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元贬值步入深水区

6月4日，一名顾客在日本东京一家超市内购物。

新华社记者 李诗萌摄

日本政府又是加息，又是出手干预外汇，但仍未能阻止日元跌至近40年低位。7月份以来，日本东京外汇市场日元汇率持续走低，一度跌破162.80日元兑换1美元，创1986年12月以来新低，之后在该点位附近宽幅震荡。外界猜测日本当局将采取更激进策略，有可能突然出手，通过“突袭式干预”来支撑日元汇率。

然而，即便再次出手干预，效果也可能短暂且有限。此前，日本政府已动用创纪录的11.73万亿日元“挽救”日元汇率，但成果如今已全数回吐。有分析认为，日元面临的风险不仅在于贬值本身，而是在于无序贬值，如果外汇干预被证明无效，市场可能会开始质疑干预本身的局限性，日元疲软态势将会进一步加剧。

中国社会科学院日本研究所研究员李清如告诉经济日报记者，日元贬值已经走向深水区，不仅意味着汇率已触及近40年来的历史性低位，更折射出日本经济结构性困境的持续加深。如果推动汇率走弱的经济基本面未能改变、美日利差维持高位、市场对其财政可持续性的担忧不减，即使短期汇率拉升也难以扭转长期贬值趋势。

加息也并没能支撑日元走强。自2024年3月开始，日本央行结束负利率政策，日元进入加息周期，截至目前已经5次加息，日本央行在今年6月更是将政策利率从0.75%上调至1.0%，达到31年来最高水平，却同样没能有效支撑起日元汇率，汇率走势与加息周期出现明显背离。

李清如分析说，这种“加息越猛、贬值越深”的背离有多方面原因。首先，美日利差悬殊是日元承压的关键推手，如今美日政策利差仍高达250个基点以上，套息交易利润空间依然丰厚。其次，日本央行政策组合存在内在矛盾，在加息的同时，日本央行却宣布暂停缩减购债计划，在相当程度上抵消了加息的紧缩效应。最后，日本经济基本面疲软，经济增长乏力、产业竞争力下滑等结构性制约正不断削弱其投资吸引力。

日本央行货币政策陷入“两头为难”的困境。日本政府债务规模已膨胀至国内生产总值（GDP）的240％左右，在发达国家中高居榜首。继续加息，会加重财政负担，也会给经济泼冷水；放缓加息，则不利于扭转日元贬值趋势。

在刚刚过去的6月份，市场不断增加对日元的看空押注，对冲基金大幅增持日元空头头寸，相关空头仓位已经升至2017年11月以来最高，日元大幅贬值的风险依然存在。

多家机构预测，日元贬值态势有可能走得更远。瑞穗银行认为日元有可能跌到1美元兑换170日元，日本第二大银行三井住友金融集团则认为，未来几年日元可能跌至1美元兑换180日元。

“在这样的历史低位上，贬值预期可能进一步自我强化、风险也可能会自我放大，而政策制定者手中的有效工具却越来越少。日元或将继续试探更低的底线。”李清如分析说，日本政府的政策回旋空间极为有限，日本央行在保汇率、稳财政、控通胀之间进退维谷。

中国人民大学重阳金融研究院研究员敦志刚在接受经济日报记者采访时也表示，日元贬值趋势短期内不会逆转，美日利差仍在支撑套息交易。日本政府可能会在汇率单日快速下跌、投机交易集中或市场流动性偏低时再次入场干预，这会引发日元急速反弹，但此前实践表明，缺少利差收窄配合的外汇干预难以形成持久效果。

敦志刚进一步分析说，日元贬值趋势逆转需要多项条件同步形成，包括美国货币政策转向宽松，日本银行持续而有序地加息，能源价格回落，以及工资增长转化为实际消费能力，但短期内无法同步发生，因此，日元仍面临较强的下行压力。

长期以来，日元贬值提升了日本出口的竞争力，并增加了海外收益，被视为促进日本经济增长的重要红利。现如今，日元贬值对日本经济的影响似乎正在从“利弊并存”转向“弊大于利”。

日元贬值直接推高了进口成本，挤压了众多行业企业的利润空间，日本已有不少企业未能承受日元长期贬值预期的冲击而宣告破产。东京商工调查所发布的报告显示，今年1月至6月，因日元贬值而宣告破产的企业共有45家，同比增幅超30%，是该机构自2022年统计这项数据以来的最高值。

李清如表示，尽管日元贬值能提升出口企业和海外投资的账面利润，但负面效应更加显著。日本作为资源、能源高度依赖进口的经济体，日元贬值将直接推高食品、原材料、能源等进口成本，输入型通胀成为日本经济的沉重负担，与居民生活息息相关的食品、日用品等价格攀升，工薪家庭的生活负担明显加重，拖累消费复苏。

在敦志刚看来，日元贬值将压缩日本居民的实际购买力，最终导致居民获得感持续下降。汇率下跌会推高企业的采购成本，并通过物流、生产和零售等环节向消费端传导，会不断压低企业利润与家庭实际收入。此外，由于日本企业将大量生产环节向海外转移，导致日元贬值对国内出口和就业的带动作用不如以往明显。

综合来看，日元贬值及其避险属性弱化，已非单一市场情绪所致，而是日本经济多重矛盾相互叠加、共同作用的结果。其中，既因为美日利差悬殊，资本持续外流给日元带来了长期压力；也有内部债务高企、经济增长乏力等结构性问题；还有中东冲突导致能源价格上涨、日美货币政策预期分化加剧等外部冲击原因。种种此类，都在考验着日本政府支撑汇率的能力，日本经济不得不面临多重风险挑战。（经济日报记者 孙亚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