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际体育仲裁院规制世界杯赛场不当行为典型案例

原标题：国际体育仲裁院规制世界杯赛场不当行为典型案例

□ 周青山 文艺

2026年美加墨世界杯正在如火如荼进行中。四年一届的足球世界杯是全球顶级体育赛事，从各大洲预选赛到洲际附加赛，再到世界杯正赛，跌宕起伏，扣人心弦。足球世界是复杂的，虽然足球比赛精彩纷呈，但赛场上也存在球员咬人等行为。国际足联作为世界杯的主办方，对这些不当行为采取了严厉处罚措施，以维护正常比赛秩序。其中有的处罚引发了纠纷，被上诉到国际体育仲裁院这一体育领域权威的纠纷解决机构。现梳理若干典型案件，一窥足球赛场背后的法律纷争。

乌拉圭国家队球员在比赛中咬人案

在2014年巴西世界杯乌拉圭国家队与意大利国家队的比赛中，乌拉圭球员路易斯·苏亚雷斯突然一口咬住了意大利球员乔治·基耶利尼的肩膀，国际足联对苏亚雷斯的严重违规行为作出了严厉处罚，主要包括禁止其代表乌拉圭国家队参加9场官方比赛、罚款10万瑞士法郎、禁止其参加一切足球活动4个月、禁止其进入任何举行与足球相关活动的体育场馆4个月。苏亚雷斯曾于2010年、2013年在赛场上出现咬人行为，这已经是其第三次在比赛中出现类似违规行为。事后，苏亚雷斯认识到自己行为的错误，于6月30日在个人官网上发布了道歉声明。但他和乌拉圭足协不服国际足联的处罚，先是向国际足联上诉委员会申诉，但未获得支持。随后，根据国际足联规则，上诉至国际体育仲裁院，请求减轻处罚。

该案主要涉及两个核心问题。一是对苏亚雷斯是否存在重复处罚。国际足联纪律委员会给予苏亚雷斯的处罚包括禁赛、罚款、禁止参与足球活动和禁止进入与足球活动相关体育场馆四种不同类型。申请人认为，这些处罚的依据为《国际足联纪律准则》第48条和第57条，第48条专门用于处罚赛场人身袭击行为，而第57条属于兜底性条款，用于处罚没有专门条款规制的损害体育公平的行为。就该案所涉及的行为而言，适用第48条第1款（d）项作出处罚即可，不能再适用第57条进行处罚，否则就构成重复处罚。仲裁庭接受了这一抗辩，认为第48条第1款（d）项相对于第57条而言是特别规定，该案所涉违规行为应该按照第48条第1款（d）项规定的范围作出处罚。因此，“禁止参与足球活动及进入体育场”缺乏明确规则依据。

二是该案处罚是否符合比例原则。申请人认为，球员在赛后主动认错道歉，构成减轻处罚的情节。而且基耶利尼没有受到实质伤害，继续完成了比赛。相比于类似的违规行为，比如在2006年德国世界杯决赛中，法国国家队球员齐内丁·齐达内用头撞击意大利国家队球员马尔科·马特拉齐，处罚要重。仲裁庭认为，苏亚雷斯在处罚作出后才公开道歉，不构成减轻情节。他已经是第三次出现类似违规行为，属于累犯，处罚应该加重，符合规则。但仲裁庭也提出，全面禁止一切足球活动、禁止进入球场，一般适用于操纵比赛等严重违规行为，该案采取此类处罚将导致球员无法开展训练，过于严厉，不符合错罚相当原则。综合考虑各种因素，仲裁庭决定将禁止参加一切足球活动、禁止进入任何举行与足球相关活动的体育场馆4个月，修改为禁止参加正式比赛4个月。苏亚雷斯因此可以正常参加训练。

苏亚雷斯在赛场上的惊人一咬，让观看电视直播的观众印象深刻。国际足联对此类严重违规行为并未姑息，而处以严厉处罚；国际体育仲裁院也充分考虑规则适用的准确性和运动员的利益，适当调整了处罚，体现了法治理念，兼顾了法理与情理。

希腊国家队主教练被罚令出场后仍滞留案

2014年巴西世界杯16强比赛期间，在希腊国家队与哥斯达黎加国家队比赛时，希腊队主教练费尔南多·桑托斯与主裁判和助理裁判发生激烈争论，被罚令出场。但他并未马上离场，而是继续留在场内，与助理教练及球员讨论踢点球人员名单并指导战术，滞留时间约3分21秒。赛后，国际足联给予其禁赛8场国家队比赛及2万瑞士法郎罚款的处罚。桑托斯先是向国际足联上诉委员会申诉，但未获得支持。随后，根据国际足联规则，上诉至国际体育仲裁院，请求减轻处罚。

该案主要涉及两个争议问题。一是规则适用是否准确。申请人认为，对他的处罚应该适用《国际足联纪律准则》第57条，而不是目前适用的第49条。第57条规定的是对一般不当行为的处罚，没有限定对象，而第49条规定的是对比赛官员实施的不当行为的处罚。仲裁庭认为，在该案中，虽然申请人是因为对裁判的不当行为而被处罚，裁判显然属于比赛官员，但第49条处罚的行为是严重的不当行为，比如殴打比赛官员、对比赛官员吐口水等，而该案申请人只是以激烈的语言和手势对裁判行为进行抗议，没有达到第49条所要求的严重程度。因此，应该适用第57条进行处罚。

二是禁赛是否应延续至申请人后续执教球队。该案中，申请人与希腊国家队的合约已到，并已经与葡萄牙国家队签订了新合约，后续将执教葡萄牙国家队，且希腊国家队在巴西世界杯已经被淘汰。申请人认为，禁赛应该限于他带领希腊国家队参加的比赛，而不应该延伸到他带领葡萄牙国家队参加的比赛，因为根据《国际足联纪律准则》，对于禁赛的实施，如果本次赛事没有执行完毕，则应该延续到该代表队后续参加的比赛。该案所涉处罚，是申请人执教希腊国家队期间发生的，而申请人将不再执教希腊国家队，因此禁赛不应该再执行。仲裁庭对申请人的抗辩不予认可，认为虽然《国际足联纪律准则》措辞模糊，但这里的禁赛处罚是对教练个人不当行为的处罚，是对教练个人责任的追究，而不是对球队责任的追究，如果教练更换执教球队，则禁赛处罚不再执行，显然是鼓励教练通过更换执教球队来规避处罚，不符合纪律处罚的实施逻辑。最终，仲裁庭适当减轻了对桑托斯的处罚，将8场禁赛减少至4场，且其中的2场禁赛暂缓执行，如果桑托斯在6个月内无违规行为则无需执行；罚款从2万瑞士法郎减至1万瑞士法郎。

主教练是一支球队的核心和灵魂，其不仅应该具有高超的执教艺术，也应该是体育精神的模范遵守者。尊重裁判、服从裁判，既是维护良好比赛秩序的必然要求，也是对教练职业素养的要求。国际体育仲裁院在该案中既严格甄别规则的适用，也注意维护国际足联纪律处罚体系的内在逻辑，体现了其作为中立裁判者的不偏不倚。

阿尔巴尼亚足协因球迷不当行为被罚案

2021年，在卡塔尔世界杯欧洲区预选赛阿尔巴尼亚国家队主场与波兰国家队的比赛中，阿尔巴尼亚球迷存在多种不当行为，包括多次向赛场上的波兰国家队球员投掷塑料水瓶，有的水瓶砸中了波兰国家队球员，导致比赛暂时中断；还有的阿尔巴尼亚球迷在看台燃放烟火、在播放波兰国歌时发出嘘声、堵塞疏散通道等。赛后，国际足联纪律委员会进行了调查，认定阿尔巴尼亚足协对其主场发生的骚乱负有责任，也对其球迷不当行为负有责任。因此，决定对阿尔巴尼亚足协罚款15万瑞士法郎，下一场世界杯预选赛主场比赛改为无观众比赛。

在该案中，阿尔巴尼亚足协实际上承担了两项责任：一是作为主场所在地的国家足协，对影响主场比赛安全的行为发生负有责任，二是对其球迷的不当行为负有责任。国家足球协会或俱乐部对自己球迷的不当行为承担纪律责任，是《国际足联纪律准则》的明确规定，虽然国家足球协会或俱乐部与球迷没有法律上的管理关系，但国际足联仍然要求他们对其球迷不当行为承担严格责任，且不需要考虑主观状态。国际足联之所以设置该处罚机制，主要是考虑到基于情感上的关联，对国家足球协会或俱乐部的处罚，可以对球迷起到威慑作用，预防他们在球场实施不当行为。关于这一规则的合理性，国际体育仲裁院已经在多个案件中认可。国际足联对阿尔巴尼亚足协的处罚，就是国家足协对球迷不当行为承担严格责任的具体体现。

阿尔巴尼亚足协对处罚决定不服，先是向国际足联上诉委员会申诉，处罚决定被维持；继而上诉到国际体育仲裁院，请求减轻处罚。申请人的理由主要包括以下五点：一是阿尔巴尼亚足协赛前协调相关各方，做了大量的安保准备工作；二是阿尔巴尼亚球迷产生不当行为，是因为波兰球迷存在挑衅行为；三是本次处罚相比于既有类似违规行为处罚，显得过重；四是事件发生后，阿尔巴尼亚足协公开发布了道歉声明；五是国际足联在处罚决定中援引了其先前作出的一份处罚决定，作为加重处罚的考量因素，该处罚涉及阿尔巴尼亚球迷在2019年一场比赛存在不当行为，但阿尔巴尼亚足协在本次处罚决定作出后才收到该处罚决定，存在重大程序瑕疵。

仲裁庭在裁决中对这些理由作出回应。关于安保问题，阿尔巴尼亚在该场比赛中提供的是常规安保，没有升级安保措施。维护赛场秩序是主场国家足协的重要义务，不能以客队行为，为本方球迷不当行为开脱。申请人提出的既有类似处罚与该案存在重大差异，不能直接套用。因此，均不构成减轻处罚的理由。但仲裁庭也指出，国际足联在没有送达前一处罚决定的情形下，就将该处罚决定作为加重本次处罚的理由，不符合程序要求。阿尔巴尼亚足协在短时间内即发表了道歉声明，虽然时间是在国际足联的调查程序启动后，但考虑到国际足联在该案中立即启动了调查程序，而阿尔巴尼亚足协也要对行为进行内部调查，才能决定是否应该公开道歉。因此，道歉即使是在调查程序启动后，仍然是比较及时的，应该属于有效的减轻处罚情节。基于此，仲裁庭最终决定将罚款减至10万瑞士法郎。

球迷文化是足球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但球迷必须在规则框架内开展活动，国际足联为球迷行为设定了较为清晰的边界，一旦越界，不仅球迷要为越轨行为承担责任，而且相关体育组织也要承担责任。国际体育仲裁院在多个案件中明确了国家足协对球迷不当行为的严格责任，体现了对体育自治的充分尊重。

（作者系湘潭大学法学学部教授；澳门科技大学法学院研究生）（周青山,文艺）

（人民法院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