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怕笑话,我同居过三个50岁女人,发现她们找伴就图四件事
楔子
我叫陈默,今年三十二岁,未婚。
说这话的时候,我通常会在后面加一句——“别误会,我不是什么情场浪子,也不是有什么特殊癖好。”可每次说完,对面的人脸上都会浮现出一种意味深长的表情,那种表情我太熟悉了,介于好奇和鄙夷之间,像是在打量一只误闯入人类世界的怪物。
我之所以要解释,是因为我过去五年里,先后跟三个五十岁左右的女人同居过。第一个是开理发店的,第二个是中学退休教师,第三个在菜市场有个摊位卖干货。她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年纪都够当我妈了。
不怕你们笑话,我跟她们之间,确实发生过一些事。但那些事跟你们想象的不太一样。没有狗血的剧情,没有畸形的依恋,有的只是两个同样孤独的人,在生活的夹缝里互相取暖。
可也正是这三段经历,让我看清了一个真相——那些到了五十岁还在找伴儿的女人,她们图的根本不是爱情。她们图的,是四样比爱情更现实、更赤裸的东西。
而当我终于弄明白这四样东西是什么的时候,我已经彻底失去了爱一个人的能力。
事情要从五年前说起。
那年我二十七岁,刚失恋,失业,失魂落魄地拖着行李箱,从南方那座待了六年的城市逃回了老家。
我以为回到老家就能重新开始。可我不知道的是,真正的生活,才刚刚开始向我露出它狰狞的面目。
第一章 无处可逃
二十七岁那年秋天,我像一条丧家之犬一样回了老家。
说是老家,其实也就是隔壁省份的一座三线城市。不大不小,不穷不富,街上跑的最多的是电动车和三轮车,空气里常年飘着烧烤摊的油烟味。这座城市有我十八岁之前的全部记忆,也有我发誓再也不回来的理由。
可我还是回来了。因为实在没地方去了。
在南方那座城市漂了六年,从端盘子干到销售主管,从地下室住到城中村,我以为自己终于站稳了脚跟。结果女朋友跟一个开宝马的跑了,公司因为经营不善裁员,我这个刚入职不到半年的新员工首当其冲。一夜之间,工作和爱情双双清零。
退租那天,我把行李打包好,坐在那张睡了三年的单人床上,翻遍了通讯录,发现竟然找不到一个可以投靠的人。在这座城市混了六年,交心的朋友一个都没有,有的只是酒桌上的称兄道弟和利益往来。
最后我给我妈打了电话。我妈沉默了一会儿,说:“回来吧,家里还有一间空房。”
挂了电话,我蹲在出租屋里哭了很久。二十七岁的男人,一事无成,灰溜溜地滚回老家,这种羞耻感比失恋和失业加起来还要让人难以承受。
火车票是硬座,十七个小时。我靠在窗户边上,看着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大厦变成低矮的平房,再从平房变成连绵的山丘,心里一片荒芜。
到了老家火车站,我妈来接我。她比我记忆中老了很多,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她看见我,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接过我手里的行李箱,说:“走吧,回家。”
我妈在城里租了一套两居室的老房子,月租八百。她说我爸去世之后,她一个人住在乡下太冷清,就搬到城里来了,在附近的一家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挣两千多块,勉强够生活。
“你回来了也好,家里有个男人,我心里踏实些。”她说。
我住进了那间空房。房间很小,只能放下一张床和一个衣柜,窗户朝北,常年晒不到太阳,有一股淡淡的霉味。但比起南方那个城中村的出租屋,这里至少让我觉得安心。
安顿下来之后,我开始找工作。可现实给了我当头一棒——这座三线城市的工作机会少得可怜,稍微体面一点的工作都需要关系,没关系就只能去工厂流水线或者送外卖。我投了几十份简历,面试了七八家公司,要么是工资低得离谱,要么是嫌我年龄大——二十七岁,在某些用人单位眼里,已经算是“高龄”了。
一个月下来,工作没找到,口袋里的钱倒是见了底。我妈看出我的窘迫,偷偷在我枕头底下塞了两千块钱。我发现的时候,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那段时间,我每天都活得浑浑噩噩的。白天假装出去找工作,实际上是在公园的长椅上坐着发呆;晚上回家吃我妈做的饭,吃完就躲进房间里玩手机,不敢跟她多说一句话,怕她问起工作的事。
我妈大概也看出了我的状态,但她从来不催我,只是每天变着法子给我做好吃的,偶尔在饭桌上轻描淡写地说一句:“不急,慢慢找,总有合适的。”
她越是这样,我越觉得自己是个废物。
十月底的一个傍晚,我在外面晃荡了一天之后回家,在楼下碰见了一个女人。
她大概五十岁左右,烫着一头卷发,穿着一件碎花棉袄,手里拎着一袋子菜,正站在单元门口掏钥匙。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你是新搬来的吧?住几楼?”
“三楼。”我说。
“哎呀,那咱们是邻居了,我住你对门。”她热情地伸出手,“我姓刘,你叫我刘姐就行。”
我握了握她的手,简单地自我介绍了一下。
“小伙子长得挺精神的,有对象没?”她上下打量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我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敷衍地笑了笑,说还没有。
“那可得抓紧了,好姑娘不等人啊。”她哈哈一笑,拎着菜上楼了。
这就是我跟第一个她的初次相遇。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个女人将会在接下来的半年里,彻底改变我的人生轨迹。
第二章 刘姐
刘姐住在我对门,一个人。
她是从北方嫁过来的,丈夫在十年前因病去世了,唯一的女儿在外地上大学,一年到头也回不了几次家。她一个人在城里开了一家理发店,店面不大,藏在一条巷子里,主要做老街坊的生意,收入勉强够生活。
这些信息,是她在认识我之后的第一个星期里,陆陆续续告诉我的。
她是个话多的人,嗓门大,笑声爽朗,走到哪儿都能跟人聊起来。刚认识那几天,她每次在楼道里碰见我,都要拉着我说上几句话,问我家是哪里的、做什么工作的、有没有女朋友。我一开始觉得她太热情了,有些不习惯,但渐渐地也就习惯了。
有一天傍晚,我回家的时候发现门锁坏了,怎么也打不开。我蹲在门口捣鼓了半天,急得满头大汗。刘姐正好买菜回来,看见我的窘态,说:“别弄了,先来我家坐坐,等你妈回来再说。”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她进了门。
她家收拾得很干净,客厅里摆着一台老式电视机,茶几上放着一盘水果。她让我在沙发上坐下,给我倒了杯水,然后去厨房洗菜做饭。
“还没吃饭吧?一会儿在这儿吃。”她头也不回地说。
“不用麻烦了,刘姐。”
“麻烦啥?多一双筷子的事儿。”她不由分说地开始忙活起来。
我坐在沙发上,有些局促地打量着四周。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照片里的刘姐比现在年轻一些,身边站着一个憨厚的中年男人,应该是她去世的丈夫。茶几底下压着几张泛黄的奖状,上面写着“优秀学生”之类的字样,大概是她女儿的。
厨房里传来锅铲翻炒的声音和油烟的味道,夹杂着刘姐哼唱的不知名小调。那种声音让我想起了小时候,我妈在厨房里做饭的情景。
不一会儿,刘姐端着两碗热腾腾的面条出来了。面条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撒着葱花,香气扑鼻。
“尝尝我的手艺。”她把一碗推到我面前。
我道了声谢,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面条筋道,汤头鲜美,比我妈做的还要好吃。
“好吃。”我说。
“好吃就多吃点。”她笑了,笑得很开心。
那顿饭我们吃了很久。刘姐一边吃一边跟我聊天,聊她的理发店,聊她女儿的学习,聊她年轻时候的事。她说她十八岁就从老家出来闯荡了,在工厂打过工,在饭店端过盘子,后来学了理发的手艺,一干就是二十多年。
“我这辈子啊,没啥大本事,就是靠这双手吃饭。”她伸出那双粗糙的手,上面布满了老茧和裂纹,“不过也好,凭自己的本事吃饭,心里踏实。”
我看着她那双饱经风霜的手,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吃完饭,我帮她收拾碗筷。她不让,说哪有让客人洗碗的道理。我说没事,我在家也经常洗。她拗不过我,就由着我去了。
洗碗的时候,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的背影,忽然说了一句:“小陈啊,你是个好孩子。”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那天晚上,我妈回来之后,我跟她说了门锁的事。我妈说找人修一下就行了,然后问我:“你晚上在哪儿吃的?”
“对门刘姐家。”我说。
我妈看了我一眼,没有多说什么。
从那以后,我跟刘姐的关系就熟络了起来。她经常做了好吃的就叫我去吃,我过意不去,偶尔也会买些水果带过去。她总是嗔怪地说:“你这孩子,花那个钱干啥?”但脸上却是藏不住的高兴。
十一月中旬,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在一家快递公司当分拣员,夜班,从晚上八点到早上六点,一个月三千块。活儿很累,但好歹有了收入,我心里踏实了一些。
刘姐知道我找到工作之后,比我还高兴,特意做了一桌子菜庆祝。吃饭的时候,她问我工作累不累,我说还行,就是夜班有点熬人。她说那你要注意身体,年轻人也不能太拼了。
“要不这样,”她忽然说,“你晚上上班,白天回来肯定要睡觉,但你妈白天也在上班,没人给你做饭。你以后白天就来我家吃饭,反正我一个人也是做,多做一份也不费事。”
“这怎么好意思……”
“有啥不好意思的?邻里邻居的,互相照应是应该的。”她不容我拒绝,就把事情定了下来。
于是,我开始了一种奇怪的生活节奏——晚上去快递公司上夜班,白天回来睡到下午,然后去刘姐家吃饭。吃完饭有时候陪她看看电视,聊聊天,偶尔帮她干点力气活,比如换灯泡、修水管之类的。
刘姐的理发店生意一般,白天客人不多,所以她经常下午就关门回家了。她说现在的人都去装修豪华的美发店了,谁还来她这种老式理发店。我说你的手艺好,回头客多。她笑了笑,说也就你们这些老街坊照顾我的生意。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我跟刘姐之间的关系,也在这种日常的相处中悄然发生着变化。
十二月的一个晚上,我下班回来,发现刘姐家的灯还亮着。我看了一眼时间,凌晨六点半,天还没亮。按理说她这个点应该在睡觉才对。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敲了敲门。
门开了,刘姐站在门口,脸色苍白,眼眶红肿,像是哭过。
“刘姐,你怎么了?”
她摇了摇头,说没事,就是睡不着。
我走进门,看见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瓶喝了一半的白酒和一部手机。手机的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一条短信,我瞥了一眼,大意是“妈,我不回来了,寒假要去男朋友家”。
“闺女不回来过年了。”刘姐坐在沙发上,声音有些沙哑,“她说要去男朋友家过年,让我一个人过。”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在她旁边坐下。
“其实我也理解,闺女大了,有自己的生活了。”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可我就是……心里空落落的。你说我这辈子,老公走了,闺女也走了,就剩我一个人,守着这家理发店,守着这套空房子,有什么意思呢?”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强烈的共鸣。我又何尝不是一个人呢?漂泊了六年,灰溜溜地逃回老家,没有爱人,没有朋友,没有未来。我们本质上是一样的,都是被生活抛弃的人。
我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抬起头看着我,泪眼朦胧中,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在涌动。
然后她靠了过来,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轻声说:“小陈,别走,陪陪我。”
我没有推开她。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沙发上,一直坐到天亮。她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呼吸均匀而绵长。我低头看着她,发现她睡着的样子像个孩子,眉头舒展,嘴角微微上扬,大概是做了一个好梦。
天亮了,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照在她脸上。她醒了,看见自己靠在我肩膀上,脸一下子红了。
“我……我怎么睡着了?”她坐直了身子,有些慌乱地整理着头发。
“你昨晚喝多了。”我说。
“不好意思啊,让你见笑了。”她低着头,不敢看我。
“没事。”
我站起来,准备回家。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叫住我:“小陈,晚上……还来吃饭吗?”
我回过头,看着她期待的眼神,点了点头:“来。”
她笑了,笑容里有种少女般的羞涩。
从那天开始,我们之间的关系就变得微妙起来。她看我的眼神里多了一些东西,说话的语气也变得柔软了许多。她开始在意自己的打扮,以前总是素面朝天,现在开始涂口红了,头发也重新烫过了。
我不是傻子,我能感觉到她对我有好感。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关系。她比我大二十多岁,是我妈的同龄人,是我的邻居。无论从哪个角度看,我们之间都不应该有超出邻里关系的交集。
可人心这东西,从来不讲道理。
有一天晚上,我在她家吃完饭,帮她收拾碗筷的时候,她忽然从背后抱住了我。我僵住了,手里的碗差点掉在地上。
“小陈,”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抖,“你别走了,留下来,好不好?”
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我能感觉到她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衫传过来,能闻到她头发上洗发水的香味。我的心跳得很快,快到自己都能听见。
“刘姐,你别这样。”我说,声音有些沙哑。
“我知道我年纪大,配不上你。”她把脸贴在我的背上,“可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我就是想有个人陪着我,晚上回家的时候家里有盏灯,吃饭的时候对面有个人。我一个人过了太久了,真的太久了……”
她的声音哽咽了,眼泪浸湿了我背后的衣服。
我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我转过身,把她拥进了怀里。
那一夜,我没有回家。
第三章 第一课
跟刘姐在一起之后,我的生活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首先是住的地方。刘姐让我搬过去跟她一起住,说这样方便照顾我。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我妈那边,我没敢说实话,只说对门刘姐一个人住,让我过去做个伴,顺便省点房租。我妈大概猜到了什么,但她没有追问,只是说了一句“你自己把握分寸”。
搬过去之后,刘姐对我照顾得无微不至。她知道我上夜班辛苦,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做好吃的,炖汤、红烧肉、清蒸鱼,都是些补身体的菜。她还会在我下班回来的时候,提前把热水烧好,让我一进门就能洗上热水澡。
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像是捡了个妈。
不,不仅仅是妈。她给我的,比妈给的更多。
她会在深夜我失眠的时候,陪我坐在阳台上聊天,听我讲那些年在外面漂泊的经历。她会在我不开心的时候,讲一些笑话逗我笑。她会在下雨天的时候,提前把伞送到我上班的地方。
那些细微的关怀,像春雨一样,一点一点地渗透进我的生活,填补了我内心那个空洞。
可与此同时,我也开始发现一些让我困惑的事情。
刘姐对钱的态度,跟我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她开的理发店虽然生意一般,但每个月也能挣个三四千块。再加上她丈夫去世时留下的一笔抚恤金,以及女儿每个月打回来的生活费,她的收入其实并不低。可她过日子却抠门得要命。
买菜永远挑最便宜的,衣服穿了好几年也舍不得换新的,家里的电器坏了首先想的不是换新的,而是找人修。有一次她家的电饭煲坏了,她硬是拿去修了三次,最后一次修好之后用了不到一个星期又坏了,她才依依不舍地买了个新的。
我一开始以为她是节俭惯了,后来才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
有一天晚上,她接了一个电话,是她女儿打来的。母女俩聊了大概半个小时,挂电话之后,她的脸色不太好。
“怎么了?”我问她。
“闺女说她想考研,要报培训班,需要两万块。”她叹了口气,“这孩子,就知道伸手要钱。”
“那你给不给?”
“给啊,能不给吗?”她说,“我就这么一个闺女,她的前程我不能耽误。”
“那你自己的日子也得过啊。”
“我没事,我省着点花就行了。”她笑了笑,笑容里有些苦涩。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我终于明白了她为什么那么节省——她不是在为自己攒钱,她是在为女儿攒钱。她女儿上大学、考研、买房、结婚,哪一样不需要钱?她一个开理发店的,能有多少收入?只能从牙缝里一点一点地省。
我开始理解她了。一个五十岁的女人,丈夫不在了,女儿迟早要嫁人,她唯一能依靠的,只有钱。所以她拼命地攒钱,拼命地省钱,因为她知道,只有钱才不会背叛她。
可她对我的大方,却跟对自己的抠门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给我买衣服、买鞋子、买营养品,眼睛都不眨一下。有一次我随口说了一句想吃榴莲,第二天她就买了一个回来,花了将近两百块。我知道她心疼,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笑着看我吃。
“刘姐,你别给我花这么多钱了。”我说,“你自己都舍不得吃舍不得穿的。”
“给你花我愿意。”她说,“你是我的人,我不对你好对谁好?”
那一刻,我心里暖暖的,但又有些沉重。
我知道,她对我的好,是有条件的。她希望我陪着她,希望我不离开她,希望我能填补她内心的空虚。她用物质上的付出来换取情感上的慰藉,这是一种交易,只是交易双方都不愿意明说。
而我们之间最大的分歧,在于对未来的规划。
她不止一次地暗示我,想让我长期留下来,甚至想跟我结婚。她说她不在乎年龄差距,不在乎别人的眼光,只要我们两个人过得好就行。
可我呢?我真的能接受跟一个大我二十多岁的女人过一辈子吗?
我今年才二十七岁,我的人生才刚刚开始。我还没有体验过正常的恋爱,没有组建过自己的家庭,没有当过父亲。如果我选择了她,就意味着我要放弃这些——放弃同龄人的婚姻,放弃生儿育女的权利,放弃一个正常男人应该拥有的一切。
我做不到。
可我又不忍心伤害她。我知道她有多孤独,有多渴望陪伴。如果我现在离开她,她可能会崩溃。
所以我选择了逃避。我告诉自己,走一步看一步吧,船到桥头自然直。
可船到桥头,真的会自然直吗?
春节前夕,刘姐的女儿回来了。
那是一个二十二岁的姑娘,长得挺漂亮的,打扮也很时髦,一看就是在城市里读书的大学生。她进门看见我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警惕。
“妈,他是谁?”她问。
刘姐有些慌张地介绍说:“这是住对门的邻居,小陈。他一个人在这边打工,我就让他过来搭个伙。”
她女儿上下打量着我,眼神里带着审视和敌意:“哦,邻居啊。”
那顿饭吃得很尴尬。她女儿几乎不怎么跟我说话,偶尔开口也是不冷不热的。刘姐夹在我们中间,试图活跃气氛,但效果甚微。
吃完饭,她女儿把我拉到一边,开门见山地说:“我知道你跟我妈是什么关系。我不管你图什么,但我警告你,别想从我妈这里拿走一分钱。”
我愣住了:“你误会了……”
“我没误会。”她打断我,“我妈这个人,心软,耳根子也软。你这种年轻力壮的小伙子,跟她一个老太婆在一起,能图什么?不就是图她的钱吗?”
“我真的没图她的钱……”
“有没有你自己心里清楚。”她冷冷地说,“我不管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总之,等我走了之后,你最好离我妈远一点。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她说完,转身就走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原地,心里五味杂陈。
那天晚上,我跟刘姐大吵了一架。我说你女儿太过分了,把我当成什么人了。刘姐替她女儿道歉,说她不懂事,让我别往心里去。我说不是往不往心里去的问题,是你女儿根本就不信任我,她觉得我是冲着你的钱来的。
“那你是不是冲着我的钱来的?”刘姐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认真。
我被问住了。
我是不是冲着她的钱来的?当然不是。我虽然穷,但还不至于为了钱去跟一个大我二十多岁的女人在一起。可如果不是为了钱,我是为了什么呢?为了陪伴?为了温暖?还是仅仅因为寂寞?
我发现自己竟然回答不上来。
刘姐看着我沉默的样子,苦笑了一下:“算了,不问了。你回去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我转身走出了她的家门。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街上走了很久。冬天的夜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我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像一个孤独的幽灵。
我想了很多。想到了刘姐对我的好,想到了她女儿对我的敌意,想到了我们之间那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也许从一开始,这段关系就是错的。
春节过后,刘姐的女儿回学校了。临走之前,她又找了我一次,这次她的态度缓和了一些,但意思还是一样——让我离开她妈。
“我不是看不起你,”她说,“我只是不想让我妈受伤。她这个人,一旦付出了就是全心全意的,我怕她最后什么都得不到。”
“你觉得我能给她什么?”我问她。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什么都给不了她。你不能给她一个家,不能给她一个未来,甚至连光明正大地站在她身边的勇气都没有。你只是一个过客,而她需要的,是一个归宿。”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扎在了我最不愿意面对的地方。
她说得对。我什么都给不了刘姐。我给不了她婚姻,给不了她名分,甚至连陪她到老的决心都没有。我只是一个过客,贪恋她给予的温暖,却又不敢承担责任。
我是一个懦夫。
四月的一个晚上,我跟刘姐坐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万家灯火。春天的夜风带着花香,吹在脸上很舒服。我们沉默了很久,最后还是我先开了口。
“刘姐,我想搬走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远方。
“对不起,”我说,“我配不上你。”
她还是没有说话。过了很久,她才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我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的。”
“你……不怪我吗?”
“怪你有什么用?”她苦笑了一下,“你又不是我的人,我凭什么怪你?”
我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陈,”她忽然叫我的名字,“你跟我说实话,你跟我在一起的这段时间,有没有真心实意地喜欢过我?”
我抬起头,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角已经有了深深的皱纹,鬓角也生出了白发。她老了,真的老了。可她的眼睛还是亮的,像一汪清澈的泉水,映着我的影子。
“有。”我说,“真心喜欢过。”
她笑了,笑得很开心,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有你这句话就够了。”她擦了擦眼泪,“走吧,去过你应该过的生活。”
我搬走的那天,刘姐没有送我。她一大早就去了理发店,说是约了客人。我知道她是不想看着我离开。
我一个人拎着行李箱,走出了那栋住了半年的老楼。春天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熟悉的窗户,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看不见里面的人。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了公交车站。
身后,那扇窗户的窗帘动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平静。
我跟刘姐的故事,就这样结束了。
没有狗血的剧情,没有激烈的争吵,只有一场无声的告别。
后来我偶尔还会想起她,想起她做的红烧肉,想起她唠叨的声音,想起她靠在我肩膀上睡着的样子。那些记忆像老照片一样,泛着黄,带着温度,被我珍藏在心底最柔软的角落。
我欠她一句正式的谢谢。谢谢她在我最落魄的时候收留了我,谢谢她给了我半年的温暖,谢谢她教会了我一个道理——
五十岁的女人找伴,图的第一件事,是陪伴。
不是爱情,不是激情,而是最简单、最朴素的陪伴。她们不需要你说多少甜言蜜语,不需要你有多么出众的外表,她们只需要你在身边,让她们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人记得她们,还有人愿意陪她们说说话、吃吃饭、看看电视。
仅此而已。
可就是这么简单的要求,我都没能满足她。
我离开刘姐之后,在城中村租了一间单间,继续在快递公司上夜班。日子又恢复了往日的单调和枯燥,白天睡觉,晚上干活,偶尔跟工友们一起吃个宵夜,喝点啤酒。
我以为自己会这样一直混下去,直到有一天,一个意外的机会降临了。
那天下午,我在出租屋里睡觉,被一阵敲门声吵醒了。我迷迷糊糊地去开门,看见门口站着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女人,穿着一件灰色的风衣,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看起来像是机关单位的工作人员。
“请问是陈默先生吗?”她问。
“是我,您是?”
“我是市一中的教务处主任,姓王。”她自我介绍道,“我听说你是大学毕业的,想问问你有没有兴趣来我们学校当代课老师?”
我愣住了:“代课老师?我……我没有教师资格证啊。”
“没关系,我们招的是临时代课老师,不需要资格证。”她说,“是这样的,我们学校有一位语文老师休产假了,需要人代课一个学期。我看过你的简历,你是中文系毕业的,应该能胜任。”
我犹豫了。代课老师的工资不高,一个月也就三千多块,但胜在稳定,而且不用上夜班。更重要的是,这是一份体面的工作,说出去比快递分拣员好听多了。
“我考虑一下。”我说。
“好的,这是我的名片,考虑好了给我打电话。”她把名片递给我,转身走了。
我关上门,坐在床上,看着手里的名片发呆。
当代课老师?我行吗?
我拿起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跟她说了这件事。我妈说这是好事啊,当老师总比送快递强。我说我怕自己教不好。我妈说你不试试怎么知道?
我想了想,觉得她说得有道理。
于是我拨通了那个电话。
一个星期后,我成了一名高中语文代课老师。
就是这份工作,让我认识了第二个她。
第四章 王老师
王老师是学校的退休教师,比我妈还大两岁,五十二了。
她不是那种第一眼就让人觉得惊艳的女人。个子不高,微胖,皮肤偏黑,脸上已经有了明显的老年斑。但她有一种独特的气质,那种气质来自于几十年的教书育人,让她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知性和从容。
我第一次见到她,是在教师食堂。
那天是我入职的第一天,中午去食堂吃饭,端着餐盘找位置的时候,看见一个靠窗的座位上坐着一个中年女人,正在低头看书。周围的位置都空着,我犹豫了一下,走过去问她:“您好,这里有人吗?”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微微一笑:“没人,坐吧。”
我坐下来,开始吃饭。她继续看书,偶尔夹一口菜放进嘴里,动作很慢,像是在品味每一口食物。
我瞥了一眼她看的书,是一本《红楼梦》。
“您喜欢《红楼梦》?”我忍不住问了一句。
她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着我:“你也读《红楼梦》?”
“读过几遍,挺喜欢的。”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你觉得,林黛玉和薛宝钗,谁更适合做妻子?”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我想了想,说:“如果是谈恋爱,我选林黛玉;如果是结婚,我选薛宝钗。”
她笑了,笑得很开心:“有意思。大部分年轻人都喜欢林黛玉,觉得她真性情。你倒是务实。”
“可能是年纪大了,务实一点比较好。”我说。
“你多大?”
“二十七。”
“二十七就说年纪大了?”她摇摇头,“我二十七岁的时候,刚结婚不久,觉得人生才刚刚开始呢。”
我们就这样聊了起来。她说话很温和,语速不快不慢,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她问我为什么来当代课老师,我说失业了,找不到合适的工作,就先干着。她没有追问,只是说了一句:“年轻人,路还长着呢,不着急。”
那顿饭我们吃了很久,聊了很多。从《红楼梦》聊到鲁迅,从鲁迅聊到当下的教育现状。她知识渊博,见解独到,跟她聊天让我觉得自己像个无知的小孩。
吃完饭,我们一起走出食堂。她问我住在哪里,我说住在城中村。她说那离学校挺远的,每天通勤不方便。我说没事,骑电动车也就半个小时。
“要不这样,”她说,“我在学校附近有一套小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你搬过去住吧,帮我看看房子就行。”
“这怎么好意思……”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互帮互助嘛。”她说,“我一个老太太,也用不了那么大房子。你住进去,还能帮我打扫打扫卫生,浇浇花。”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
就这样,我搬进了王老师的那套小房子。
那是一套两居室的公寓,不大,但装修得很温馨。客厅里摆满了书,一整面墙都是书架,上面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各种书籍,从文学经典到历史哲学,从教育理论到养生保健,种类繁多。阳台上养着几盆花,有君子兰、茉莉花、吊兰,绿意盎然,生机勃勃。
我住进了次卧,王老师住主卧。她说她平时不住这里,大多数时间住在学校家属院那边,这边只是偶尔来住住。但自从我搬进来之后,她来的次数明显变多了。
她每天早上会过来给我做早餐,然后一起去学校。下午放学之后,她会买菜回来做饭,我们俩一起吃。吃完饭,她会在客厅里看书或者批改作业,我则在旁边备课或者玩手机。
这种生活节奏,跟和刘姐在一起的时候很像,但又有些不同。刘姐给我的感觉更像是一个照顾我的长辈,而王老师给我的感觉,更像是一个平等的伴侣。
她从来不干涉我的私生活,不问我去了哪里、跟谁在一起。她尊重我的隐私,也尊重我的选择。她会在我不开心的时候,静静地陪着我,不会追问原因,只是偶尔说一句:“想开点,没什么大不了的。”
跟她在一起,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可这种轻松,很快就变成了一种负担。
有一天晚上,我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王老师的房间时,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敲了敲门。
“王老师,您没事吧?”
哭声停了,过了一会儿,门开了。王老师站在门口,眼眶红肿,手里拿着一张照片。
“没事,就是想起了一些往事。”她擦了擦眼泪,勉强笑了笑。
我看了看她手里的照片,是一张黑白老照片,上面是一对年轻男女,站在一棵大树下,笑得灿烂。
“这是……您丈夫?”
她点了点头:“他走了八年了。”
“您……很想他吧?”
她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看着那张照片,眼泪又掉了下来。
我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从来没有见过她这么脆弱的一面。在我眼里,她一直是那个从容淡定、无所不知的王老师,可此刻的她,就像一个失去了全世界的小孩。
“小陈,”她忽然抬起头看着我,“你能抱抱我吗?”
我愣了一下,然后走上前,轻轻地抱住了她。
她靠在我怀里,哭得很伤心。她的身体在颤抖,像一片在风中摇曳的落叶。我紧紧地抱着她,希望能给她一点温暖,一点力量。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客厅里,聊了很久。她给我讲了她和她丈夫的故事。
他们是大学同学,毕业后分配到了同一所学校教书。她丈夫也是个语文老师,才华横溢,幽默风趣。他们结婚三十年,感情一直很好。八年前,她丈夫被查出肝癌晚期,从确诊到去世,只有短短三个月。
“他走的那天,我握着他的手,他跟我说了一句话。”王老师说到这里,眼泪又流了下来,“他说:‘老太婆,我先走一步了,你好好活着。’”
“他走了之后,我觉得自己的天塌了。”她继续说,“三十年,我们在一起三十年,从来没有分开过。他突然走了,我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我每天都会梦见他,梦见他还活着,还在厨房里做饭,还在书房里看书。醒来的时候,枕头上全是眼泪。”
我默默地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小陈,你知道吗?”她看着我,“我不是一个人活不下去,我是……不想一个人。我不想每天回到空荡荡的家里,不想一个人吃饭,不想一个人看电视。我想有个人说说话,想有个人陪陪我。”
我握住她的手,说:“我陪着你。”
她看着我,眼睛里闪着泪光:“真的吗?”
“真的。”
那天晚上,我们之间的关系又进了一步。
但这一次,我比跟刘姐在一起的时候更加谨慎。我知道王老师是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她有她的尊严和底线。她不会像刘姐那样,用物质来换取情感。她要的,是一种精神上的共鸣,是一种灵魂上的陪伴。
可也正是因为这样,我们之间的矛盾更加难以调和。
王老师有一个儿子,在国外工作,一年到头也回不了几次家。她儿子对她的生活基本不管不问,只是每个月固定往她的卡里打一笔生活费。王老师对此很淡然,说儿子有自己的生活,不能强求。
可我知道,她心里是渴望儿子关心的。每次她儿子打电话回来,她都会高兴好几天。可挂了电话之后,她又会陷入一种莫名的低落。
有一天,她儿子突然回来了。原因是听说他妈跟一个年轻男人同居了,特地飞回来“看看情况”。
那天晚上,王老师让我别回家,去外面住一晚。我说好,收拾了几件衣服准备出门。走到门口的时候,她拉住我的手,说:“小陈,对不起。”
“没事。”我说,“你好好跟儿子谈谈,别吵架。”
我去了附近的一家小旅馆住了一晚。第二天回到王老师家的时候,她儿子已经走了。王老师坐在客厅里,脸色很差。
“他怎么说?”我问。
“他说我丢人。”王老师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不正常,“他说我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太太,跟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同居,传出去让人笑话。他说如果我不跟你断了关系,他就不认我这个妈。”
我沉默了。
“你怎么想的?”我问她。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小陈,你觉得我们之间,有未来吗?”
我张了张嘴,想说有,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跟她之间,真的有未来吗?她五十二岁,我二十七岁。她退休了,我还在为生活奔波。她有她的圈子,我有我的世界。我们之间横亘着的,不仅仅是二十五岁的年龄差距,更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人生阶段和生活方式。
就算我们不顾世俗的眼光在一起了,十年后呢?她六十二岁,我三十七岁。她开始步入老年,而我正值壮年。她需要人照顾的时候,我正处于事业的关键期。我们之间的差距,只会越来越大。
“我不知道。”最后我说。
她苦笑了一下:“我也不知道。”
那天之后,我们之间的关系变得微妙起来。她开始有意无意地疏远我,不再叫我一起吃早饭,不再跟我一起备课,晚上也早早地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我知道她在做什么——她在为离开我做准备。
一个月后,学期结束了。我的代课合同也到期了。学校没有续聘的打算,我又一次面临失业。
离校的那天,王老师把我叫到了她的办公室。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这是你这个月的工资,还有一点额外的补贴。”
我接过来,道了声谢。
“小陈,”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不舍,“你是个好孩子。以后有什么打算?”
“还不知道,先找找工作吧。”
“如果需要帮忙,随时给我打电话。”她说,“我认识一些朋友,也许能帮上忙。”
“谢谢王老师。”
“别叫我王老师了。”她笑了笑,“叫我姐吧。”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姐。”
她点了点头,眼眶有些红:“走吧,别耽误了时间。”
我转身走出了办公室。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窗前,背对着我,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
“姐,”我说,“保重。”
她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地摆了摆手。
我走出校门,回头看了一眼这所我待了四个月的学校。操场上的国旗在风中飘扬,教学楼里传来朗朗的读书声。一切如常,仿佛我从来没有来过。
我跟王老师的故事,也结束了。
这段感情让我明白,五十岁的女人找伴,图的第二件事,是尊重。
不是居高临下的怜悯,不是施舍式的陪伴,而是发自内心的尊重。她们希望被当作一个独立的个体来对待,希望自己的想法和感受被重视,希望在关系中拥有平等的话语权。
刘姐给了我陪伴,王老师给了我尊重。可她们想要的,我都给不了。
因为我自己的内心,也是一片荒芜。
离开王老师之后,我又开始了四处打工的生活。送过外卖,干过装修,在工地上搬过砖。什么脏活累活都干过,就是为了多挣一点钱。
我妈心疼我,说我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让我去考个公务员或者事业单位,好歹有个稳定的工作。我说考不上,竞争太激烈了。我妈说你不试试怎么知道?
我试了。报了一个事业单位的考试,买了几本书,白天干活,晚上看书。可我的基础太差了,毕业这么多年,书本上的知识早就忘光了。考试成绩出来,离分数线差了一大截。
我妈没说什么,但我看得出来她很失望。
那段时间,我觉得自己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工作不稳定,感情一团糟,连让母亲骄傲的能力都没有。
就在我最低谷的时候,我遇到了第三个她。
第五章 阿芳
阿芳在菜市场有个摊位,卖干货。
我第一次见到她,是去菜市场买菜的时候。那天是周末,我去菜市场想买点排骨炖汤喝。走到干货区的时候,被一个摊位吸引了目光——那个摊位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各种干货分类摆放,整整齐齐的。摊主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女人,穿着一件蓝色围裙,头发用一根簪子盘起来,看起来干净利落。
我走过去,想买点香菇。她热情地招呼我,帮我挑了一袋品质最好的香菇,称好之后还多抓了一把放进去。
“小伙子,第一次来我这儿买菜吧?”她笑着问。
“嗯,刚搬到附近不久。”
“那以后常来啊,我给你优惠。”她笑着说,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我被她热情的笑容感染了,也笑了笑:“好嘞,一定常来。”
从那以后,我每次去菜市场都会去她的摊位买点东西。一来二去,我们就熟了。她知道我一个人住,每次都会多给我一些,说年轻人一个人在外面不容易,要好好吃饭。
有一次,我去买菜的时候,发现她的摊位没开。我等了几天,还是没开。我心里有些担心,就问隔壁摊位的老板。老板说她生病了,在家休息。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到了她的地址,买了一些水果去看她。
她住在菜市场附近的一间出租屋里,条件比我住的地方还要差。屋子很小,光线昏暗,散发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她躺在床上,脸色蜡黄,看起来病得不轻。
“你怎么来了?”她看见我,有些意外。
“听说你病了,来看看你。”我把水果放在床头,“去看医生了吗?”
“看了,就是感冒,不碍事。”她挣扎着想坐起来,我赶紧扶住她。
“你别动,躺着休息。”我说,“吃饭了吗?”
“没胃口。”
“不吃东西怎么行?”我站起来,“你等着,我去给你煮点粥。”
我在她那间狭小的厨房里找到了米和锅,给她煮了一锅白粥。又找了一包榨菜,切成细丝,放在碟子里。我把粥端到她面前,她看着我,眼眶有些红。
“谢谢你,小陈。”她说。
“别客气,快吃吧。”
她端起碗,一口一口地喝着粥。我坐在旁边,看着她吃东西的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那天下午,我陪了她很久。她给我讲了她的故事。
她是从农村出来的,年轻时嫁了一个不务正业的男人。男人酗酒,喝醉了就打她。她忍了十几年,终于在女儿考上大学那年离了婚。离婚后,她一个人来到这座城市,在菜市场租了个摊位卖干货,一干就是八年。
“我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她说,“年轻的时候挨打,老了还要拼命挣钱。有时候想想,真不知道活着是为了什么。”
“你女儿呢?”我问。
“她在上海工作,一年回来一次。”她说,“她让我别卖菜了,去上海跟她一起住。我不想去,不想给她添麻烦。”
“怎么能说是添麻烦呢?你是她妈。”
“她有自己的生活,我去了会妨碍她。”她苦笑了一下,“再说了,我一个人习惯了,不想去陌生的地方。”
我看着她,心里说不出的酸楚。又是一个被生活抛弃的人,又是一个在孤独中挣扎的灵魂。
她的病好了之后,我们的关系变得密切起来。我经常去她的摊位帮忙,帮她搬货、理货、招呼客人。她则会给我做饭吃,她的手艺很好,尤其是红烧肉,做得比饭店里的还好吃。
菜市场里的人开始议论我们。有人说我一个小伙子跟一个老太婆混在一起,图什么?有人说她是老牛吃嫩草,不要脸。这些话传到她耳朵里,她很难过,跟我说以后别再来帮忙了,免得被人说闲话。
“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我说,“你对我好,我就对你好,就这么简单。”
她看着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小陈,你是个好人。”
“你也是个好人。”我说。
那天晚上,她留我吃饭。吃完饭,外面下起了大雨。她说雨这么大,你别走了,就在这儿住一晚吧。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留了下来。
她家只有一张床。她让我睡床上,她自己打地铺。我说不行,你年纪大了,睡地上对身体不好。争执了半天,最后我们达成协议——一起睡床上,但各睡各的,谁也不碰谁。
那一夜,我们背对背躺着,谁都没有说话。窗外的雨声很大,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的。我能听见她的呼吸声,很轻,很均匀,像是睡着了。
可我知道她没睡着。因为她翻了好几次身。
“小陈,”她忽然开口了,“你睡了吗?”
“没呢。”
“你说,人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
“为了……活着吧。”我说。
“就只是为了活着?”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迷茫,“那活着又有什么意思呢?”
“我也不知道。”我说,“但既然活着,就好好活着呗。”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你说得对,既然活着,就好好活着。”
从那以后,我们之间的关系又进了一步。虽然没有明说,但我们都默认了彼此的存在。我白天去菜市场帮她干活,晚上回她家吃饭,偶尔会在她那里过夜。
菜市场里的人看我们的眼神越来越奇怪,但我们已经不在乎了。
可好景不长,她的女儿回来了。
她女儿在上海工作,听说她妈跟一个年轻男人同居了,专门请假回来“处理这件事”。
她女儿比刘姐的女儿更直接,一进门就指着我的鼻子骂:“你一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不学好,专门骗老年人的钱,你要不要脸?”
我被她骂懵了,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不是你想的那样……”我试图解释。
“我想的哪样?”她冷笑一声,“我妈一个卖菜的,能有多少钱让你骗?你是不是觉得她好欺负?”
“我没有骗她钱!”
“那你图什么?图她年纪大?图她长得丑?”
“够了!”阿芳忽然吼了一声,“你给我闭嘴!”
她女儿愣住了,大概没想到她妈会发这么大的火。
“小陈不是你说的那种人!”阿芳气得浑身发抖,“他帮了我很多忙,从来没拿过我一分钱!你要是再胡说八道,你就给我滚!”
“妈!你被他灌了什么迷魂汤了?”她女儿急得跺脚,“他比你小二十多岁,他能真心对你好吗?他就是在利用你!”
“利用我什么?我一个卖菜的,有什么好利用的?”阿芳的眼泪掉了下来,“我活了五十多年,谁是真心对我好,谁是虚情假意,我分得清楚!你不要以为你在大城市待了几年,就什么都懂了!”
母女俩大吵了一架。最后她女儿摔门而去,临走前丢下一句话:“你迟早会后悔的!”
她女儿走了之后,阿芳坐在床上哭了好久。我坐在她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陈,”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肿,“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真的……只是想利用我?”
我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扎了一下。
“不是。”我说,“我是真心想对你好。”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我相信你。”
那天晚上,我们谁都没有睡着。她靠在我肩膀上,轻声说:“小陈,我不想让你为难。你走吧,去过你应该过的生活。”
“那你呢?”
“我没事,我一个人能行。”她说,“这么多年都过来了,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我不走。”我说,“我走了你怎么办?”
“你不用担心我。”她笑了笑,笑容里带着苦涩,“我习惯了。”
我握住她的手,说:“我不走。”
她看着我,眼泪又流了下来。
可最终,我还是走了。
不是因为她女儿的反对,不是因为菜市场里的流言蜚语,而是因为我自己想明白了——我什么都给不了她。
我给不了她稳定的生活,给不了她一个家,甚至连陪她到老的承诺都不敢做。我留在她身边,只会让她背负更多的压力和非议。
与其这样,不如放手。
离开的那天,她送我到菜市场门口。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塞到我手里:“这里面是一些干香菇和木耳,你带回去,记得要好好吃饭。”
我接过塑料袋,感觉沉甸甸的,心里也沉甸甸的。
“阿芳姐,”我说,“你也要保重。”
她点了点头,眼眶红了,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走吧,”她说,“别回头。”
我转身走了。走到路口的时候,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那里,穿着一件蓝色的围裙,在人群中显得那么渺小,那么孤单。
我狠下心来,转过头,大步地走远了。
我跟阿芳的故事,就这样结束了。
三段感情,三个五十岁的女人,三种不同的相处模式。刘姐给了我陪伴,王老师给了我尊重,阿芳给了我信任。
可她们想要的第四样东西,我始终没能给她们。
那就是——安全感。
五十岁的女人找伴,图的第四件事,就是安全感。她们不需要你多有才华,不需要你多有钱,她们只需要你让她们觉得,跟着你,心里是踏实的,是不用担惊受怕的。
可我自己都是一个没有安全感的人,又怎么能给别人安全感呢?
三段感情之后,我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在感情里,年龄从来都不是问题,问题是你有没有能力给对方安全感。
离开阿芳之后,我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再碰感情。
不是不想,是不敢。我怕了。怕自己再一次辜负别人,怕自己再一次在关键时刻退缩,怕自己永远都给不了别人想要的东西。
那段时间,我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了工作上。我换了一份工作,去了一家装修公司当业务员。底薪低,全靠提成,但只要你肯跑,收入上不封顶。我每天早出晚归,穿梭在城市的大街小巷,发传单、跑小区、联系客户。嘴巴说干了,腿跑酸了,回到出租屋倒头就睡,连做梦的力气都没有。
忙碌是治愈一切矫情的良药。当你累得连饭都不想吃的时候,你就没时间去想那些有的没的了。
三个月下来,我瘦了十斤,但也攒了一万多块钱。我把大部分钱寄给了我妈,自己只留了一点生活费。我妈在电话里说你别老往家里寄钱,自己存着娶媳妇用。我说不急,先攒着再说。
挂了电话,我坐在出租屋里,看着天花板发呆。娶媳妇?跟谁娶?我这样的人,谁会愿意嫁给我?
那年秋天,我妈生了一场病。
不是什么大病,就是普通的肺炎,但老年人抵抗力差,反反复复地发烧,在医院住了一个多星期。我请假回去照顾她,白天在医院陪床,晚上回家做饭送过去。
我妈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头发白得更多了。她拉着我的手,说:“儿啊,妈老了,说不定哪天就走了。你什么时候能让妈抱上孙子?”
我心里一酸,说:“妈,你别瞎说,你身体好着呢。”
“好什么好,我自己心里有数。”她叹了口气,“妈不指望你大富大贵,就希望你有个家,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在身边。你看你,都三十了,连个对象都没有,妈心里急啊。”
“我知道了,妈,我会抓紧的。”
“你别敷衍我。”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认真,“你跟妈说实话,你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我愣了一下:“什么难言之隐?”
“就是……你是不是不喜欢女人?”
我被她的问题呛到了,咳嗽了好几声:“妈,你想什么呢?我当然喜欢女人!”
“那你怎么一直不找对象?”她追问,“以前你说没钱,现在你也工作了,怎么还是不找?”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总不能告诉她,我跟三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同居过,现在对正常的恋爱关系充满了恐惧吧?
“我……还没遇到合适的。”最后我说。
“合适的不是等来的,是找来的。”我妈说,“你天天窝在那个小城市里,能遇到什么人?要不你回老家来吧,妈托人给你介绍几个姑娘。”
“再说吧。”我敷衍道。
我妈出院之后,我回到了工作的城市。生活又恢复了往常的节奏,跑业务、签单、喝酒应酬。日子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没有波澜,也没有惊喜。
可就在我以为自己的人生就会这样一直平淡下去的时候,一个意外的消息打破了我平静的生活。
那年冬天,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电话是刘姐的女儿打来的。
“陈默,我妈走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不正常。
我握着手机的手僵住了:“你说什么?”
“我妈走了,昨天晚上走的。”她说,“脑溢血,送到医院的时候就已经不行了。”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葬礼在后天,你来不来随你。”她说完,挂断了电话。
我站在街头,手里握着手机,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周围的喧嚣声像潮水一样退去,只剩下耳鸣般的嗡嗡声。
刘姐走了?那个给我做了半年饭的刘姐?那个在我最落魄的时候收留了我的刘姐?那个笑起来嗓门很大、哭起来像个孩子的刘姐?
她怎么就走了呢?
我蹲在路边,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那天晚上,我买了最近一班火车票,赶回了那座城市。
葬礼在一个阴冷的早晨举行。殡仪馆的大厅里稀稀拉拉地站着十几个人,大多是刘姐生前的街坊邻居和老顾客。她女儿穿着一身黑衣,面无表情地站在灵柩旁边,像一个没有感情的雕塑。
我走到灵柩前,看见了刘姐最后的样子。她安详地躺在那里,像是睡着了一样。化妆师给她化了妆,遮住了岁月的痕迹,让她看起来比生前年轻了好几岁。
我站在那里,看着她,脑海里闪过一幕幕画面——她第一次在楼道里跟我打招呼的样子,她给我做红烧肉的样子,她靠在阳台上流泪的样子,她跟我说“有你这句话就够了”的样子。
那些画面像电影一样在我脑海中回放,每一帧都让我心如刀绞。
我在灵柩前站了很久,直到后面的人催促,才转身离开。
葬礼结束后,我没有立刻走。我在那座城市里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走到了那条熟悉的巷子。刘姐的理发店还在,但卷帘门紧闭着,门上贴着一张“店铺转让”的告示。
我站在那扇门前,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那个夜晚,她坐在沙发上喝酒,哭着说“我一个人过了太久了”。那时候我不懂她有多孤独,现在我懂了。
可她已经不在了。
我在那座城市待了两天,然后回到了工作的城市。生活继续,工作继续,一切都没有改变,除了我心里多了一个永远无法填补的空洞。
刘姐的去世对我打击很大。我开始频繁地失眠,每天晚上躺在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那些过去的事。我想起刘姐的好,想起王老师的温柔,想起阿芳的善良。我想起她们对我的付出,想起我的辜负,想起我的懦弱。
我欠她们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春节前夕,我回了老家。
我妈看见我回来,高兴得合不拢嘴,杀鸡宰鱼的,忙活了一整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她又提起了找对象的事。
“儿啊,妈给你物色了一个姑娘,是你张阿姨的侄女,在镇上当护士,人长得挺周正的,你要不要见见?”
我本想拒绝,但看见我妈期待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行,见就见吧。”
相亲安排在镇上一家茶馆里。姑娘比我小两岁,长相普通,但看起来很朴实。她话不多,我问一句她答一句,我不问她就不说话,气氛有些尴尬。
我们聊了大概一个小时,交换了联系方式,然后就各自回家了。我妈问我怎么样,我说还行,先接触接触吧。
可我们谁都没有主动联系对方。这段还没开始的感情,就这样不了了之了。
我妈知道后,叹了口气,没有说什么。但我从她的眼神里看到了失望。
那年春天,我做了一个决定——回老家发展。
不是因为在外面混不下去了,而是因为我妈老了,我想离她近一点。这些年我在外面漂泊,她一个人在家里,生病了没人照顾,过节了没人陪伴。我不想等到失去她的时候,才像后悔没有好好陪刘姐一样后悔。
回到老家之后,我用这几年的积蓄在县城开了一家小装修店,专做家庭装修和维修。店面不大,但位置还不错,靠近几个新建的小区,客源还算充足。
开店之初,生意很冷清。有时候一整天都接不到一个单子,我就坐在店里发呆,看着街上人来人往。偶尔有邻居来串门,跟我聊聊天,打发一下时间。
我妈隔三差五会来店里看我,给我送饭。她每次都做很多菜,说我一个人在外面吃不好,要多吃点家里的饭。我说妈你别跑了,我自己会做饭。她说你做的饭哪有我做的好吃。
我看着她日渐佝偻的背影,心里酸酸的。
慢慢地,生意开始好转了。我干活认真,价格公道,口碑慢慢做了起来。开始有老客户给我介绍新客户,单子越来越多,我一个人忙不过来,就雇了一个小工。
日子终于开始走上正轨了。
可就在我以为一切都在变好的时候,命运又给我开了一个玩笑。
那天下午,我正在一个客户家里贴瓷砖,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对方说是派出所的,让我去一趟。
我心里咯噔一下,问什么事。对方说,你母亲在家里摔倒了,邻居报的警,现在在医院。
我手里的瓷砖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碎成了几块。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我妈已经被送进了急救室。医生说她是突发性脑溢血,情况很危急,需要立即手术。
我在手术同意书上签了字,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
手术进行了四个多小时。那四个多小时是我这辈子最难熬的时间。我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双手合十,一遍又一遍地祈祷。我想起小时候我妈牵着我的手送我上学,想起她为了给我凑学费去工厂上夜班,想起她在我生病时彻夜不眠地照顾我。
我想起这些年,我一直在外面漂泊,很少回家陪她。她一个人住在那个老房子里,生病了自己去医院,过节了一个人吃饭。她从来没有抱怨过,每次打电话都说“我很好,你不用担心”。
可她真的好吗?她不好。她只是不想让我担心。
手术室的灯终于灭了。医生走出来,说手术很成功,但病人需要住院观察一段时间。
我松了一口气,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
我妈被推出来的时候,还在昏迷中。她脸色苍白,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上打着点滴。我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布满了老茧和皱纹。
“妈,我在这儿。”我轻声说,“你别怕。”
她的眼皮动了一下,但没有睁开。
我妈住院的那段时间,我放下了店里所有的工作,全天候在医院陪护。给她擦身子、喂饭、翻身、倒屎倒尿,这些事情我以前从来没做过,但现在做得熟练无比。
隔壁床的病人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她儿子偶尔来探望,大部分时间是老太太的老伴在照顾。那老头七十多岁了,走路都颤颤巍巍的,还要照顾老伴,看着让人心酸。
有一天,老头跟我聊天,问我是做什么的。我说我开了一家装修店。他说年轻人有出息,不像他儿子,三十多岁了还在啃老。
我说叔叔您别这么说,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活法。
他叹了口气,说:“人啊,到了我们这个年纪就知道了,什么钱啊权的,都是虚的。只有身体健康,一家人平平安安的,才是真的。”
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我妈出院之后,我把她接到了我的住处,方便照顾。她一开始不愿意,说不想给我添麻烦。我说你是我妈,照顾你是应该的,怎么能说是添麻烦呢。
她看着我,眼眶红了:“儿啊,你长大了。”
“我早就长大了。”我说,“只是你一直把我当小孩。”
她笑了,笑得很开心。
那段时间,我每天早起给她做早饭,然后去店里干活,中午回来给她做午饭,下午再去店里,晚上回来陪她散步、看电视。日子虽然忙碌,但很充实。
有一天晚上,我们坐在客厅里看电视,我妈忽然说:“儿啊,妈想跟你说件事。”
“什么事?”
“妈手里还有点积蓄,不多,也就十来万。这钱是给你娶媳妇用的。”她说,“你要是遇到了合适的姑娘,就大胆去追,别心疼钱。”
“妈,这钱你自己留着吧,我娶媳妇的钱我自己挣。”
“你挣的是你的,妈给的是妈的心意。”她说,“妈这辈子没什么本事,没能让你过上什么好日子。这点钱,就当是妈的一点心意。”
我看着她,眼眶有些发热:“妈,你已经给了我最好的东西了。”
“什么?”
“你给了我一条命,还把我养大成人。”我说,“这就够了。”
她看着我,眼泪流了下来。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久久无法入睡。
我想起了刘姐、王老师、阿芳。她们都曾真心实意地对过我,可我却辜负了她们。不是因为我不爱她们,而是因为我太自私了。我只想着从她们那里获取温暖,却从来没有想过要为她们付出什么。
我妈说得对,我确实长大了。可长大并不意味着成熟,真正的成熟,是懂得承担责任,懂得为别人着想,懂得在索取的同时也学会付出。
我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阿芳的名字。那个号码我一直没有删,虽然我知道她可能已经换号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过去。
电话居然通了。
“喂?”那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阿芳姐,是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她说:“小陈?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我……就是想问问你过得好不好。”
“挺好的。”她说,“我女儿把我接到上海来了,我现在帮她带孩子。你呢?”
“我也挺好的,回老家了,开了一家装修店。”
“那就好。”她笑了,“好好干,别辜负了自己。”
“阿芳姐,”我说,“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当初没能好好陪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小陈,你别这么说。你有你自己的生活,没必要为了任何人委屈自己。我们之间的事,都过去了。”
“可我一直觉得亏欠你。”
“你不欠我什么。”她说,“相反,我还要谢谢你。谢谢你在我最孤独的时候陪过我,谢谢你让我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是有好人的。”
我的眼眶湿了:“阿芳姐,你保重。”
“你也是。”她说,“找个好姑娘,好好过日子。”
挂了电话,我坐在黑暗中,眼泪无声地滑落。
我知道,我跟阿芳之间,永远都不可能了。她有了自己的生活,我也应该有自己的生活。那些过去的感情,就让它们留在过去吧。
可我心里始终有一个结——我这辈子,还能遇到一个愿意真心对我的人吗?
也许能,也许不能。
但无论如何,我都会好好地活着。不为别的,就为了那些曾经爱过我的人,也为了那个还在等着我去爱的人。
我妈的身体恢复得不错,慢慢地可以自己下地走路了。她闲不住,又开始帮我洗衣做饭,我说你别忙活了,好好歇着。她说我歇不住,一歇下来就觉得浑身不舒服。
我知道,她是想用这种方式来证明自己还有用,不是我的负担。
有一天,她神秘兮兮地跟我说:“儿啊,妈给你介绍个姑娘吧,是你李阿姨的女儿,在银行上班,长得可俊了。”
我本想拒绝,但看见她期待的眼神,还是答应了:“行,见就见吧。”
相亲的地点定在一家咖啡厅。姑娘比我小三岁,长得确实挺漂亮的,穿着一身职业装,看起来干练又大方。
我们聊了大概两个小时,出乎意料地聊得来。她叫小雅,在银行做大堂经理,性格开朗,说话幽默。她问我做什么工作的,我说开装修店的。她说那挺好的,以后买房装修可以找我打折。
我笑了,说没问题,给你成本价。
相亲结束后,我们互加了微信。回到家,我妈迫不及待地问我怎么样,我说挺好的。我妈高兴得合不拢嘴,说那就好那就好,你好好跟人家处。
我跟小雅开始频繁地聊天、约会。她是个很独立的姑娘,有自己的事业,有自己的朋友圈,不需要依附于任何人。跟她在一起,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可我心里始终有一个坎——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她我的过去。
那段跟三个五十岁女人同居的经历,像一根刺一样扎在我心里。我不知道如果她知道了,会怎么看我。会不会觉得我是个变态?会不会觉得我心理有问题?
我纠结了很久,最终还是决定坦白。
有一天晚上,我们散步的时候,我跟她说了我的故事。从刘姐说到王老师,再说到阿芳,我一五一十地说了,没有隐瞒,也没有修饰。
说完之后,我低着头,等着她的反应。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不想骗你。”我说,“这些事是我人生的一部分,我没办法抹去。如果你介意,我们可以到此为止。”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确实有点介意。”
我心里一沉。
“但不是因为你觉得的那些原因。”她继续说,“我介意的是,你经历了这么多,心里一定留下了很多伤痕。我怕自己不够好,没办法帮你愈合。”
我愣住了,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你不觉得……我跟她们在一起很奇怪吗?”我问。
“奇怪是有一点奇怪。”她笑了笑,“但那又怎么样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去,重要的是你现在是什么样的人,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那你觉得,我现在是什么样的人?”
她看着我,认真地说:“你是一个经历过苦难,但依然善良的人。你是一个犯过错,但愿意改正的人。你是一个渴望被爱,也愿意去爱的人。”
我的眼眶湿了。
“这样就够了。”她说。
那天晚上,我牵着小雅的手,走在路灯下。月光洒在我们身上,温柔如水。
我想起了刘姐、王老师、阿芳。她们教会了我什么是陪伴,什么是尊重,什么是信任,什么是安全感。她们用她们的方式,让我成长为一个更好的人。
而现在,我终于遇到了一个愿意接纳我全部过去的人。
也许这就是命运吧。它让你经历一些痛苦,是为了让你更好地珍惜后来的幸福。
我跟小雅在一起了。
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没有浪漫至极的求婚,就是很自然地在一起了。她来我的店里吃饭,我去她的银行接她下班,周末一起看电影、逛公园、做饭。日子平淡而甜蜜,像一杯温开水,不烫嘴,但暖心。
我妈知道后,高兴得像个孩子,逢人就说我儿子有对象了,在银行上班,可漂亮了。我让她低调点,她说低调什么,这是大喜事,就该让大家都知道。
小雅的父母对我也挺满意的,说我是踏实肯干的人,把女儿交给我放心。我第一次去她家吃饭的时候,紧张得手心冒汗,她爸给我倒酒,我一口干了,呛得直咳嗽。小雅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她妈也笑了,说这孩子实诚。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终于被这个世界接纳了。
年底的时候,我跟小雅订婚了。
订婚宴很简单,只请了双方的父母和几个亲近的亲戚。我妈穿着一件新买的红外套,笑得合不拢嘴。小雅的父母也很高兴,她爸拉着我的手说:“小陈啊,我女儿就交给你了,你要好好对她。”
“叔叔放心,我会的。”我说。
小雅在旁边看着我,眼睛里闪着光。
那天晚上,我喝了不少酒。回到家的时候,头晕乎乎的,但心里很清醒。我坐在阳台上,看着夜空中的星星,想起了很多事。
我想起刘姐在阳台上流泪的样子,想起王老师在窗前看书的背影,想起阿芳在菜市场里忙碌的身影。她们都曾在我的生命中出现过,又都离开了。她们教会了我很多东西,让我成为了今天的我。
如果她们知道我现在过得很好,应该会为我高兴吧。
“在想什么呢?”小雅从背后抱住我。
“在想,我上辈子是不是拯救了银河系,才能遇到你。”
她笑了,在我脸上亲了一口:“油嘴滑舌。”
我握住她的手,看着远方的灯火,心里充满了感激。
感激那些曾经爱过我的人,也感激那个愿意爱我的人。
生活还在继续,未来还有很多未知。但至少现在,我不再是一个人了。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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