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
我第一次见到梁芷,是她面试我。
那天她坐在会议桌那头,穿一件墨绿色丝绒西装,身后落地窗外是陆家嘴的下午光。她翻了翻我的简历,问了三个专业问题,然后在"通过"那栏打了勾。全程没笑。
入职一个月后我才知道,她就比我大两岁。一个二十八岁的人,管着七十多号员工,每天七点半到办公室,桌上永远摆着一杯凉透的美式。
最初半年我们只说工作。她叫我"小周",我叫她"梁总"。汇报方案时她皱眉,我改,改完再皱,再改。某次年终总结,她批完最后一页,忽然抬头:"周明远,你周末干什么?"
"打游戏。"
"打什么游戏?"
"……消消乐。"
她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但眼尾有一点弧度:"那你晚饭呢?叫外卖?"
"嗯。"
她合上笔记本,没再说什么。但第二天,我桌上多了一盒保温餐,旁边压着便签纸:"食堂打包的,吃不完。"
后来便签变成每周两次。她给我的理由冠冕堂皇:"你胃不好,影响工作效率。"我回她:"梁总,公司不包饭吧。"她头也不抬:"我包。"
第二年,她开始催我找对象。
"周明远,你二十六了。"茶水间偶遇,她端着那杯凉美式,一脸正经。
"梁总,你也二十八了。"
"我是女的。"
"女的二十八怎么了?"
她把杯子往台面上一搁,发出清脆的响:"女的二十八是黄金期,男的二十六不找对象等什么?等三十秃顶?"
我无言以对。后来这成了她的固定项目。项目会上插一句"方案不错,但你也该约个会",电梯里补一句"我表妹的同学做财务的,要不要见见",甚至年会上当着全公司的面,敬酒时说"祝小周明年脱单"。
同事们笑成一团。我举着酒杯站在聚光灯下,看见她站在人群最前面,眼睛弯弯的,亮得像偷了一整片星星。
那天散场后我在车库等她。地下三层,她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嗒嗒响,见我靠在柱子边,愣了一下。
"梁芷,"我叫她名字,没加总,"你能不能别催了?"
她拎着车钥匙走近:"我这不关心你吗。"
"催催催,"我往前一步,地下车库的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你嫁给我好了!"
她手里的钥匙"啪"地掉了。那串钥匙坠着一只小小的大白玩偶,在地面上弹了两下,滚到我鞋边。我弯腰捡起来,直起身时发现她一动不动,嘴唇微微张开。
"周明远,"她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我把钥匙放进她手心,碰到了她冰凉的指尖,"你能不能别催了,我自己会找。"
她的手指蜷了一下,攥住钥匙。车库安静了三秒,有车从远处驶过,声音嗡嗡的。
"你刚才说的,"她盯着我的手,"不是这句。"
"是这句。"
"不是。"
"梁芷。"
"嗯?"
"我说,你嫁给我好了。"
夜风从车库出口灌进来,吹动她西装下摆的一角。她仰着头看我,那双平时在董事会上能镇住所有人的眼睛,此刻像被水洗过一样透亮。
"你图什么?"她问,"我比你大,工作狂,嘴又毒——"
"图你便签纸上画的微笑脸。"我说。那些食堂打包的保温盒,每一张便签角落都有一个小小的"^_^",她以为我没注意。
她低头笑了。那种笑我第一次见,嘴角向下抿着,但眼角全是细碎的纹路,像冰面底下涌动的春水。
"周明远,"她把钥匙重新抛给我,"明天周六,陪我去相亲。"
"什么相亲?"
"你不是说要娶我吗,先面试。"她说完转身往车的方向走,走出两步又停下来,偏过头,"愣着干什么?开车。"
我握着那串钥匙,大白玩偶在掌心里晃了晃。后来我才知道,那个玩偶是她第一次创业失败时买的,只剩两块钱,在便利店夹娃娃机里夹了一下午,夹到了就哭了。
她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些。就像她从来不说为什么给我带饭,为什么记住我胃不好,为什么全公司只催我一个人找对象。
有些答案,不用问。
周六早上我提前十分钟到她家楼下。她穿了一件白衬衫,没穿西装,头发放下来,披在肩上。
"上车,"我推开副驾的门,"梁小姐,相亲去。"
她坐进来,系安全带时忽然说:"以后别叫梁小姐了。"
"那叫什么?"
她偏头看向窗外,晨光在她侧脸上镀了一层金边。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楚:"叫梁芷。结婚以后也不许叫老婆,就叫梁芷。"
"好,"我打着方向盘汇入车流,"梁芷。"
她"嗯"了一声,把手伸过来,放在我搁档位的那只手上。掌心温热,指尖还是凉的,但贴得很稳。
车窗外,这座城市刚刚醒。我们开过一座桥,桥下的水在朝霞里碎成万片金鳞。二十六岁这一年,我忽然觉得,那些打过的游戏、喝过的外卖、熬过的夜,好像都是为了等这一刻——
有人把钥匙扔给你,说,开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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