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太行山深处有条巡山路,老周走了二十年。那天他先闻到烟味,淡,像有人把柴火埋在土里慢慢烧。他顺着北坡往上爬,路面一段一段换了石头,有些地方还能看到他上次用脚踩出来的痕迹。到了鹰嘴崖附近,他停下来拨开荆棘。
石壁上有道裂缝,窄得只够侧着身子挤过去。裂缝往里透着光,烟味就是从那边散出来的。老周把军大衣往里拢了拢,贴着石面往里走,蹭得背上全是潮泥。再往前几步,洞里一下亮起来,像从山腹拐到另一个地方。穹顶有个碗口大的缺口,天光斜着落下来,正照在洞中央的一块石板上。
石板边坐着四个女人。火堆还在,柴烧得不算旺,噼啪声断断续续。一个女人手里捏着半片枯叶,准备往火里送。她们穿着蓝布衫,领口有补丁,头发用木簪子挽着。老周站在洞口没动,半天才挤出一句:“……是你们?”
四个人都抬头看他。最靠外面的那个问:“谁?”
老周张口又闭上。他脑子里先跳出寻人启事的照片:黑白的,字印得粗,四个人的脸被拍得有点糊。那时候他在林场干活,见过有人在村口贴公告。老周把两只手往衣袖里缩了缩,声音发紧:“牛家沟丢的那几个……你们是二十年前那四个?”
对面没立刻回答。火光在她们脸上晃了一下,老周发现一个不对劲的地方:火光落在她们身上,影子很淡,淡到像画出来的。再往旁边看,火堆周围也没有多余的灰,地上收得很干净。
“你认识?”门口的女人又问。
“认识。”老周说完才觉得自己说得太快。他把话咽回去一截,“你们……失踪二十年了。”
“外面过二十年了?”女人看着火堆,手上动作没停,“那你们现在还贴不贴寻人启事?”
老周不知道怎么接,只能点头。他想起牛家沟这些年发生的事:年轻人出去打工,村里人只在年头回几趟;村小学撤了,孩子去镇上坐车。老人走得快,换了一茬又一茬。老周说不出口具体的那些名字,因为每说一个,就像把别人的口袋翻开。
他抬头看洞壁:“你们吃什么?冬天怎么过?”
说话的是最先添柴的林秀芝。老周后来看见她的名字确实在当年的寻人启事上。她抬起手指了指洞壁:“蘑菇。水从缝里来。冷了就添柴。”
洞壁上长着暗红色的东西,伞盖边缘带金色纹路。老周见过山里野蘑菇,但没见过这种。它不像长得乱,反倒像有人按过节气来挪位置。老周盯着看了两秒,又赶紧移开眼。
“能不能回去?”他问,“家里人还在等。”
四个人里,赵玉兰把头抬起来。她的嘴角有点往上翘,但眼神没有笑意:“等什么?等我们回去变老?等他们在村口看着,说你们是哪里来的?”
老周没说话。他想到老支书说过的话:别急着下结论,先找人。可现在人就在眼前,能问的只有怎么过、怎么回。老周也想问“你们走得出去吗”,可他没开口。
林秀芝让他看洞壁的另一处:石缝里渗出来的水,顺着小沟流到一块平石上。平石上有卷过的荷叶,荷叶边缘被水打湿,折痕很齐。老周看见那种卷法,是人用手卷出来的,不是自然飘来的。
“你回去。”林秀芝说,“下山可以,但别带人来。我们不想见外人。”
老周当时脚软,侧着身子从裂缝里挤出去。出来时天已经暗,西边的晚霞把山坡染出一层橘红。老周走下去摔了三跤,膝盖磕得疼,他也没敢停。进村的时候,他冲到老支书家,门都快撞歪了。
老支书端着碗,疙瘩汤热气还在碗边打转。看到老周这副样子,他先问:“周哥你这是咋了?碰见野猪了?”
老周喘得厉害,话一口一口挤出来:“牛家沟……二十年前丢的那四个女人……我找着了。”
老支书的碗“咣当”一声落在桌上。汤泼出来,白白一片,像下了一场小雪。屋里人一下围上来。老周只顾点头,指着山的方向,手指还在发抖。
第二天没亮,老支书带了两个人跟着老周上山。那会儿露水把裤腿打湿,鞋底黏着泥。一路上几个人都不怎么说话,只听到脚踩落叶的碎声。到鹰嘴崖,天刚蒙蒙亮,裂缝还在那里,像一直没变过。
洞里仍然能看见火堆留下的痕迹。四个女人坐着没动,看到他们进来,也没有起身。老支书举着手电筒往她们脸上照,光柱扫过去的那一下,他整个人像被定住。光照得越清楚,老支书越发抖,嘴里只喊了一个名字:“秀芝?”
林秀芝抬头。老支书确实把她认出来了。她的脸还是那张脸,眼角没多出来皱纹,皮肤亮得不太像山里人。老支书的手电筒晃了一下,光在天花板那处缺口上来回掠,像灯光在找不到方向的路。
“德叔。”林秀芝叫他,“你别问了。”
老支书想问“怎么回不去”,想问“你们在哪儿过的日子”,又咽了回去。他转头看那两个年轻人,训了句:“别乱说话。”然后又回到洞口那边,像还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其中一个年轻人开口就说起二十年前的事:公安立案、电视台来拍、村里贴了多少张寻人启事。老支书抬手拦住他。洞里安静下来,只有火堆边柴木轻轻挤动。
林秀芝最终说:“你们回去吧。就当我们死了。”
老支书没立刻走。手电筒照在她们脚边,地面干净得过分。老周注意到四个人坐得很近,肩膀挨着肩膀,像围起一个圈。赵玉兰手搭在林秀芝腕上,轻轻按了两下,像在提醒什么。
“你们……到底在等谁?”老周问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
林秀芝的动作停了一下。四双眼睛一起看过来。老周在那一瞬间觉得胸口被什么压住。他想改口,可话已经问出来。
赵玉兰先说:“没人等。”
可她说“没人”的时候,眼睛没往别处看。老周在山里见过困住的动物,那种眼神他熟。不会立刻求生,也不立刻放弃,就在里面一直撞。
“玉兰。”林秀芝又叫了一声。赵玉兰低下头。孙巧娥把手往针线上按,针悬在半空一动不动。陈桂芳从洞深处坐了回来,眼神往老周这边瞟了一下就收住。
林秀芝最后把话换了一种说法:“我们在等一个答案。不是人。”
老周听不懂,也没再追问。他跟着老支书挤出裂缝。外面天亮了,风从山口灌进来,凉得人清醒。老支书一路没说话,到村委会才开口:“回去再说。”
老周本来要讲洞里的细节,可他才推开村委会的门,就看到屋里坐满了人。老支书拿着电话,脸色发白。等老周走近,老支书说:“公安局来电话了。有人在河南那边看见她们,在火车站。”
老周愣在原地,嘴唇动了两下,没把“山洞”两个字说出来。屋外太阳照到院子里,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盯着北坡的方向,鹰嘴崖那一线轮廓在光里变得模糊。
晚上他还是照常上山巡林。每次走到快要拐到北坡的地方,他脚步会慢一会儿。巡林的路他熟得能闭眼走,可那道裂缝像在地底下留了个钩子,一直挂着。半个月后,秋雨下来,山路更滑,他摔了几次还是去了。雨停时洞口更难找,他却还是挤进去了。
洞里四个人照样在做事。她们各自绷着圆绷子,布面上有线,针上下翻。老周看到桌上多了一叠剪纸,红得发亮。他没敢伸手,只往旁边看。
林秀芝递给他水,用荷叶卷成的小碗接着,水还是从石缝里来的。老周喝了一口,嘴里有点清甜的味道。
“你咋又来了?”林秀芝问。
老周看着剪纸上人的轮廓:“这是谁?”
林秀芝指了指洞壁深处:“来找我们的人。”
“你们等的是答案?”老周又问了一句。
洞里停了一下。孙巧娥的针落回布面。赵玉兰把线头咬断,动作很稳。林秀芝说:“不是等,是出去。二十年了,总要看一眼外面的路怎么走。”
老周没再问。等他从裂缝里挤出来,天已经收了光。山林里红叶挂在坡上,风一吹就响。他抬头看了一眼鹰嘴崖的位置,心里只剩一句普通话:要是回不去,那边的人算不算还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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