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时,傅绍庭正站在长桌尽头。
他面前摆着一份股权转让协议,乙方签名栏里,是他继兄周承远的名字。
“签字吧。”傅光耀把笔推过来,“你手里那百分之十八,给你哥,公司需要集中决策权。”
傅绍庭没接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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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头看了一眼协议上的日期,抬头时眼神很平。
“爸,”他说,“您签之前,最好先确认一件事。”
他把自己那份离职申请从文件袋里抽出来,放在转让协议旁边。
“您签股份转让的同时,我已经辞了集团首席战略官的位置。”
“至于您打算找我解释的那件事——”
他把离职申请往前推了一寸。
“我不需要了。”
第一章. 股权转让书上的秘密
周承远进门时,嘴角还挂着笑。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高定西装,袖口别着傅光耀去年送他的生日礼物——一对镶钻袖扣。那对袖扣原本该是傅绍庭的,但傅光耀转手给了继子,理由是“绍庭不讲究这些”。
傅绍庭确实不讲究。
他坐在董事会的备用座椅上,面前那杯水从滚烫放到全凉,一口没动。
“爸,”周承远走到傅光耀身边,手自然地搭在椅背上,“股东们都到了,咱们开始吧?”
傅光耀点头。
长桌两侧坐了六个人,傅氏地产的另外六位股东,两个是傅光耀的老部下,三个是财务投资人,最后一个,是傅绍庭。
桌上摆着两份文件。
一份是股权转让协议,傅绍庭名下的百分之十八,转给周承远。
另一份是增资扩股方案,周承远以个人名义注资两个亿,对应新增股权百分之十,加上受让的百分之十八,总计百分之二十八,超越傅光耀成为第一大股东。
傅绍庭翻开第一页协议时,手指在第二条上停了一秒。
“甲方确认受让股权来源合法、权属清晰、不存在任何代持、质押或第三方权益争议。”
这一条,他上个月在集团法务部复核时,亲手添加的。
“爸,”傅绍庭合上协议,“您确定要我签吗?”
傅光耀微微蹙眉。
“绍庭,这件事我跟你商量过,集团现在需要集中力量做城南地块,股权分散不利于决策。”
“您跟我商量的是‘暂时托管’,不是‘永久转让’。”
“托不托管的,等你哥这边项目稳定了再说。”傅光耀语气淡下来,“你一个搞战略分析的,何必占着决策层的股份?”
周承远在旁边笑了一声。
“绍庭,不是哥说你,你这几年一直在总部做研究,项目一线的经验确实不足。爸也是为集团好,你在后台做支持,哥在前面冲锋,不是正好?”
傅绍庭没看他。
他看着傅光耀。
“协议第十一条,”他说,“转让方有权在受让方出现重大经营失误时,以原价回购股份。这一条,您看过了吗?”
傅光耀愣了半秒。
他确实没细看。
协议是法务部拟的,他扫了一眼核心条款就让周承远去办了。
“重大经营失误,怎么定义?”
“协议附件有细则。”傅绍庭翻开最后一页,“比如,受让方在受让后一年内,因决策失误导致集团直接损失超过五千万,即视为触发回购条件。”
周承远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但他很快恢复了。
“绍庭,你这是在给哥设门槛?”
“不是我给你设的。”傅绍庭把协议推回去,“是法务部当初规避风险用的标准条款,你自己也签过字。”
周承远不说话了。
傅光耀沉默了两秒,摆了摆手。
“行了,这些细节以后再议。绍庭,你先签字,股份先转过去,回购条款保留就是了。”
“我签不了。”
“为什么?”
“因为上个月,我已经向集团递交了离职申请。”
会议室安静了。
傅光耀看着傅绍庭,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你什么时候递的?”
“您上个月去海南度假那天。”
“我批了吗?”
“您没批,但按照劳动合同,管理层提出离职三十天后自动生效。今天正好第三十天。”
傅绍庭站起来,把离职申请的复印件放在桌上。
“所以从今天起,我不再是傅氏集团的员工,也不再是战略委员会成员。”
“至于这份股权转让协议——”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几页纸。
“既然我已经离职,集团内部股权调整,与我无关。”
他转身走向门口。
“等一下。”傅光耀站起来,“你离职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提前跟我说?”
“我跟您说了,去年年底就跟您说过,我想出去做自己的事。您当时说‘再说吧’。”
“你那叫创业?你那叫胡闹!”
傅绍庭在门口停了一下。
他没回头。
“爸,集团最大的问题,不是股权分散。”
“是什么?”
“是您永远觉得,您觉得对的事情,不需要跟我解释。”
他拉开门。
“庆功宴我就不去了。”
“祝集团前程似锦。”
傅绍庭走出傅氏大厦时,手机响了。
一条推送。
“傅氏地产宣布重大股权结构调整,傅光耀之子周承远将出任新任董事长,原战略首席傅绍庭因个人原因离职。”
他看完,把手机揣进口袋。
街对面有家便利店,他进去买了瓶冰水。
玻璃瓶贴着他掌心,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
那是三年前他母亲去世前交给他的。
“你爸这个人,容易被身边的人牵着走。你记住,不管你将来做什么,有些底牌,不能提前翻。”
他打开那张纸,上面是母亲手写的几个字——一份海外信托的托管凭证,受益人是他的名字。
他收起纸。
水喝了一半,他把瓶盖拧紧,走进地铁站。
第二章. 断供的供应链
傅绍庭离职的消息在圈子里传得很快。
他不是没预判过。
在傅氏做了七年战略,从实习生做到首席,所有竞争对手的底牌他几乎都有数。这些年他隐在后台,替傅光耀拆了无数个商业陷阱,唯独没替自己留一条后路——除了那份信托。
但母亲替他留了。
“绍庭,你爸那边我了解。他耳根子软,周家那个女人进门前,我跟他谈过一次。我说,你可以再婚,但绍庭的股份不能动,他答应了。”
母亲靠在病床上,声音轻但清晰。
“口头答应不算数,所以我替你做了个信托,钱不多,但够你重来一次。”
那张凭证上的数字,傅绍庭三年来没动过。
他在地铁口站了一会儿,手机又响了。
是傅氏集团采购总监林霜的电话。
“傅总,”林霜的声音压得很低,“您看新闻了吗?”
“看了。”
“周总今天上午空降采购部,要求我们三天内把城南项目所有建材供应商的合同重新签一遍,指定用他介绍的渠道。”
“什么渠道?”
“一家叫‘远达建材’的公司,法人代表是周承远大学同学。我查了,这家公司注册资金三百万,去年纳税额不到五千块。”
傅绍庭沉默了两秒。
“供货价呢?”
“比我们现在的采购价高百分之十二。”
“合同签了吗?”
“还没。采购部现在压力很大,周总说,不签的人可以跟着您一起离职。”
“你打算签吗?”
林霜在电话那头停顿了很久。
“傅总,我在傅氏干了十二年,从我进公司第一天起,采购就是您手把手带我的。您让我做供应商比价体系、做合规流程,我全都做了。但周总今天在会上说,采购部只要执行,不要决策。”
“他说的没错,采购部确实只要执行。”
“那……”
“但执行之前,你有没有把现有供应商的框架合同拿出来?”
“有。所有框架合同还有两年才到期。”
“提前终止合同,违约金谁出?”
林霜明显怔了一下。
“框架合同里有终止条款……单方提前解约,赔偿剩余合同金额的百分之三十。”
“百分之三十是多少?”
“粗算一下……七千多万。”
傅绍庭没再说话。
他听到电话那头传来另一个人的声音,是周承远。
“林总监,你在跟谁打电话?”
“没、没有……”
“把电话给我。”
几秒钟后,周承远的声音传过来。
“绍庭,是你啊。怎么,离职了还操心集团的事?”
“承远,”傅绍庭语气平淡,“远达建材的注册信息我查过了。三个月前注册,实缴资本零,社保缴纳人数零。你让采购部跟这样的公司签合同,审计那边过得去吗?”
“审计?集团审计部我说了算。”
“审计部说了不算,银保监说了算。城南项目有开发贷,银行会要求审查所有关联交易。”
周承远笑了。
“绍庭,你是不是觉得,离了你傅氏就转不动了?”
“我没这么觉得。”
“那你管这么多干什么?”
“我没管。”
傅绍庭的声音很轻。
“我在提醒你。”
他挂了电话。
走进地铁车厢,他找了个角落坐下,翻开备忘录,把“远达建材”四个字圈了起来。
地铁驶过隧道,车窗上他的影子晃了一下。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张信托凭证,看了一眼,又收回去。
晚上七点,他回了自己租的公寓。
一套六十平的一居室,月租五千,是他从傅氏搬出来后临时找的。
刚进门,门铃响了。
门外站着的是他的发小程骞,傅氏战略部的分析师,去年刚升的副总监。
“傅哥,”程骞手里拎着两罐啤酒,“新闻我看了,你别难受。”
“我不难受。”
“那你为什么离职?”
“因为想做自己的事。”
“什么事?”
傅绍庭接过一罐啤酒,拉开拉环喝了一口。
“做芯片。”
程骞差点把酒喷出来。
“芯片?你一个做房地产战略的,做芯片?”
“我硕士念的是半导体材料。”
“那都是八年前的事了……”
“八年前的知识,现在用刚好。”
程骞坐到他旁边,表情认真起来。
“你是认真的?”
“嗯。”
“启动资金呢?芯片行业的门槛你知道,光一个流片就得几百万。”
“我有。”
“你有多少?”
傅绍庭没回答,只是把手机屏幕亮给程骞看。
那是一封海外信托的管理人邮件,上面写着:“傅先生,您母亲设立的信托账户当前余额为人民币两千三百万元,可随时调用。”
程骞愣住了。
“你妈……什么时候给你留的?”
“走之前。”
“那你为什么一直没用?”
“因为那时候我在傅氏,没必要。现在有必要了。”
程骞沉默了一会儿,把啤酒一口喝完。
“行,傅哥,我跟你干。”
“你还在傅氏。”
“我辞职。”
“别急,”傅绍庭站起来,走到窗边,“你在傅氏待着,比辞职有用。”
“什么意思?”
“周承远要做城南项目,他选了一条最急功近利的供应链路。只要他的供应商出问题,整个项目都会拖垮。到时候傅氏的资金链一紧,就是我进场的时机。”
“你想买傅氏的股份?”
“不是买傅氏的股份。”
傅绍庭转过身。
“我要做的芯片公司,需要工厂。傅氏城南那块地,正好适合盖晶圆厂。”
程骞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所以你离职……从一开始就是为了抢那块地?”
傅绍庭没否认。
“我妈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你爸不是坏人,但他身边的人会是。你唯一能做的,就是把东西握在自己手里,再去跟他谈。”
第三章. 旧情人的报价单
接下来一周,傅绍庭没闲着。
他租了间共享办公室,开始做芯片项目的前期调研。程骞白天在傅氏上班,晚上过来帮忙整理资料。
第五天晚上,程骞带来了一个消息。
“周承远动作很快,远达建材的合同签了,明天开始供货。他给采购部压了任务,城南项目要提前三个月开工。”
“提前三个月?”
“说是为了抢在年底前完成主体结构,好做明年的预售。”
傅绍庭放下手里的笔。
“提前开工意味着什么,他算过吗?”
“他算了,但他算的是销售端的账。他没算工程端的。”
“工程端怎么了?”
“现有施工方排期满了,提前开工得换总包。周承远找了一家新注册的施工公司,资质刚够三级,挂靠在别人名下。”
“谁的名下?”
程骞递过来一张名片。
傅绍庭看了一眼,手停住了。
名片上印着三个字:沈执。
沈执,他前女友,五年前分手后出国读MBA,去年回来开了家工程咨询公司。
“她现在是周承远的项目顾问?”傅绍庭问。
“不是顾问,是总包方的后台老板。那家三级资质的施工公司,实际控制人就是她。”
傅绍庭把名片翻过来,背面手写着一行号码。
他认识那个号码。
他拨了过去。
响了五声,对面接了。
“沈执。”
“傅绍庭,”对面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报告,“你终于打过来了。”
“你为什么要接周承远的项目?”
“因为有钱赚。”
“你明知道那个项目有问题。”
“有什么问题?施工资质齐全,合同合规,付款条件优厚。”
“你挂靠的那家三级资质公司,连十年内的工程业绩都凑不齐。”
“那又怎么样?项目是周承远的,我只是分包方。他总包资质够,我就合法。”
傅绍庭沉默了几秒。
“沈执,你回来之前跟我说过,你想做正经的工程。”
“我现在做的就是正经工程。”
“你做的是给别人填坑的工程。”
电话那头安静了。
然后沈执笑了。
“傅绍庭,你还是跟以前一样,喜欢站在道德高地上看别人。”
“我不是站在道德高地上。”
“那你站在哪?”
傅绍庭看着窗外对面的写字楼,灯光一盏盏亮起来。
“我站在你旁边。”
沈执的笑声停了。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城南项目的基础工程,如果由你的公司来分包,三个月后主体完工,验收到时候过不了。因为你的三级资质承揽不了这个规模的工程,到时候甲方追责,你背不起。”
“那是周承远担责任。”
“合同上是你签字。周承远只跟总包签,总包跟你签的是分包协议。出了事,你是第一责任人。”
沈执沉默了。
“所以,”傅绍庭说,“你不该跟周承远合作。”
“那我跟谁合作?”
“跟我。”
“你?”
“我在做一家芯片公司,需要建工厂。工厂的地,就是城南地块。三个月后,那块地会从住宅用地转为工业用地,我会拍下来,然后找工程总包。”
“你怎么知道那块地会转工业用地?”
“因为那块地旁边的变电站,下个月获批扩建。住宅用地旁边建高压变电站,土地价值会跌百分之四十。到时候傅氏资金链断裂,必然卖地变现。而工业用地需要变电站配套,这块地反而会升值。”
沈执在电话那头吸了一口气。
“你等了多久?”
“三年。”
“从什么时候开始布局的?”
“从我母亲去世那天。”
“你妈……”
“她告诉我,傅光耀守不住那块地。”
电话里安静了很久。
“傅绍庭,”沈执的声音软了一点,“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是我唯一信得过的工程人。”
“我们分手五年了。”
“五年了,你的手机号码没换过。”
沈执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说:“那份分包合同,我还没签。”
“别签。”
“那你明天来我公司谈。”
“几点?”
“上午九点。”
第四章. 董事会上的匿名投票
傅绍庭到沈执公司楼下时,刚好八点五十。
他穿了件深蓝色夹克,没打领带,看起来不像来谈项目的,倒像来修电脑的。
沈执站在前台等他。
她剪了短发,比五年前利落很多,穿了件黑色高领毛衣,手里拿着一杯美式。
“进来吧。”
她的办公室不大,但视野很好,正对着城南地块的方向。
傅绍庭站在窗边看了一眼。
“那块地已经开始平整了?”
“上周开始的。周承远急着抢工,打桩机都进场了。”
“打了多少根?”
“七根。但地质报告有问题,地下有回填层,打桩深度不够,后期会有沉降风险。”
“你跟他提了吗?”
“提了。他说‘能省则省’。”
傅绍庭回过头。
“所以你不签那份分包合同,不只是因为资质问题。”
沈执把咖啡杯放在桌上。
“因为他不是一个值得合作的人。他只看眼前,不看身后。”
“那你觉得我值得合作吗?”
“你值不值得,要看你手里有什么。”
傅绍庭从文件袋里抽出一份报告,放在桌上。
“这是我三年前做的一份城南地块地质勘探报告,第三方机构出的,数据比周承远那份精确百分之四十。你拿走,用在后期地基加固方案里。”
沈执翻开报告看了两页,眼神变了。
“这份报告你怎么拿到的?”
“三年前,我负责傅氏所有前期的项目论证。这份报告做完之后,我给了我爸,他看了一眼说‘太贵了’,让我换了一家便宜的勘探公司。那份便宜的报告,就是周承远现在手上那份。”
“所以你知道地基会有问题?”
“我知道。”
“你为什么不阻止?”
傅绍庭看着她。
“因为我阻止不了我爸。他只听他想听的。”
“那现在呢?”
“现在,”傅绍庭把另一份文件推过去,“我手上有一家新注册的芯片公司,叫“磐芯科技”。我需要一个工程总包,长期合作的,不是临时搭台子的那种。”
沈执翻到最后一页。
工程总承包框架协议,合同期五年,总金额预估一亿两千万。
“你哪来这么多钱?”
“信托。”
“你妈的?”
“嗯。”
沈执合上协议。
“傅绍庭,你知道我为什么跟你分手吗?”
“知道。因为你觉得我太冷。”
“不是冷。是你什么事都自己扛,从不跟别人商量。你妈走了那么大的事,你是一个人处理完的。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傅绍庭沉默了几秒。
“那时候……我没办法跟任何人说。”
“现在呢?”
“现在我可以跟你说。”
沈执看了他很久,然后把协议放进了抽屉。
“这份协议我先收着。等你的地拍下来,我们再签。”
“成交。”
傅绍庭从沈执公司出来,手机震了一下。
是程骞的消息。
“傅哥,出事了。周承远今天临时开董事会,说要修改公司章程,把离职管理层的期权全部收回。”
“涉及多少人?”
“十三个,都是你以前带出来的核心骨干。包括我。”
“投票结果呢?”
“还没投。但董事会里傅光耀一票,周承远一票,剩下四个股东都是财务投资人,谁给的利益大投谁。”
傅绍庭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
“程骞,你记不记得,去年我给集团做了一轮员工持股计划?”
“记得。那轮计划里有一项条款……”
“对。员工持股计划里的期权,属于员工个人财产,集团无权单方面收回。除非修改公司章程,而修改公司章程需要三分之二以上表决权通过。”
“周承远手里只有百分之二十八,傅光耀百分之二十五,加起来百分之五十三。”
“但财务投资人那三票,如果他拉到了,就有百分之七十八。”
傅绍庭抬起头。
“所以那三票,现在站在哪边?”
“不确定。但今天早上,有一个投资人给我打了电话,说他手里那份持股计划的补充协议上,有一条锁定期约束条款,跟你当初讲的不太一样。”
“什么不一样?”
“他说他记得你当初承诺的是‘锁定期三年,三年后自由退出’,但今天早上他翻出来一看,上面写的是‘锁定期五年,五年后需经董事会批准方可退出’。”
傅绍庭的眼皮跳了一下。
“那份补充协议,谁改的?”
“不知道。但签字页上,有傅光耀的签名。”
傅绍庭挂了电话。
他站在街头,风吹过来有点凉。
他忽然想起母亲病床上的话。
“你爸不是坏人。”
“但他身边的人是。”
第五章. 股东大会上的反击
三天后,傅氏集团临时股东大会。
会议下午两点开始,傅绍庭一点五十到的大楼。
他没走正门,从地下车库的货梯上到三楼,在走廊尽头等了两分钟。
程骞从楼梯间出来,递给他一个文件袋。
“你要的东西都在里面。”
“谢谢。”
“傅哥,今天这场会,你是以什么身份进去的?”
“股东。”
“你股份不是已经转了吗?”
“我没签。”
程骞一愣。
“你没签那份股权转让协议?”
“没签。”
“但周承远对外公告说他已经持有了百分之二十八……”
“那份公告上写的是‘已签署股权转让协议’,没错,协议是我爸单方面签的。转让方和受让方都必须签字才能生效,我没签,那份协议就是一张废纸。”
程骞眼睛亮了起来。
“所以你手里那百分之十八……”
“还在我名下。”
“那你今天来……”
“来确认一件事。”
傅绍庭推开会议室的侧门。
长桌上已经坐了八个人,除了四个财务投资人,还有傅光耀、周承远,以及两位独立董事。
傅绍庭在末座坐下。
周承远看到他,嘴角的笑意微微凝固了一瞬。
“绍庭?你怎么来了?今天的会是董事会层级,你不在参会名单上。”
“我在。”
傅绍庭从文件袋里抽出一份股权证明。
“我手里持有傅氏集团百分之十八的股份,是登记的合法股东。按照公司章程,股东有权列席董事会扩大会。”
周承远转头看了傅光耀一眼。
傅光耀皱着眉,没说话。
财务投资人代表胡志强清了清嗓子。
“那个……傅总,今天的议题主要是关于修改公司章程里期权收回的条款。这件事,跟您手里的股权没关系吧?”
“有关系。”
“什么关系?”
“因为修改公司章程需要三分之二以上表决权通过。我手里有百分之十八,如果我不投赞成票,你们拿不到三分之二。”
周承远笑了一声。
“绍庭,你这就没意思了。你人都离职了,还占着集团的决策权不放?”
“我没占着不放。”
傅绍庭把另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我今天来,是来提一个替代方案。”
“什么方案?”
“我要发起一项动议,将城南地块的开发用途从住宅调整为工业用地。”
会议室安静了。
傅光耀终于开口了。
“胡闹!城南项目方案审批已经通过了,施工队都进场了,你这时候改用地性质?”
“爸,您先看看这份文件。”
傅绍庭把那份地质勘探报告推过去。
“这是三年前我做的第一版勘探报告。上面的数据显示,城南地块地下有三到五米的回填层,承载力不足以建设高层住宅。三年后,也就是今年的补充勘探结果更差。”
“那是勘探报告的问题,可以加固地基……”
“加固方案我也有。”
傅绍庭抽出第二份文件。
“加固成本,每平米增加一千二百块。整个项目增加总成本大约三亿。而城南地块目前的住宅销售预期价,每平米两万二。加上加固成本,成本价已经接近售价,项目白干。”
周承远脸色变了。
“你什么时候拿到的这些数据?”
“我一直都有。”
“那你之前为什么不提?”
“因为我提了,没人听。”
傅绍庭看向傅光耀。
“爸,三年前我把这份报告放在您桌上,您说‘太贵’,让我换一家勘探公司重新做。换了一家之后的数据好看很多,但那是假的。”
傅光耀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你当时为什么不坚持?”
“我坚持了。您说我是‘年轻人不懂事’。”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财务投资人胡志强翻了几页报告,抬起头。
“傅总,如果这份数据属实,城南项目确实有重大风险。我们是投资人,不是来做慈善的。”
“所以,”傅绍庭说,“我建议把这块地转为工业用地。旁边变电站获批扩建的消息下周会公布,到时候工业地价会上涨,住宅地价会下跌。现在调整,还来得及。”
“工业用地谁接手?”
“我。”
“你?”
“我成立了一家芯片公司,需要建制造基地。城南地块的硬件条件符合晶圆厂选址标准。我可以按市场价溢价百分之十收购,傅氏回笼资金,止损退场。”
周承远猛地站起来。
“不行!这项目是我主导的,你半路截胡?”
“这不是截胡,”傅绍庭看着他,“这是在替你收拾烂摊子。”
“你……”
“承远,”傅光耀开口了,“坐下。”
周承远咬紧牙关,坐了回去。
傅光耀看着傅绍庭,沉默了很久。
“你说你做了芯片公司?”
“是。”
“资金从哪来?”
“我母亲的信托。”
傅光耀的眼神微微变了一下。
他没再问下去。
“今天的会,休会。”傅光耀站起来,“各方回去再做一轮评估,下周二之前给答复。”
周承远想说什么,但被傅光耀一个眼神压回去了。
傅绍庭收拾起桌上的文件。
他走到门口时,傅光耀叫住了他。
“绍庭。”
傅绍庭停住脚步。
“你母亲……什么时候给你留的信托?”
“她走之前。”
“她没告诉我。”
“她不需要告诉您。”
傅绍庭没回头。
“因为您从来没问过。”
第六章. 变电站批复的那天
接下来的五天,傅绍庭没闲着。
磐芯科技的办公室从共享空间搬到了城南旁边的一栋写字楼,离那块地步行只要十二分钟。
每天早晚,他都会站在落地窗前看一眼那块地。
打桩机还在响,但进度明显慢下来了。
周承远没放弃。
他在集团内部发了全员邮件,说城南项目一切正常,所有“谣言”都是竞争对手散播的。同时他派人去了沈执的公司,想让她提前签分包协议。
沈执把来人挡在门口。
“告诉周总,地质报告没出之前,我不签任何东西。”
来人回去复命。
周承远当天晚上给沈执打了个电话。
“沈总,你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你跟傅绍庭见过面了?”
“见过。”
“他给了你什么好处?”
“他给了我一份正确的报告。”
周承远在电话那头骂了一句脏话,然后挂了。
第六天早上八点,傅绍庭收到了一条短信。
短信只有五个字:“批复下来了。”
发信人是城南地块所属行政区的规划科科长,三年前傅绍庭在傅氏做项目论证时,跟他打过一次交道。后来每年过年,傅绍庭都会给他发条祝福短信,不送礼、不套近乎,只是单纯地保持联系。
傅绍庭回了两个字:“谢谢。”
他走到窗边。
那块地上,打桩机停了一台,另一台还在响。
他拿起手机,打给程骞。
“变电站批复公告今天下午会在区政府官网发布。你准备好材料,下午两点前发到所有财务投资人的邮箱。”
“明白。”
“另外,帮我约一下胡志强,我要跟他单独谈。”
“几点?”
“中午十二点,他公司楼下的咖啡馆。”
胡志强比傅绍庭早到五分钟。
他点了杯美式,见到傅绍庭进来,抬了抬手。
“傅总,我时间不多,下午还要赶个会。”
“五分钟。”
“你说。”
傅绍庭坐下,把一份材料放在桌上。
“这是变电站批复的正式文件,下午官网上就能看到。”
胡志强扫了一眼,眉头动了一下。
“城南地块旁边建高压变电站……”
“对。住宅价值跌百分之四十,工业价值涨百分之十五。”
“所以你的芯片公司……”
“磐芯科技,注册资金五千万,实际可调用资金超过两亿。我要那块地建晶圆厂,溢价百分之十收购,傅氏净回款四亿五。这个数,比你们继续做住宅项目、承担地基加固和三亿隐性成本之后最终亏损退场,要好得多。”
胡志强喝了一口咖啡。
“你让我投赞成票,转工业用地?”
“不需要您投赞成票。您只需要在下周二的表决中弃权就行。”
“为什么弃权?”
“因为周承远拿不到您的票,他就凑不够三分之二。凑不够三分之二,他就没办法阻止我发起用地性质调整的动议。”
胡志强沉默了一会儿。
“傅总,你知道我最佩服你什么吗?”
“什么?”
“你做事从来不留尾巴。三年前你还在傅氏的时候,你做的每一份报告,我都看过。你那个员工持股计划的补充协议,是你亲手拟的吧?”
“是。”
“你拟的时候就知道会有人动它?”
“我拟的时候,只是想让它滴水不漏。”
胡志强笑了一声。
“行。我弃权。”
“谢谢。”
“不用谢我,”胡志强站起来,“我弃权不是帮你,是帮我自己止损。”
下午两点,区政府官网更新了公告。
城南地块旁边的变电站获批扩建,预计明年六月投入使用。
消息传出后二十分钟,傅氏的股价跌了百分之三。
周承远的电话打到了傅绍庭手机上。
“傅绍庭,你他妈在背后搞我?”
“我没搞你。”
“变电站的事你早就知道了吧?”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
傅绍庭沉默了一拍。
“因为我现在不在傅氏了。”
“你……”
“承远,你接替我的位置之前,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傅氏的首席战略官,为什么七年没有换过人?”
周承远没回答。
“因为我在的时候,所有坑,我都提前填了。”傅绍庭的声音很淡,“我不在了,坑就是坑。”
他挂了电话。
六点三十分,程骞发来消息。
“傅哥,财务投资人那边除了胡志强,另外两个也回了邮件。一个说弃权,一个说支持你的方案。”
“支持?”
“他打电话给我说,他今天下午查了远达建材的工商信息,发现那家公司没有建材销售资质。如果城南项目继续做住宅,他会面临连带责任风险。所以他愿意转工业用地。”
傅绍庭放下手机。
窗外那块地上,最后一台打桩机也停了。
他拿起那瓶喝了一半的冰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水还是凉的。
晚上九点,沈执发来一条微信。
“看到新闻了。变电站批复下来了,你赌赢了。”
“还没赢。要等周二投票。”
“你不担心傅光耀那一票?”
傅绍庭看着手机屏幕,指尖停了一会儿。
“我爸那票,我从来没算进去过。”
“那你算进去的是什么?”
“算进去的是,他在乎傅氏比在乎周承远多。”
沈执回了一个句号。
然后她又发了一句。
“明天晚上有空吗?请你吃饭。”
“为什么请我吃饭?”
“庆祝你赢了一半。”
傅绍庭看着那行字,嘴角动了动。
他回了一个字。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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