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六蓝水库主坝溃口,独田村被冲毁
7月6日,广西横州六蓝水库溃口,洪水汹涌而下,大量房屋、农田被淹,群众转移、抢险救援等工作紧急展开。此后,红星新闻记者赶赴现场,还原水库溃口前后的关键12个小时,记录这场灾害中的受困者和失联者、救助者和自救者,以及万亩茉莉花田被毁后,村民们从头来过的勇气。
洪水来袭
7月9日,洪水退去后的横州市云表镇邓圩村,淤泥齐膝,弥漫着浓重的泥腥味。
村里有两头死猪急需转移,村民小心翼翼地清理现场,还要防范随时可能钻出来的毒蛇。村里主干道还有积水,救援车辆一辆接着一辆开过,带水的淤泥又瞬间将车辙淹没。
![]()
▲灾后的邓圩村
道路两旁是被洪水冲烂的小车、钢筋、木材、家具和生活物品。大部分楼房一楼的窗户框架已经不见,各种垃圾堆着泡沫箱卡死在窗口。有村民坐在门口发呆,他们背后的房子,洪水退去后的黄色水线清晰可见,比人都高,格外扎眼。
村民有的拿着铁铲将屋内的淤泥一铲一铲清出,有的将屋内被洪水浸透的衣柜、长椅抬出在街上晾晒。何冰冰在邓圩街开了一家杂货铺,所有的货品在这次洪水中被冲得一干二净。
![]()
▲洪水淹没邓圩村一楼
7月6日上午,洪水来袭时,何冰冰拿出手机拍摄。8时54分,洪水漫到一楼约30厘米;8时55分,水已经将店铺一楼全部淹没。她赶紧往楼上跑,发现街上超市几个员工被洪水冲到街上,“有一个被冲到后街爬上了勾机(挖掘机),有一个被冲到我们这里,拉上来发现全身是伤。”第二天,他们救下的伤员被当地救援人员紧急用冲锋艇转移医治。
68岁的何铭是邓圩一名退休教师,被困三天里,他身上的白色上衣已经被淤泥染成黄色。他告诉记者,6日上午洪水来袭时,他隔壁家95岁的大嫂连人带床被大门冲进的洪水卷走,后从窗户冲出。第二天,老人在屋后的铁棚下被找到,埋在淤泥中,“只露出一只脚。”
![]()
▲何铭大嫂被洪水冲出窗户
邓圩村上游的锦秀自然村离六蓝水库更近,洪水来得更早。7月6日上午8时30分左右,洪水从东坝缺口倾泻而下,经过没有任何阻挡的3公里田地,很快将整个村庄“吞没”。
当天上午,40小组的村民何啟忠蹚进洪水中,想救下村里的一名高龄老人。同行人拍摄到他被洪水冲走前的最后视频画面——何啟忠披着隔热膜挡雨,挽起裤脚向洪水深处走去。
“水太急了,跑不过来,一下子很猛地就下来了。”7月9日晚,亲友回忆,“当时,眼睁睁看着他从村口龙眼树被冲到下游,我们没办法救,到现在一直没有找到。”
![]()
▲最近的村子就是邓圩锦秀村
何啟忠平时以打零工、种田为生。他们所在的锦秀自然村是六蓝水库移民村,1957年水库动工时,整村人从水库腹地向下游迁徙。何啟忠所在的小组有250人,留在村内的有140人左右,大多是老人和小孩,青壮年基本外出务工。洪水来后,村民们或扶或背,接力将高龄老人转移到村中高地安置。
洪水沿村一直流向云表镇,上午11点半左右,初中生谢媛媛和谢金婷两姐妹在洪水中失联。胡妈妈回忆,当时水位还不深,两个孩子说肚子饿,她一个人到附近小卖部买食物,两个女儿在云表金天地楼下的面包车等她。“我出去就两三分钟的时间,回来云表中心校时,水位已经到膝盖,回不去了。”
后来,她们打过视频电话,因信号不好中断。几个小时后,她才收到姐姐发的3条语音,“她说水来了,车漂走了,快点来救她们。这一条消息之后,就一直都联系不到。”
水退去后,胡妈妈在附近找到了当时的面包车,但车上空无一人。7月9日,她接到横州公安局通知,说谢金婷找到了,让她去采血比对,目前正在等待比对结果。
在洪水中失联的,还有云表镇上的初中生甘云楠。甘云楠姐姐介绍,弟弟传来最后一条视频是在11点半左右,当时,他们云表家里一楼被淹,弟弟在与堂叔一行人撤退途中,被大水冲走后失联。失联时,他穿着黑色短袖和黑色短裤。截至10日上午,弟弟仍失联。
水库溃口
7月5日下午6时30分,邓圩村村民陆军骑了20分钟路程,专门赶到上游的六蓝水库查看水位情况。连日的大暴雨已经将土壤泡得松软,水位已经升到五个蓝色的泄洪闸闸口处。此时的闸门还处于关闭状态,“60多岁,从来没见过水库有这么满的水。”他说。
![]()
▲7月5日下午6时许,有村民拍下水位已达闸口处
7月3日以来,受今年第10号台风“美莎克”影响,广西出现历史罕见的大范围持续性强降雨,全区77%以上乡镇遭遇暴雨以上降雨。珠江委披露,从7月4日以来,仅仅两天,珠江流域西江干流及支流柳江、郁江、桂江等江河已经有77条河流发生超警洪水,仅单日就有40条中小河流出现有实测以来最大洪水。
“大雨整整两天一夜,像天破了洞一样。”水位比预期中涨得更快,六蓝水库工作人员说,7月5日下午,他们已经全员待命,十几名工作人员有的在外负责观测水位,有的守着泄洪闸,有的在站内负责计算。5日下午5时到8时,水位上升了1.8米,且还在快速上升。
经研判,水库将晚上10时泄洪的计划提前到了晚8时30分,“一共开了两个闸门。”记录员手写的数据显示,水库开始泄洪,但水位始终未下降。水库4号泄洪文件提到,7月6日凌晨2时30分,六蓝水库水位111.20米,超过设计洪水位0.91米,低于校核洪水位。经会商,水库定于7月6日早上6时,全开泄洪闸进行泄洪。
6日上午7时许,离主坝最近的独田村村民开始往高处的水库服务站撤离。据多位村民和当时拍摄视频显示,就在通知全开闸门泄洪的两小时后,约8时许,六蓝水库水位出现漫顶,大坝开始出现缺口,“都没想到会是东坝头先垮塌,水全部流向东坝下游的六黎、邓圩、宿龙、南康,一路向东面的云表镇奔腾。”
邓圩村一失联者家属回忆,他们没想到洪水会冲到邓圩,家里老人被洪水冲走时,还在菜市场买菜。就在邓圩村被洪水淹到一层楼高后,主坝也开始出现缺口,主坝下游的六蓝村、独田村开始遭遇六蓝水库的第二波洪水过境。“大约是9时以后,主坝持续承压溃堤,缺口十几分钟就扩大到近50米。”在水库高处避难的独田村村民回忆。
7日上午,红星新闻记者在六蓝水库现场看到,水库溢洪道的五个泄洪闸中有三个处于关闭状态,另外两个闸门一边控制绳断裂,处于半开启半闭合状态。溢洪道下方翼墙出现不同程度的坍塌,下方的燃气站地基也完全冲空。
![]()
▲六蓝水库泄洪道下部分地基已空
据水利志,六蓝水库始建于1958年8月,1960年7月竣工,坝址以上集雨面积195平方公里。水库坝基为灰绿色厚层泥质页岩,主坝为均质土坝,最大坝高42米,坝顶高程114.38米。六蓝水库工作人员说,经过改造后,水库坝体中间是混凝土,已灌了浆。
据记载,水库溢洪道由一自然山坳开挖而成,底板用混凝土保护,为5孔闸控实用堰,堰顶高程108.10米,最大泄洪流量2240立方米每秒。对于外界未及时全开启溢洪道闸门泄洪的质疑,水库工作人员回忆,6日凌晨2时30分后的5个小时内,水库水位猛涨,涨了足足2米,到上午8时20分,水位已经到115米,一小时后水位达到116米高。“工作多年,这是我们第一次见到水位淹没了服务站外的栏杆,泄都泄不及。”
红星新闻记者在六蓝水库服务站获取的水库流量数据显示,7月5日上午7时40分,水库库容为9150万立方米,8时达9930万立方米,已超出水库总库容(9552万立方米);8时20分,水库库容达到10182万立方米。
工作人员回忆,6日早上6时,他们想全开泄洪闸时,由于降水量大,水位高压力大,遇到了相当大的困难,“水把闸门压住了,闸门一直滑下来,影响了泄洪道泄洪的流量。”
灾后,两名水库养殖户在水库栏杆眺望,他们否认因养殖户养鱼迟迟不泄洪的说法。“水库想放就放,我们是管不了的”。两人也表示,此次洪灾中,他们也损失严重,暂无法进行统计,“基本都亏完了。”
![]()
▲卫星拍下了广西六蓝水库溃口后,云表镇及周边水体淹没范围 图据央视新闻
救灾机构卓明信援创始人郝南介绍,在本轮广西特大暴雨过程中,降雨量大、持续时间长是灾情加剧的关键原因。作为中型水库,六蓝水库库容实际已达到大型水库水平,但前期降水总量大大超出了镇龙山周边几乎所有水库的总库容,“降水重点在当天凌晨3时到9时,尤其是6日3时之后的几个小时,每个小时的降水数据都触目惊心。”
他介绍,在此之前,当地已经出现了两天的极端降水,水库库容处于高水位,前期长时间的暴雨已经让土壤饱和,河道的承压能力逼近极限,再叠加6日凌晨几小时的超极端降水,在他看来,“水库已经努力泄洪了,泄洪操作都符合规范,漫溢不可避免。”
徒步求援
横州六蓝水库的水源,主要来自郁江一级支流镇龙江,水流发源于横州北部镇龙乡的大圣山和小圣山一带,自北向南流经校椅镇、云表镇等地,最终被六蓝水库拦截,控制流域面积达195平方公里。
多位村民介绍,在六蓝水库溃口前,水库上游的镇龙乡已多处被水浸,洪水冲垮了榃可桥,切断了横跨镇龙江的必经之路。雨水沿着镇龙江倾泻而下,填满了整个六蓝水库。几乎在六蓝水库发生溃口的同时,上游的镇龙乡多村也遭遇了泥石流和山体滑坡。
![]()
▲洪水侵袭后的镇龙乡龙头村
与外界失去联系多日后,位于水库上方的镇龙乡开始传出它的求援声。记者在邓圩村走访时,多名村民告知记者镇龙情况危急,7月8日,有一名镇龙村民徒步一天一夜来到邓圩村找吃的,没想到邓圩也被淹,物资匮乏,村民们只好凑出了三桶泡面,让他先带回去。
8日晚,横州市志愿者收到了一则求援紧急信息,56岁的镇龙乡盐田村委民兵营长周尚参徒步5小时出“孤岛”求援:“现镇龙乡干部代表周尚参求助,需要50名志愿者明早集中背物资上到六蓝水库边上小路,对接里边的村民,他们在里边组织村民出来领取。因为路边有大树挡路,同时需要油锯3-5把,能一同前行的在青桐村委小学集合。当地村民有油锯的请带上,里面的桥断了,要从边上抄小路背到上面的公路,上面会有村民开三轮车对接!!!”
![]()
▲镇龙乡传递出的求援信息
镇龙乡处于大山深处,山洪将房屋冲垮。“水都是黑色的”,周尚参回忆,洪灾后,他一直联系不上乡长,焦急万分,决定徒步走出镇龙乡,到有信号的地方去向上级汇报情况。他7日下午5时许出发,一直走到晚上11时,全程走的山路。有好几次,他都想原地躺下休息,“太累了,还很绝望。”
摸着山路,他走到隐约有信号的地方,打通了被困多日来的第一通求助电话。将村内所需物资情况传达出来后,他再次折返回村,告知村民准备对接。
洪水来时,湖南人矿恭正和十几名工人在镇龙乡龙头村开展电力维修工程。被困一天一夜后,7日早上7时许,他和几个工人试图徒步3小时出村,后无功折返。回村时,听说有村民有意愿一起出村求援,10时许他带上十几人的队伍重新出发,路上,几名林场工人也加入了他们。矿恭记不得翻过了几座山,途中他们遇到几个村子,“同样被水淹没,停水停电。”
6个小时后,他们终于走到了接壤的贵港市三里镇,发现三里镇罗村也被淹了,“我们就沿着鹿钦高速往覃塘方向走,又走了几个小时,晚上6时许才走到了贵港西高速路口。”
连续11个小时内,他们没有进食,“遇见山沟有的水清澈一点,就捧两口水喝了继续走。里面全部是山,石头和树,下雨全身湿透。”他回忆,当时蹚过一条河后,大家就都拼命往前面走,为了照顾两个村民,他们走在队伍最后面。
“当时在山里面,到处都是残垣断壁,山顶塌方,河也断了。没地方走,人只有溜到山与山中间被水冲出来的沟槽里,再沿着水路往前面走。”甚至,走着走着发现水太深了,他们又得折返回头,反反复复,一行人走了十几个小时才走到贵港求援报信。
![]()
▲中国安能调派大型工程机械全力抢通通往镇龙乡的救援通道 (温志英)
7月9日上午,从独田村到六蓝水库坝体的道路被打通。中午12时许,从六蓝水库到上游的榃可桥路段也被抢通。救援人员开始往受灾严重的镇龙乡挺进,但从凤丹村往前至镇龙乡仍需步行四五个小时。
9日,南宁市户外运动协会、汽车摩托车协会发布紧急倡议书,招募徒步、越野摩托车人员运送物资进山。来自南宁、玉林、横州多地的徒步志愿者开始集结,根据求援信息重装徒步到镇龙乡那生村、六谢村等被困地,人力运送救援物资。
志愿者小谢9日运送了够被困村民两天的紧急药物,“道路坍塌得非常厉害,连山地越野摩托车都进不去,但每个人都做好了连续徒步10小时以上的准备。”
—④—
泡水的茉莉花
被洪水淹没的,还有横州的茉莉花田。从校椅到云表的多个村庄,泡了水的茉莉花树在水中倒伏着,无人打理。
陆青至今都没回他的茉莉花田看过,和其他农户一样,他们常年种着2到10亩的茉莉花,“全家的收入,就靠这朵小小的茉莉花。”
“全球10朵茉莉花,6朵来自横州。”在横州,茉莉花是个富民大产业。据公开信息,茉莉花产量占全国80%以上、全球60%以上,产业综合总产值超180亿元。2025年,“横县茉莉花(茶)”综合品牌价值达226.69亿元。
陆青介绍,茉莉是很看天气的作物,连续降雨会影响香气、品质和产量。以前太阳照得多,花香浓,一斤能卖到二十块。遇上持续阴雨,花香稀薄,收购价最低跌到两三块。遇上洪灾,他们更是颗粒无收。
![]()
▲邓圩村,被洪水冲倒的茉莉花田
何家庄在云表种的十几亩茉莉花田几乎全部失守。洪水退去后,他到地里看了一下,花都败了,只能继续观察植株情况。他是村里最早一批种植双瓣茉莉的花农,规模已经算大,种的茉莉花树龄也有三十多年,花期能从每年5月一直开到10月。
三年前,新茶饮市场火热,茉莉花茶底产品爆发,直接推高了横州茉莉花市场的价格。何家庄回忆,当时茉莉花价高,能达到40元一斤,茉莉花迅速在他周边的村子大面积种植。
官方统计,2024年横州市茉莉花种植面积12.99万亩,鲜花总产量为10.92万吨。2025年横州市对外宣传种植面积增至18万亩,年产鲜花13万吨。
随着产能提升和市场稳定,近两年茉莉花均价维持在每斤20多块钱。今年年初降到了均价10多块,雨天还会降到两三块钱每斤。去年,平均一亩茉莉花地一年能为他带来2万块的收入。他粗略估计,这次茉莉花的损失要超过30万。
村里受灾重的不只他一户,云表镇几乎家家户户种茉莉花,每户几亩,累计起来就是个大数字。何家庄想,如果积水尽快退去,植株没死,或许茉莉还能重新抽芽开花;如果植株根系死亡,他就从头来过。
红星新闻记者 蔡晓仪
编辑 张寻 审核 任志江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