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象一下这个场景:一个实验室里,科学家已经找到了能提升电池能量密度一倍的固态电解质,全世界都在欢呼。但五年过去了,你手里的手机电量还是撑不过一天。那个神奇的材料依然只能存在于实验室的玻璃器皿里,每次只能做出几克。这样的事情,正在全球无数个前沿科技领域里反复上演。
要说清楚这件事,我们得先回到1959年12月。那是一个物理学史上的关键时刻,理查德·费曼在加州理工学院的美国物理学会上,对着一屋子物理学家说了句著名的话:“底部还有很大的空间。”他邀请所有人进入一个全新的探索领域——在原子尺度上,有意识地操控物质。
在那之后的近七十年间,一些足以改变世界的成果沿着费曼的邀请潮水般涌现:现代电子学、摩尔定律,还有人类对物理学本身最深层的理解。我们学会了逐原子地设计这个世界。你现在拿在手里的智能手机、运行着大语言模型的云端服务器,几乎我们称之为“科技”的一切,都建立在这项工作的基础之上。
然而,恰恰因为这几十年原子工程的突飞猛进,一个尴尬的局面正在浮现。驱动下一波科技浪潮的材料——服务于人工智能的、量子计算的、新能源和电气化的——大多数并非在等待被发现。它们早已经被找到了,被验证有价值,并且能在实验室条件下被制备出来。但它们被困住了。我们无法在量产规模上把它们造出来。直白点说,材料创新面临的不是“发现新物质”的难题,而是“把已知物质造出足够多数量”的规模化难题。
每一次重大的技术变迁,其实都从物理的材料世界开始。那些我们为之喝彩的无形突破——一个更聪明的大语言模型、一个更稳定的量子比特、一张更智能的电网——归根结底,都取决于有人学会了一件事:在真实设备内部,可靠地、高良率地制造某种物质。当这个制造步骤卡住了,未来就跟着一起卡住了。
英特尔的故事是最清晰的注脚。到2000年代,在晶体管栅极中充当绝缘层已有四十年历史的二氧化硅,已经被削减到只有几个原子的厚度。漏电发生了,物理极限已经撞到了墙上。英特尔在能够量产一种新材料之前多年,就已经清楚地知道自己需要一种高介电常数介电质。它最终选定的铪基材料,本身并非一个灵光一现的大发现,而且要让这种新材料生效,还需要同步改变晶体管堆栈中的其他材料。
超过十年的工作投入到了让这种材料变得可制造的过程中:将它整合进一个真实的晶体管堆栈,保证良率,而且不能破坏周边的一切,实现的手段是一次只沉积一层原子。当英特尔最终在2007年的45纳米制程节点上推出这项技术时,戈登·摩尔本人将其称为自1960年代末以来晶体管技术最大的变革。请注意,那个突破性的东西,不是材料本身,而是学会了如何以规模化方式去处理这种材料。
材料的规模化瓶颈,就是我们未来的瓶颈。为什么这个难题如此难以被攻克?障碍来自两个层面:物理的和信息的。
物理上的困难在于,材料并不存在于真空之中。它们生存于特定的上下文环境里,嵌套在异质化的器件结构内部,一种材料生长在另一种之上。每一个具体的环境,既改变了什么才是这款材料的最优状态,也改变了抵达那个最优状态的路径。在材料设计与工艺设计里,几乎每一个自由度都是连续且相互关联的。模拟和数字孪生能提供方向性指导,但无法达到真实材料那种“最后一英里”级别的精确度。
也因此,材料的合成至今仍是一项需要试错的活儿,依赖的是极其昂贵且难以言传的专家经验与经过千锤百炼的直觉。调校一个合成工艺的过程,就像一边看着显微镜,一边用镊子做手术,而你的手还在抖。一个参数变了,连锁反应会让其他十个参数偏离最优设定。而这一切,都必须在一块真实的晶圆上、在高温或高真空环境下、在一次极其昂贵的实验时间里去验证和摸索。这项费时、烧钱、且无法轻易加速的物理验证过程,就是量产的真正护城河所在。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