条链如果串起来,不是一根绳子,是一张网。我在网中间,刚一脚踩上去。

下午两点,赵明远的司机开着一辆黑色帕萨特来接我。赵明远坐在后座,我坐副驾驶,司机姓马,四十出头,话少,两只手握着方向盘像焊上去的。

车上了高速之后赵明远开始闲聊,问我家里情况,问我在县里那几年都干过什么。我挑着答了些,他听了不时点头,偶尔插句“那谁谁你认识吗”,都是S市农业系统的老人。我说认识几个,但不熟。

“江源县那个示范园,”他隔着靠背跟我说,“是咱们厅去年重点扶持的项目,投了三千多万,搞的是智慧农业综合示范区。你那个平台,正好跟他们对接。”

我嗯了一声,转头看窗外。车已经开出省城,路两边的田里一片枯黄,偶尔有几栋白色的塑料大棚在阳光下反着光,像趴在地上的巨型蚕蛹。

“平安啊,”赵明远忽然换了语气,低沉了许多,“你在基层时间久,应该知道,有些事……面上和底下不是一回事。”

我回过头,从后视镜里看见他的脸。他靠在座椅上,眼睛半闭着,像是累了在休息。

“厅里有些历史遗留问题,你要慢慢了解。我这个当厅长的,有些事也是身不由己。”他说着,睁开眼看了我一眼,“你刚来,不用太着急做决定。多看看,多听听。”

身不由己。这四个字从赵明远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奇特的重量。像一个人背着很重的东西走了很远的路,终于找着一个能说句话的人,但说出口的话又半真半假,像在试探。

“我明白,”我说,“厅长放心,我先学。”

他笑了一下,又闭上眼。车里的暖风吹得人昏昏欲睡。我靠在椅背上假寐,脑子里那些碎片还在转。张永平、陈曦、审计报告、赵明远、刘志强、张明的手、门口那句“查不到你头上”——所有这些像一副被打乱的扑克牌,每一张我都知道它长什么样,但理不出同花顺。

车下了高速,拐进一条县道。路变窄了,坑坑洼洼的,马司机放慢了车速。经过一个岔路口时,我看见路边竖着一块牌子,白底红字——“江源县生猪养殖示范基地”。下面一行小字:本基地由省农业补贴资金扶持建设。

我盯着那块牌子看,直到它从后视镜里消失。

江源县城不大,主干道两侧是些三四层高的楼,底商挂着“农资超市”“兽药店”“种子站”之类的招牌,跟二十年前比变化不大。示范园在县城东边,占地三百多亩,连片的玻璃温室在太阳底下闪着光,远看像个高科技园区。

赵明远的车刚在园区门口停下,里面就呼啦啦涌出来一群人。打头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矮墩墩的,皮肤黑红,穿着一件明显小一号的西装,领带夹在第二颗纽扣上面,勒得脖子上的肉一圈一圈地堆着。他隔着老远就伸出手来,脸上堆笑的笑容把眼睛挤成两条缝。

“赵厅长!哎呀赵厅长!盼星星盼月亮可把您盼来了!”他握着赵明远的手使劲晃了两晃,又转向我,“这位是——”

“新来的常务副厅长周平安。”赵明远介绍得很随意,“下来看看。”

胖子立刻把那只汗津津的手伸向我。“周厅长!久仰久仰!我是江源县的刘宝山,县农业农村局局长。欢迎您来指导工作!”

刘宝山。这个名字我在那份审计报告里见过——红笔圈出来的“相关责任人”之一。

我握了握他的手。掌心黏湿,热得像刚从热水里捞出来的。他的笑容灿烂得过了头,嘴角咧开的幅度几乎要扯到耳根。但有一瞬间,当他看向赵明远的时候,那道目光飞快地闪了一下,像一尾从泥里翻出来的鱼,肚皮白得刺眼。

“赵厅长,周厅长,里面请,里面请。我们最近新上了套水肥一体化系统,以色列引进的,您二位一定要看看……”

他侧身引路时,我看见他西装后腰处洇出一片汗渍,深色的布料贴在肉上,勾勒出一圈肥厚的轮廓。

示范园核心区是一栋三层高的玻璃办公楼,一楼大厅挂着巨幅展板,上面是园区的规划图。“总投资3200万”“年产值预期4500万”“带动周边农户200户”之类的数字密密麻麻。赵明远背着手慢慢踱着,不时点头。

我站在展板前面,目光扫过那些数据。忽然,我的视线停在左下角一个不起眼的位置——项目承建方:江源县鑫达农业开发有限公司。

鑫达。我在审计报告复印件上见过这个名字。三家贸易公司里有一家就叫“鑫达贸易有限公司”。

同一家?还是重名?

刘宝山正唾沫横飞地给赵明远介绍水肥一体机的原理,我悄悄退后两步,掏出手机,把展板上那行字拍了下来。

然后我抬头看了眼二楼。走廊尽头有一扇门半掩着,门框上贴着褪色的红纸:“财务室”。

我正要走过去,手机震了一下。张明发来的微信,只有两个字:

“别动。”

第5章

我的脚步硬生生钉在了原地。手机屏幕上那两个字像两枚图钉,把我钉在了一楼大厅光可鉴人的地砖上。我抬眼看了看二楼走廊尽头那扇半掩的门,又低头看了看手机。张明怎么知道我想去财务室?他从哪儿看见的?还是说,这栋楼里到处都有眼睛?

我把手机揣回口袋,转身走向刘宝山和赵明远那边。刘宝山正眉飞色舞地讲着水肥一体化系统如何节省人工,一只肥厚的手掌在空气里比划着,像个正在施法的巫师。

“周厅长,您来看这个终端,”他殷勤地把我拉到一块触摸屏前,“咱们所有的灌溉数据都在上面实时显示,手机也能远程看,高科技吧?”

我盯着屏幕上那些花花绿绿的图表,点了点头。“确实先进。这套系统花了多少?”

“哎呀,设备加安装,一共四百多万。”刘宝山擦了把汗,“不过省里给了补贴,咱们县里配套了一部分,压力不算太大。”

“补贴走的哪个口子?”

刘宝山的笑顿了一瞬,大概只有零点几秒,但我注意到了。他扭头看了赵明远一眼,然后若无其事地说:“走的省厅项目资金,赵厅长亲自批的。”

赵明远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喝了口茶。“宝山同志这项目做得不错,回头你们办公室写个材料,作为全省智慧农业的典型案例报上去。”

刘宝山连连点头,眼角笑出的褶子能夹死苍蝇。

接下来是例行走访,看大棚、看育苗车间、看冷链仓储。整个园区装修得簇新簇新的,设备看着也确实都是进口货,蔬菜长势喜人,工人们穿着统一的白大褂在车间里来来去去。一切看起来都很完美,完美得像电影里的样板间。

但我在意的是那个财务室。还有鑫达。

走访快结束时,刘宝山接了个电话,脸色变了一下,然后低声对赵明远说了句什么。赵明远点点头,拍了拍我的肩膀:“平安,你跟刘局长先聊着,我回车上接个电话,部里的。”

他走出玻璃大门,身影消失在停车场那排冬青后面。刘宝山搓着手,笑嘻嘻地站在我旁边,汗味混着他身上廉价的须后水味道,闻起来像在腌一缸咸菜。

“周厅长,您第一次来江源吧?晚上我做东,尝尝咱们这儿的土菜,水库鱼,山鸡炖蘑菇,都是好东西。”

“刘局长客气。”我笑了笑,“园区的财务,平时是县里统管还是自己管?”

刘宝山的笑容像被人捏了一下,嘴角往下坠了半寸。“园区有独立的财务室,会计是县里派的。怎么了周厅长,您对财务感兴趣?”

“谈不上感兴趣。”我掏出烟盒递给他一根,他摆手说不抽,“就是想着这么大个项目,账目应该挺复杂的,以后省厅审计万一查出点问题,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刘宝山接过话头的速度比我预想的快。“周厅长放心,我们的账清清楚楚!每个月都报县里审,年底还有市里抽查。再说了,赵厅长亲自盯着,哪能出岔子?”

又提赵明远。他每提一次赵明远的名字,话音里的底气就涨一分。像是把一尊大佛摆在面前挡着,谁也不敢绕过去看佛后面藏着什么。

我正想再问两句,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本地座机。我接起来,对面是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

“是周平安不?周平安周主任?”

“我是,您哪位?”

“我是江源县畜牧站的老赵他媳妇儿,你记得不?当年你给咱家那头母牛接生,还是我端水给你洗的手。”

我一愣。二十年前的记忆猛地翻上来。老赵,赵德柱,江源县畜牧站的技术员,比我大十几岁,当时我刚被分到乡镇,他带着我跑遍了整个江源县的养猪场。

“嫂子,我记得。德柱哥还好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声音低了下去。“周主任,你德柱哥……去年就没了。肺癌,拖了大半年,走的时候才五十六。”

我胸口一闷,说不出话来。

“我今天给你打这个电话,是听说你来江源了。”嫂子的声音颤抖着,“你德柱哥走之前,有样东西让我一定交给你。他说等你什么时候来江源了,让我亲手给你。”

“什么东西?”

“他说……是关乎很多人命的事。他把东西存农行保险柜里了,钥匙在我这儿,你方便的话来找我一趟行不?我住在老畜牧站家属院,3单元401。”

我握着手机,目光扫过面前光鲜的玻璃温室。那些洁白的塑料膜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光,大棚里绿油油的蔬菜长势旺盛。但嫂子说的“关乎很多人命”,像一根冰锥,从耳朵眼一路冻到脚底。

“嫂子,我现在在县里办点事,办完了就去找你。”我压低声音,“东西你保管好,千万别跟别人说。”

“你放心。我谁都没说过,连我闺女都没说。”

挂了电话,我转头看向刘宝山。他还站在那儿笑着等我,但那笑容已经松垮了许多,像挂在晾衣绳上晒过头的旧毛巾。

“刘局长,咱们园区的水肥系统,用的是鑫达公司的设备?”

他愣了一下。“不是不是,设备是进口的,跟鑫达没关系。”

“那鑫达是做什么的?”

刘宝山搓了搓手,笑了一声。“鑫达是本地的贸易公司,之前帮忙采购过一些农资材料,小公司,跟园区没太多交集。”

我盯着他的眼睛。他说“没太多交集”的时候,左眼皮跳了一下,不由自主的,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那展板上怎么把鑫达写在承建方里?”

刘宝山脸上的汗又渗出来了,一层亮晶晶的油光在额头聚拢。“那个……那个是当初招标的时候挂了个名,实际施工是省里来的工程队。周厅长您不懂,下面这些事,面上一个说法,底下另一个说法,都是为了方便。”

“为了什么方便?”我笑了一下,“审计方便?”

刘宝山猛地抬头看我。他的眼神变了,那一瞬间,没有了之前所有的谄媚和讨好,像一只被逼到角落的野猪,眼珠里翻出一层冷光。

“周厅长,”他的声音也变了,压低,粗粝,“您刚来,有些事看太细了对身体不好。”

气氛僵了三秒。然后他忽然又笑起来,像按了个开关,满身的肥肉都跟着抖。“我开玩笑的,周厅长别往心里去。来来来,赵厅长回来了,咱们该去下一个点了。”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赵明远正从停车场那边走过来,脸上挂着惯常的笑容。他走得很快,西装的扣子系得整整齐齐,但领带有点歪了,像是刚才在车上跟人吵过什么。

“平安,走吧,去下一个点看看。”他走近时拍了拍我的胳膊,手掌在我袖口上多停留了半秒,“你手机刚才响了两次,都是谁打的?”

“推销的。”我说,“我挂了。”

赵明远看了我一眼,眼神深得像一口枯井。“那就好。下面这些企业的人啊,嘴杂,什么话都往外冒,你别听他们的。”

“听厅长的。”

他笑了笑,率先往前走。我跟在后面,经过刘宝山身边时,他低头给我让路,后颈那片被阳光晒得黑红的皮肤上,有一道白色的旧疤痕,从衣领一直延伸进头发里,像一条冬眠的蛇。

下午四点,车往回开。出县城的时候我注意看了看路边的标志——拐过第三个路口,左转是去老畜牧站家属院的方向。赵明远在后座又闭上了眼,呼吸均匀。马司机专注地开着车。

我掏出手机,给张明发了两个字:“谢了。”

过了几分钟,他回过来。这一次不是两个字,是一句话:“赵今天中午接到电话,刘志强那边有动作。你今晚别住省城。”

我盯着这条信息看了很久。车窗外是不断后退的枯黄田野,远处有高压电线塔孤零零地立在暮色里。今晚别住省城。那我住哪儿?江源县?还是别的什么地方?

更重要的是——张明怎么知道赵明远接到了电话?他在哪条线上?又或者,他本身就是那条线的一部分?

我把手机收起来,闭上眼。车内的暖风呼呼地吹,带着赵明远身上那股檀香味。我假装睡着,脑子里却飞速运转。

赵德柱留下的东西。陈曦手机里的照片。张永平从S市调来的轨迹。刘宝山提到鑫达时跳动的眼皮。门口那句“查不到你头上”。

所有的线头现在都攥在手里了,但我不敢扯。一扯,可能整张网都塌下来把我埋在底下。

车到省城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赵明远在省政府大院门口下了车,嘱咐马司机把我送回厅里。我坐在车里没动,等车开出院门,我对马师傅说:“马哥,前面地铁口停一下就行。我约了朋友吃饭,不麻烦你送了。”

他点点头,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周厅长,晚上外面凉,多穿点。”

“谢谢马哥。”

车停在地铁口,我下了车。夜风灌进来,果然凉。我裹紧夹克,站在地铁口的人流里,看着黑色帕萨特汇入车流消失不见。

然后我转身走进地铁站,不是往省城方向,而是反向——坐回去,回江源县。

赵德柱留给我的东西,今晚必须拿到。张明说今晚别住省城,那就得住江源。而江源县最好的宾馆,我猜,应该是刘宝山眼皮子底下的那家。

我在地铁上给嫂子发短信:“嫂子,我今晚到。九点半左右,方便吗?”

她秒回:“方便。我等你。”

地铁轰隆隆地穿过隧道,车窗玻璃上映出我的脸,疲惫、浮肿,眼袋比早上又大了一圈。我摸出口袋里的党校证,翻开看了看。照片上那个人还穿着市局那件灰蓝色夹克,头发比现在多,眼神比现在亮。

三天前我还在为八千块钱发愁。三天后我在一列反向行驶的地铁上,怀里揣着省纪委前干部的线索、审计报告的复印件、以及一个死人留下的保险柜钥匙。

常务副厅长。我合上证件,苦笑了一声。

比在乡镇给牛接生累多了。

第6章

江源县畜牧站家属院比我想象的还要破旧。三栋六层红砖楼夹在两排废弃的猪舍之间,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路灯只有一盏亮着,剩下几盏都碎了,灯泡耷拉着脑袋悬在半空,像个被拧断脖子的鹌鹑。

我按响301的门铃。里面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门开了一条缝,铁链还挂着。一双发黄的眼珠从缝隙里打量了我几秒,然后铁链哗啦一声卸下来。

“周平安?”开门的老妇人瘦得像一把枯柴,头发花白,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进来进来,快进来。”

屋里有一股中药味,混着陈年积灰的潮气。客厅很小,沙发套是碎花布洗到发白的颜色,茶几上摆着一个遗像框,赵德柱在框里冲我笑。他比我记忆中胖了些,但仍然瘦削,颧骨高耸,两颗门牙有点往外龅。

我给遗像鞠了三个躬。嫂子在旁边抹眼泪,嘴里念叨着:“老赵啊,周主任来看你了,你听见没,当年你天天念叨的周主任……”

我坐在那张吱嘎作响的沙发上,嫂子去里屋翻了一阵,拿出来一个牛皮纸袋。袋子很旧,边角都磨毛了,封口缠着一圈透明胶带。

“这是他去年查出病之后去存的。”嫂子把袋子递给我,“他说等他走了再给你,怕早了给你惹麻烦。”她顿了顿,“存的时候他身体还顶得住,自己骑着电动车去的银行。回来歇了三天,后来说话都费劲。”

我接过袋子,没急着拆。指腹摩挲着磨毛的边缘,触感粗糙而陈旧,像摸着德柱哥那双干了一辈子活的手。

“嫂子,德柱哥走之前……说过什么没有?”

她坐在对面,双手绞着围裙。“他说……有些东西他一个人顶不住。他在县里待了一辈子,知道什么事能碰什么事不能碰。但后来他发现,有些事不是你碰不碰的问题,是你活在这个地方,它就绕着你转。”

她抬头看我,眼眶又红了。“周主任,老赵这辈子没做过亏心事。他在畜牧站干了二十八年,经手的每一笔防疫补贴、每一份种猪采购合同,他都存着底子。他说以后万一有人查,他拿得出来东西。但他没想到,东西拿出来了,人却没了。”

我攥着牛皮纸袋,手指骨节泛白。

“嫂子,这袋子里的东西,您看过吗?”

“没有。老赵说给你看,我就给你看。”她站起来,“你坐着,我倒杯水给你。”

她转身进厨房的时候,我撕开了纸袋的封口。里面是一沓复印材料,装订得整整齐齐,每一页都用蓝色圆珠笔标注了日期和说明。第一页是一份表格,上面列着从2019年到2021年,江源县畜牧系统所有补贴资金的拨付明细。每一笔资金后面都有一个红色的对勾或叉——对勾是“正常发放”,叉是“去向存疑”。

我快速翻下去。三十几页材料,包括合同复印件、银行转账记录、收款单位的工商注册信息,还有几张手写的记录纸。德柱哥的字迹歪歪扭扭,像蚂蚁爬出来的线,但每一行都写得极认真。

翻到倒数第三页的时候,我的手指停住了。

那是一份手写的“情况说明”,看日期是去年八月,他确诊之后一个月。全文不到八百字,但每一句都让我后背发凉:

“江源县畜牧系统补贴资金自2019年起出现系统性挪用。经本人核查,主要操作模式为:县农业农村局指定‘鑫达贸易’等公司为唯一合格供应商,畜牧站采购合同均需经鑫达转手,每笔采购鑫达抽成15%-20%。差额部分经县局财务室转入多个私人账户。涉及金额累计约八百万元。另,2020年省厅下拨的‘非洲猪瘟防控专项补助金’120万元,实际到位仅为60万,剩余60万元被县局截留,以‘设备采购’名义报销。”

最后一段写着:“以上情况本人于2021年6月向县纪委实名举报。一周后,本人接到县农业农村局刘宝山电话,称已收到举报材料,将‘认真核实’。此后三个月,再无下文。2022年4月,本人被通知提前退休,理由为‘年龄偏大’。本人拒绝签字,一个月后体检发现肺部阴影。本人坚持认为,举报行为与本人患病无直接关系,但提请注意事实时间线。”

材料最后一页夹着一张银行卡,卡背面用胶带贴着密码。

我把材料重新装回纸袋,深呼吸了几次。客厅里中药的气味越发浓重,混着干冷空气钻进鼻腔。嫂子端了杯白开水出来,放在我面前,水面上漂着一层细细的浮灰。

“嫂子,德柱哥生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他举报之后,县里或者市里的人找过他麻烦?”

她坐回沙发上,沉默了很久。电灯在头顶嗡嗡响,一只飞蛾绕着灯泡打转,影子投在墙上来回晃动。

“老赵那段时间害怕得很。”她终于开口,“白天不出门,晚上也睡不着,老说自己听到楼下有人说话。我让他报警,他说没用。有一回我去菜市场买菜回来,看见家门口台阶上放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一张照片。”

“什么照片?”

“老赵骑电动车出门的照片。从后面拍的,他穿着那件灰夹克,车牌号拍得清清楚楚。”她顿了顿,“第二天我就陪他去银行存那个保险柜了。”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水管里咕嘟咕嘟的声音。我把银行卡收进口袋,把牛皮纸袋夹在腋下,站起来。

“嫂子,这个我先带走。德柱哥的事,我会想办法。”

她也站起来,瘦小的身子在碎花布裤子里晃了一下。“周主任,”她拉住我的袖口,手劲出奇地大,“你自己小心。老赵总说,这个县里的事,早就烂到根子上了。你一个从外面回来的,别把根子刨断了把自己压进去。”

“我尽量。”

出了家属院大门,夜风吹得人一个激灵。我站在路口犹豫了几秒,然后往县城中心的方向走去。江源县最好的宾馆“江源国际大酒店”就在县政府对面,三星级,外观还算体面。我进去开了间房,身份证登记的时候前台姑娘多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一个穿夹克的中年男人独自住这种地方有些奇怪。

房间在四楼,临街。我拉上窗帘,把牛皮纸袋里的材料重新翻出来细看了一遍。德柱哥整理得极其详尽,每一笔存疑资金都有对应的合同号、发票号、收款账户。我拿手机一页一页拍下来,拍到第三十六页时手指已经发麻了。

拍完所有材料,我把原件装回纸袋塞进行李箱底部,然后坐在床沿上,打开手机相册。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我看见自己的表情——眉头拧着,嘴角往下撇,眼皮一跳一跳的。四十三岁的人了,活到这把年纪,本以为什么烂事都见过。结果今晚才发现,这潭水比我想的深得多。

手机震了一下。张明发来微信:“到江源了?”

我盯着屏幕,思忖了几秒。“你怎么知道?”

“赵给刘宝山打了电话,说你今晚可能回去。刘宝山在全县宾馆布了人。”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住的是不是江源国际?四楼?”

我猛地抬头看向门的方向。门锁着,铁链挂上了,但门缝底下能看到走廊灯透进来的微弱光线。

“你怎么知道。”

“这家宾馆是刘宝山小舅子开的。”

我放下手机,轻手轻脚走到门边,耳朵贴在门板上。走廊里很安静,但仔细听,能听到极其轻微的呼吸声——就在门外,不到半米的地方。

我退回床边,给张明打字:“门外有人。”

“别开门。别打电话。明早七点,宾馆后门有人接你。”

“谁接?”

“你到了就知道了。”

我攥着手机,又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夜风吹动窗帘,楼下偶尔有车驶过,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清晰入耳。我关了灯,合衣躺在床上,右手搁在行李箱的把手上,口袋里那本党校证的棱角抵着大腿外侧。

门外那个呼吸声一直没走。我闭上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德柱哥最后的那些字——“举报行为与本人患病无直接关系,但提请注意事实时间线。”

他写得那么克制,克制到了几乎残忍的地步。一个知道自己时日无多的男人,用最冷静的笔触,把一条可以要很多人命的线索留了下来。他应该也知道,接这条线索的人,可能也要搭上命。

窗外闪过一道车灯的光,在天花板上划过去又消失。我攥紧行李箱的把手,手指关节在黑暗中微微发颤。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冷。

第7章

我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窗帘缝隙里透进一层青灰色的光,像褪了色的水彩。门外那个呼吸声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走廊尽头的清洁车轱辘滚动的声音。

我看了眼手机,六点十七分。张明说七点后门有人接,还有一个小时。

我翻身下床,简单洗漱了一下。镜子里的人脸色铁青,眼袋下面挂着两团乌青,头发翘着几根。我拿水抹了两把,压不下去,干脆不管了。行李箱原封不动放在床边,牛皮纸袋还在最底层。我想了想,把德柱哥留的那张银行卡从材料袋里抽出来,塞进夹克内袋。

六点四十分,我背着包出了房间。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清洁工推着车在尽头擦玻璃。我走楼梯下到一楼,没走前台,拐进大堂侧面的过道,那扇标着“员工通道”的门应该通向后面。

推开铁门,外面是一条窄巷子,两边堆着空啤酒箱和废弃的餐椅。巷口停着一辆银灰色的面包车,车牌被泥糊住了大半。见我出来,面包车驾驶座的门推开,下来一个人。

黑色羊绒大衣。张明。

“你?”我愣了一下,压低了声音,“你怎么在这儿?”

“上车再说。”他拉开侧门,示意我坐进去。车里一股浓重的烟味,后座散着几个空咖啡罐,看得出他在车里待了一整夜。

我钻进车里,他也上了驾驶座,发动引擎。面包车缓缓驶出巷口,拐上县城主干道,往出城的方向开去。

“昨晚怎么样?”他看了眼后视镜。

“门外杵了一个人,熬到凌晨两点多走了。”

“刘宝山的人。他听说你来江源,急得半宿没睡。”张明把着方向盘,车速不快不慢,维持在限速线下面一两公里,像一个普通的早出务工人员。

我靠在副驾驶座上,偏头看他。晨光从他那一侧照进来,把那张周正的脸切割成明暗分明的两半。他鬓角有几根白发,夹在浓密的黑发里,像冬天枯草堆里冒出的霜。

“张厅长,”我说,“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笑了一下,嘴角弯的幅度很小。“你觉得呢?”

“纪委的?跟刘志强一样?”

“不一样。”他单手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证件夹,扔到我腿上。我翻开,红皮封面,烫金国徽。“省纪委监委驻农业农村厅纪检监察组副组长,张明。”

我合上证件还给他。车窗外是不断后退的田野,晨雾在地面上低低地浮着,像一层薄薄的棉絮。

“所以赵明远知道你的身份吗?”

“知道一部分。他知道纪委派人来了,但不知道是谁。”张明掏出根烟点上,把窗户开了一条缝,冷风钻进来,“他以为刘志强是纪委的人。”

“刘志强不是?”

“刘志强是,但他是另一条线。纪委内部派了两个人进农业厅,一个明的一个暗的。我是暗的,他算半明半暗——赵明远能查到他之前是纪委的,但不知道他的具体任务是什么。这就造成了赵的误判。”张明弹了下烟灰,“他以为刘志强才是主要盯着他的人,把注意力都放在刘那边,反而放松了对我这头的提防。”

我消化了一下这些信息。“所以你昨天下午在示范园给我发‘别动’,是因为你知道刘宝山在二楼的财务室装了监控?”

“不是监控。”张明摇头,“是财务室里坐着一个人。审计厅派来的,扮成会计。你当时要是推门进去,刘宝山就全明白了。他要知道有人在查账,德柱哥那些材料可能就没命出江源。”

车拐上了一条岔路,路面变得颠簸起来。张明开得很稳,车轮碾过碎石子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查这件事的?”我问。

“去年九月,审计报告出来之后。”他把烟头摁灭在车载烟灰缸里,“报告送到厅里那天,赵明远就打了个电话给刘宝山。我没听到电话内容,但当天下午,刘宝山坐高铁来省城,在赵的办公室待了两个小时。第二天报告就被压进了档案室,说‘还需要进一步核实’。”

“赵明远拿了多少?”我直截了当地问。

张明沉默了几秒。“目前查到的,不直接经他的手。那两千多万,真正进他个人账户的,可能只有几十万。但他签字放行的项目里,有至少四个跟鑫达有直接利益关联。鑫达的法人代表叫朱国富,过去五年给赵明远的儿子赵志鹏开了一家文化传媒公司,注册资金五百万,实际赵志鹏没掏一分钱。”

五百万。文化传媒公司。我闭了闭眼,脑子里浮现出赵明远那张白净的脸,那双握着茶杯的、保养得当的手。

“那你昨天让我来江源,就是为了让我拿到德柱哥的材料?”

“你拿到东西的速度比我想的快。”张明顿了顿,“其实我本来打算今天再告诉你的。但赵明远昨天在车上接到的那个电话,改变了计划。”

“什么电话?”

“刘志强向省纪委提交了一份初步调查报告,建议对赵明远启动正式审查程序。赵中午接到内部消息,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张明看了我一眼,“他下午带你去江源,是想在最后阶段拉你做个人证——证明他‘勤勉尽责,深入基层’。所以他让你‘小心开车’,是怕你在路上出意外。你活着,他才能用你。”

我从后视镜里看着自己的脸。憔悴,疲惫,但眼睛亮得吓人。

“那你呢?你需要我做什么?”

张明把车停在一片小树林边上。熄了火,四周安静下来,只有几只鸟在头顶叫着。

“我需要你以常务副厅长的身份,在今天下午三点之前,向省委办公厅正式提交一份书面报告。内容是:你发现了S市农业补贴资金异常情况,要求启动专项核查。你的级别够了,这份报告可以直接绕过赵明远。”

“但这份报告一交,刘宝山、赵明远,还有鑫达那条线上所有的人都会反扑。”

“对。”张明看着我,“所以你要想清楚。你母亲还在省城医院。”

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他说得对,我妈还在省城医院。八千块的押金我还没交上。

“我妈的病房……”我嗓子发紧。

“有人看着。你放心,比你门外那个专业。”

树林里静悄悄的,树梢上挂着一层薄薄的霜。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关节粗糙,手背上有一道给牛接生时被缰绳勒出的旧疤。我想起德柱哥在“情况说明”里写的那些字,想起嫂子在门口递给我牛皮纸袋时那双发抖的手,想起陈曦卸了妆后那张年轻却提心吊胆的脸。

“报告,”我说,“怎么写?”

张明从后座拿过一个公文包,抽出几张纸递给我。标题已经打好了:“关于S市江源县农业补贴资金异常使用情况的专项报告”。下面空着署名栏,等着我填。

“你写你发现的情况,签字,我负责送到省委。”张明说,“三点之前。”

我接过那几张纸,从包里摸出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却迟迟落不下去。晨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白纸上,把纸张映成一片暖融融的金色。我看见自己的影子斜斜地投在纸上,把那些印刷体的字遮住了一半。

“我妈那个病房的人,”我头也不抬,“是你派的?”

“我的人。”

“陈曦呢?她是你安在窗口的?”

张明没有马上回答。安静了三四秒,然后他说:“陈曦是张永平的外甥女。张永平是刘宝山在S市的旧部。但陈曦跟张永平不是一条心。她表哥在审计厅,是她妈妈那边的关系。她给我传过几次消息,不算我的人,算半个线人。”

“昨天湘菜馆那张照片,是你让她给我看的?”

“不是。她自己决定的。”张明顿了顿,“她比你想象的聪明。她知道我盯着赵,但不确定你的立场。拿照片试探你,是她的主意。”

我低头在报告第一行写下自己的名字。“周平安”三个字写了二十几年,头一回写得这么重,笔尖几乎要戳破纸面。

写完日期,我把报告折好放进张明的公文包。他发动了车,银灰色面包车驶出小树林,重新上了县道。

“送你到省城边界,你自己打车回去。”他说,“十点到办公室,别早别晚。你手机昨晚关机了?”

“开了飞行模式。”

“开着吧,待会儿会有电话找你。”

面包车在县道上平稳地开着,窗外掠过一片又一片枯黄的田野。我想起二十年前在同样的田野上跑着给养殖户送疫苗,冬天冷得手伸不出来,夏天热得裤衩都能拧出水。那时候德柱哥骑着摩托车载我,风大,他扯着嗓子喊:“小周啊,这活儿干到哪天是个头!”

我说:“干到把猪都养成牛那么大!”

他哈哈笑,笑声被风撕成碎片。

如今猪都养成了牛,人却没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起来。我掏出来看,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我的手指停了一瞬。

赵明远。

第8章

我盯着屏幕上“赵明远”三个字看了三秒。张明从后视镜里扫了我一眼,没说话,车速也没变。

我按了接听。

“平安啊,早上好。”赵明远的声音还是那副温和的调子,带着鼻音,像是刚睡醒,“昨晚住哪儿了?我让马师傅去接你,结果说你没回省城。”

“在江源住了一晚,朋友家。”我说,“好久没回去了,转转。”

“哦,这样啊。”他笑了笑,“那中午回厅里?下午有个会,关于明年预算的,需要你参加。”

“好的赵厅,我十点左右到。”

“行,那回头见。”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扔回口袋里。张明问我:“有几分像平时?”

“九分。”我说,“但他从不过问我住哪儿。以前从不问。”

张明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他慌了。刘志强的报告一递,他就知道留给他布局的时间不多了。昨晚给你打电话你关机,他可能以为你拿了东西跑了。”

“所以他打这通电话是为了确认我还在。”

“对。你只要‘十点左右’出现在办公室,他就暂时安心。然后你那份报告……”

“三点之前交上去。”

面包车在省城边界的一个加油站停下来。我下了车,张明从车窗递给我一个信封。“里面有两千块现金,应急用的。你妈的押金,今天下午会有人给你打过去。”

我接过信封,想说声谢,张明摆了摆手,车窗升起来,银灰色面包车拐上另一条路,很快消失在早高峰的车流里。

我站在加油站买了一杯豆浆和一个茶叶蛋,就着冷风吃了。然后拦了辆出租车,往厅里赶。九点四十,我出现在八楼办公室。走廊里遇到几个同事,都客客气气地打招呼。一切照旧,风平浪静。

十点整,赵明远的秘书来通知我,说厅长请我过去一趟。我去了,赵明远坐在办公桌后面喝茶,脸色没什么异样,跟我聊了二十分钟明年的预算安排。他问得细,我也答得细,像两个真正的同事在讨论工作。

临出门时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我面前。“对了,你妈转院的事,我让办公室协调了一下,医保那边的加急通道走通了。押金已经帮你垫上了,你回头把手续补一下就行。”

我看着那个信封,封面上什么都没写,但厚实得能看出里面装着钱。

“赵厅,这怎么好意思。”我嘴上客套着,心里那根弦绷到了极限。

“跟我就别客气了。”他站起来,绕到桌子前面,拍了拍我的肩膀,“咱们以后搭班子,这点小事算什么。你母亲的身体要紧,安心工作。”

他拍我肩膀的时候,手指在我锁骨处停了一瞬。那个停顿极短,但我感觉到了——他在确认一件事。确认我夹克里没有录音设备。我这个位置,这个动作,他做过很多次了。

我笑着点头,退出了办公室。回到自己屋里,我把门关上,反锁,然后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赵明远给我垫了押金。八千块。他亲自垫的。这一步棋走得又稳又毒——如果我是他设想的那个“拉拢对象”,这八千块就是人情;如果我是那个“变数”,这八千块就是把柄。将来哪天有人查,他可以反咬一口:我给周平安垫了钱,他感恩戴德,我们是自己人。

我摸了摸夹克内袋里那张银行卡。德柱哥的卡,不知道里面有多少。但跟这张卡比起来,赵明远那八千块带着檀香味的钱,脏得多。

中午我在食堂吃饭的时候,手机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钱已打到医院账户,你母亲的住院号尾数0118。”我查了一下医院的APP,押金余额果然多了一万二。张明的人,动作确实快。

下午两点,我坐在办公室里,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指尖在键盘上停了几秒,然后开始打字。那份报告我已经签过字了,但我想留个电子底。内容包括我掌握的审计报告部分内容、德柱哥材料里的关键数据、鑫达与赵志鹏公司的关联线索、以及张明提供的赵明远签字放行的四个项目名称。

打完最后一行字,我保存文档,加密,上传到我的个人云盘。然后我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发呆。窗外的银杏树几乎落光了叶子,几根光秃秃的树枝伸向天空,像手指在抓着什么够不到的东西。

三点差十分。张明来短信:“准备好了吗?”

我回:“好了。”

差五分。办公室的门被人敲响了。

我站起来开门,门外站着刘志强。他今天没戴那副金丝眼镜,换了一副黑框的,看起来更年轻了些。他冲我笑了笑,露出整齐的牙齿,笑起来像个好人。

“周厅长,有空吗?聊两句。”

我侧身让他进来。他走到窗前站定,背对着我,望着楼下的银杏树。

“周厅长,省纪委对赵明远同志的初步审查程序,今天下午正式启动。”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报天气预报,“我奉组织之命,提前跟你通个气。你刚来,很多情况不了解,调查期间可能需要你配合提供一些信息。”

我站在办公桌后面,手扶着椅背。“刘主任,你今天戴眼镜的样子跟昨天不太一样。”

他转过身来,笑了一下。“人嘛,总要换换样。我换的是眼镜,赵明远换的是话术。”他走到桌前,食指在我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你那份报告,张明已经送到省委了。”

我的手从椅背上滑下来,垂在身侧。

“你是哪一头的?”我问。

刘志强把食指收回去,双手插进裤兜里。“我就是我这一头的。”他说,“我收到的任务是:调查赵明远。至于他腐败了多少钱、牵扯了多少人,那是办案的事。但有一点我想提醒你,周厅长。”

他俯下身,双手撑着桌面,脸凑近了。我看见他虎口处那块指甲盖大小的白疤,在日光灯下泛着瓷一样的微光。

“赵明远上面有人。他压审计报告能压半年,你以为是凭他一个人?”他直起身,“你那份报告一交,等于是掀了桌子。桌子上的人会找你,桌子底下的人也会找你。”

“那你呢?”我问,“你也找我?”

他笑了笑,笑容里藏着一点我看不太懂的疲惫。“我找你,是让你把该说的说清楚。说清楚了,案子才能办下去。”他走到门口,拉开门,回头看了我一眼,“今天下午四点,省委组织部会派人来找你谈话。你实话实说就行,别的不用多想。”

门关上。屋子里只剩我一个人,和电脑里那份加密的报告。

我坐到椅子上,打开手机。陈曦发了一条消息:“周厅长,我刚才被张永平叫去谈话了。他问我前天晚上跟你说了什么。我只说了道歉的事。他没再追问,但我看他脸色不好。你自己当心。”

我回了个“知道了”过去。然后翻到通讯录里“妈”那个名字,点了拨号。

响了六声才接。“妈,你咋样?”

“好着呢,刚做完检查,大夫说明天出结果。”她声音听着精神还行,“你那头怎么样?新单位忙不忙?”

“忙。就那样。”

沉默了两秒。“平安,”她忽然说,“你嗓子不对劲。是不是又没吃饭?”

我对着手机笑了一声。“吃了,中午在食堂吃的红烧肉。”

“那行。你好好吃饭,别熬坏了胃。我这儿你甭操心,大夫说我恢复得挺好。”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扣在桌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那道给牛接生时勒出的旧疤还在,淡了很多,但仔细看还是能看清轮廓。

四点了。门外有人敲门,节奏规整,两声,停顿,两声。

省委组织部的人来了。

我站起来去开门。走廊那头,夕阳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把大理石地面染成一片暖澄澄的金色。光线里有细小的灰尘浮着,缓慢地旋转,像无数个微小的世界在坍塌又重组。

我伸手转动门把,金属的触感冰凉而真实。

第9章

省委组织部来的是两个人,一个姓孙,一个姓李。孙处长四十出头,短发,戴一副细框眼镜,说话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李同志三十多岁,负责记录,从进门开始就没抬过头,笔尖在纸上刷刷地走。

谈话地点在我的办公室。孙处长坐在沙发上,我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李同志占了办公桌旁边的位置。三个人形成一个不太规整的三角形。

“周平安同志,”孙处长翻开手里的文件夹,目光从眼镜上方看过来,“我们今天来,是受省委组织部委托,就你提交的《关于S市江源县农业补贴资金异常使用情况的专项报告》作一个初步核实。请你如实陈述你所了解的情况。如果你觉得有任何压力,可以直接告诉我们。”

我点了点头,从桌面上拿出事先准备好的材料复印件——德柱哥整理的那些。孙处长接过去翻了翻,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翻页的速度明显慢下来了。翻到那份“情况说明”时,他停住了,把那页纸抽出来单独看了一遍,然后递给李同志。

“这份材料,你怎么拿到的?”他问。

我把赵德柱的事简单说了。从二十年前乡镇畜牧站共事,到他去年去世、嫂子联系我、保险柜里的材料。孙处长一边听一边偶尔点头,李同志的笔尖在纸上走得飞快。

“赵德柱同志实名举报这件事,你知道后续吗?”

“我知道的有限。”我说,“据他爱人所讲,举报后县里没有实质性反馈。一年后他以‘年龄偏大’为由被要求提前退休,体检发现肺癌,不到一年去世。”

孙处长沉默了几秒。“你所见到的江源县示范园,是否发现其他异常?”

我想了想,把刘宝山带我们参观时的表现、我注意到展板上鑫达公司的名称、以及刘宝山对鑫达的回避态度都讲了。有些细节是张明告诉我的,比如财务室里坐着审计厅的人,但我没提张明的身份。这是纪委内部的事,还轮不到我来说。

谈话持续了大约四十分钟。孙处长问得很细,不放过任何一个时间点,不放过任何一个数字。最后他合上文件夹,站起来,主动跟我握了手。

“周平安同志,你的陈述非常重要。组织上会尽快安排下一步工作。在此之前——”他顿了顿,“请你暂时避免与S市方面的相关人员进行私下接触。包括刘宝山、张永平等人。”

“我明白。”

送走两人之后,我关上门,在办公室里缓缓走了一圈。窗外的天色开始暗了,省政府大院的灯火陆续亮起来,星星点点的,像一片倒过来的星空。

我坐下来,拿手机给嫂子发了条短信:“嫂子,德柱哥的材料已经递上去了。你放心,会有结果的。”

过了几分钟她回过来,只有三个字:“好。谢谢。”

我看着这三个字,鼻子有点发酸。德柱哥在“情况说明”里写,“举报行为与本人患病无直接关系”——他把这句话写在最后,像是说给看材料的人,又像是说给自己。他大概也知道,举报之后发生的一切不可能是巧合。但他没法证明。他把能证明的都留下了,然后走了。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子里有一根一直紧绷的弦,终于松了那么一丝丝。但松弛带来的不是平静,而是一种空荡荡的眩晕感,像跑完长跑之后猛地停下来,腿软得站不住。

手机又震了。这一次是方处长,人事处那个:“周厅,您母亲的转院手续医保那边系统里已经提交了,但我刚查了一下,有个问题。”他的语气有些为难,“系统里显示您母亲的身份信息跟她档案里登记的出生日期差了两年,医保那边审核卡住了。”

我愣了一下。“差了两年?”

“对。您母亲登记的是1956年生,系统里查出来是1958年。这种信息不一致在医保审核里是红线,必须纠正才能走下一步。您看能不能提供一份派出所的户籍证明?”

我攥着手机,心里忽然浮起一层说不清的古怪感。我妈的生日我从小背到大,1956年腊月初七,绝对不会记错。系统里怎么会变成1958年?

“方处,这个信息是谁录入的?”

“应该是您原来单位的人事科。”他说,“要不您先联系一下原单位?那边更正之后我这头就能走流程。”

挂了电话,我犹豫了几秒,然后拨了市农业农村局人事科的电话。接电话的是个年轻姑娘,听我说完情况,查了半天,给了我一个答复:“周主任,系统里登记的就是1958年,我们录入是按照您当年入职时提交的档案信息来填的,档案上写的就是1958年。”

“档案上写的是1958年?”我脑子里嗡了一下,“我入职是2000年,当时填的登记表是手写的,我母亲生日我亲手填的,填的是1956年。”

“可是周主任……档案里那张表上的出生年份,我这里调出来看是1958年啊。可能是……您记错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妈的生日我从小学开始填各种表格填了快三十年,就算我把自己的生日忘了也不会记错她的。但档案上如果真是1958年,那就只有一个解释——有人改过。

有人改过我的档案。把“1956”改成了“1958”。

我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改档案,让生日差两年,目的是什么?如果只是单纯的录入错误,两年的时间差在大多数人眼里根本不是什么大事。但方处长说得很明确——“信息不一致在医保审核里是红线”。

红线。卡住医保审核。卡住我妈的转院。卡住……我?

一个更冷的念头浮上来:如果档案里我妈的生日是被人改过,那我妈其他信息呢?改了生日,下一步会不会改别的?等到某个关键时刻,有人翻出档案说“周平安的母亲信息造假”或者“周平安本人信息可疑”,我的常务副厅长身份就成了泡影,而我提交的那份报告也会因为“报送人身份存疑”而被重新审查。

是谁改的?什么时候改的?

我拨了张明的电话。响了五声他才接。“什么事?”

“张厅长,我刚才发现一个情况。”

我把我妈生日的事说了。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张明说了一句话,语气比我预想的平静。

“我知道。”

“你知道?”我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手机。

“赵德柱的档案也被改过。把‘畜牧技术员’改成了‘行政后勤岗’。”张明说,“改档案是他的惯用手段。只要信息层面有灰色地带,关键时刻就可以拿来狙击你。你那份报告在走程序,需要你有完整无瑕疵的干部身份。如果此刻有人质疑你档案真实性,整个流程就得暂停。”

“能查出来是谁改的吗?”

“能。但需要时间。最快也要三天。赵明远要的就是这三天——给他自己争取缓冲时间,同时也给你的报告制造障碍。”

三天。我抬头看了眼办公室墙上的钟,下午六点整。窗口的灯光亮起来,把窗玻璃照成一面镜子,映出我自己的脸。疲惫、焦虑、眉头紧锁。

我说:“那我怎么办?”

“你先稳住。档案的事交给我,我让人查。”张明的声音很稳,像一块压舱石,“你今晚哪也别去,待在厅里。办公室有沙发,凑合一夜。明天正常上班,该开会开会,该签字签字。赵明远在看你,你越正常,他越摸不透你的底。”

挂了电话,我坐在黑暗里没有开灯。窗外的灯火在玻璃上映出碎光,像一把星星撒在了水里。

我妈的生日是1956年腊月初七。我死都记得。那天下大雪,我从乡镇畜牧站赶回家,摩托车在雪地里摔了两跤,到村口的时候两条腿冻得没有知觉了。推开门,我妈正在灶台前煮长寿面,热气腾腾的,糊了我眼镜片一脸。她说:“回来了?快快快,面坨了就不好吃了。”

四十三岁的男人了,坐在漆黑办公室里,想着一碗面,差点掉眼泪。

我揉了揉眼睛,站起来开灯。光亮起来的一瞬间,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参加省委党校中青班培训,结业时发党校证之前,有个工作人员让我核对了一下个人信息。我核对了,除了家庭住址没更新之外,其他都对。当时那个工作人员多嘴说了一句:“周主任,您母亲的信息也对的,没变。”

她特意说了一句“您母亲的信息也对的”。

这说明在去年,党校系统里的母亲信息是对的——1956年。而市局的档案里已经变成了1958年。那改动是在党校培训之后发生的。就在过去这一年里。

我拿过手机,翻开市局人事科那位姑娘的微信,发了一条:“麻烦帮我查一下,我档案的‘信息变更记录’上,最后一次更新是什么时间?”

过了几分钟她回了:“周主任,系统显示的最近一次信息变更记录……是去年12月3日。操作人:徐建国。”

徐建国。

市农业农村局局长,徐建国。

那个在班子碰头会上全程没看我一眼、散会时擦着我肩膀说“交接一下”的徐建国。

我握着手机,慢慢坐回椅子里。窗外有一颗银杏叶从树上脱落,飘过我的窗口,打着旋往下坠,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楼下有车灯一闪而过。我在玻璃的反光里看见自己的嘴角微微上扬。不是笑,是某种介于惊叹和苦涩之间的弧度。

这个局,布局的人原来不止赵明远一个。

第10章

那一夜我几乎没睡。办公室的沙发太短,脚踝悬在外面,空调开了一夜吹得人嗓子干疼。我每隔半小时醒一次,像一台缺油的钟表。

天亮之前我坐起来,在窗前看着省政府大院慢慢被晨光填满。先是东边的天空泛起一层鱼肚白,然后大楼的轮廓从灰黑的剪影变成清晰的实体,最后银杏树光秃的枝丫上开始有麻雀飞落。

六点半,我去洗手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嘴唇起了一层白皮,眼睛里全是血丝,头发从根上油到梢上。我拿水又抹了两把,毫无改善。算了,就这样吧。

上午九点,我出现在厅长办公会上。赵明远坐在主位上,精神看起来很好,白净的面皮甚至比昨天还滋润了几分。他主持会议时声音洪亮、思路清晰,分派任务条理分明,跟平常没有任何区别。

散会时他叫住我:“平安,下午有个媒体采访,关于智慧农业的,省台来拍片子。你那个平台正好是亮点,我推荐你出面讲几句。”

“行,厅长安排就好。”

他笑着点头,目送我走出会议室。我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他正低头翻材料,侧脸被窗外的光照着,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五十二岁的男人,保养得像四十五。谁能想到他正在被审查?谁能想到他昨天晚上可能整夜没睡?

我回到办公室,给张明发消息:“档案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徐建国那边已经锁定了。去年12月3日,他用他的权限登录系统,修改了你母亲和赵德柱两人的信息。他以为没人会查到这个程度。”

“徐建国跟赵明远什么关系?”

“徐建国是赵明远一手提拔起来的。他在市局那六年,赵是他背后最大的靠山。赵本来想用档案的事拖住你三天,徐建国就在系统里动了手脚。但有一个意外——党校系统和你原单位的档案系统没有联通。去年你参加中青班的记录保留了原始信息,这成了突破口。”

我握着手机,在办公室里踱步。窗外的银杏树在晨光里泛着淡金色的光泽,叶子落了八成,剩下的那些在风里轻轻抖动,像风烛残年的老人攥着什么不肯放手。

“那赵德柱的档案呢?也能恢复吗?”

“已经恢复了。系统修改记录调出来,什么事都遮不住。”张明顿了顿,“你放心,今天之内所有问题都能解决。你母亲的医保审核下午就能走通。”

我停了脚步,站在窗前。“张厅长,我有个问题。”

“说。”

“如果赵明远和徐建国改档案的目的是拖住我的报告流程,那他为什么还让我正常参加办公会?为什么不直接让我停职?”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因为他不敢。改档案这件事本身就是违规的,他赌的是没人会去深挖记录。但只要有人深挖了,那就是一颗定时炸弹。他现在用的策略是堵——堵你所有可能继续深挖的路。让你开会,让你接受采访,让你像个正常的副厅长一样工作,目的是让你以为自己已经在轨道上了,就不会再去找岔路。”

“那他堵得住吗?”

“堵不住。但他在给自己争取时间。他已经开始往境外转移资产了,他儿子赵志鹏上周办了去加拿大的签证。”

我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窗玻璃上,闭上眼。阳光隔着玻璃照进来,眼皮变成一片温暖的橘红。

“我那份报告,”我说,“现在走到哪一步了?”

“省委已经批了,转省纪委牵头,联合审计厅成立专项核查组。组长是纪委一位副书记。赵明远今天下午会接到正式通知。”张明顿了一下,“媒体采访,下午两点。他推荐你出面,就是想让你在镜头前代表省厅说‘智慧农业形势一片大好’。等下午通知一到,他就需要你在镜头前那张脸作为最后的掩护。”

我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大院。两排银杏树之间,清洁工又在扫落叶了,大竹扫帚扫过去,金黄的叶子堆成一堆一堆的。风一吹又散了。

“那采访我该说什么?”

“实话实说。该讲的成绩讲,该提的问题也得提。”张明说,“你是常务副厅长,你有这个权力。”

挂了电话,我坐在桌前,翻开手机相册。昨晚拍的德柱哥那份材料,三十几页,每一页都像一块砖,砌起来就是一堵墙。我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锁屏,靠回椅背。

十一点,方处长打来电话:“周厅,您母亲的医保审核通过了,系统里那个信息更正了。转院手续今天下午全部办完,押金已经到账了。”

“谢谢方处,辛苦了。”

“跟我客气什么。”他笑了笑,“周厅,听说您昨晚在办公室睡的?要不我让后勤给您安排间宿舍?”

“不用,今晚就回去了。”

挂了电话,我给医院打电话问了问我妈的情况。护士说今天状态不错,自己下床走了两圈,还念叨着什么时候能出院。

“让她别急,安生养着。”我说。

十二点吃午饭,我在食堂碰见张明。他坐在角落里低头喝一碗粥,面前就放了个咸菜碟,吃得安静而专注。我端着餐盘从他身边过,没停步,只轻轻说了句“下午采访”就走了。他头也没抬,用筷子夹了一根咸菜。

下午一点半,省台的记者和摄像到了。来的是一男一女,男的是摄像,扛着机器满屋子找角度;女的二十七八岁的样子,化了淡妆,短羽绒服,牛仔裤,看着像刚出采访回来。她自我介绍说姓郑,名若云。我握着她的手,注意到她左手腕上戴着一块老款的梅花表,表带都磨得发白了。

“周厅长,咱们就聊一下智慧农技推广平台的情况,大概十五分钟。我在那儿问,您就自然回答,不用背稿子。”她说话干脆利落,眼神明亮得像年轻人该有的样子。

采访安排在八楼的会客室,郑若云坐在我对面,摄像师站在侧面打光。她问的第一个问题很常规,问我做平台的初衷。我答了,说基层技术员跑断腿也覆盖不了多少农户,需要把专家的经验变成工具。

问到第三个问题,她的措辞变了。“周厅长,我听说明年省厅会加大在S市农业补贴方面的投入力度,您怎么看?”

我看着她。她也在看我,目光平静,但握着话筒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S市的农业底子不错,”我说,“但补贴资金的使用效率还有提升空间。我从基层来,知道每一分钱对农户来说都意味着什么。钱要花在该花的地方,不能打水漂。”

“您的意思是,以前有些补贴资金打了水漂?”

“具体问题需要具体核查。”我说,“但农业补贴资金的管理和使用,任何时候都应该经得起审计。”

郑若云点了点头,放下话筒,冲摄像师打了个手势。“差不多了,周厅长,谢谢您。”

她站起来跟我握手。握手的时候,她的手指在我掌心里轻轻划了一下——一道横线。

我看着她,她笑了笑,轻声说:“我奶奶也是江源的。她养了一辈子猪。”

采访组走了之后,我站在窗前望着楼下。那辆采访车缓缓驶出大院,尾灯在下午的阳光里亮了一瞬然后熄灭。

两点二十分,办公室的电话响了。我接起来,是赵明远。他的声音跟上午截然不同,像被砂纸打磨过,粗糙、干涩,边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平安,你能来我办公室一趟吗?”

我放下电话,走过去。门半敞着,赵明远坐在办公桌后面,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面前摊着一份文件。他抬起头来看着我,脸上那个惯常的笑容不见了。皮肤在日光灯下泛着一层灰白色,像墙皮剥落之后露出的水泥。

“坐。”他说。

我在他对面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宽阔的桌面,上面那杯茶已经凉透了。

“我刚接到通知,”他说,声音很平,“省委要对我的工作进行审查。从今天下午开始。”

我没有说话。

他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什么都没有,空得像一间搬光了的屋子。

“你那份报告,”他说,“我看到了。我下午才知道。”

“赵厅……”

“平安,”他打断我,往前倾了倾身,“我不怪你。你来之后做的每一件事,换我在你的位置,我也会做。”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我面前。跟昨天那个装着钱的信封一模一样。“这是你母亲押金的收据。钱是从我私人账户出的,我已经跟财务说过了,从我的工资里扣。你拿着,以后不会有人拿这个说事。”

我看着那个信封,没伸手去接。纸面上有一小块水渍,不知是茶水还是什么。

“赵厅,”我说,“你儿子去加拿大的事,我知道。”

他攥着信封的手指僵了一瞬。然后他松开手,靠在椅背上,缓缓吐出一口气。

“那你也知道,我做这些不全是为了自己。”他说,“志鹏他……不懂事。他那个公司,被朱国富拉进去的。我后来知道了,但已经晚了。”

“那你应该早收手。”

“收了。”他说,“去年年底就想收。但收不了的。你以为刘宝山那些人,是你想抽身就能抽身的?”他低着头笑了一声,“我在这个位置上坐久了,以为自己能按住他们。结果是被他们按住了。”

办公室陷入一阵漫长的沉默。暖气片里有水流过的声音,汩汩的,像一条看不见的河。窗外有风吹过银杏树枝,枯枝相互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赵厅,”我站起来,“有什么需要我配合的,组织上会安排。今天下午……我先回去了。”

我走到门口,他在后面叫了我一声。“平安。”

我回头。

他看着桌上的茶杯。“你妈生日,是腊月初七吧?”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填那张报到表的时候,我看见了。”他抬起头,脸上那层灰白下面,浮现出一点点说不上是歉意还是疲惫的东西,“我没让人动那个。徐建国自己改的,我不知道。”

我没再说什么,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阳光从尽头的窗户涌进来,把整条过道灌满。我沿着光往前走,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叩击声。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手机响了。是郑若云发来的微信,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头刚出生的小猪仔,湿漉漉的,跪在稻草堆上,眼睛还没睁开。

底下配了一行字:“我奶奶说,这是托你的福。她当年那窝小猪就是你接生的。她说周技术员的手又稳又暖。”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猪仔身上的水珠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稻草堆是金黄色的,背景里有一双穿布鞋的脚,是老太太的。

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按下一楼。数字从八开始向下跳,七、六、五、四、三、二、一。

门开的时候,一阵风从大堂灌进来,带着冬天的干冷和银杏叶腐烂后微甜的气息。我走出大楼,站在台阶上,掏出烟点上。

院子里那两排银杏树几乎落尽了叶子,只剩最高处的几片还在枝头挂着,薄如蝉翼,在夕阳里透出琥珀色的光。保洁员已经下班了,地上的落叶没人扫,厚厚地铺了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

我沿着那条落叶铺满的路慢慢走。走到大院门口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灰白色大楼。十二层,每一层的窗户都在夕阳里反着光,像无数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赵明远在办公室里坐着。徐建国在市局里坐着。刘宝山在江源县坐着。张永平在不知道什么地方坐着。而我,周平安,一个四十三岁、头顶反光、眼镜腿缠着胶带的常务副厅长,站在省政府大院门口,手机里存着一头小猪仔的照片。

我把烟掐灭,扔进路边的垃圾桶。然后掏出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检查结果出来了吗?”

“出来了出来了,大夫说恢复得挺好,再观察两天就能出院了。”

“那行,出院那天我去接你。”

“忙你的工作,我自己能打车。”

“我接你。”我说,“这回我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我妈的声音响起来,带着笑,带着岁数大了的那种轻轻的气声。“行,你接。平安啊,你嗓子听着好多了。吃午饭了没?”

“吃了。”

“那行。挂了啊。”

“妈。”

“嗯?”

“腊月初七,是你生日。我记着呢。”

她笑了。“傻孩子,哪个妈不知道自己生日。你记着就记着,别买蛋糕,我不爱吃甜的。”

挂了电话,我站在大院门口,夕阳正好落到楼群后面去,把半边天染成一层暖融融的橘紫色。冷风吹过来,裹着干枯的树叶在地上打着旋。我拉上夹克的拉链,把手机揣回兜里,大步朝地铁站走去。

口袋里的党校证又硌了一下指腹。那棱角已经不陌生了,像一颗多余的骨头,长在了不该长的地方。

走了一段,我忽然想起什么,停下脚步,拿出手机给陈曦发了一条:“张永平如果找你麻烦,你给我打电话。”

她秒回:“知道了。谢谢周厅长。”

我笑了笑,继续往前走。地铁口到了,人潮从里面涌出来,裹着各种气味——咖啡、烤红薯、洗发水、冷风。我逆着人流走下去,台阶的灯光在脚下铺成一条明亮的路。

身后是满地的银杏叶,身前是通往各处的地铁。我在中间,一个不年轻也不老的普通人,口袋里装着一本会发光的证件。

走到站台上,列车轰隆隆地进站,车门打开,带着一股温暖浑浊的风。我迈步走进去,找了个位置坐下。车窗外的隧道墙壁上,广告灯箱一块接一块地往后掠去,拼成一道模糊的光带。

列车启动时轻轻晃了一下。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

腊月初七,快了。得记着买蛋糕。我妈说不爱吃甜的,骗人的,她年轻的时候吃桃酥能吃一整个,碎渣掉得满桌子都是,德柱哥还笑她。

德柱哥。

我睁开眼。车窗玻璃映出我的脸,跟隧道里的光带叠在一起,忽明忽暗。那张脸看着确实累了,嘴唇的皮还没褪干净,眼袋沉甸甸地垂着。但眼睛亮着,跟三天前刚到省厅时不一样。那会儿眼睛里是茫然,现在是别的东西——说不上来叫什么,大概是重新认得路的那种踏实。

列车驶出隧道,地面上的光涌进来。暮色中城市的高楼在窗外缓缓移动,亮起万家灯火。

常务副厅长。

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四个字,然后把它放回口袋。跟党校证搁在一起。

人这一辈子,到哪个位置其实不那么要紧。要紧的是,你还记得自己从哪条路上来的,记得那些在泥地里陪你走过一程的人,记得腊月初七该买蛋糕。

列车往前开,稳稳的。窗外的灯光连成一条绵长的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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