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推开门的时候屋里黑漆漆的,鞋柜上她的拖鞋还在原位摆着,客厅的空调嗡嗡响但没人。我掏出手机打开定位软件,那个共享位置的绿色小点停在一家快捷酒店楼下,距离我家四公里。我打她电话响了三声她接了,背景音里有电梯叮的一声。我说你在哪儿,她说在家睡觉呢。那边电梯门开了脚步声踩在地毯上,闷闷的。我攥着电话站在玄关没换鞋,窗户外面路灯把我的影子拉成细细一条,我说你别动,我过来找你。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三秒,然后挂了。我听见听筒里嘟嘟嘟的忙音跟我的心跳混在一起,那只攥着手机的手被汗浸得发滑。
第一章:凌晨两点推开家门发现她不在床上
我这次出差去了五天,飞了两个城市,白天谈合同晚上对账,累得回酒店沾枕头就着。最后一天事情谈完了我就改签了早一班航班,想给她个惊喜,下了飞机还特意在机场买了盒她爱吃的点心,塑料包装盒上印着粉色的花。
打车回到家的时候凌晨一点五十,我轻手轻脚拧开门,怕吵醒她。结果玄关的灯一打开我就觉得不对劲,客厅茶几上她常用的那个水杯不在,沙发上的靠枕摆得整整齐齐,不像是有人躺过的样子。我换了拖鞋走进卧室,床上的被子叠得方方正正的,枕头都没压出褶子。
我在卧室门口站了好几秒,脑子里第一反应是她可能起夜上厕所了,可卫生间门开着灯也黑的。我又去厨房看了一眼锅灶是凉的,阳台晾衣架上只有她两天前挂的几件衣服已经干了没收。整个屋子安静得我自己的呼吸声都显得吵。
我掏出手机给她打电话,响了三声她接了,声音迷迷糊糊的像是被吵醒的样子。我说你在哪儿呢,她说在家睡觉啊,你怎么半夜打电话。我说你不在家,家里没人。她顿了一下说你是不是走错楼了,咱家三号楼你走到二号楼了吧。我说我在家,客厅里坐着的,你告诉我你在哪儿。
电话那边安静了大概三秒钟,我听见背景里有一声很轻的电梯叮咚声,那个声音我认得,是电梯到了楼层开门的声音。她显然不在家。她的呼吸在听筒里沉了一下然后说你是不是不相信我。我说你把定位打开我看看。
她挂了电话。我再打过去就是正在通话中,打了三遍都是。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手里的点心盒子搁在茶几上塑料膜还完好无损。那只手机在我手里烫得像块刚出窑的砖。
我坐了几分钟之后打开了我们一直共享位置的那个软件。那个软件还是去年我出差怕她一个人在家不放心才开的,后来习惯了就没关。绿色的圆点停在一个我从来没去过的地方,是一条街上的快捷酒店,地图上显示叫安华酒店,离我家四公里出头。
我把手机揣兜里站起来拿了车钥匙出了门。
第二章:共享定位上那个绿点停在安华酒店四楼
开车过去的路我记不太清了,脑子里嗡嗡的像个坏了信号的老电视,红灯绿灯混成一片。到安华酒店门口的时候我把车停在路边没熄火,引擎震得方向盘微微发抖。四层楼的快捷酒店,一楼大堂亮着暖黄色的灯,前台坐着一个穿黑制服的小姑娘正低头玩手机。
我下了车锁上门,站在马路边抬头看了一眼四楼的窗户。一排窗户大部分黑着,只有靠左边倒数第二间亮着灯,窗帘拉着透出一层模糊的光晕。我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定位,那个绿点还在,位置精准地标在四楼那个亮灯的窗子后面。
我站在马路牙子上做了大概一分钟的深呼吸,夜风有点凉灌进脖子里激了一身鸡皮疙瘩。我想过直接冲上去砸门,想过打电话给她说我知道你在哪儿了,想过转身开车回家当什么都没发生。最后我什么都没做,在路边的花坛沿上坐了下来。
我坐了大概十多分钟,烟抽了两根,脚底下的烟头摁进泥里摁得扁扁的。四楼那扇窗户的灯一直没灭,偶尔有人影在窗帘后面晃一下,但看得不真切。我把手机翻过来覆过去地看那个绿点,它安安稳稳地钉在那儿不挪窝,像个戳在我心口上的图钉。
又过了大概十来分钟酒店大门开了,一个人影从里面走出来。路灯底下我看见一件黑色外套,头发是披着的,正是她平常晚上出门穿的那件风衣。她低着头快步往外走,走到路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然后抬头往街两边张望了一下。
我坐在花坛上没动,她没看见我,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几步像是要拦出租车。我从花坛上站起来叫了她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半夜的街上传得很远。她整个后背明显僵了一下,停住了。她慢慢转过身来隔着二十来步的距离看着我,路灯把她的脸劈成半明半暗的两片。
她嘴唇动了动大概想说什么但我没听清。我走过去站在她面前把手机举起来给她看了一眼那个绿色的定位点。她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又看着我,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高跟鞋尖上沾了一点灰。我把手机收进口袋说回家吧,有什么话回家说。
她点点头跟在我身后上了车。引擎发动的时候她坐在副驾上面朝着车窗玻璃,玻璃上映着她的脸,看不清表情。我开了一路我们俩谁都没说话。
第三章:她坐在副驾上说只是跟同事喝酒太晚没敢回来
回到家我先把那盒点心从茶几上拿进了厨房,放进冰箱的时候手有点抖。她从进门就在沙发上坐着,抱着一个靠垫,风衣已经脱了搭在沙发扶手上。我到厨房倒了杯水端过去给她,她接过去放在茶几上没喝。
我坐在另一边的单人沙发上说你说吧,怎么回事。她低着头搓靠垫的边角线说就是跟同事吃饭唱歌,晚了不敢一个人打车回来,就在酒店开了间房睡了一晚。我说你之前电话里说在家。她说不那么说怕你多想。我笑了那个笑我自己都听不出是什么情绪,我说你开房住酒店不开在我出差的时候偏偏开在我回来的这晚。
她抬起头看我一眼说你在怀疑我?我说我什么都没说,我在听你说。她嘴唇抿了抿然后说一起的是小刘小赵还有财务的王姐,你要不信可以打电话问她们。我说凌晨两点你同事陪你开房住酒店然后各回各屋?她说小刘跟我一起开的房她住隔壁,你要不我现在打电话喊她。
她说完真掏出手机翻了个号码拨出去,开了免提。响了四五声那边接了,一个女声迷迷糊糊的喂了一声。她说小刘不好意思吵醒你,我到家了跟你说一声。小刘含糊地应了一声行那你早点睡就挂了。她把手机亮给我看通话记录显示小刘的名字,然后说你要是还不信我可以让王姐也给我作证。
我看着她那张脸看了很久,认识她五年,吵过架红过脸但从来没在彼此眼睛里见过这种隔着东西的感觉。她站起来说你要是觉得我是那种人那就离婚好了,说完就进了卧室把门关了。我听见门锁咔嗒一声拧上了,那是她以前从来没对我做过的事。
我在客厅坐了很久。茶几上那杯水她一口没动,风衣搭在扶手上袖口折了一道,是我从酒店床上捡起来的时候叠出来的那个印子。我翻来覆去想她说的话——同事吃饭唱歌开房过夜,凌晨两点电话里骗我说在家。每一句都挑不出致命的毛病,可每一句都磕巴得让我不舒服。
我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敲了两下里面没应。我说你先睡吧明天再说。里面安安静静的我听见她翻了个身,床垫弹簧响了一声。我转身回了书房把门也关上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书房的折叠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一直看到天亮。那条裂纹从吸顶灯往东南方向延伸,像一张被撕开一角的纸。
第四章:小刘在电话里欲言又止地说那天其实还有个人
第二天早上我比平时起得早,在厨房煮了两碗面。她出来的时候眼睛底下乌青一片,整个人没什么精神。她坐在餐桌前看着那碗面说你不吃吗。我说吃。我坐她对面端着碗吃面,两个人隔着桌子中间那碗热气腾腾的面条谁都没先开口。
吃到一半我放下筷子说昨晚那个事你再跟我说一遍吧,不是不相信你就是想搞清楚。她端着碗的手指紧了紧说我不是说了吗跟同事吃饭唱歌晚了住酒店了。我说几点结束的。她说一点半左右。我说那你从饭店到酒店多长时间。她说也就十来分钟。
我掏出手机翻开导航输入她公司旁边的那个KTV到我家的距离是五公里到她住的快捷酒店是四公里,差距不大。我说你们为什么不去我家附近的酒店反而住了个远一点的。她说那家便宜。
我把手机放下看着她。她低头吃面吃得很快,快得不正常像在赶时间。她吃完面把碗端进厨房洗了,然后出来换了衣服说要出门买个菜。我说我陪你去。她说不用了你歇着吧昨晚没睡好。她拿了包出门的时候穿鞋的动作很快,钥匙串响了一声门就带上了。
她走了之后我坐在餐桌前面想了很久。我打开手机翻到昨天晚上通话记录里那个小刘的号码,犹豫了几秒钟还是拨了出去。那边响了四声接了,我说小刘我是她老公,昨晚谢谢你照顾她。小刘说哦哦没事应该的。我说你们昨晚唱到几点啊。小刘说差不多一点多吧。我说那后来呢。小刘停顿了一下说后来就散了各回各家了。
那个停顿让我心里咯噔了一下。我又问了一句那你们开了几间房。小刘说就一间啊,我跟她挤的标间。我说她跟我说你开了两间,你住隔壁。电话那边沉默了好几秒,小刘说她这么跟你说的?我说对。小刘说了句那可能是我记错了,我昨晚喝多了有点懵。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把手机攥得发烫。小刘那个“那可能是我记错了”说得太快了,快到不像是真的在回忆,像是在替我妻子把那个谎圆上。我的手心开始出汗,黏糊糊地沾在手机壳上。
中午她回来了手里拎着菜和水果,进门换鞋的时候看了我一眼说你没出去啊。我说没出去等你。她把菜放进厨房说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看。我说我给小刘打了个电话。她手里的番茄咕咚一下滚落在灶台上。
第五章:她承认不是同事喝酒但她不肯说跟谁在一起
她蹲下去把番茄捡起来搁在水槽里,动作很慢像在拖延什么。她把手洗干净了擦了擦才转过来面对我,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害怕还是别的什么,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说小刘说你们只开了一间房,她跟你一起住的标间。她说可能我记错了。我说两间变一间是记错了,那还有什么是记错的。她靠在大理石台面上两只手撑在身后,指节泛白。她说我承认不是跟同事喝酒。
我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下来砸得生疼。我说那你跟谁。她垂着眼睛说你别问了我不想说。我说你不说我就只能自己查,去酒店调监控看那个时间谁跟你一起进的电梯。她猛地抬起头说你别去。我说那你告诉我。
她眼眶红了但没哭,就是红了一圈,嘴唇抖了几下然后说是一个朋友,男的。我靠在冰箱门上后背被磁吸面冰得一激灵。我说什么朋友。她说以前认识的,吃过几次饭。我说昨晚你为什么跟他去酒店。她说喝多了他送我,然后开了房,他在房间里待了一会儿就走了。
我说待了一会儿是多久。她说不到半小时。我说你们在房间里干什么。她扭过头看着窗外说什么都没干,就是说话,他觉得我喝多了不安全陪我等酒醒,后来我清醒了他就走了。
我听完她这番话笑了,那个笑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笑出来。我说你觉得我信吗。她说你不信我也没办法。我说那你告诉我他叫什么。她说我不能说。我说你不能说还是你不想说。她说不想说,他说了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这事传出去对他影响不好。
我转身走出了厨房回到书房里把门关了。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的时候我整个人像被抽干了一样发虚。五年了,我从没想过有一天会隔着门板听她说出这种话。她站在厨房里隔着那道门跟我说你别这样你听我解释。我坐在门里面没出声。
那天下午我躺在床上没吃饭她做了饭端到书房门口搁在地板上敲了敲门说饭放这儿了你饿了吃。我听着她的拖鞋声走远了才拉开门,看见地上那碗饭上面盖着个煎蛋,蛋黄的边缘有点焦了是她煎蛋的老样子。
第六章:我把定位软件关掉的时候手指尖是冰的
我在书房躺了一整个下午。天擦黑的时候我起来把门口那碗已经凉透了的饭端进厨房倒了,洗干净碗搁回架子上。她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低,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我说咱俩聊聊吧。她把电视关了遥控器搁茶几上,抱着膝盖面朝我。我说你不想说那个男的是谁也行,你告诉我你们认识多久了。她说半年多。我说怎么认识的。她说朋友的朋友介绍吃了顿饭,后面加了微信有时候聊聊。我说那昨晚是你们第一次单独出去。
她说嗯,第一次。我说你跟他去开房之前想过我半夜会回来吗。她不说话了。我说你说了第一句话之后我就知道你是编的,你在电话里说在家睡觉的时候那边电梯在响。她愣了一下说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我说我改签了没告诉你,想给你个惊喜,这个惊喜挺大的。
她低着头开始掉眼泪,眼泪砸在她自己的手背上啪嗒啪嗒的。她说我知道我做错了,我就是一时糊涂。我说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她抽了张纸巾擦了擦脸说你想怎么办都行。
我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天花板那盏吊灯,灯泡上有几道手印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我想了很长时间才开口说我不离婚。她抬头看我眼睛里有东西闪了一下。我说但我要你把那人删了,以后再没联系。她点了点头说好。我说还有以后你晚上出门跟我说一声去哪儿跟谁一起什么时候回来。她又点了头说好。
那天晚上我把手机里那个共享定位软件关掉了。关的时候拇指摁在屏幕上那个绿色的开关图标上,感觉指尖是冰的。那个绿点从屏幕上消失之后我盯着软件图标发了好一会儿呆,然后把它从手机桌面上卸载了。
她大概看见我卸载了,但她没说话。那个软件在我们手机上待了两年多,我用它找过她在哪个超市买菜等她快到了下楼接她,她用它在路上看过我出差到哪儿了。现在没了,干干净净一个图标都没留。
晚上睡觉的时候她背对着我,我背对着她,中间的床垫空了一大块像一条河。我听着她的呼吸声从急促慢慢变得平稳,最后变成睡着的轻鼾。我在黑暗里睁着眼很久,最后侧过身看了看她的后脑勺,头发散在枕头上还是那个熟悉的弧度。
第七章:她真的不再晚归但我总觉得家里少了什么
接下来的日子平静得像一潭没风的死水。她每天下班准时回家,做了饭等我吃,周末陪我买菜逛超市,晚上跟我一起看两集电视剧再睡觉。她手机我再也没碰过,但她有几次当着我的面回消息的时候会把屏幕侧过来一点让我看见,是一条工作群的消息或外卖的取餐码。
但这些细节让我更难受了。以前她回消息从来不躲着不避着,现在她刻意把屏幕朝向我,像是在给我递一份写得工工整整的家庭作业。我想说不必这样,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才能不让这句话变成一根刺。
她不再晚归了,甚至比以前回来得还早。以前她偶尔跟同事聚餐要到八九点,现在六点下班直接回家,路上还会问我想吃什么。她在厨房忙活的时候背影还是跟以前一样系着那条碎花围裙,锅铲碰到锅沿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我坐在客厅里听着这些声音,一切跟以前一模一样,可总有什么东西在那些叮当声的缝隙里渗出来。
有一回周末她午睡了我坐在阳台上晒太阳,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一条消息弹出来我没有备注的号码,就一句话:你把她删了我知道,我没怪你。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遍,然后把这个号码拉黑了。拉黑之前我截了一张图存进了加密相册里,相册名字叫“不会再看”。
她没有再提过那个人,我也没有再问过。但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夹了一筷子菜搁她碗里,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说谢谢。那声谢谢说得太客气了,客气得像我们在相亲。
那天夜里我失眠了。她睡着了呼吸均匀地贴在我胳膊旁边,我侧躺着看她睡着的脸,睫毛垂下一点阴影在颧骨上,嘴角微微向下耷拉着。以前她睡着的时候嘴角是往上翘的。我伸出手想帮她拨一下额头上的碎发,手指快碰到的时候又缩回来了。那个动作做到一半停在半空里,最后落在床单上。
我闭上眼睛想睡却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是那天晚上的定位软件和那个亮着灯的酒店窗户。我以为我把那个软件删了事情就算过去了,但现在发现那个绿点没从我心里删掉,它还在四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后面,绿莹莹地亮着。
第八章:她的微信头像换了我也没问她为什么
大概是那件事过去一个多月的时候,有天早上她换了个微信头像。原来是我们俩去年去海边拍的合影,她靠在我肩膀上两个人笑得眼睛弯弯的。现在换成了她一个人站在花丛前面的侧脸照,花很漂亮人也漂亮,但照片里没有我。
我刷朋友圈的时候看见那个新头像愣了一下,大拇指在屏幕上停了停然后划过去了。那天她做早饭的时候我进厨房拿筷子,她从蒸锅里端出包子来放在盘子里说今天包子馅多加了一点虾仁。我说哦好。两个人面对面坐在餐桌两头咬包子,我嚼着嚼着忽然在想那个头像什么时候换的,换了之后有没有人问她怎么不晒老公了。
后来又有几次细小的变化。她把我们俩的合照从手机壳背面取下来了,换成了一张纯色的壳。我问她那个壳怎么换了她说旧的磨花了。我点了点头没再问。晚上躺床上的时候我侧过头看见她把手机搁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以前她都是屏幕朝上的。
这些事情每一件单拎出来都不算事,可是堆在一起让家里的空气变了一种味道。不是臭的也不是甜的,就是变了。像一盆养了很久的花忽然换了土,虽然还是那盆花但闻起来不一样了。
有一天晚上我们在沙发上看电视她靠着我的肩膀忽然说了一句,你是不是还在生我气。我说没。她说那你为什么很少抱我了。我被她问住了,回想了一下确实从那天之后我很少伸手去搂她碰她。不是故意的是那种感觉还没回来,像一台机器断过一次电之后重新开机总得响几声咔嚓才能正常运行。
我把手伸过去搭在她肩膀上她的肩膀很凉,隔着睡衣摸到的骨头比以前明显了一点。她瘦了大概两三斤不明显但我能摸出来。她没躲也没靠过来就是让我的手搁在那里,像搁了一件暂时用不上的外套。
那天晚上我睡觉的时候主动往她那边挪了挪两个人手臂挨着。她在黑暗里哼了一声跟以前一样的轻哼,然后翻了个身面朝着我,额头抵在我锁骨的位置。她呼吸的热气喷在我颈窝里有点痒,我抬起手放在她后背上,她后背的脊椎骨一节一节凸出来,像串在手心下的算盘珠子。
第九章:朋友老周喝多了跟我说有件事他憋了很久
又过了一阵子我跟几个朋友吃了顿饭,老周也在。老周是我认识最久的朋友之一,跟我跟她都熟,以前周末常来我家打牌吃饭。那天喝到后半场老周明显上头了,拉着我到饭店门口吹风的时候忽然冒了一句,说兄弟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我说你说吧。他灌了一口啤酒说那天晚上那事我知道一点。我心里咯噔一下说哪晚。他说就你去安华找她那晚。我说你知道啥。老周搓了搓后脑勺说我那天晚上也在那条街上吃宵夜,看见她从一辆黑色车上下来,开车的是个男的,拉着她胳膊进了酒店。我说你看见那男的长什么样了。老周说天太黑了没看清,但那个车牌我瞄了一眼。
我说车牌多少。老周说没记全就记得有个数字8。我说你后来为什么不跟我说。老周说我怎么跟你说,那是你媳妇我又没证据人家进酒店就一定干啥了,我说了你不得炸了。我说那我现在知道了。老周拍拍我肩膀说兄弟你也别钻牛角尖,她后来不也改了嘛。
那天晚上回家之后我一直没睡着,老周那句“拉着她胳膊进的酒店”在我脑子里转了一整夜。拉胳膊这个动作跟“喝多了被人扶着”还是有区别的。我翻了个身看着身边睡着的人,她睡着的样子跟以前没什么两样,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很浅。
第二天早上我趁她洗漱的时候拿过她的手机翻了一下那个拉黑了的号码,已经被她删了通话记录和消息记录干干净净的。我把她手机放回原处的时候手没抖。其实心里早就知道那个号码迟早会消失,只是亲眼看它消失的时候还是觉得什么东西彻底断掉了。
那天吃早饭的时候我多看了她几眼。她问我你看什么。我说没什么就是觉得你瘦了。她摸了摸自己的脸说可能是最近工作太忙了。我说那晚上带你去吃顿好的补补。她笑了说好啊。那个笑跟以前的差不多但还差一点点弧度,那个弧度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长回来。
第十章:我在那个酒店门口站了一分钟又转身走了
有天下午我办事路过安华酒店那条街。车子停在一个红灯前面的时候我往右边看了一眼,酒店的招牌还是那样黄底红字,白天的样子跟那天晚上完全不同,没有了那层模糊的光晕就是一座普通的四层楼。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了喇叭我才踩了油门过去。可过了路口我又掉头回来把车停在路边下了车。我站在酒店门口那个花坛旁边站了一分钟,就是那天晚上我抽烟坐过的那个位置。花坛里的冬青长高了一截,烟头的痕迹早就被扫干净了。
我抬头看了一眼四楼左边倒数第二间窗户,窗帘是拉开的白天能看见里面是张双人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像没人住过。楼下前台换了个男的坐在那儿刷手机,跟我上次见的那个小姑娘不是同一个人。
我站在那儿想起那天晚上我坐在花坛上等她出来的画面,想起手机屏幕上那个绿点纹丝不动地钉在四楼的位置,想起那个身影从酒店大门走出来的脚步声。那些画面像幻灯片一帧一帧地过,过完之后我转身打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走了。
我把车开出一段路之后停在路边打了会儿双闪,靠着方向盘深呼吸了好几下。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来这个地方看一眼,看完之后什么都没变也什么都没解决。四楼那扇窗户还是那扇窗户,马路上的车流还是那样川流不息的,只有我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几拍。
那天晚上回家之后我比她早到,做了两菜一汤等她。她进门看见桌上摆好了饭愣了一下说你怎么今天做饭了。我说想做了就做了。她洗了手坐下来端着碗吃了一口说咸了。我说那下次少放点盐。她嗯了一声继续吃饭。
那个晚上我们俩说的话不多,但吃完饭她主动去洗了碗,我在旁边擦灶台。水龙头哗哗响的时候她忽然从后面抱了我一下,胳膊圈在我腰上脸贴着我后背,大概抱了三四秒就松开了。我没回头但手停下了擦拭的动作。那三四秒的热度贴在我后背上比任何话都清楚。
第十一章:她生日那天蛋糕上插的蜡烛数是五个但少了一个火苗
她过生日那天我提前订了个蛋糕,六寸的上面有她喜欢的草莓和奶油花。晚上我点蜡烛的时候她坐在对面等着,五根数字蜡烛是“3”“0”两个数字,摆在一起三根加一根拢共四根数字但代表的是三十岁。我拿着打火机点的时候第一下没着,第二下着了,火光在烛芯上跳了跳稳定下来。
我把蛋糕推到她面前说许个愿吧。她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很认真地低头许愿,嘴唇微微翕动。她许完愿睁开眼吹蜡烛的时候吹了两下才把那根火苗吹灭。我说你许的什么愿。她说不能说说出来不灵。
切蛋糕的时候她切了第一刀把带草莓的那块放在我盘子里,然后自己切了一小块坐在对面慢慢吃。奶油沾在她嘴角上我指了指,她拿纸巾擦了擦笑着说谢谢。那个“谢谢”又出来了,但这次听着比以前自然一些,像经过了一段时间的磨合,生涩感淡了一点。
她吃完蛋糕说今年生日最开心的事就是你记得买草莓味的。我说我记得你爱吃。她低头用小叉子戳着蛋糕碎屑说那你还记得别的事吗。我说你指的是什么。她说记得我为什么嫁给你。我没接话,她也没继续往下说。
那天晚上她洗了澡出来坐在床边擦头发的时候忽然把手机递给我。我接过来一看屏幕上是个视频通话的界面,一个陌生号码正在呼叫。她说是个认识的人打来的你要接吗。我看了一眼那个号码没备注,把手机递回去说你自己接吧我不听。她拿回去直接挂了然后把那个号码拉黑了,动作很利索。
她把手机扔在床头柜上爬过来靠在我胳膊上说以后晚上谁找我你接。我说不用了你信不信我会自己判断。她枕着我胳膊嗯了一声没说别的。那晚她的呼吸很快平了,我胳膊被压麻了但没抽出来。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照进来在她的脸侧画了一条金线。
她睡熟之后我低头看了她一会儿,嘴角的弧度比前段时间翘起来了一点,还没完全回到以前的样子但至少方向对了。五年的日子叠起来很厚,中间被撕过一页,但剩下的那些页码还在。
第十二章:我删了定位软件的那天其实就没再打开过
从安华酒店那件事到现在已经过去大半年了。我们的生活慢慢回到了轨道上,她不再晚归手机也不再扣着放了。我们周末一起做饭买菜偶尔去看电影逛公园,日子平平淡淡的像一条落潮之后的沙滩,被水推平了表面的痕迹但底下那些小石子还在。
有一天我整理手机应用的时候翻到了那个定位软件的安装包,它已经被卸载很久了但云端还留着下载记录。我盯着那个绿色的图标看了几秒钟然后把它从下载记录里也删了。删的时候很平静不像当时卸载的时候手指发凉,就是觉得这东西用不上了。
她那天看见我在清理手机凑过来看了一眼说你在删什么。我说旧应用。她没追问走开了。过了一会儿她在厨房里喊我过去尝汤咸淡,我走过去拿勺子舀了一口说正好。她转过头冲我笑了笑那个笑的弧度终于回到以前了。我靠厨房门框上看着她的背影,围裙系带在腰后面打了一个蝴蝶结歪歪的。
那天晚上我们俩窝在沙发上看一部老电影,她靠在我肩膀上看到一半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你记不记得咱俩第一次一起看电影看的是啥。我说不记得了。她说你肯定记得因为那电影不好看你中途睡着了。我笑了说是挺难看的。她说那你还陪我看了。我说因为你在旁边。
她没再接话但搁在我手心里的那只手指头蜷了蜷勾住了我的小拇指。那个动作很轻像怕弄疼什么似的。我把她的手攥紧了一点她没挣开。电影后面的剧情我完全没看进去但我俩的手一直那样勾着直到片尾字幕开始滚。
后来有一天我下班回家发现冰箱上多了一张便利贴,上面用她的字迹写着“晚上想吃酸菜鱼”。我撕下那张便利贴看了看字迹跟她五年前写给我第一张便条的字一模一样,笔画圆圆的每一个字都像个小馒头。我把那张便利贴贴在冰箱门正中间留着没撕。
酸菜鱼端上桌那天晚上她吃了两碗饭,吃完拍着肚子说又胖了。我说胖点好以前太瘦了。她瞪了我一眼但嘴角是翘着的。那顿饭我们边吃边聊,聊了她单位的事聊了我最近跟老周喝酒聊了楼下新开了一家水果店。都是些琐碎的平常话,听着听着我忽然觉得这种平常真好。
吃完饭她洗碗我擦灶台的时候水龙头又开始哗哗响了。我擦到一半停了手看着她侧面的轮廓,她的睫毛在灯光底下投出细细的影在颧骨上。她似乎感觉到我在看她转头说看啥。我说看你好看。她笑了一下把洗好的碗递给我说擦干。
我接过碗的时候指尖碰到她的指尖,水珠温热的像那天晚上她抱我的那三四秒一样。我把碗擦干搁进柜子里的时候想,有些东西回不到原来的位置了但也没必要回原来的位置。新的位置也是位置,能待得住就行。
那个绿色的定位点我已经很久没想起来了。但我偶尔路过那条街经过那个酒店的时候还是能认出那块招牌。我只是不再停车不再抬头看四楼的窗户了。黄底红字的牌子每次经过都在那里,但跟我的关系已经变成了一条路过街道和路过的陌生窗户之间的关系。
晚上关灯睡觉的时候她翻了个身面朝着我把手搭在我腰上,呼吸温温地喷在我肩膀上。我闭上眼睛的时候想,明年她生日的时候我要记得买草莓蛋糕,今年那个愿望是什么我不知道,但我自己的愿望是明年后年大后年每年都能坐在她对面看她吹蜡烛。
火苗一次比一次旺就行。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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