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口侨商巨楼“五层楼”的荣耀与悲歌

海口得胜沙路旁，一栋米白色五层骑楼静静矗立，这便是老海口人熟知的“五层楼” —— 海口大厦。墙面巴洛克浮雕依稀完好，二三层方窗、四五层拱窗保留原始形制，内里蓝墙斑驳，一砖一瓦写尽近代琼侨的荣光与悲歌。

楼宇建造者吴乾椿，文昌铺前中台村人，幼年丧父，家贫辍学，青年靠泥瓦工勉强糊口。彼时下南洋是琼崖底层唯一出路，母亲变卖家中四分薄田，凑齐路费送他远赴安南谋生。清光绪二十六年《吴氏家谱》记载多名族人葬身远洋，吴乾椿出海，正是万千琼侨以命求生的缩影。

初到西贡，他投奔经营九八行的叔父，因常西装赴舞厅被斥败家。年少气盛的他负气出走，前往海防找到族叔、法国东方汇理银行海防分行副行长吴世琦借贷创业。他走乡串户兜售糖、针线，收购鸡毛、贩运玉桂山货，勤恳机敏，很快攒下第一桶金。回乡修建大宅置产后，他再赴越南开设糖庄，恰逢欧洲战事，糖价暴涨，财富急剧累积。1930年，吴乾椿出任东方汇理银行越南防城总代理，坐拥两条街巷数十间商铺，成为越南北部知名琼侨富商。

功成名就后，他决意回乡建造海南首座五层高楼。1932年，吴乾椿携长子吴坤浓赴新、泰采购钢筋、水泥、楠木、瓷砖与成套电灯，物资经铺前港转运海口工地。建筑占地1684.4平方米，总建筑面积7188.5平方米，总耗资50万银元，1935年主体完工，1937年正式剪彩开业。

大楼融合巴洛克立面、洛可可浮雕与中式营造美学，大气精巧。楼内设高档餐厅、歌舞厅、客房与胜利影剧院，影院可容纳三百观众，是三十年代海口规模最大的综合娱乐消费地标，集食宿、观影、社交于一体。

这座圆梦之楼，却酿成吴乾椿的人生悲剧。建至四层时资金耗尽，他请吴世琦担保向东方汇理银行大额借贷。法属越南法令明确，该行贷款仅限越南本地使用，跨境挪用属重罪。碍于同乡情面，吴世琦违规担保。大楼即将封顶，银行催款在即，无力偿债的吴乾椿令担保人深陷危机，吴世琦只得向侨商钟锦泉据实上报。

钟锦泉为海口灵山福同村人，早年赴海防经营餐饮、航运，曾资助康有为、孙中山。碍于殖民法规，他只能向法方检举此事。吴乾椿返回越南当即被捕，判处苦役流放。据吴氏远亲吴乾机口述，其妻探监时见他满身沥青暴晒劳作，入狱数日便惨死异乡，一代侨商就此客死他乡。

吴乾椿离世后，家业由兄弟与长子吴坤浓接管。1937年开业剪彩当日，其四弟之子在楼顶放风筝，因无防护围栏失足坠亡。新楼尚未迎来鼎盛，便背负两条人命，悲情与生俱来。

1939年日军侵琼，五层楼被占领，楼顶竖日旗、架机枪；抗战胜利后由国民党接管，1952年收归国有，划归原海口服务公司，以海口大厦之名经营旅店、影院，旅社业态延续至七十年代末。

1948年，旅港琼商吴坤瑞受吴坤浓邀约，变卖香港印刷公司、酒楼产业举家回海口，合伙经营胜利大戏院。《一江春水向东流》《渔光曲》等影片轮番上映，老歌夜夜回荡，南洋归侨、军政商贾云集，彼时能到此观影宴饮，是海口人身份体面的象征。

吴坤瑞之女吴慰君工书画，人称“琼台才女”，牵头组建学生读书会，创立府海地下学联，后因学联事件蒙难，是出身优渥却投身革命的进步青年。1952年国营改造后，五层楼产权归公，吴氏族人彻底失去心血筑造的楼宇，家族自此家道中落。

八十三岁远亲吴坤强幼时常在楼内玩耍，其父当年经手全部建楼款项。老人回忆，自己人生第一场无声电影便看于此。早年建材全部海运自越南，水泥分装大木桶，钢筋受潮锈蚀，工人需以牛油混合砂纸逐条打磨除锈。

时代变迁下，舞厅、影院相继关停。一楼改为服装批发市场，左右分区经营内衣与成衣，街巷摊贩常年售卖猪脚饭、糯玉米；上层开阔空间被木板隔成狭小隔间，采光闭塞，长期租住普通居民。曾经人声鼎沸的影院大厅结构尚存，内里破败荒芜，不复往日光景。

顶楼墙缝生出数株小叶榕，生机盎然，与楼宇灰暗陈旧形成鲜明对照。2009年海口骑楼老街获评首批中国历史文化名街，2010年启动“修旧如故”修缮工程。得胜沙路发展为海南核心服装集散地，沿街商铺超千家，近年商户开拓直播带货、服装定制，线上线下融合经营。

如今整栋建筑清空住户，长期封闭修缮，不复当年商贾云集的盛景。过往租住于此的多为下岗职工，大多不知楼宇过往风华。文昌中台村吴家老宅仅剩一间留存，院墙青苔遍布，残存壁画依稀可见，堂屋仍挂着吴乾椿夫妇旧照，照片里的他意气风发，无从预见家族与大楼跌宕的命运。

八十多年前，得胜沙路药房、酒店、中西食肆鳞次栉比，五层楼是全城顶级社交场所，洽谈生意、名流聚会皆汇集于此，留宿、品咖啡、饮洋酒是上流身份的标志。

岁月更迭，五层楼风光不再，却是独一无二的城市历史坐标。它完整见证海口从侨埠繁华、战乱动荡，到国有改造、市场经济兴起的百年历程，承载着琼侨下南洋打拼、倾尽身家回馈故土的赤诚，也藏在砖瓦之间，诉说着一段辉煌背后道不尽的离散、血泪与悲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