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媒：全球老年痴呆症发病率正在快速下降

世界在对抗痴呆症方面取得了令人瞩目的进展。

老年人群发病率正在快速下降。

插图：黛博拉·斯皮尔曼

2026年7月9日

当精算师兼学者埃里克·斯托拉德开始研究美国老年人痴呆症的发病率时，他的发现令他震惊不已，以至于他推迟了两年半才发表关于此主题的第一篇论文，以便反复核实自己的研究成果。“我想要绝对确定，”他回忆道，因为这些数据完全出乎意料。数据并没有证实人们普遍认为美国正面临日益严重的痴呆症危机，反而表明老年人患痴呆症的比例实际上正在迅速下降。“我对这种下降趋势感到震惊，”他说。

斯托拉德先生十年来一直致力于证实这一发现。他的研究成果不仅没有改变，反而更加令人瞩目。去年，他和一些同事在《美国医学会杂志》上发表了一项研究，结果显示，40年前，每十位85至89岁的美国人中就有三位患有痴呆症，而到2024年，这一比例将降至十分之一（见图表1）。更重要的是，美国并非这一趋势的唯一受益者。鹿特丹伊拉斯谟医学中心的弗兰克·沃尔特斯及其同事对近5万人进行的一项研究表明，1988年至2015年间，北美和欧洲六个国家老年人被诊断患有痴呆症的比例每十年下降13%。

图表来源：《经济学人》

一些规模较小的研究也发现了显著的下降趋势。弗雷明汉心脏研究追踪了美国一个小镇三代人的健康状况，数据显示，从20世纪70年代末到21世纪10年代初的近40年间，新增痴呆症病例平均每十年下降20%。在Daft Punk的《Get Lucky》风靡全球（2013年）时步入老年的人群，患痴呆症的可能性比在Sting的歌曲《Roxanne to switch off her red light》（1978年）走红时步入老年的人群低44%。

以往的研究大多只是简单地将老年人的数据合并，然后进行年龄的统计调整，而斯托拉德先生则着眼于更小的年龄段，比较了50岁以上不同人群的年龄变化。通过分析每个连续年龄组之间的变化，他计算出痴呆症的发病率每年下降2.5%至3%。他表示：“在我看来，这堪称该领域的一次革命性突破。”这彻底颠覆了人们对痴呆症传播的固有认知。欧洲各国和日本开展的类似队列研究也发现了类似的趋势。

创造回忆

关于痴呆症发病率下降的原因以及是否会继续下降，仍然存在诸多疑问。大多数国家老年人口的增长和预期寿命的延长意味着，即使老年人群体中患病比例有所下降，总体病例数仍在上升。而且，至少目前来看，这一好消息主要集中在富裕国家。但令人欣慰的是，人们对痴呆症流行即将失控、影响更多人的生活并给医疗系统带来难以承受的负担的担忧，被夸大了。

痴呆症最大的风险因素是年龄。70岁以后，患病率大约每五年翻一番。例如，2016年美国70-74岁人群中只有4%患有痴呆症，但75-79岁人群的患病率跃升至9%，80-84岁人群的患病率则进一步上升至18%。85岁以上人群中，超过四分之一患有此病。

这种近乎指数级的增长模式，加上预期寿命的不断延长，长期以来引发了令人担忧的预测。在去年发表于《自然医学》杂志的一项研究中，约瑟夫·科雷什、迈克尔·方及其合作者预测，美国新增病例数将从2020年的每年约50万例翻一番，到2060年达到每年100万例。2022年发表的一项研究计算得出，全球痴呆症患者人数将从2019年的约5700万人增加到2050年的1.53亿人，几乎增长两倍。

令人费解

反过来，这些数字又引发了人们对未来痴呆症可能造成的成本的惊人估计。2019年，全球痴呆症的直接护理成本（包括非正式的居家护理）可能高达约1.3万亿美元（约占全球GDP的0.8% ）。如果将患者生活质量下降等间接成本考虑在内，负担则更为沉重。根据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资助的一项模型研究，仅去年一年，美国因痴呆症造成的间接成本就高达约7810亿美元（约占GDP的2.5% ）。人口理事会的阿林达姆·南迪、哈佛大学的大卫·布鲁姆等人撰写的一篇论文采用了一种更为广泛的衡量方法，试图通过估算人们为预防痴呆症所愿意支付的金额来衡量患者的痛苦。报告指出，2019 年全球痴呆症造成的经济损失为 2.8 万亿美元，到 2030 年将增至 4.7 万亿美元，到 2040 年将增至 8.5 万亿美元，到 2050 年将增至 16.9 万亿美元。

然而，至少就富裕的西方国家而言，这些骇人的预测几乎肯定是错误的。几乎所有这些预测都基于这样的模型：未来几十年，年龄调整后的痴呆症发病率几乎没有下降，甚至根本没有下降。由于未来几年大多数西方国家的老年人口数量将不断增长，而且老年人的寿命也会延长，因此，这些假设会导致痴呆症病例数量的预测值大幅增加。然而，即使痴呆症发病率的年度变化相对较小，但经过30年的累积，也能带来更令人欣慰的结果。

为了证明这一点，基娅拉·塞琳·布吕克（Chiara Celine Brück）及其在伊拉斯谟医学中心的合作者们构建了一个包含1000万荷兰人的详细计算机模拟模型，并研究了在两种不同情景下痴呆症的发展情况。在第一种情景中，他们假设痴呆症的潜在风险不会随时间推移而改变（除了衰老本身），并发现，与其他主流预测一样，到2050年，荷兰痴呆症患者人数将增加一倍以上。在另一种情景中，他们采用了合作者沃尔特斯先生的研究成果。沃尔特斯先生发现，在调整年龄因素后，痴呆症的发病率每十年下降13%。他们模拟了如果这一趋势持续下去将会发生什么。他们发现，尽管由于老年人口的增长，痴呆症病例数仍会增加，但到2050年，病例数不会增加一倍以上，而是仅比2020年的水平增长43%。

为了更有把握地做出此类预测，研究人员必须弄清楚为什么更多的人保持着清醒的头脑，从而能够更理性地判断这一趋势是否会持续。这并非易事，很大程度上是因为痴呆症是一种病因复杂的疾病，通常在数十年间缓慢发展，之后才会明显显现出来。

科学家们早就知道痴呆症具有遗传因素。大约25%的人口携带一个名为Apo E 4的基因拷贝，该基因与罹患阿尔茨海默病（数十种可导致痴呆症的疾病中最常见的一种）的风险相关，这种风险比普通人高出2-3倍。对于携带两个Apo E 4基因拷贝的2-3%的人口来说，患病风险则高出10-15倍。

然而，许多没有这些基因的人也会患上痴呆症，而许多携带这些基因的人却不会。20世纪70年代，芬兰偏远且生活艰苦的北卡累利阿地区，心脏病发病率位居世界前列，该地区的研究极大地推动了对其他致病因素的探索。为了遏制这一祸患，卫生部门劝阻吸烟，监测血压，并鼓励健康饮食。这项公共卫生运动最终使心脏病死亡人数减少了84%。芬兰健康与福利研究所的研究员蒂娅·恩甘杜表示，一项意想不到的收获是，研究人员有机会查阅大量人群长达40年的详细健康记录。

记忆律

一系列突破性的观察性研究表明，中年时期的高血压、高胆固醇、肥胖和体能欠佳都会增加20年后患痴呆症的风险。“这确实改变了我们对痴呆症的看法，”领导其中一些研究的斯德哥尔摩卡罗林斯卡研究所的米娅·基维佩尔托（Miia Kivipelto）说，“我们发现，痴呆症不仅是一种无法预防的晚年疾病，更是一种从中年开始的疾病进程，而且我们至少可以延缓其发展。”

然而，观察性研究无法解释研究人员无法（或未曾想到）测量但可能影响结果的变量。消除这些变量的最佳方法是采用随机对照试验（RCT），这是临床研究的黄金标准。在RCT中，受试者被分为两组，只有一组接受正在测试的干预措施。2009年，Ngandu博士和Kivipelto女士领导的团队启动了世界上首个大型RCT，旨在研究为期两年的健康饮食、运动、认知训练和心脏治疗是否能降低高危老年人患痴呆症的风险。最终， 2015年发表的FINGER（芬兰老年人认知障碍和残疾预防干预研究）结果证实，人们可以通过健康的生活方式显著降低认知衰退的风险。

在美国、澳大利亚和日本等地，多项类似的随机对照试验（RCT）都发现，改变生活方式能带来显著益处。由于这些研究具有可比性，汇总研究结果也为研究人员提供了足够大的样本群体，以便研究生活方式与基因之间的相互作用。对于携带Apo E 4基因的人来说，这尤其令人鼓舞，因为他们从干预措施中获益更多。“你无法改变你的基因，”基维佩尔托女士说，“但你可以采取一些措施来延缓疾病的发生或减轻遗传因素的影响。”

图表来源：《经济学人》

其影响深远。由国际顶尖专家组成的《柳叶刀》痴呆症委员会估计，通过在人生的不同阶段解决14个“可改变的风险因素”，全球多达45%的痴呆症病例可以延缓或预防。这些风险因素包括：改善儿童时期的教育（教育不足与痴呆症风险增加60%相关）；治疗中年时期的耳聋、高胆固醇和抑郁症；以及避免老年时期的社会孤立（见图表2）。

委员会的调查结果为政策制定者提供了关于如何降低痴呆症发病率（及其成本）的重要启示。首先，不应仅仅关注与痴呆症关联最强的因素，例如未经治疗的抑郁症（其患痴呆症的风险比普通人群高出120%）。相反，关注那些风险较低但更为常见的因素可能产生更大的影响。例如，委员会发现，治疗听力损失和高胆固醇患者可以将痴呆症病例总数减少14%。

精神控制

这些进展有助于解释为何过去40年间痴呆症的发病率下降如此迅速。教育水平的提高以及在降低心脏病和中风发病率方面取得的成功，也无意中改善了大脑健康。“我从医学院毕业时——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们认为痴呆症就像是某种完全随机的、来自外太空的灾难，”伦敦大学学院的吉尔·利文斯顿说道，她领导着《柳叶刀》委员会。“如今我们知道，政策和个人都能在改变现状方面发挥巨大作用，这无疑是一个令人振奋的好消息。”

研究人员不断发现新的风险因素。例如，2024年，《柳叶刀》委员会将未经治疗的视力丧失和高水平的低密度脂蛋白胆固醇（LDL，一种胆固醇）也列入了风险因素。研究人员正在研究的众多潜在风险因素中，有些很容易控制，例如定期使用牙线清洁牙齿（牙龈感染引起的炎症可能会损害大脑）。而另一些因素，例如睡眠不足，可能只会让焦虑的失眠患者多一件难以入眠的事情。基维佩尔托女士表示，有些因素可能是一把双刃剑。她认为，从事高强度、高挑战性工作的人（例如医学研究人员和记者，她可能有点夸张地这样说）几乎不需要进行额外的认知训练来保持大脑敏捷。但这类工作也可能压力更大，而压力本身也可能成为一个风险因素。

研究还揭示了一些意想不到的干预措施，这些措施有助于保持老年人的思维敏锐。其中最有前景的一项来自斯坦福大学帕斯卡尔·格尔德塞策及其团队对威尔士一项自然实验的分析。2013年，英国威尔士地区开始通过公共卫生系统为70至79岁的老年人提供免费疫苗接种。这项举措类似于一项随机对照试验（RCT），因为大量人群几乎被随机分为两组：一组是在项目开始前几周已年满80岁的人，因此不符合接种条件；另一组是在项目开始后几周年满80岁的人，其中大约一半人接种了疫苗。

这项研究发现，一种旨在预防带状疱疹（一种水痘，主要发生于老年人）的疫苗，在接种后至少七年内，还能将患痴呆症的风险降低20%。澳大利亚和加拿大的类似研究也证实了这一结论。“我们对这一发现感到无比兴奋，”格尔德塞策先生说，“因为它表明，如此简单且廉价的干预措施有可能预防五分之一的病例。”同一团队最近的一项研究表明，该疫苗还能延缓已患有痴呆症的人群在接种疫苗后的病情进展。

这些结果本身就令人鼓舞，而且还预示着未来可能带来的更多益处。考虑到痴呆症可能需要数年才会显现，人们是否应该在更年轻的时候（比如50岁）接种疫苗？老年人是否应该在以后的岁数年里定期接种加强疫苗？

专门针对痴呆症研发的疗法方面，消息却不那么令人鼓舞。直到最近，人们还认为最有希望的药物是像Lecanemab和Donanemab这样的抗体，它们能够结合并清除β-淀粉样蛋白——一种会堵塞阿尔茨海默病患者大脑的蛋白质。但研究表明，这些药物在实际应用中疗效有限，却存在脑出血或脑肿胀的巨大风险，尤其对于携带Apo E 4基因的人群而言。换句话说，最需要这些药物的人也面临着最大的风险。对一些人来说，这些发现也质疑了“淀粉样蛋白缠结导致阿尔茨海默病，清除缠结就能治愈该病”的假设。另一些人则认为，这些药物需要在更年轻的时候服用才能发挥作用。

一些观察人士希望，常被誉为包治百病的减肥药GLP -1，也能像瘦腰一样瘦脑。一项随机对照试验发现，GLP-1对已患有阿尔茨海默病的人并无益处，尽管早期的观察性研究表明，服用这类药物的人患痴呆症的风险较低。

目前正在进行多项药物试验，以测试其治疗痴呆症的疗效，其中许多药物最初是为治疗其他疾病而开发的。在赫尔辛基市中心的EasyFit健身房，一群身着莱卡运动服的白发苍苍的女士正走在这项试验的前沿。在理疗师的轻声引导下，她们开始了热身运动。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她们举重、挥动壶铃、嬉戏打闹，开怀大笑，这一切都是随机对照试验的一部分。“阿尔茨海默病是一个真正的问题，”77岁的丽塔说道，“如果有什么方法可以改进帮助患者的方式，我非常愿意参与其中。”

丽塔和她的朋友们是参与MET - FINGER研究的近600名参与者之一，该研究来自三个国家，旨在将更健康的生活方式与糖尿病药物二甲双胍相结合，以观察这些方法是否能够预防或至少延缓各种类型痴呆症的发生。其他研究则在探索从桑拿浴到冰浴等各种活动，以寻找增强脑力的方法。

即便最乐观的预测也表明，未来几十年痴呆症病例总数仍将上升，尽管增速远低于以往，因为老年人口数量仍在增长。然而，我们有充分的理由相信，药物、疫苗、生活方式和政策的综合运用能够进一步减缓这一增长趋势。甚至有可能，发达国家的痴呆症患者总数很快就会开始下降。

利文斯顿女士和基维佩尔托女士都指出，痴呆症发病率在70岁以后每五年翻一番，这一严峻的统计数字也蕴含着巨大的可能性。仅仅将痴呆症的平均发病年龄推迟五年，就能将病例总数减少约50%。利文斯顿女士说：“我对此持乐观态度。” 66岁的丽莎也持同样的观点，她正在赫尔辛基的健身房锻炼。她每周举重或做运动五次，部分原因是出于个人经历。她说：“看着自己的母亲逐渐变成另一个人，这感觉很不好受。我知道阿尔茨海默病可能发生在任何人身上，所以如果可以的话，做这些事情是有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