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大寨年代，大寨也没富裕，改革开放现在不学了，都富裕了。

孔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焉。”可我这六十三年的阅历告诉我，有时候，全天下的人都在学一个榜样，结果那榜样自己还没吃饱饭呢。这话听着有点刻薄，但您别急，容我这个老家伙慢慢道来。我出生在1958年，正赶上“大跃进”的尾巴，打小就听着“农业学大寨”的口号长大。那时候，大寨是什么？是山沟沟里的一盏灯，是穷棒子们用铁锹和扁担硬生生凿出来的“红旗”。可您知道吗？我亲眼见过大寨人，也去过那地方——说句不敬的话，那会儿的大寨，穷得叮当响，社员们一年到头分不了几块钱，吃的还是窝头就咸菜。可全国上下，从东北到海南，从黄土高坡到江南水乡，村村寨寨都学着大寨修梯田、造平原，连我们村那个巴掌大的山坡，也被我爹带着一帮后生愣是刨出了十几亩“海绵田”。结果呢？粮食没多打多少，人倒是累得跟狗似的，年底一算账，工分不值钱，家家户户还是勒紧裤腰带。我爹那会儿常说：“学大寨，学大寨，学得咱连裤衩都快穿不上了。”这话糙，理不糙。

我自个儿就亲身经历过那种“学”的荒唐。记得1975年，我十七岁，正年轻气盛，村里号召“苦干实干加巧干，誓把山河重安排”。我们那地方其实不缺地，就是缺水，可大寨的经验是“石头缝里种玉米”，我们偏要学，硬是把村东头那片乱石岗子炸开，垒起石堰，挑土填平，种上了高粱。那年夏天旱得厉害，我们一帮小伙子挑着水桶，从三里外的河沟里一担一担往上挑，肩膀磨得血肉模糊，可高粱苗还是蔫头耷脑的。最后收成呢？一亩地打了不到两百斤，还不够种子钱。队长蹲在地头抽旱烟，半天憋出一句：“咱这是学了个啥？”后来我才明白，大寨精神值得敬佩，但那种“一刀切”的学法，就像让南方人学东北人穿棉袄，热得满头大汗还怪自己不抗冻。大寨自己都没富裕起来，我们学它，不过是把贫穷复制了一遍。那时候，村里有个老会计，算账最精，他偷偷跟我说：“咱学大寨，学的是那股子劲儿，可劲儿再大，也变不出粮食啊。要我说，还不如多养几只鸡，多喂两头猪。”可这话谁敢说？说了就是“资本主义尾巴”，得挨批斗。

转眼到了1978年，改革开放的春风吹过来，起初我们还不信。村里开会说“包产到户”，我爹第一个跳起来：“这不是走回头路吗？大寨不是说了，集体化才是正道！”可架不住肚子饿啊。1980年，我们村偷偷分了地，我家分了三亩水田、两亩旱地。那年春天，我爹没再学大寨修梯田，而是把地整得平平整整，种上了杂交水稻。秋天打谷的时候，我爹捧着金黄的稻谷，眼泪都快下来了：“这产量，顶过去三年！”更绝的是，隔壁二狗子家不种粮食，改种了西瓜，拉到镇上卖，一个夏天就赚了三百块——那会儿三百块可是巨款，够娶个媳妇了。村里人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不学大寨”才是正道。大寨自己后来也变了，1980年代，大寨人开始搞乡镇企业，办煤矿、开工厂，慢慢富了起来。可他们富起来靠的不是学自己，而是学改革开放。您说这讽刺不讽刺？当年全国学大寨，大寨穷得叮当；如今没人学大寨了，大寨反倒富了。这道理，就像我孙子说的：“爷爷，你们当年是‘抄作业’，结果抄了个不及格的；后来自己动脑子，反而考了满分。”

回顾历史，大寨年代那种“学”，本质上是一种精神绑架。我们崇拜英雄，崇拜榜样，这没错，但把榜样当成万能药方，就出问题了。大寨的艰苦奋斗精神值得永远铭记，可农业生产的规律、市场的规律，不是靠蛮干就能解决的。我年轻时在公社当宣传员，写过一篇稿子叫《大寨花开遍地红》，现在想想，那花是纸糊的，看着红，一碰就碎。改革开放后，我们不再盲目学谁了，而是各显神通：有的搞养殖，有的跑运输，有的进城打工，有的开小卖部。我有个老同学，当年学大寨最积极，后来成了村里第一个万元户——他靠的是种蘑菇，而不是修梯田。他自己都说：“要是还学大寨，我现在还在山上刨石头呢。”这话虽然糙，但道出了真谛：富裕不是学出来的，是干出来的，更是“选对路”干出来的。

如今我六十三岁，退休在家，常跟老伙计们下棋聊天。说起当年学大寨的事，大家都笑，笑自己傻，也笑那个年代荒唐。可笑着笑着，又有点心酸——毕竟那是我们逝去的青春，是汗水浇灌过的土地。但更多的是庆幸：庆幸我们赶上了改革开放，庆幸我们终于明白了一个朴素的道理——别人的路再好，也不如自己的脚。大寨没富裕，是因为它被当成了“神”，而神是不需要吃饭的；改革开放后大家富裕了，是因为我们不再拜神，而是自己当起了“人”。您看现在，大寨成了旅游景点，游客们去那儿不是学种地，而是看历史、忆苦思甜。大寨人自己呢？开着农家乐，卖着土特产，日子过得红红火火。这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学大寨的年代，我们学的是“苦”；改革开放的年代，我们学的是“活”。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最后，我想用一句老话结尾：“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大寨的种子，种在别处，长不出一样的果子。我们这一代人，从盲目崇拜到独立思考，从贫穷到富裕，靠的不是复制别人的成功，而是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土壤。如今，我的小孙子问我：“爷爷，你们当年为什么非要学大寨？”我摸摸他的头，笑着说：“因为那时候，我们以为榜样就是答案。后来才知道，答案在自己心里。”说完，我抬头看看窗外，阳光正好，楼下菜市场里人声鼎沸，卖菜的、买菜的，个个脸上带着笑。这烟火气，这热闹劲儿，不就是改革开放给我们最好的礼物吗？大寨年代，我们学的是“怎么活”；现在，我们学的是“怎么活得好”。而“活得好”这件事，从来不需要别人教，只需要自己敢想、敢干、敢走自己的路。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