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山赵子龙：世人只知他白袍无双，却不知他一生无家可归

引子：成都城里的无名氏

公元214年，刘备终于进了成都。

满城张灯结彩，老百姓夹道欢迎。跟着刘备从荆州入川的将士们一个个盔甲鲜明、意气风发，大家心里都清楚——苦了这么多年，终于有了自己的地盘，论功行赏的日子到了。

刘璋留下的府库很充实，金银绢帛堆积如山。刘备大手一挥，把这些全部分给了有功之臣。

关羽、张飞得的最多，诸葛亮次之，其他人按功劳大小各自领赏。轮到一个叫赵云的，刘备给了他一个“翊军将军”的衔。

翊军将军，听起来挺唬人，实际在汉朝的将军序列里排不上号，属于杂号中的杂号。但赵云什么也没说，默默领了印绶。

紧接着又有人提出来：成都城里的房舍、城外的田地，也应该拿出来分给诸将。刘备觉得这主意不错，正准备点头，赵云从队列里站了出来。

他说：“霍去病当年曾说‘匈奴未灭，何以家为’，如今天下未定，中原还有无数百姓流离失所。我们刚到益州，脚跟还没站稳，就急着抢房子抢地，让老百姓怎么看我们？应该把这些田宅全部归还给原来的主人，让他们安心生产、缴纳赋税，这样益州才能真正稳定下来。”

这话说得谁都挑不出毛病。刘备当场改了口，房子没分、田也没分。

但你细琢磨一件事——赵云说“何以家为”的时候，关羽有老婆有孩子，张飞有老婆有孩子，刘备自己老婆孩子一大窝。

满朝的文臣武将，上上下下几乎个个有家有室。唯独赵云，这时候已经四十出头了，还是一个人。

没房可分。甚至可以说，他本来就无家可归。

跟着主公打了半辈子仗，最后发现同袍们都有归处，只有自己走到哪里都是一个人。

一、常山少年，一去不返

赵云是冀州常山真定人，今天的河北正定。

《三国志》对他的外貌只给了八个字：“身长八尺，姿颜雄伟”。换算成今天的尺寸，一米八五以上，相貌堂堂，是走到哪儿都让人多看一眼的人物。

东汉末年，天下大乱。冀州是四战之地，北有公孙瓒，南有袁绍，再加上黄巾余部四处流窜，老百姓的日子过得提心吊胆。

赵云是当地有点名望的年轻人，常山郡的百姓推举他带着大家自保。

初平二年，公元191年。赵云做出一个决定——带着这支家乡子弟组成的“义从”队伍，北上投奔公孙瓒。

出发那天，常山的父老送到城门口。队伍里有他的同族兄弟，有从小光着屁股一起长大的发小，有刚刚十六七岁还没出过远门的半大小子。

赵云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故乡的城墙，他当时应该想不到，这一走，就再也没回来。

到了公孙瓒军中，公孙瓒问他：“你们冀州人都往南跑，去投袁绍，你怎么往北来投我？”

赵云的回答被史书记了下来：“天下讻讻，未知孰是，民有倒县之厄，鄙州论议，从仁政所在。”

意思是，天下大乱，老百姓像被人倒挂着一样苦不堪言，我们冀州人讨论的是谁施行仁政就去投谁，不看你兵力强弱。

这话从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嘴里说出来，分量很重。

也正是在公孙瓒的军营里，赵云认识了刘备。那时的刘备刚被黄巾军打得丢了官，跑到公孙瓒这儿蹭饭吃，头上顶着“平原相”的名号，手里没几号人。

两人却一见如故。刘备后来向公孙瓒借兵去打青州，点名要把赵云带上。从此，赵云成了刘备的骑兵队长。

可好景不长，赵云的大哥突然去世了。古时候父母去世守孝三年，兄长的丧事虽然不必守那么久，但也必须回去料理。赵云向刘备辞行。

临别的时候，刘备拉着赵云的手掉眼泪。赵云说了五个字：“终不背德也。”

你放心，我永远不会背弃你的恩德。

这一别，就是七年。

二、七年后重逢，同榻而眠

从191年到200年，这七年是刘备这辈子最灰暗的时光。

他先是投靠陶谦，陶谦死后得了徐州，又被吕布抢了。他投靠吕布，吕布翻脸打他。他投靠曹操，曹操拿他当枪使。他跑回徐州反曹，被曹操亲自带队打得全军覆没。

关羽被擒，老婆孩子全丢了。最后他只能一路往北，去投靠曾经的对手——袁绍。

而赵云这七年做了什么？史书只字未提。只知道他守完了丧，一直在默默关注着天下局势。

他应该知道刘备从徐州到小沛、从小沛到新野、从新野到樊城，像一只被打断了腿的野狗四处流浪。

建安五年，公元200年。赵云打听到了刘备的下落——邺城，袁绍的大本营。

他星夜兼程赶过去。两个人见面的场景，《三国志》只写了一句：“先主与云同床眠卧。”

一个四十多岁、一事无成的主公，一个三十出头、风尘仆仆的旧将。久别重逢，两个人没说客套话，直接铺了床，躺下来聊了一整夜。

这一夜聊了什么？没人知道。但第二天刘备就交给了赵云一个绝密任务——暗中招募几百人，对外只说是“刘左将军部曲”。

这几百人后来成了刘备手里唯一一点可以自主支配的兵力，在袁绍的眼皮底下悄悄积蓄力量。

从此以后，赵云再没有离开过刘备。但他也从此踏上了那条注定漂泊的路。

三、长坂坡，一个人对阵五千人

建安十三年，公元208年。

曹操率军南下荆州，刘琮投降，刘备只能带着十几万百姓往南撤退。

每天走十几里路，慢得像蜗牛爬。曹操派了五千虎豹骑——那是当时天下最精锐的骑兵部队，一人双马、昼夜兼程，一天跑三百里——在当阳长坂坡追上了刘备。

刘备的反应很真实：丢下老婆孩子，带着张飞、诸葛亮等几十个人骑马跑了。跑出去一段路之后，身边有人发现少了赵云。

有人对刘备说：“赵云往北跑了。”北边是曹操的方向。

刘备抄起手戟砸过去：“子龙不弃我走也！”赵子龙绝不会背叛我逃跑！

事实上，赵云确实没有跑。他是往回跑了。

乱军之中，几万曹军骑兵往来冲杀，百姓四散奔逃，死伤遍野。

赵云一个人骑着马逆着人流往回冲，在尸横遍野的战场上寻找刘备的家眷。当时甘夫人抱着才一岁多的阿斗——就是后来的刘禅——躲在乱兵和难民中间。

正史只用了寥寥数语记下这件事：“云身抱弱子，即后主也，保护甘夫人，即后主母也，皆得免难。”

就这一句。但你想一想那个画面：数万敌军，一个将领，一个女人，一个婴儿。他怎么找到的？怎么冲进去的？怎么护着两个人杀出来的？史书一个字也没写。

民间传说里，赵云在长坂坡“七进七出”，杀了几十员曹将。那是小说家言，做不得真。

但正史既然记下了“皆得免难”四个字，就说明在那种绝境中能把人活着带出来，已经是一个将领所能做到的极致了。

战后，刘备拜赵云为牙门将军。牙门将军是干什么的？说白了，看营门的。

你救了主母和少主，让你看大门？听起来憋屈。但刘备的逻辑很简单——他把自己的老婆孩子交给了最信任的人。这份信任，比什么虚衔都重。

可对赵云来说，这就意味着他从此被贴上了“保镖”的标签。关羽镇守荆州，独当一面；张飞镇守巴西，抵御张郃；马超归顺后威震西凉。而赵云，始终守在刘备的家人身边。

世人只看到他的忠勇，很少有人问过他愿不愿意。

四、桂阳太守府里的那一杯酒

赤壁之战后，刘备趁机打下了荆南四郡。赵云被任命为偏将军，兼任桂阳太守。

桂阳原来的太守叫赵范，是个识时务的人，刘备大军一到他就开城投降了。赵范投降之后，为了拉近和赵云的关系，想把自己的寡嫂樊氏嫁给赵云。

这位樊氏是出了名的美人。《三国志》裴松之注里用了三个字——“有国色”。倾国倾城之色。

更巧的是，樊氏之前守寡的时候曾立过三个改嫁条件：第一，对方要文武双全、名闻天下；第二，要相貌堂堂、威仪出众；第三，要与前夫同姓。

这三条简直就是给赵云量身定制的——赵云的名气、长相、姓赵，全部符合。

赵范安排了一场家宴，特意让樊氏亲自出来给赵云斟酒。一个刚归降的太守，一个绝色的寡妇，一个正当年的将军。满座的人都看得出赵范想干什么。

赵云却推开了酒杯。

他的原话是：“相与同姓，卿兄犹我兄也。”你我同姓，你的嫂子就像我的嫂子，我怎么能够娶她？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范迫降耳，心未可测。”赵范是被形势所迫才投降的，这个人靠不住。

赵范碰了一鼻子灰。没过多久，这家伙果然找了个机会跑了。赵云因为没娶樊氏，干干净净地脱了身。这件事后来在蜀汉军营里被当作“赵云有远见”的案例来讲。

但赵云那时候已经出道将近二十年，快四十岁了，没有妻子。

他把那个“有国色”的女人让了出去，理由冠冕堂皇。但他心里到底怎么想的？

有没有哪个夜晚，他独自在桂阳太守府里踱步的时候，想起过那杯被自己推开的酒、那个低头斟酒的身影？

此后史书里再也没有关于赵云娶妻的任何记载。

五、汉水边的空营

建安二十二年，公元217年，刘备与曹操争夺汉中。

这场仗打得很艰苦。刘备靠法正的计策在定军山斩了夏侯渊，曹操亲率大军来夺。曹操运了几千万斛粮食到北山下，黄忠奉命去劫粮，赵云带着几十个骑兵负责接应。

黄忠那边出了状况，过了约定的时间还没回来。赵云一算时辰不对劲，立刻带着那几十个骑兵冲出营垒前去接应。半路上迎面撞上了曹操的大军。

几十个人对几千人，这仗没法打。赵云且战且退，一路撤回了自己的营寨。

这时候有人建议他下令闭门拒守，但赵云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决定——他让人把营门全部敞开，把旗帜全部放倒，停止击鼓，整个营地一片死寂。

曹操的前锋冲到营门外，一看这阵势愣住了。大开着营门，看不到一个人影，没有鼓声，没有旗帜。

这摆明了是空营计——但有胆子玩空营计的，要么是疯子，要么是身后有伏兵。曹军犹豫了一会儿，开始往后退。

赵云看准时机，命令士兵把所有的强弩一起发射。箭如雨下，曹军阵脚大乱，互相踩踏，掉进汉水里淹死的无数。

第二天刘备亲自来视察，听完战况后说了句流传至今的话：“子龙一身都是胆也。”

一身是胆。这是刘备给赵云的最高评价。

可也就是那一仗之后，赵云依然没能挤进蜀汉的核心圈子。

刘备称汉中王的时候，封关羽为前将军、张飞为右将军、马超为左将军、黄忠为后将军——四方将军，是汉朝武将的最高荣誉。赵云呢？还是那个翊军将军。

有人替赵云鸣不平，刘备没解释。

六、成都称帝，最后一次劝谏

章武元年，公元221年。刘备在成都称帝，国号汉。

关羽已经死了两年，张飞也在这一年被部下暗杀。当初从北方一路跟着刘备南下的老兄弟，关羽、张飞、赵云，只剩赵云还活着。

刘备称帝后的第一道诏令是出兵伐吴，为关羽报仇。满朝文武没人敢劝，赵云站了出来。

他对刘备说：“国贼是曹操，不是孙权。曹魏篡了汉室的江山，我们应该先灭魏。灭了魏，东吴自然臣服。如果我们先打东吴，两家一旦开战就很难停下来。这不合算。”

这番话完全是从蜀汉的战略全局出发的，冷静、理性、务实。但刘备听不进去。他已经在盛怒和悲痛里走了太远，谁的话都听不进去了。

刘备没有怪罪赵云，但也没有带他一起出征。他让赵云都督江州——也就是今天的重庆，作为一个后方的策应力量。说白了，伐吴没有赵云的份。

章武元年七月，刘备起兵东征。章武二年六月，陆逊在夷陵火烧连营七百里，蜀汉全军覆没，刘备仅以身免，退守白帝城。章武三年四月，刘备病逝于永安宫。

临终前，刘备托孤诸葛亮，交代了李严，提到了刘禅。史书上没有记录他对赵云说了什么。

也许他想起过长坂坡，想起过那个抱着他儿子杀出重围的年轻人。也许他想说的是“子龙，对不住”——但他终究没能说出口。

赵云奉命从江州赶往白帝城，等他赶到的时候，刘备已经断了气。

那个当年与他“同床眠卧”的人，走了。

七、迟来的谥号

刘禅继位后，赵云被加封为永昌亭侯，迁镇东将军。从一个杂号将军终于升到了正式的四方将军序列——镇东将军，这是对他多年忠勤的迟来肯定。

建兴六年，公元228年。诸葛亮率军北伐，赵云已经七十多岁了，依然披挂上阵，作为疑兵出箕谷，牵制曹魏的主力部队。

任务完成得很好，但因为兵力太少，撤退的时候有所损失，军资物资遗散了不少。

大军回到汉中后，赵云主动向诸葛亮请求处分，自请贬职。他说这是我的责任，不能推给别人。诸葛亮一向以执法严明著称，没有驳他的面子，将他从镇东将军降为镇军将军。

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将军，打了半辈子仗，最后因为撤退时丢掉了几车军资，自己请求降职。这事搁在任何朝代都让人心酸。

第二年，建兴七年，公元229年，赵云在成都病逝，终年估计七十五岁。

他死后，蜀汉朝廷没有任何表示。关羽、张飞、马超、黄忠陆续都被追谥了，有了正式的谥号。唯独赵云没人提。

直到景耀三年，公元260年，刘禅追谥关羽等人，依然没有赵云。

第二年，也就是景耀四年，刘禅大概是偶然想起了那个在长坂坡抱着他冲出重围的人，这才提起应该给赵云一个谥号。

大将军姜维等人商议之后，依据《谥法》定了三个字的标准：“柔贤慈惠曰顺，执事有班曰平，克定祸乱曰平。”合起来——“顺平侯”。

你再看关羽的谥号“壮缪”——“威德刚武曰壮”，“名与实爽曰缪”，有一种英武而又带有遗憾的复杂意味。

张飞谥“桓”——“辟土服远曰桓”，开疆拓土的雄主之谥。马超谥“威”——“猛以刚果曰威”。黄忠谥“刚”——“强毅果敢曰刚”。

全是武将的谥号。唯独赵云——“柔贤慈惠”。

一个在长坂坡单人冲阵的人，一个在汉水边摆空营计吓退曹操的人，一个七十多岁还在北伐战场上冲锋陷阵的人——死后被朝廷评价为“柔贤慈惠”。

仿佛他一辈子最大的功劳不是打仗，而是脾气好、懂规矩、会办事。

尾声：无家可归的人

今天的成都大邑县，有一座赵云墓。墓碑上刻着：“汉顺平侯赵云墓。”

每年都有游客去拜谒，很多人会在墓前讲起长坂坡的故事。但很少有人注意到——赵云是常山真定人。

他从初平二年离开家乡，到建兴七年病逝成都，整整三十八年。三十八年里，他再也没踏上过冀州的土地一步。

也不是回不去。刘备拿下荆州、拿下益州之后，赵云不是什么大官，至少也是个太守、将军。他要回老家看看，刘备不会不答应。他只是没有回去。

也许他觉得，跟着主公打天下的人，不该想着回老家。也许他觉得，天下未定，百姓还在“倒县之厄”里挣扎，他赵云不该轻言归乡。

也许他早就想明白了——从对公孙瓒说出“从仁政所在”那一天起，他这一生就不再属于常山真定那个小小的县城了。

他是刘备的爪牙，是刘禅的保镖，是蜀汉的一块砖。哪里需要就往哪里搬。

唯独不是他自己的。

当年在桂阳，他推开那杯酒的时候说“天下女子不少”。可终其一生，他也没有再娶。他的两个儿子赵统、赵广，一个女儿，史书里找不到他们母亲的任何记载。

公元229年，成都的一个普通夜晚，赵云走了。

他离开常山已经三十八年。三十八年，再也回不去了。

本文参考资料： 1. 陈寿《三国志·蜀书·关张马黄赵传》（卷三十六） 2. 裴松之注引《云别传》 3. 司马光《资治通鉴》卷六十五至卷七十相关条目 4. 《成都大邑赵云墓考略》，四川文物局相关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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