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智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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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孙锴轩,民智国际研究院研究助理
(正文约 4300 字,预计阅读时间 15 分钟)
近几个月,核电重新回到欧洲能源议程的中心。
6 月 15 日,瑞典在多年审慎观望之后,正式开始筹划新的核电项目;
英国在最近也决定延长现有核电站的使用期限,以免电力供应出现缺口;
意大利亦逐步放松长期以来对核电的法律与政治限制。
三国路径虽异——一者重建,一者续期,一者重启政策之门——但所指皆同:欧洲正在重新审视核电在未来能源体系中的位置。
过去数十年间,核电在欧洲常被视为成本高、风险大的旧技术,理应由可再生能源和天然气逐步取代。
如今,能源安全压力渐增,用电需求不断上升,风电与太阳能的局限也日益显现,各国遂不得不重新权衡核电的价值。
欧洲尚未真正回归核电,却已开始追问:一个没有核电的低碳能源体系,是否真能行稳致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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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德国一座传统燃煤火力发电厂厂房实施定向爆破拆除(图源/DPA)
三个国家,三种核电回归路径
欧洲核电政策之变,在瑞典、英国和意大利三国身上尤为鲜明。
瑞典筹建新项目,英国延长旧机组,意大利则重启法律讨论。
三国所行之路各不相同,一国着眼未来,一国维持当下,一国则试图打破旧日禁忌。
路径虽异,方向却渐趋一致,核电正重新回到欧洲能源议程之中。
瑞典所走的是重建之路。
多年来,瑞典对新建核电始终态度审慎,能源转型更多寄望于风电、水电等可再生能源,现有核电站则被视作旧有体系的一部分。
如今,交通日益电气化,工业用电不断增加,稳定电源的重要性也随之上升。
核电也由旧日遗产,渐成未来选项,由被动保留,转为主动筹划。
不过,新建项目投资巨大,建设周期漫长,若无政府贷款与财政支持,计划仍难顺利落地。
英国所走的是续期之路。
英国从未真正放弃核电,然而旧机组渐次老化,新项目又屡屡延期。
旧者将退,新者未至,供电缺口由此浮现。为保电力稳定,英国只能设法延长现有核电站的运行期限。
此举并非另起炉灶,而是以旧带新,以延寿换时间,使现有体系得以支撑至新项目投产。
意大利的转向则更具政治意味。
切尔诺贝利事故之后,意大利通过公投关闭核电站。福岛事故之后,恢复核电的尝试又一次受挫。
自此,核电在意大利既是技术问题,也是政治禁区。如今,政府开始重建相关法律框架,为新型核能技术预留空间。
核电站尚未真正开工,政策之门却已重新开启。昔日不可言,今日可再议,变化虽缓,其意已明。
瑞典建设新的,英国留住旧的,意大利放松制度限制。一个谋增量,一个保存量,一个解禁令。
三条道路看似不同,实则共同表明,欧洲关于核电的争论,正由是否退出,转向如何保留,由彻底告别,转向重新安排其在未来能源体系中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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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 年 6 月行业媒体 The Economy 报道瑞典国有电力公司 Vattenfall 选定英国 Rolls-Royce 小型模块化核反应堆 SMR(图源/ The Economy)
从进步象征到政治禁忌的核电
若将瑞典、英国与意大利今日的转向置于欧洲数十年的反核历史中观察,其意义便更为分明。
如今三国渐次靠近核电,而在过去四十余年间,欧洲大势恰与此相反。
核电由现代化的象征,渐成公众恐惧之源;由国家发展的工具,转为政治争议的中心。
二战结束后,欧洲百废待兴,工业迅速扩张,用电需求日增。
各国既欲摆脱进口煤炭与石油的牵制,又希望以科技重振国力,核电遂应运而兴。
英国、法国、德国、瑞典与意大利相继发展核能,原子之力亦被描绘为和平、进步与繁荣的象征。
彼时的核电,不仅关乎发电,更关乎国家能力与工业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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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79 年美国宾夕法尼亚三里岛核电站发生堆芯熔毁事故后,厂区外围聚集大量记者、民众与安保车辆(图源/ AP )
20 世纪 70 年代,这份信心开始动摇。
环保运动渐成声势,核电站选址屡遭地方反对。
公众所忧者,已不限于事故本身,还包括造价高昂、废料安全,以及民用核能与核武器之间若即若离的联系。
1979 年美国三里岛事故更令欧洲社会意识到,技术先进并不等于万无一失,制度严密亦未必能够杜绝风险。
1986 年,苏联切尔诺贝利核电站发生爆炸,放射性物质越过国境,使核安全再难被视为一国之内的工程问题。
事故本身固然源于技术与操作失误,但苏联当局封锁信息、层层推诿,则进一步放大了灾难。
机器失控尚可修复,制度失语更令人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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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86 年切尔诺贝利核电站 4 号反应堆爆炸损毁后的现场航拍,是人类史上最严重核灾难(图源/Getty Images)
此后,欧洲各国反核力量迅速壮大,欧洲反核情绪发生根本转折。
意大利通过公投关闭核电站,其他国家亦相继推迟或取消新项目。
核电自此不再只是工程之争,也成为公共安全、政府责任与民主选择之争。
2011 年日本福岛事故发生后,旧日恐惧再度苏醒。
德国加速弃核,意大利再次否决核电回归。
彼时欧洲所设想的未来似已十分清楚,风电与光伏不断扩张,天然气负责填补缺口,老旧核电站则陆续退场。
以新能源代煤电,以天然气作过渡,以退核完成转型,一度被视为既安全又可行的道路。
在当时看来,这一选择自有其理。
核电造价高、工期长,社会阻力亦大;可再生能源则显得清洁、安全而富有未来感。
到了 2010 年代初,不少欧洲国家已相信,核电可以从能源体系中从容退出,能源安全亦不会因此受损。
因此,今日之变并非对旧技术的简单回归,而是欧洲数十年政治信念开始松动。
真正值得追问的,已不再是欧洲当年为何远离核电,而是当初用来取代核电的那套能源体系,为何如今显得不如预想中稳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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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1 年日本东日本大地震海啸后,东京电力 TEPCO 福岛第一核电站反应堆氢气爆炸、辐射烟尘外泄的卫星航拍图。(图源/ DigitalGlobe )
为何欧洲重新转向核电
欧洲原本寄望于取代核电的能源体系,并未如设想般运转顺遂。
风电与光伏虽快速扩张,天然气却不再可靠;用电需求不断上升,稳定电源愈显紧要。
欧洲今日重议核电,并非旧日风险已经消失,而是彻底排除核电的代价,已越来越难以承受。
首先改变的是能源安全。
多年以来,欧洲将天然气视为化石能源与可再生能源之间的过渡桥梁。
其排放低于煤炭,又能在无风无光之时及时补位,既可支撑减排,又可维持供电。
然而,这一安排在很大程度上依赖俄罗斯管道天然气。
廉价而稳定的俄气,一度支撑欧洲工业运转,也掩盖了能源转型背后的脆弱。
2022 年俄乌战争全面升级后,欧洲与俄罗斯的能源关系急剧恶化,天然气供应收紧,电力与燃料价格随之剧烈波动。
昔日互利相通的管道,转眼成为战略牵制;
原本用于保障转型的天然气,也由过渡之桥变为安全软肋。
欧洲由此意识到,能源既是商品,也是权力;既关乎价格高低,也关乎危机来临时能否掌握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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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然气输气站管道设施(图源/ Dreamstime)
核电因而重新显出吸引力。
其虽造价高昂、建设缓慢,却能长期提供大量电力,所需燃料体积较小,也较少受国际油气价格短期波动的影响。
这并不意味着核电可以完全摆脱海外供应,更不意味着其价格必然低廉。
然而,与进口化石能源相比,它至少能使各国少一分外部牵制,多一分供应自主。
其价值不只在于低碳,更在于可控;不只在于减排,更在于安全。
其次,依赖天气的电力体系也逐渐显出局限。
风电与光伏仍是欧洲能源转型的主力,未来地位亦不会动摇。
然而,风有强弱,日有阴晴,发电量随天气、季节与昼夜而变。一旦风停云起,其他电源便须及时补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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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为风光储新能源综合电站(图源/Adobe Stock)
电池可以维持数小时,跨境电网可以调剂余缺,但二者皆需巨额投资,也难以完全应对长时间的电力不足。
正因如此,核电与可再生能源之间的关系正在被重新定义。
过去二者常被视为彼此竞争,争资金、争政策、争未来;
如今,一些欧洲国家开始将其看作相互补充。天朗气清之时,风力、光伏等新能源大量发电;天气不利之时,核电仍可稳定运行。
由此,问题已不再是二者择一,而是如何各展其长、互补其短。
再次,欧洲的用电需求正在回升。
过去多年,欧洲电力消费增长缓慢,各国因而可以在关闭核电站的同时维持供电平衡。
然而,这一时期或将结束。电动汽车需要充电,热泵需要用电,钢铁、化工等行业若要减少化石能源消耗,也需要大量低碳电力。
人工智能与数据中心又添一重压力。
这些设施昼夜运行、用电持续,难以完全依赖随天气起伏的电源。
欧洲面对的,已不只是以清洁能源替换旧有电力,更要在保持系统稳定的同时增加供给。
既要去碳,又要增量;既要绿色,又要可靠。
在此情形下,关闭核电站自然不再是一个轻易的选择。
核电的回归,也与欧洲产业政策的变化有关。
建设反应堆,需要先进工程、专业人才、特殊材料与完整供应链。
各国日益担心,若彻底放弃核电,失去的将不只是一种发电方式,还有数十年积累的工业知识与技术能力。
小型模块化反应堆因而格外受到重视。
其被设想为可以标准化制造,再运往各地安装,规模较小,部署较灵活。
一些国家希望借此服务工业园区、数据中心乃至偏远地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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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标准压水式核电站(PWR)热力发电流程科普示意图(图源/ Mines Paris - PSL )
只是,这些优势目前仍多停留于设想。
小型反应堆只有实现批量生产,才可能真正降低成本,而最初几批项目仍可能造价不菲。
即便如此,它的政治吸引力已十分明显。
借助小型反应堆,欧洲各国可以将核电描绘为面向未来的新技术,而非对旧时代的简单回归。
旧核电意味着庞大、昂贵与迟缓,新核电则被赋予灵活、先进与自主的想象。
现实能否兑现,尚待时间检验;政策叙事,却已先行一步。
欧洲并未忘记切尔诺贝利与福岛,也未忘记核废料、事故风险和工程超支,更没有认定核电从此安全、便宜且易于建设。
真正发生变化的,是各种风险之间的轻重正在重新排列。
俄乌战争打破了对廉价俄气的依赖,风光发电暴露了稳定性难题,用电增长又提出新的供给压力。
能源供应不稳,产业竞争日紧,无核未来遂不再显得那般笃定。
欧洲并非学会了重新信任核电,而是开始怀疑,没有核电的能源转型,是否真能走得稳、走得远。
核电回归仍是未知数
即便欧洲重新审视核电,所谓核电复兴,仍远未成为定局。
政策转向易,实际落地难。政府可以在文件中表示支持,也可以在演讲中描绘前景,但真正进入建设阶段,仍要面对造价高、工期长、争议多等现实难题。
首先是资金之困。
核电站尚未发电,便需投入巨额资本;建设周期一经拉长,融资成本亦随之上升。
私人企业往往不愿独力承担风险,政府遂不得不提供贷款、价格担保乃至直接注资。
核电可以带来稳定电力,却未必带来廉价电力;可以保障长期供应,却可能加重眼前负担。
其次是时间之难。欧洲急需更多低碳电力,而大型核电站从规划、审批到建成投产,常需十年甚至更久。
待新机组真正并网发电,能源格局或已数度变迁。
英国延长旧核电站寿命,正说明这一矛盾。
新者迟迟未至,旧者只得继续支撑;规划着眼长远,现实却等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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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球首座陆上商用模块化小型核反应堆建设工地(图源/央视新闻)
小型模块化反应堆常被视为破局之道。
其规模较小,理论上工期更短,也更适合标准化制造。
然而,这些优势尚未经过大规模商业实践检验。
首批项目成本或仍居高不下,唯有实现批量生产,方有可能压低价格。
图纸先进,不等于产业成熟;技术可行,也不等于经济可行。
公众态度同样难以预料。
切尔诺贝利与福岛留下的记忆并未消散,核废料如何处置,核安全如何保障,至今仍难给出令人完全信服的答案。
核电政策看似重新升温,却仍可能随政府更替、舆论变化而再次转向。
欧洲内部的分歧亦不会轻易弥合。
法国、英国、瑞典以及部分中东欧国家或将继续推进核电,德国、奥地利等国则很可能维持谨慎乃至反对立场。
未来的欧洲,未必会沿着同一条能源道路前行,更可能是拥核者继续建设,弃核者另寻路径,彼此并存,长期分化。
瑞典、英国和意大利的行动,皆说明欧洲已重新打开核电之门。
然而,开门不等于入门,表态不等于落地。核电或许会成为欧洲低碳未来的重要支柱,也可能继续受困于高成本、长周期与政治阻力。
欧洲在原则上正重新接近核电,至于在现实中能否真正走近,仍是一个未定之局。
撰稿:孙锴轩
编务:朱欣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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