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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名记
看过《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就知道保尔.柯察金,他对生命的阐述成了经典,激励无数人在困境中坚守理想,不虚度年华。我在看这本书之前就知道了保尔,我知道的保尔并非书中的保尔,而是我们村的名字——保尔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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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村隶属于北川羌族自治县片口乡。片口位于北川、平武、松潘三县交界,境内带口字的地名特别多:三江口、两河口(现东江村)、桃李口、龙池口、大垭口(现松柏村)、梭子口、上片口、下片口(现保尔村)、稀泥口、小垭口、青龙口(现小西村)、上泽口、下泽口、小河口、沟口(现沟口村)、山王口、夹石口(现晒金村)。
这些带口字的地儿连成一片,形成了一个大盆地,故而名曰片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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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口”字误导了我,我便以为天下所有的地名都带“口”,就像人都有嘴巴。后来我才知道,没有“口”也能成为地名,就像人长的有嘴,不一定能为自己申辩一样。有与无只不过是个字符。在我不了解片口的名字由来之前,我很怕别人问我是哪里人,怕人讥笑片口人是骗子,是人贩子。谁让“片”同“骗”听起来一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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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革命热情高涨的特殊年代,连地名也被赋予了革命激情。片口的地名,随手扔一个出来,都会让人惊异:反帝大队、国际大队、红岩大队、红卫大队、爱国大队、四化大队,直接把保家爱国的誓言写进名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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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尔村是片口最大的村,保尔村这个名字可能来自羌语“保尔窝”,意为山林下大平坝里的寨子。片口地形像一个盆子,保尔村就位于盆底及周边,占据片口最有利的位置,队名自然就用了“保尔”。当保尔村变成反帝大队后,就意味着我们村就成了反对帝国主义的先锋大队,我不知道村民是否惊奇和习惯。估计当时的庄稼人并不懂什么是帝国主义,也不知道怎么反对帝国主义。他们所关心的就是,把土地侍弄好,多长几粒粮食,肚子里能够多装几粒粮食。地里干得豁出一个个大口子,风把地里的玉米撵倒了,粮食又欠收时,他们不骂帝国主义,只骂老天不给人留活路。也是啊,饿着肚子想反帝也没力气呀。反帝大队这个名字什么时候不再使用的,我不知道,就像我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开始用的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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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先生所在的生产队原叫泽可村,被改成了国际大队。泽可也写作泽口,本是羌语,“泽”是羊的意思,“可”是圈,“泽可”意为羊圈或牧羊之地。平常口语中,我们习惯加上儿化,说起来更有羌语的感觉。泽可分为上泽可和下泽可,上泽可山更高,更适合放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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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羌族人的放羊之地都被国际化了,我有点羡慕国际大队的羊了。它们在山上吃草时,不经意间,脚下踩的是国际山,嘴里吃的是国际草,眼里看见的是国际化。我初中毕业后,才第一次走出片口,去到县城;参加工作后,第一次去了市府所在地绵阳。看到那么多人、那么多店铺,还有比白草坝大得多的坝子和耸立的高楼,我清楚地记得我的拘束。我绝没有羊的国际化视野宽,但我却没有羊的轻松从容。我怕把自己弄丢了,怕密集的人流,高耸的大楼让我找不到返回大山的路。我听见了自己的心跳,比羊身处国际大场面还紧张的心跳。要知道,我走出片口的情形比羊晚了几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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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读初中时的学校修在白草坝,白草坝属于松柏村,位于白草河东岸,成了白草河流域羌族部落的主要聚居地。 1226年,南宋的公文里第一次写下“白草”二字时,羊群正从坝上经过,牧羊人一声吆喝,那两个字就落进了白草河,漂流了八百年。朝廷设置龙州三寨长官,白草寨是其中之一,与木瓜寨、白马寨并驾齐驱,为白草羌的活动范围奠定了基础。明初白草寨演变为白草番地,片口是白草羌实力最强的核心区域,白草坝是大本营。明万历七年,八百多白草羌民众归附明朝,改汉姓,习汉俗,清朝推行改土归流后,白草河流域的羌族,被称为石泉番寨,延续了较长时间的自治状态。直到最后一个封建王朝陨落,才完全归地方县衙直接管理,白草羌的称谓也逐渐不再使用。白草坝和白草河的名字依然沿用,承接着白草河流域的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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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口有个地名,人人艳羡——晒金村,这该有多少金子呀,得拿出来晒。可金子不会发霉,也不用晒啊。其实,晒金村的得名源于一个传说,相传唐僧西天取经途经此地时,经书不慎落入河中,后在村边一块巨大的平石上晾晒烘干,故得名“晒经”,后谐音演变为“晒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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晒金村有很多平坦的大岩石,我们去野游时曾当过餐桌,几十个人围坐仍觉宽敞。晒过经书的石头,摸上去仍有墨香余温。这么宽敞的石块,的确适合晒经书,正好印证了传说。但我一直怀疑那经书根本没湿,兴许是唐僧取经还差一难,片口人故意编的续集,助力唐僧早日取得真经。唐僧在此晒没晒过经书,都不影响晒金村是个藏金之地。满山遍野茂密粗壮的厚朴树,会点树成金之术,满身的厚朴皮,散发出来的除了药香,还有金子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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晒金村也不甘在思想上落后,也有一个充满革命斗志的名字红岩大队。这让我想起了罗广斌和杨益言写的小说《红岩》。可能给晒金村另起名字的人,也是想到了它吧。
同样不甘落后的还有沟口村,起的名字是红卫大队,更是让名字紧紧追随现实的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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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名字提起来,就忘不了跟它有关联的人,比如小西村。我爷爷被驱赶到小西村时,是在曾祖父被逼无奈自行了断,婆婆也决绝地跳进白草河,只剩孤零零的爷爷和几个嗷嗷待哺的幼子后。片口共有九个行政村,我寻思小西村怎么就成了爷爷的放逐地?也许是跟小西村的曾用名“爱国大队”相关吧。这个名字很有教育意义,是不是爷爷一踏进爱国大队的地盘,回到爱国大队那个栖身之地,就会深刻反省自己的出身,反省自己几十年的人生境遇?年少时饱读诗书的爷爷被困于此后,我从没见他笑过。他的脸上是忧,是愁,还是我读不懂的过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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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日子艰辛,爷爷读书的习惯依然没有改变。爷爷经常坐在一张破马架上看书,春天的阳光穿透竹林,洒在爷爷瘦高瘦高的身上。爷爷枯瘦的指尖轻轻翻着书,爷爷凹陷的双眼和脸颊在书面前才有了些许光彩。也许,书把爷爷带回了从前,从前那段求学的时光吧。爷爷看的什么书,他从来没有跟我说过,但爷爷看书的画面一直定格在我的脑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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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吒说“我命由我不由天”。爷爷只是个凡人,他掌控不了自己的命运,只能交给天。爷爷落难时的容身处,如今已成为地质灾害监测点,不适宜人居,爷爷的儿孙们已陆续搬离。爷爷自从踏入爱国大队,就把自己的一生绑在这里,因为他没得选。长眠于此的爷爷再也没有机会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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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的娘家在磨盘村,我的印象中,磨盘村的厚朴成片成林,我去过一次就证实了我的印象。厚朴是一种药材,价格不错,是片口重要的经济作物。我看到磨盘村的厚朴已是三十几年前的事了,以此推断,磨盘村与它的另一个名字——四化大队是匹配的。磨盘村以发展经济为载体,为四化建设做贡献。生活在这块土地上的人,思想也是先进的,我的几个舅爷爷,只要是愿意读书的,绵阳、成都,哪怕路途遥远,也要去求学。舅爷爷们的学识远超我们后辈,这份远见,不是片口的重重大山能困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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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反帝大队、国际大队、爱国大队、四化大队,还是红岩大队、红卫大队,名字起于轰轰烈烈的时代洪流,又随潮落消失在时间的长河中,留下的还是原本的名字。不管世事怎么变幻,白草河的水还在流淌。它已不记得“反帝”,也不记得“红卫”,但它记得“保尔”,记得“泽可”,还有在泽可山上心无旁骛吃草的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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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7月7日作于北川
特别说明:文中图片和视频均源自片口实景拍摄 图片:刘羽、丁强。
作者简介
袁志芳,女,高级教师,北川羌族自治县作家协会会员,绵阳市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西部散文学会会员,现任教于北川羌族自治县擂鼓镇小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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