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侵华日军兽行:逼30余名妇女脱衣施暴,反抗者破腹灌油点火烧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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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子是腊月十七来的。

头天夜里落了一场薄雪,天明时地上白了一层,脚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万春圩的河道里结着碎冰,几只野鸭子缩在芦苇根底下,人走近了也不飞,像是冻傻了。

刘家渡这一带,三十来户人家,多是刘姓本家,也有几户外姓逃荒落脚的。圩堤上种着桑树和榆树,夏天里浓荫蔽日,如今枝桠光秃秃的,几片枯叶挂在梢头,风一吹,晃两晃,掉不下来。

刘老三起得早。他是屠户,腊月里活计多,头天东村钱家定了半扇猪,说好了今早来取。他推开院门,拿着瓢去井边打水,看见村口大路上有脚印。脚印乱,不像一个人的,也不像赶路的——赶路的脚印是直的,这些脚印东一脚西一脚,像是有人在路上踅摸什么。

他蹲下看了看,鞋印是胶底靴子,齿纹很深,不是庄稼人穿的布鞋或草鞋。他心头一紧,瓢里的水洒了一半。

“爹,咋了?”儿子刘大柱从屋里出来,抱着胳膊搓,哈出一口白气。

刘老三没吭声,把瓢搁在井台上,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对儿子说:“你去叫三叔四叔过来,快。”

刘大柱见他爹脸色不对,没敢多问,拔腿就跑。刘老三进了屋,把门带上,从炕席底下摸出一把杀猪刀。刀一尺来长,刃口磨得雪亮,前几天刚开过膛,血渍洗得干净,可刀柄上还留着一点油腥气。他把刀别在后腰,又套上棉袄,看不出痕迹。

刘家三叔来得快,进门就问:“老三,啥事?”

“你来看。”刘老三把他领到井台边,指地上的脚印。

三叔蹲下去看了半天,站起来的时候脸就白了:“鬼子的胶靴印,我在芜湖城里见过。马靴是军官的,这种胶底靴子是兵穿的。”

“不是路过?”

“路过走大路,到咱们村里转悠啥?”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过了半晌,三叔说:“大柱呢?”

“让他去叫老四了。”

“别叫了,”三叔摆手,“赶紧让各家各户把值钱的东西藏起来,女人孩子……你让她们往芦苇荡里跑,能跑多远跑多远。”

刘老三点头,刚要动身,村口忽然响起一声枪响。

砰——

声音不大,但在冬天的早晨格外脆,像劈了一根干柴。

紧接着是鸡飞狗跳的声音,夹着人喊。刘老三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院门口,看见村口已经乱了。几个穿土黄色军装的影子晃动着,有人端着枪,有人提着刀,还有一个骑在马上。马是矮脚东洋马,毛色深褐,口鼻喷着白气。

“鬼子!鬼子来了!”有人喊。

刘老三拔腿就往回跑,推开灶房后门,对正在灶前烧火的媳妇说:“快,带丫头上芦苇荡,钻进去别出来,听见啥也别出来!”

媳妇愣了一瞬,脸上血色褪尽,也不问为什么,一把抱起炕上三岁的丫头,棉袄都没来得及扣,光着脚就往后门跑。

刘老三又冲进堂屋,对正在穿鞋的老娘说:“娘,你跟着走,快!”

老太太腿脚不好,站起来晃了一下。刘老三顾不上那么多,夹起老娘就往屋后走。后门外是一条窄沟,沟上架着一块木板,过了木板就是芦苇丛。冬天的芦苇枯黄,有一人多高,钻进去看不见人影。

他把老娘送到沟对面,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院子里还晾着两条腊肉,绳子上挂着两串干辣椒。他心里骂了一句,转身往回走。他是当家人,家里的东西能藏就藏,鬼子抢东西是常事,只要不伤人,舍了也就舍了。

可他还没走到院门口,就听见前院哗啦一声响——门被踹开了。

刘老三躲在灶房窗下,从窗缝里往外看。两个鬼子兵进了院子,一个端着三八大盖,枪刺上的血还没擦干净;另一个空着手,腰带松着,裤裆那里湿了一小块,像是刚解过手。两人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看见了腊肉和干辣椒,一个伸手就拽,另一个掀开缸盖往里看。缸里是腌的酸菜,他没看上,一脚把缸踹翻了,酸水淌了一地,酸味冲鼻子。

然后那个空手的鬼子朝堂屋走去,嘴里叽里咕噜说了句什么,另一个笑着回了一句。刘老三听不清,但那个笑让他后脊梁发凉。

堂屋里没值钱东西——媳妇走得急,炕柜没锁,里面几件旧衣裳,柜顶上搁着一只祖传的锡壶,是刘老三爷爷留下的,不值几个钱,但年头久了。那个鬼子掀开炕柜翻了翻,没找到想要的,转身出来,冲着院子里的另一个说了句话。

另一个从腰里掏出一个东西——是一块怀表。他晃了晃,意思是这家没有。

两人又叽咕了几句,出了院子,往隔壁去了。

刘老三从灶房出来,手按在后腰的刀柄上,指节发白。他听见隔壁传来哭喊声——隔壁住的是刘二嫂,男人去年跑反去了重庆,至今没回来,家里就她和两个半大孩子。哭喊声只响了一下就没了,像是被人捂住了嘴。

刘老三没敢出去。他蹲在灶房墙根底下,听着外面的动静。脚步声在村里来回响,偶尔有一两声枪响,还有木头被劈开的声音——有人在砸门。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脚步声往村东头去了。刘老三才敢站起来,从后门绕出去,趴在沟沿上往村东看。远远看见村东打谷场上聚了一堆人,都是村里的妇人和孩子,被十几个鬼子围在中间。有人抱着孩子蹲在地上,有人跪着,一个年轻的媳妇被两个鬼子架着胳膊往外拖,她拼命挣,鞋掉了,光脚在冻硬的地上蹬,留下一道道白印子。

刘老三心里咯噔一下——他媳妇和丫头还在芦苇荡里,应该没被发现。可打谷场上那些人……

他看见刘二嫂也在里面,头发散着,脸上有血,衣裳前襟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棉袄。她低着头,怀里搂着两个儿子,小的才四岁,大的不过七八岁,两个孩子都在哭。

一个鬼子军官站在打谷场中间,腰里挎着军刀,手上戴白手套,正拿望远镜往芦苇荡那边看。看了一会儿,他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翻译说了句什么。

翻译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黑棉袍,戴瓜皮帽,哈着腰,一脸谄媚的笑。他转身对打谷场上的妇人们说了几句话,隔得远,刘老三听不清,但看见那些妇人听了之后,有几个当时就瘫坐在地上,哭出了声。

打谷场上乱了起来。有人想跑,被鬼子用枪托砸了回去。一个年轻姑娘被两个兵拖出来,她拼命挣扎,一口咬在一个兵的手腕上。那个兵嗷的一声叫,反手一枪托砸在她额角上,血顺着脸淌下来,她身子软了,被人拖到打谷场边上。

刘老三趴在沟沿上,指甲抠进冻土里,抠出了血。

这时候,他身后芦苇丛响了一下,他猛地回头,看见媳妇抱着丫头蹲在不远处,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丫头被她捂住了嘴,发不出声。

刘老三冲她摆手,意思是别动别出声。媳妇点头,把丫头搂得更紧。

打谷场上,那个鬼子军官又说了句什么,翻译嗓门大了些,这次刘老三听清了:“太君说了,只要你们乖乖的,不反抗,就不杀人。男的都跑了,你们女人孩子,太君不为难你们。”

这话说出来,连鬼都不信。可是没人敢动。

鬼子兵开始从人群里往外挑人——挑年轻的,挑模样周正的。第一个被拖出来的是刘三叔家的闺女,叫刘巧儿,今年刚满十七,腊月里才从芜湖读书回来,穿一件蓝底碎花棉袄,辫子上扎着红头绳。两个鬼子架着她往外走,她没哭,也没喊,只是脸色白得像纸,牙齿咬得嘴唇出了血。

第二个是刘大柱的媳妇,才过门不到一年,肚子里怀着孩子,腰身已经显出来了。她被拖出来的时候,双手护着肚子,弯着腰,走不动,一个鬼子嫌慢,一脚踹在她后腰上,她扑倒在地,半天没爬起来。

第三个,第四个……一口气拖出来七八个。剩下的妇人孩子被赶到打谷场东头,几个端着刺刀的鬼子兵看着,枪口对着人。

被挑出来的女人被排成一排,站在打谷场西头的碾盘旁边。那个鬼子军官走过去,挨个打量。走到刘巧儿面前,他停了停,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扳起来看了看。刘巧儿眼睛闭着,浑身抖得像风里的树叶。军官松开手,笑了笑,说了句什么,翻译跟着笑,旁边的几个兵也跟着笑。

刘老三听不见他们笑什么,但他看见刘巧儿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骂人,又像是在念什么。

然后军官转过身,背对着那些女人,挥了一下手。

那几个拖人的鬼子兵动了。有人扯衣裳,有人按胳膊,有人把女人往碾盘上按。刘老三看见刘巧儿的蓝底碎花棉袄被撕开了,棉絮飞出来,在冬天的阳光里飘,落在碾盘上,像雪。

刘老三闭上眼。

他听见哭声,骂声,还有那种让人牙酸的笑声。他蹲在沟沿上,后腰的刀硌着他的脊梁骨,刀柄冰凉,隔着棉袄都能觉出那股凉意。

过了多久他不知道,也许一炷香,也许两炷香。等他再睁开眼的时候,打谷场上已经安静了。那些女人横七竖八躺在碾盘周围,有的蜷着,有的仰着,衣裳破得不成样子。刘巧儿趴在地上,辫子散了,红头绳掉在一边,被一只脚踩进了泥里。

鬼子军官又说话了。这回翻译的声音大了不少,像是故意让所有人都听见:“太君说了,今天只是教训教训你们。往后皇军来了,要好好招待,不要反抗。谁反抗,下场比这个还惨。”

翻译说到这儿顿了一下,扫了一眼地上的女人,又补了一句:“太君还说,村里藏着的男人,赶紧出来自首,不然——明天烧村子。”

打谷场上一片死寂。

然后鬼子开始撤了,整队,点人数,那个军官上了马,马在原地转了个圈,蹄子踩在冻土上哒哒响。一队人沿着来路出了村,土黄色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枯树林子后面。

人都走干净了,打谷场上还是没人动。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哭出来——先是小声抽泣,然后越来越大,最后哭成了一片。

刘老三从沟沿上爬起来,两条腿蹲麻了,站不稳,扶着树才站住。他往打谷场走,路上经过刘二嫂家院门口,看见院门歪了,门槛上有一摊暗红色的东西——不是血,是酸菜缸砸碎了淌出来的酸水,混着泥。但门槛旁边确实有血,几滴,已经冻住了,像红玛瑙嵌在灰白的泥地上。

他走到打谷场,看见刘三叔不知什么时候从哪儿钻出来了,正蹲在刘巧儿身边,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盖在她身上。刘三叔一句话不说,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就是手一直在抖,抖得扣子扣不上。

刘老三走过去,蹲下来帮他扣。

“三叔……”

“别说话。”刘三叔声音哑得像砂纸刮铁,“把她抱回去。”

两人把刘巧儿抬起来。姑娘身上轻飘飘的,像一只没了骨头的鸟。刘老三抬着她脚那一头,脚脖子细得一把能攥住,皮肤冰凉,脚趾上沾着泥和草屑。

往回走的路上,刘老三看见村里的房子有一半门是开着的,有的门槛上留着鞋印,有的窗户纸被捅破了,风灌进去,呼啦呼啦响。一条狗在巷子里转悠,瘸了一条腿,拖在地上,不敢叫,喉咙里发出呜咽声。

这天晚上,刘家渡没人点灯。

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连灶膛里的火都闷了,生怕一丝光亮从门缝里漏出去。有人在黑暗里低声说话,有人不睡,坐了一宿,盯着门口,手里攥着能抓到的东西——菜刀、锄头、擀面杖。

刘老三也没睡。他把杀猪刀放在枕头底下,和衣躺在炕上,听着外面的风声。风刮过芦苇荡,呜呜的,像有人在哭。他媳妇搂着丫头蜷在炕角,丫头白天被捂着嘴憋了很久,晚上发起了烧,额头滚烫,梦里一惊一惊地抽。

后半夜,有人敲他家的门。

敲了三下,不重,但是很有节奏——咚,咚,咚。

刘老三猛地坐起来,手摸到枕头底下,刀柄攥在手里。

“谁?”

门外沉默了一下,然后一个声音说:“老三,是我。”

是三叔。

刘老三松了口气,下炕开门。门外的冷风灌进来,他打了个哆嗦。三叔站在门口,月光照着他半边脸,另半边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咋了?”

“你跟我来。”三叔转身就走,步子很快。

刘老三回屋披了件棉袄,跟出去。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巷子,走到村东头一间废弃的磨坊里。磨坊里已经有了人——四叔,还有两个本家的男人,都蹲在磨盘旁边,不点灯,就着窗缝里漏进来的月光说话。

见刘老三进来,几个人都抬头看了他一眼,没人说话。

三叔把磨坊的门掩上,然后蹲下来,压着嗓子说:“鬼子明天还要来。”

“你咋知道?”

“我听见那个当官的对翻译说,明天要来‘清乡’,把咱们村这一带都清干净。”三叔顿了一下,“翻译说的‘清干净’,是要把人都赶到河滩上,一个一个过筛子。男人一个不留,女人……”

他没说完,但在场的人都明白。

沉默了一阵,四叔开口了:“跑吧。”

“往哪跑?”另一个人说,“鬼子在芜湖城里,周边据点七八个,往哪跑都是枪口。”

“那也得跑,总不能等着。”

“跑不是办法。”三叔摇头,“咱跑了,村子烧了,往后咋办?地不要了?家不要了?”

“家?”那个人笑了一声,笑得比哭还难听,“今天这样,还有啥家?”

磨坊里又沉默了。月光从磨盘旁边的窗口斜进来,照在磨盘上。磨盘上有一层灰,薄薄的,像霜。

刘老三一直没说话。他蹲在磨坊墙角,后腰硌着磨坊的土墙,手里攥着那把杀猪刀,刀刃在月光里闪了一下。

三叔转头看他:“老三,你说。”

刘老三抬起头,看了看在场的人,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刀。刀柄上那点油腥气还在,混着磨坊里的霉味,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他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了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不能跑了。”

几个人都看他。

“我媳妇今天跟我说,她往芦苇荡里跑的时候,看见河滩上有个人——趴在那儿,脸朝下,穿的是一件蓝布棉袄,后脑勺上有一个洞。”刘老三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她没敢看是谁。我今天去看了。”

“是谁?”

刘老三沉默了一会儿,慢慢说:“是钱家那个小子。钱宝林。上个月才娶的媳妇。”

磨坊里有人倒抽了一口凉气。钱宝林是邻村的,跑反没跑成,被抓着了,一枪打在脑袋上。尸体趴在河滩上,没人收,乌鸦把脸啄了一半。

“鬼子今天在打谷场上干的事,你们也都看见了。”刘老三的声音还是不大,但是稳了,“明天他们再来,咱们村子里这点女人孩子,还够他们祸害几回?”

三叔看着他:“你的意思是……”

“咱们有刀,有锄头,有叉子。”刘老三把手里的刀举起来,刀刃对着月光,“鬼子也是人,一刀捅进去,也流血,也死。”

磨坊里没人接话。过了很久,四叔站起来,走到墙角,拿起一把用来修磨盘的铁钎子,掂了掂。

“我跟你干。”

另一个人也说:“干。反正也是个死,不如拉一个垫背的。”

三叔没说话。他蹲在磨盘边上,摸出一根旱烟杆,想点上,又放下——点烟就有光,磨坊的窗缝里漏出去,外面能看见。

他把烟杆又别回腰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那就合计合计。鬼子明天来,咱们怎么个干法。”

这一夜,刘家渡磨坊里的灯火没有亮,但几个男人的眼睛里,有东西比灯还亮。

后半夜的天特别黑,月亮下去了,星星也淡了。磨坊外头,芦苇荡里的风声一刻没停,呜呜地刮着,像是有冤魂在说话。村子里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哑着嗓子,叫两声就停了,像是也被白天的事情吓破了胆。

刘老三从磨坊出来的时候,天边已经透了一点灰白。他没回家,拐了个弯,去了村口的打谷场。打谷场上空荡荡的,碾盘还在原处,碾盘旁边的地上,有几块碎布头,几点暗色的渍迹。他蹲下来看了看——那几点渍迹是血,已经冻成了黑紫色。旁边还有一根红头绳,被露水打湿了,蔫蔫地躺在地上。

他把红头绳捡起来,揣进怀里。

然后他站起来,看了看村外那条大路。路通向芜湖方向,冬天的田野一片枯黄,远处的枯树林子在晨雾里影影绰绰。大路上没有人,但路面的车辙和脚印清晰可见——那是昨天那队鬼子留下的。脚印从村口一直延伸到远方,像一条灰黄色的伤疤,划在灰白色的土地上。

他转身往回走。走到自家院门口的时候,听见屋里传来丫头的哭声——烧还没退,嗓子哑了,哭起来像小猫叫。他媳妇在低声哄,声音又轻又急:“别哭别哭,乖,别哭……”

刘老三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然后推门进去。灶房里,媳妇正抱着丫头来回走动,看见他进来,眼神里带着问。

刘老三没说什么,走到灶台边上,掀开锅盖看了一眼——锅里是昨天的剩粥,冻成了一块。他舀了一瓢水倒进锅里,又抓了一把柴塞进灶膛,划了根火柴点着。

火苗蹿起来,舔着锅底,锅里的冰块慢慢化开,咕嘟咕嘟冒泡。他媳妇抱着丫头凑过来,丫头被火烤着,哭声小了些,抽抽搭搭的。

刘老三从墙上摘下一只碗,舀了半碗热粥,端到媳妇面前:“喂她吃点,暖一暖。”

媳妇接过碗,低头吹了吹,一勺一勺喂给丫头。刘老三站在灶台前,看着灶膛里的火。火光照着他的脸,忽明忽暗。

过了一会儿,他说:“今天你跟丫头别出去,就待在屋里。”

媳妇手顿了一下,抬头看他:“你呢?”

“我出去一趟。有点事。”

媳妇没再问。她低下头,继续喂丫头喝粥。过了好一会儿,才低低地说了一句:“小心。”

刘老三嗯了一声,把后腰上的杀猪刀抽出来,在磨刀石上蹭了几下。刀刃本来就亮,蹭过之后更是寒光闪闪。他把刀又别回腰里,把棉袄往下扯了扯,遮住刀柄。

出门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冬天的太阳苍白得像一张纸,挂在东边的树梢上,没什么热气,照着满地的霜。

刘老三往磨坊的方向走,路上碰见几个早起的人,都没说话,互相点了点头。有人手里攥着柴刀,有人拎着铁锹,还有人怀里鼓鼓囊囊的,看不清揣的什么。

磨坊里,三叔已经在等了。磨盘上摊着一张纸,纸是记账用的毛边纸,上面用炭条画了几个圈——那是村里的地形。

“这里,”三叔指着磨坊门口的一个圈,“鬼子进村只能走大路,大路从东边来,先经过钱家坟地,然后拐弯进村口。村口这里窄,两边是沟,走不了人。咱们在这里设伏,等他们进了村口,从两边庄稼地里一围,他们就跑不掉。”

“有多少人?”刘老三问。

“算你我在内,十个。”三叔说,“都是本家的,信得过。”

“十个,对上他们……”

“咱们不打硬仗。”三叔摇头,“咱们打闷棍。等他们进了村口,散开了,咱们两三个人盯一个,趁他们落了单再动手。一刀抹脖子,不响,不惊动其他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杀猪。刘老三点了点头。他也是杀猪的,知道刀抹在哪里最利索。

三叔又指着纸上的另一个地方:“村东头有三间空屋,是去年闹瘟疫死绝了那家的,门窗都没了,鬼子要是进村,多半会进去翻找东西。咱们可以在屋里埋伏几个人,等他们进去了,从外面把门堵上,里面动手。”

“要是他们不进屋呢?”

“那就在村口动手。反正不能让他们进了打谷场。打谷场太空,没地方藏人。”

刘老三想了想,说:“芦苇荡里也可以藏人。河滩那边,沟渠边上,都行。”

三叔看了他一眼,点头:“对,河滩那边也可以藏。鬼子要是往芦苇荡走,咱们就从后面摸上去。”

计划定了。人分了组,两人一组,每组负责一个目标。刘老三跟四叔一组,埋伏在村口那排枯桑树后面——那里离大路最近,鬼子进村第一个经过。

“啥时候动手?”有人问。

“等他们散开了再动手。别急,沉住气。”三叔说这话的时候,看了看窗外的天色,“他们昨天是巳时前后来的,今天估计也差不多。还有一个时辰。”

磨坊里的人没再说话。有人靠在墙上闭目养神,有人低头擦手里的家伙——一把柴刀,一把镰刀,一把剔骨尖刀,两把杀猪刀,一根铁钎子,还有一把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老火铳。火铳锈得厉害,不知道还能不能响,拿火铳的人说:“能响。我前两天试过,打了一发,把门前那棵榆树打了个窟窿。”

三叔把那把火铳要过来看了看,又还回去:“你别急着打。等他们的人都进了村,你找个高处,照他们人多的地方放一枪。响一声就行,吓吓他们,乱了阵脚,咱们好动手。”

那人点头,把火铳抱在怀里,像抱着宝贝。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冬天的早晨漫长,太阳升到树梢上就不再动了,懒洋洋地挂着,光也不亮。磨坊外头偶尔传来鸟叫,几声麻雀,叽叽喳喳的,一会儿就没了。

刘老三靠在磨盘上,闭着眼,手摸着后腰的刀柄。刀柄被他攥了一夜,已经被手心汗浸得温热。他想起了他媳妇,想起了丫头发烧时红扑扑的脸,想起了昨天打谷场上刘巧儿被撕开的碎花棉袄,想起了那根红头绳。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根红头绳,攥了攥,又松开。

窗外的天色又亮了一些。三叔站起来,把烟杆别好,拍了拍衣裳上的灰:“差不多了,走吧。”

磨坊里的人一个一个站起来。没人说话,各自拿着手里的家伙,跟着三叔出了门。冬天的风吹过来,冷得像刀子刮脸。刘老三走在最后,出了磨坊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磨盘上的那张毛边纸还在,上面用炭条画的圈圈点点,像地图,又像棋盘。

他伸手把门带上,然后大步朝村口走去。

村口的枯桑树后面,果然是个好地方。桑树虽然叶子落光了,枝桠却密,一丛一丛的,人蹲在后面,从大路上根本看不见。地上落了一层枯叶,踩上去沙沙响,刘老三和四叔蹲下来的时候,小心地把脚底的叶子拨开,露出泥地。

四叔手里握着一根铁钎子,尖头磨过了,在冬天的光里泛着青白色。他蹲在那儿,一动不动,跟一截树桩子似的。刘老三把杀猪刀从后腰抽出来,攥在右手,刀身贴着胳膊,藏在棉袄袖子里。

两个人蹲在桑树丛后头,从枝桠缝里往外看。大路横在面前,路上的土冻得硬邦邦的,车辙印子一条一条的,像是有人拿梳子刮过。路对面是一片麦田,麦苗刚冒头,又黄又矮,被霜打过,蔫蔫地趴在地上。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什么动静都没有。刘老三的腿蹲麻了,换了个姿势,把重心从左脚移到右脚。四叔始终保持着一个姿势,一动不动,眼睛盯着大路尽头。

“来了。”四叔忽然说。

刘老三顺着他目光看去——大路尽头,枯树林子那边,土黄色的影子闪了一下。然后又是一下,然后是一排。十几个鬼子兵,排成一列纵队,沿着大路往这边走。走在最前面的是昨天那个军官,骑在马上,马走得慢腾腾的,马蹄在冻土上踩出哒哒的声响。军官身后是翻译,还是那件黑棉袍,瓜皮帽,哈着腰走路。再后面是扛枪的兵,枪刺在冬天的光线里闪,一下一下的,像眨眼。

“十二个。”四叔低声数,“加那个骑马的,十三个。”

刘老三没数。他盯着那个骑马的军官,盯着他腰里的军刀。刀鞘是皮制的,深褐色,挂在马鞍旁边一晃一晃的。他想起昨天那个军官捏着刘巧儿下巴的样子,想起那个笑。他的手攥紧了刀柄,指节发白。

队伍越走越近。马蹄声,脚步声,还有叽里咕噜的说话声,混在一起从大路上传过来。刘老三能看清那些兵的脸了——都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有的胡子还没长齐,被风吹得眯着眼。有一个兵边走边从口袋里掏东西吃,是一块干饼,掰一块塞进嘴里,嚼得腮帮子鼓鼓的。

没有人看路两边的桑树丛。这些兵大概觉得,昨天已经来过一趟了,村子里的人早吓破了胆,不敢有什么动作。他们走得松松垮垮的,不像行军,倒像遛弯。

马走到桑树丛正前方的时候,军官忽然勒了一下缰绳,马停下来。军官偏着头往桑树丛这边看。

刘老三的心猛地提起来,攥刀的手心出汗,滑了一下。他赶紧换了个握法,刀柄重新捏紧。

军官看了几秒钟,然后收回目光,踢了一下马肚子,马继续往前走。他大概只是看了一下地形,或者什么都没看,只是习惯性地扫一眼。昨天来过一趟,今天再来,认认路。

队伍继续前进,越走越远,往村口去了。等最后一个兵的身影消失在村口的拐角处,刘老三才呼出一口气。那口气憋了太久,出来的时候胸口疼。

四叔转头看他,用口型说:“等。”

刘老三点头,继续蹲着。

过了一会儿,村子里传来声音——有人说话,是翻译的声音,嗓门亮,像是在宣布什么事。然后是几声吆喝,日本话,听不懂。接着是鸡飞狗跳的动静——鬼子进了村,又在翻东西了。

刘老三捏着刀,耳朵竖着,听村子里的动静。

忽然,一声枪响。

砰——

不是村口的方向,是村东边。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然后是喊声,有男有女,乱七八糟的,听不清喊的什么。

“动手了。”四叔猛地站起来,提着铁钎子就往外冲。刘老三跟着站起来,腿麻得厉害,踉跄了一下才站稳。他也跟着往村子里跑,棉袄兜着风,呼啦呼啦响。

跑进村口的时候,他看见打谷场那边已经乱了——几个鬼子兵正端着枪往东边跑,枪上都有刺刀,明晃晃的。打谷场中间站着几个女人孩子,被枪声吓得蹲在地上,有人抱着头,有人捂耳朵。

刘老三没停脚,跟着四叔拐进一条巷子。巷子窄,两个人不能并排走,四叔在前面跑,刘老三在后面紧跟。巷子两边的墙是土坯的,跑过去的时候能感觉到墙在震动,像是有人在另一头砸门。

拐出巷子就是刘二嫂家的院门口。院门半开着,刘老三从门缝里看见院子里有两个人影——一个鬼子兵背对着门,正弯腰在地上翻什么东西;另一个靠在墙根上,枪放在一边,正在解裤子。

四叔一推院门,门扇吱呀一声响。那个弯腰的鬼子听见动静,猛地直起身回头——四叔的铁钎子已经到了。钎子尖从鬼子下巴底下捅进去,斜着往上,一下就没到了柄。鬼子连叫都没叫出声,眼珠子瞪得老大,两手在空中抓了两下,然后身子软了,面条一样往下出溜。

四叔松开钎子,任他倒在地上,转头去看那个解裤子的。那个兵刚把裤子解开一半,看见同伴倒了,手忙脚乱地摸枪——刘老三已经扑了上去。他右手攥着杀猪刀,一刀抹在鬼子脖子上。刀刃从左边划到右边,像划开一块猪皮。血猛地喷出来,溅了刘老三一脸,温热咸腥,糊住了眼睛。

他退了一步,用手背抹了一下脸,睁开眼。那个鬼子歪在墙根上,脖子豁开一个大口子,血还在往外涌,顺着土墙往下流,在墙根积了一小洼。他裤子还没提上,人已经不动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四叔把钎子从尸体下巴上拔出来,在鬼子衣裳上蹭了两下,又攥在手里。他看了看地上的两具尸体,又看了看刘老三脸上的血,低声说:“你脸上……”

“没事。”刘老三拿袖子又抹了两把,“走。”

两个人出了刘二嫂家的院子,往村东头跑。枪声还在响,但已经不像刚才那么密了,断断续续的,隔一阵子一声。喊声倒是多了,有日本话,也有本地话,混在一起,分不清谁在喊谁。

跑到村东头那三间空屋附近,刘老三看见四五个鬼子兵正围在屋子外面,端着枪往屋里面瞄。屋里面有人在动,一块土坯从破窗户里扔出来,砸在一个兵的肩膀上。那个兵嗷了一声,退了一步,举枪就往窗户里打。

“是咱们的人在里面!”四叔说。

刘老三攥紧刀,正要往前冲——身后忽然传来马蹄声。他猛地回头,看见那个骑马的军官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了,马跑得急,马蹄踏在冻地上像擂鼓。军官的军刀已经出了鞘,刀身在阳光下一晃,刺眼。

马朝刘老三和四叔冲过来。四叔举着铁钎子想拦,马一偏头绕开了,军官挥刀砍向刘老三——刘老三往旁边一滚,刀刃从他头顶擦过,削掉了几根头发。他在地上翻了个身,刚要爬起来,马已经冲过去十来步远。军官勒住马,调转马头,又朝四叔冲去。

四叔举起铁钎子想捅马肚子——军官一刀劈下来,四叔往后跳了一下,刀尖划破了他的棉袄前襟,棉絮噗地飞出来。

“进屋里!”刘老三朝四叔喊。

四叔往空屋那边跑,刘老三从地上爬起来,跟在后面。那个军官追了几步,马在狭窄的巷子里转不开身,他在马上骂了一句,勒住马,转头往打谷场方向去了。

刘老三和四叔冲进空屋。屋里已经有两个本家的男人在,一个胳膊上挂了彩,棉袄袖子被血浸透,另一个正拿一块破布给他缠。地上躺着一个鬼子的尸体,胸口一个血窟窿,是被人拿锄头砸的。

“外面还有几个?”四叔问。

“三四个吧。”挂彩那个说,“还有那个当官的骑在马上,满村乱窜。”

“其他人呢?”

“不知道。打起来就散了,各找各的。”那个人龇牙咧嘴地让同伴缠绷带,“我听见三叔那边响了两枪,不知道他有没有事。”

屋外又传来一阵枪声,离得不远,像是从打谷场那边过来的。刘老三走到破窗户前头,贴着墙壁往外看了一眼——打谷场上,那个军官骑着马,身边围了三四个兵,正在往打谷场东头那片矮树林里开枪。矮树林里有人在跑,看不清楚是谁,只见树丛晃动,子弹打过去,树枝哗啦断了一片。

“他们在追人。”刘老三说。

“谁?”

“看不清。”

刘老三盯着那片矮树林。树林不大,是村东头一片杂木林,里面长着构树、刺槐和野枣树,冬天都光秃秃的,藏不住人。可有人往那边跑,就说明那边还有路——树林后面是一条干沟,沟底有野草,钻进去能通到河滩。

他转头看了一眼屋里的人——四叔握着铁钎子靠在墙上喘气,挂彩那个疼得满头汗,另一个蹲在地上,手里攥着一把柴刀,刀上还有血。

“你们在这儿守着,”刘老三说,“我去河滩那边看看。”

“你一个人?”四叔问。

“一个人好走。”

他没再多说,从窗户翻出去,贴着墙根猫着腰往矮树林方向摸。冬天的草都枯了,踩上去咔嚓咔嚓响,他尽量踩在泥地上,不碰草。打谷场上那几个人还在往树林里开枪,子弹从他头顶不远处飞过去,嗖嗖的,像虫子叫。

他摸到树林边上,钻进去。林子里果然有一条踩出来的小路,通向干沟方向。沟底有脚印——不止一个人的脚印,有大人,还有小孩子。

他沿着干沟往前走,走了约莫二三十步,沟拐了个弯。拐过弯去,他看见前面沟底蹲着几个人,都是村里的妇人和孩子,缩成一团,互相抱着。其中有一个,他认出来了——是他媳妇。

她怀里抱着丫头,丫头不哭了,大概是哭累了,脸贴在娘胸口上,闭着眼。旁边是刘二嫂,她头发还是散着,脸上的血已经干了,糊成一片黑紫色的痂。还有刘巧儿,她居然也在这儿,身上裹着刘三叔那件棉袄,坐在沟沿上,低着头,辫子散了也不扎,就披着。

刘老三蹲在沟沿上,朝她们摆了摆手。他媳妇看见他,先是一愣,然后眼睛一下子亮了。她张了张嘴,想喊,又捂住嘴,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刘老三跳下沟,快步走过去。丫头被动静惊醒了,睁眼看见他,哇的一声哭出来,伸着手要抱。刘老三伸手抱过她,丫头搂着他脖子,哭得直打嗝。

“都没事?”他低声问。

媳妇点头,点了两下,又摇头:“二嫂她……”

刘老三转头看刘二嫂。她坐在沟沿上,双手抱着膝盖,身子缩成一团,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面,不知道在看什么。她脸上那道伤口已经结了痂,乌黑的一条,从额角斜到嘴角,皮肉翻着,怪吓人的。

“二嫂,”刘老三叫了一声,“你怎么样?”

刘二嫂没听见似的,一动不动。她旁边一个妇人伸手捅了捅她,她才猛地一激灵,转头看过来。看见是刘老三,她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又转过头去盯着前面。

“鬼子还在村子里,”刘老三把丫头还给媳妇,“你们先别动,蹲在这儿别出去。等没事了,我来叫你们。”

“你自己小心。”媳妇抱过丫头,丫头不哭了,趴在她肩上抽抽搭搭的。

刘老三从沟里爬上去,又钻进矮树林。打谷场方向的枪声已经稀疏了,隔很久才响一声。他贴着林边摸回村子,快到村口的时候,看见路上躺着一个鬼子兵——脖子被什么东西劈开了,半个脑袋歪在肩膀上,枪扔在一边,枪带上沾满了泥。

他继续往前走。走到磨坊附近,听见里面有动静。他贴着墙根摸过去,从门缝里往里看——三叔坐在磨盘上,烟杆点着了,一明一灭地抽着。地上躺着两个鬼子的尸体,都穿着土黄色军装,一个仰面朝天,一个趴着,后背上插着一把镰刀。

刘老三推门进去。

三叔抬头看他,吐了一口烟:“你那边?”

“两个。四叔捅了一个,我抹了一个。”

三叔点了点头:“这几个呢?”

“你这儿两个。”

“七个了。”三叔把烟杆在磨盘上磕了磕,又装上一锅烟,划火柴点上,“还差六个,加那个骑马的。”

“四叔在村东头空屋里,那儿也死了——”

“我数了。”三叔打断他,“一共七个。外面还有枪声,但稀了,不知道是咱们的人还是鬼子打的。”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刘老三走到墙边,蹲下来。他后腰的刀还在,刀刃上的血已经干了,黏糊糊的,把刀鞘和棉袄内里粘在一起,扯开的时候哧啦一声响。

“那个骑马的,”刘老三说,“我跟他照过面。刀快,马也快,不好对付。”

“不好对付也得对付。”三叔吐了一口烟,“他不走,咱们就不能安生。今天杀几个小兵,明天他来一个中队,把这村子踏平了。”

“那你说咋办?”

三叔没马上回答。他抽了几口烟,看着磨盘上那个用炭条画的图。图上的炭条印子被汗水蹭花了,圈圈点点模糊成一团,看不清哪是哪。

“那个骑马的,”三叔终于开口,“他有个习惯。”

“啥习惯?”

“他走哪儿都骑着马。走路的时候马在队伍最前面,停下来的时候马也不离身。”三叔把烟杆在磨盘上磕了磕,“马这个东西,再听话也怕一样东西——火。”

刘老三看着他。

三叔站起来,把烟杆别回腰里:“你去找点干草和枯树枝,越干越好。弄一堆,搁在村口大路上。等那个骑马的过来了,点着了,马看见火苗肯定惊。他骑在马上,马一惊,他就有个慌神的工夫——”

“我趁那个工夫动手。”

三叔点头:“你动作快,你合适。”

刘老三站起来,把刀拔出来,在裤腿上蹭了蹭上面的血:“干草我去弄,你去村口那片枯桑树后头等我。”

他出了磨坊,往村子南头走。南头有几间废弃的猪圈,圈顶上堆着干稻草,是去年收秋剩下的,被雨水泡过又晒干,颜色发灰,但一点就着。他抱了两大捆,用绳子捆好,背在背上,往村口走。

走到半路,经过刘二嫂家的院门口,他往里看了一眼。院子里的两具尸体还在——一具趴在磨盘旁边,一具歪在墙根,脖子上的伤口已经发黑,苍蝇围上去,嗡嗡嗡地飞。他没有多看,背着干草继续走。

村口到了。三叔已经在桑树丛后头等着,手里攥着一把剔骨刀,刀尖上还有血。他看了看刘老三背来的干草,点了点头:“就搁路中间。”

刘老三把干草卸下来,摊在大路上。冬天的枯草又干又脆,摊开来一大片,占了半条路。他退后几步看了看,又蹲回去,把草堆拢了拢,堆成一个柴堆的模样。

“火呢?”他问。

三叔从怀里掏出一个火镰:“我带着呢。”

两个人蹲回桑树丛后面,等着。

冬天的风从北边刮过来,吹得干草堆上的细草茎轻轻晃动。刘老三蹲在三叔旁边,手里攥着杀猪刀,刀柄又被他的汗浸湿了。他看着大路尽头那个拐弯的地方,等着那匹马从树丛后头转出来。

等了一会儿,没动静。

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动静。

村子里静得出奇。没有枪声,没有喊声,连狗都不叫了。风刮过空荡荡的巷子,卷着枯叶沙沙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角落里爬。

刘老三的腿又开始发麻了。他换了个姿势,把重心挪到另一条腿上。三叔蹲在他旁边,一动不动,眼睛盯着大路,手里的剔骨刀反攥着,刀刃朝里贴着手腕。

“来了。”三叔说。

刘老三抬头——大路拐弯的地方,那匹褐色的东洋马转了出来。马走得不快,蹄子踩在冻土上哒哒的,一下一下很稳。骑在马上的军官军刀已经归鞘,坐姿有些斜,像是累了。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兵,一个扛着枪,枪刺上挑着一只鸡——活的,翅膀扑腾,咯咯咯地叫。另一个兵空着手,但腰里别着几样东西,像是从哪家灶房里翻出来的锅铲和铁勺。

三个人,算上马,四个。

刘老三看着他们越走越近。走在最前面的马蹄子踩到了干草堆的边缘,军官低头看了一眼,勒住马——就在他低头看草堆的那一瞬间,三叔从桑树丛后头窜了出来,手里的火镰咔嚓一声打着了,火星溅到干草上。

冬天的枯草见火就着。呼的一下,火苗蹿起来半人高。那匹马猛地一甩头,往后倒退了两步,前蹄腾空,仰着脖子嘶叫起来。军官没料到,差点被掀下马背,两只手死死攥着缰绳,嘴里呵斥着马,但那马被火吓疯了,原地转了个圈,把军官的身子甩得前仰后合。

三叔喊了一声:“老三!”

刘老三从桑树丛后头冲出来。他一步跨过燃烧的草堆,火苗燎着他的棉袄下摆,一股焦糊味蹿上来,他顾不上扑,直扑向那匹马的马腹。军官这时候刚从马背上稳住身子,低头看见刘老三冲过来,伸手去拔军刀——慢了。

刘老三一刀扎在马脖子上。马吃痛,又是一声长嘶,前蹄腾得更高。军官在马背上坐不住了,一只手松开缰绳想去抓马鞍,但马已经彻底惊了,猛一转身,军官从马背上摔了下来,重重砸在地上。那一声闷响,连三叔都听得清清楚楚。

军官摔得不轻,趴在地上喘了一下才想爬起来。刘老三已经扑了上去,单膝压住军官后背,左手一把薅住他的头发,把他的脸从地上拽起来,右手的刀横着贴上去。

军官嘴里叽里咕噜说了一句话——刘老三听不懂,但他看到了那个眼神。那个眼神和昨天打谷场上的眼神一模一样,居高临下,带着笑,像是在看一件东西,而不是在看一个人。

刘老三的手往下压了一下。刀刃嵌进去半寸。血顺着军官的脖子往下淌,淌到土黄色的军服领子上,洇开一片暗色。

忽然,身后传来一声枪响。

刘老三猛地缩了一下脖子——子弹从他头顶不远处飞过去,擦着他的头发梢,打在面前的泥地上,溅起一团土。他回头,看见那个扛着鸡的鬼子兵已经扔了鸡,正举枪往这边瞄。枪刺上的鸡飞走了,扑腾着翅膀往桑树丛里钻。

“老三!趴下!”三叔喊。

刘老三一低头,整个人趴在军官背上。又一声枪响,子弹打在他旁边不到一尺的地方,泥土飞溅到他脸上,生疼。

三叔从桑树丛后头站起来,手里的火镰已经扔了,攥着那把剔骨刀朝那个开枪的兵冲过去。那个兵刚拉完枪栓,还没来得及再瞄,三叔已经扑到他跟前了。剔骨刀不长,但三叔捅得准,一刀从那兵的肋骨缝里斜着扎进去,那人瞪着眼,枪从手里掉了,人也跟着歪下去。

另一个别着锅铲的兵本来站在几步开外,大概是被这阵势吓住了,愣了一下才想起来去摸腰里的枪。刘老三这时候已经从军官背上起来了,军官趴在地上不动了,脖子上的伤口在往外冒血,一股一股的,把泥地浸湿了。刘老三没看第二眼,提着刀就往那个别锅铲的兵冲过去。

那个兵摸出了枪,但枪还没端稳。刘老三已经到他跟前了,一刀削在他手腕上。刀是杀猪刀,刃口宽,一刀下去,手筋断了,枪掉在地上,那人捂着手腕蹲下去,嗷嗷叫。刘老三没停手——他知道不能停,停了就是自己倒。他一脚踩在那人肩上,把他踹翻在地,然后一刀扎下去。

刀扎到一半,他停住了。

因为那个人抬头看着他,说了一句话。也是日本话,但刘老三听出了不一样——那个声音很年轻,甚至带着一点哭腔。那人的脸还带着稚气,下巴上几根软毛,嘴歪着,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他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跟刘巧儿差不多大。

刘老三的刀顿在那里,刀尖刺破那人的棉衣,抵着他的胸口,没往里再送一寸。

“老三!”三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愣着干嘛!”

刘老三一咬牙,手腕往下用力——刀扎进去了。那人身子猛地一弓,又松开,头歪到一边,不动了。

刘老三拔出刀,退了两步。他低头看着刀上的血,血顺着刀刃往下滴,一滴一滴砸在地上。冬天的土冻得硬邦邦的,血滴上去不渗,凝成一颗一颗暗红色的珠子,滚了一下,停在土坷垃旁边。

三叔走过来,看了看地上的三具尸体,又看了看刘老三。他没说什么,弯腰在军官身上摸了摸,摸出一只皮夹子,一个铜哨,还有那把军刀。他把军刀抽出来看了看,刀身雪亮,上面还有血槽。

“好东西。”三叔说了一句,把刀归鞘,“留着。”

刘老三没接话。他蹲下来,把刀在军官的衣裳上蹭了蹭,把血擦干净,又别回后腰。站起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不是怕,是用力过猛之后的那种抖,手攥不紧,指头一个劲地颤。

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再攥,再松开。反复几次,手才不抖了。

村子里的枪声彻底停了。安静了一会儿之后,有人从巷子里走出来——是本家的男人,手里拿着各式家伙,脸上、身上多多少少都有血。四叔也在,胳膊上的伤又渗血了,棉袄袖子红了一大片,但他脸上有笑,一边走一边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娘的,跑了两个。”

“跑了就算了。”三叔说,“先把村子里的收拾收拾。”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像是说收拾柴火。但大家心里都明白,“收拾收拾”是什么意思。

刘老三站在村口,看着地上的火堆已经熄了,干草烧成了黑灰,被风一吹,散了一地。他转头看了看村里面——打谷场上有人影走动,有人在搬什么东西,有人在哭,声音不大,压着嗓子,像是怕哭声传出去又被鬼子听见。

他媳妇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矮树林那边出来了,抱着丫头站在巷口,远远看着他。丫头趴在她肩上,不哭了,睁着一双大眼往这边看。媳妇脸上有泪痕,但没哭,她看着刘老三,嘴唇动了动,没说话。刘老三冲她点了一下头。她也点了一下头。

然后刘老三转身,跟着三叔往村里走。后腰的刀硌着他,刀柄上还是温热的。他把棉袄往下拽了拽,遮住刀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那天晚上,刘家渡的人把自家院门口的血冲了。井水打上来,一桶一桶泼在地上,血水顺着巷子往下流,流到村口的沟渠里,被冻土吸住了,半夜又结了冰,第二天早上看,沟渠里一层暗红色,跟泥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血还是土。

那十几具鬼子的尸体,被连夜拖到村东头的荒地里埋了。坑挖得不深,一人多长,半人深,几具摞在一起,盖上土,用脚踩实,上面又盖了一层枯草。三叔说:“别让人看出来。”

刘老三也在挖坑的人里面。他挖到一半,停下来歇气,靠在铁锹柄上,看着天上的月亮。腊月十八的月亮,亏了半边,灰蒙蒙的,像一块旧银子挂在树梢上。冷风刮过来,他打了个哆嗦,棉袄下摆燎焦的那一块被风掀起来,露出一道黑边。

“老三,”四叔在旁边喊,“别停,赶紧挖完赶紧回。”

刘老三嗯了一声,又举起铁锹,一锹一锹地挖下去。坑挖好了,几个人把尸体推下去——扑通扑通的闷响,像往窖里倒土豆。最后一个是那个年轻的,刘老三抬着他的脚,轻得很,像抬一捆干柴。

土盖上去的时候,刘老三停了一下。他想起那个年轻人抬头看他的眼神——又怕又求,嘴歪着,眼泪鼻涕糊在一起。他想起自己手里的刀顿住的那一瞬。然后他又想起昨天打谷场上,刘巧儿被撕开的碎花棉袄,红头绳掉在泥地上,被人踩进土里。

他把土推下去,用脚踩实了。

转身往回走的时候,他看见三叔站在不远处的田埂上,叼着烟杆,烟头的火光在夜里一明一灭。刘老三走过去,三叔没看他,只是说:“埋了?”

“埋了。”

“行。”三叔抽了一口烟,吐出来,白烟被风刮散了,“明天我去一趟芜湖,找几个熟人有话递话。今天这事,瞒不住,鬼子迟早要来查。咱们得早做打算。”

刘老三点头。他没问三叔打算怎么做。他只知道,明天开始,这个村子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他们见了鬼子躲,见了炮楼绕着走,心里想着的是“熬一熬就过去了”。但从今往后,熬不过去了。有些事一旦开了头,就回不了头。

他往家走。巷子里黑漆漆的,月光照不进来,他摸着墙往前走,手指碰到土坯墙上昨天被子弹打出来的弹坑,坑沿上的土还是松的,簌簌往下掉。他走过刘二嫂家的院门口,里面黑着灯,但能听见低声的啜泣,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捂着自己的嘴哭。

他走过刘三叔家门口,门关着,里面也没有灯。但他闻到了一股药味——是草药的苦味,混着血腥气,从门缝里透出来。刘巧儿在里面躺着,三叔媳妇在给她擦身子。

他走到自己家门口,推门进去。灶房里还亮着一盏油灯,火苗如豆,映着媳妇的脸。她坐在灶台前,怀里搂着丫头,丫头已经睡了,小手攥着她娘的衣裳扣子。灶上坐着一锅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回来了?”媳妇抬头看他。

“嗯。”

他走到灶台边,把手伸到锅上烤了烤。冬天的夜里冷,一双手在外面冻了两个时辰,指头都僵了。火气烘着指尖,木木的疼,像是有人拿针在扎。

媳妇没问他白天的事。她只是从灶台底下摸出一只碗,碗里放着两个鸡蛋——是家里最后两个蛋,本来是留着过年吃的。她把蛋打进锅里,又抓了一把葱花撒进去,搅了两下,锅里飘出一股香气。

“吃了吧,暖和暖和。”她说。

刘老三接过碗,蹲在灶台边上,低头吃。蛋花汤烫,他喝了两口,舌头都麻了。但身上确实暖和了,那股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冷意一点一点退下去。

他吃了半碗,放下碗,看着媳妇。油灯的光照着她半边脸,她眼睛底下有青色的印子,嘴唇干得起了皮。她在灶台前坐着,一只手搂着丫头,另一只手搭在灶沿上,手指头一下一下地在灶台上轻轻敲,没有声音,像是在数什么。

“明天,”刘老三说,“你带着丫头,去你娘家住几天。”

媳妇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敲:“你呢?”

“我留在村里,有点事。”

媳妇没追问。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丫头,又抬头看了看刘老三,然后说:“行。明天一早我收拾收拾就走。”

刘老三看着她,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把碗里的汤喝干净,然后把碗搁在灶台上,站起来,走到炕边坐下。炕是凉的,灶火的热气传不过去。他把杀猪刀从后腰解下来,放在枕头底下,然后躺下去,盯着房梁。

房梁上挂着几串干辣椒,在黑暗里看不清,只能闻到那股辣味,辛腾腾的,冲鼻子。他盯着那几团模糊的黑影,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白天的画面——碾盘、碎花棉袄、红头绳、火镰打着的火星,还有那个年轻人抬头看他的眼神。

他闭上眼。

但闭上眼,那些画面反而更清楚了。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土墙上有一道裂缝,像是地震震出来的,从墙根一直延伸到窗台下面,黑黢黢的一条。他盯着那道裂缝,慢慢呼出一口气,胸口闷沉沉的,像压了一块石头。

窗外,风还在刮。芦苇荡里的声音呜咽着传过来,一声长一声短,像是有冤魂沿着河滩游荡,走了一夜,走不出这个村子。

刘老三听着那风声,迷迷糊糊地,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第二天天没亮他就醒了。

醒了之后他没马上起来,躺在炕上,睁着眼等天亮。窗纸被风吹得噗噗响,缝隙里透进来一丝灰白色的光,越来越亮。他听见外屋有动静——媳妇在收拾东西,轻手轻脚的,怕吵醒丫头。丫头倒是醒了,没哭,坐在炕角自己玩手指头,嘴里咿咿呀呀地不知道在说什么。

刘老三坐起来,穿上棉袄,把刀别在后腰。他走到外屋,媳妇已经把包袱打好了——几件旧衣裳,半口袋干粮,还有一包草药,是给丫头退烧用的。她看见刘老三出来,低头把包袱系紧,没抬头。

“吃了再走。”刘老三说。

“路上吃。”媳妇把包袱背上肩,抱起丫头,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说了一句:“自个儿小心。”

刘老三点头。

媳妇转身出了门。冷风灌进来,刘老三打了个哆嗦。他站在门口,看着媳妇抱着丫头沿着巷子往村外走。冬天的早晨雾大,走不了几步就看不清了,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黑影,在灰白色的雾里越走越远,最后连影子也没了。

刘老三把门带上,在灶台前蹲了一会儿。灶膛里还有昨晚烧过的余烬,他把一根干柴塞进去,吹了两下,火又着了。他烧了一锅热水,舀出来洗了把脸。水烫,脸上昨天溅的血渍被热水一泡,洇开一层淡红。他用袖子擦了一把,把水泼了。

然后他出了门。

村子里已经有人在走动了。几个男人站在打谷场上,说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刘老三走过去,看见三叔也在,正蹲在碾盘旁边,手里拿着一张破纸在写什么。纸是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旧账本封皮,背面空白,三叔拿炭条在上面画着。

“芜湖那边,”三叔抬头看见刘老三,直接开口,“我昨晚上让人递话过去了。城里有个老熟人,在码头扛包的,跟江北那边有联系。他说这两天就能把人带过来。”

“人?什么人?”

“能拿枪的人。”三叔把纸翻了个面,炭条在上面圈了一个地方,“咱们这村子,光靠几把杀猪刀和铁钎子,挡不住几回。得有真家伙。”

刘老三蹲下来,看着三叔画的那张图。图上画的是村子周围的地形——大路、河道、芦苇荡、矮树林,都标了出来。在村子东边和北边,三叔画了两个箭头,一个朝东,一个朝北。

“这是?”

“跑的路。”三叔说,“万一鬼子来大的,打不过,咱们就从这两条路撤。东边那条通河滩,沿河往北走二十里,是国军的地盘。北边那条进山,山路难走,鬼子追不上。”

刘老三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那今天干啥?”

“今天不干啥。”三叔把纸折起来揣进怀里,“今天歇着。该养伤的养伤,该收拾的收拾。明天开始,咱们得做几件事——先把村口的桑树砍了,清出视线来。再把打谷场东头那堵矮墙垒高一点,能挡子弹。水井也得封一口,留一口够用就行,万一鬼子围村,咱们不能让人断了水。”

他说得很平常,像是在安排春耕秋收。旁边几个男人听了,有人点头,有人蹲在地上用树枝划拉地皮,不知道在想什么。

刘老三站起来,往村东头走。他想去河滩那边看看——昨天那些妇人和孩子藏身的干沟,是不是一条靠谱的撤离路线。走到村东头那三间空屋附近,他看见四叔正带着两个半大孩子在垒墙。四叔胳膊上的伤裹了布条,布条上洇着血,但他没停手,一只手搬着土坯,一块一块往上码。

“你歇着吧。”刘老三说。

“歇不住。”四叔头也不抬,“一歇下来就胡思乱想。不如干活。”

刘老三没再劝,他继续往东走,穿过那片矮树林,走到干沟边上。冬天的干沟沟底积了一层枯叶,踩上去沙沙响。他沿着沟走了百来步,沟拐了个弯,通向一片开阔的河滩。河滩上长着低矮的灌木,枝桠光秃秃的,挂着几颗干瘪的野果。再往前就是河了——河面不宽,冬天水浅,露出半边河床,卵石滩上结着薄冰。

他蹲在沟沿上,看着河滩。河对面是一片荒地,再远一些能看到村庄的轮廓,有炊烟升起来。他数了数,从那片村庄到河滩的距离,走路约莫一炷香。如果从河滩撤过来,过河之后再走一段,就能进到那片村庄里。

他把路记在心里,然后原路返回。

回到村里的时候,打谷场上的人多了些。几个女人在碾盘旁边支起一口大锅,烧水煮粥。粥是各家凑的米,不稠,稀汤寡水的,但热气腾腾的,舀到碗里,端给那些干活的男人。有人蹲在墙根下喝粥,有人站在那儿,端着碗发呆。

刘老三也舀了一碗。粥烫,他端着碗慢慢转,等它凉。打谷场中间,几个孩子在追着一只鸡跑——就是昨天被鬼子枪刺挑着的那只,后来飞走了,今天又不知道从哪儿钻出来了,咯咯叫着,被孩子撵得满场飞。有个妇人看见了,骂了一声,把孩子们撵开,鸡扑腾着翅膀飞上碾盘,歪着头看人。

刘老三看着那只鸡,喝了一口粥。粥不咸,带着一股焦糊味——大概是锅底糊了。他喝了两口,放下碗,看见三叔从巷子里走出来,身后跟着一个陌生人。那人穿着破棉袄,头上裹一块灰头巾,看不清脸,走路的样子带着一股码头工人特有的劲——肩宽,腿粗,步子大。

三叔走到打谷场中间,朝刘老三招了招手。刘老三放下碗走过去。

“这是老徐,”三叔说,“芜湖码头过来的。”

那人抬起头,扯下头巾。一张黢黑的脸,颧骨高,眼睛小但亮,嘴角一道刀疤,从嘴角歪到耳朵根,看着吓人。他打量了刘老三一眼,点了点头:“你就是那个杀猪的?”

刘老三嗯了一声。

老徐咧嘴笑了一下,刀疤跟着扯动,像条蜈蚣在脸上爬:“三哥跟我说了。你们昨天干得不错。十三个,一个没跑出去,还埋了。这手笔,不像庄稼人。”

“逼到那份上了。”刘老三说。

“逼到那份上,也得有胆子才行。”老徐说,“我见过的庄稼人多了,鬼子来了就躲,躲不了就跪。敢动刀的不多。”

他从怀里掏出一包东西,用油纸裹着,递给刘老三:“看看吧。”

刘老三接过来,打开油纸——里面是一把驳壳枪。枪身有锈,但机件看起来还完整,弹匣里压着几发子弹。他没见过真枪,握在手里沉甸甸的,比他想象中重。

“先给你用着。”老徐说,“后面还有,在路上了。过两天能到。”

“有多少?”

“五六条长枪,两把盒子。子弹不多,省着用。”老徐把油纸重新裹好,“城里的局面也紧,弄这些东西不容易。你们别指望全靠这个,打铁还得自身硬。”

三叔在旁边说:“老徐在江北那边认识人,往后物资能走水路运过来。咱们这村子,从今天起,不能再当普通村子了。”

刘老三握着枪,把那包油纸揣进怀里。枪隔着棉袄贴着他的胸口,冷冰冰的,硌得慌。他想起昨天那把杀猪刀,想起那个年轻人抬头看他的眼神。现在换了一把枪,但他知道,用枪和用刀,没什么两样——都是取人性命的东西。不同的只是,枪能打得更远,人还没看清你的脸就倒了。

这大概是他往后要习惯的事。

打谷场上,粥喝完了,锅收了。男人们陆续散了,各自回家收拾。三叔和老徐站在碾盘边上低声说着什么,刘老三没去听,他转身往家走。巷子里安静,墙根下的血迹已经被水冲过,但没冲干净,土墙上还有暗红色的渍迹,像一块块旧胎记。

他推开自家院门,院子里空荡荡的,媳妇和丫头已经走了,灶房里冷锅冷灶。他在灶台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院子里,把那两串干辣椒从绳子上摘下来,放进灶房。又把腊肉收进屋,挂到房梁上——挂得高些,老鼠够不着。

收拾完了,他在院子里蹲下来,看着院门口那棵老榆树。榆树光秃秃的,树皮皴裂,枝条横七竖八地支棱着,像一个人举起手在挡什么东西。树底下有一个土坑,是丫头平时玩泥巴抠出来的,坑沿上还有她扔的小石子。

他伸手捡起一颗小石子,在手里攥了攥,然后扔回坑里。

太阳这时候升得高了,薄薄的冬阳照下来,院子里的影子清晰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然后转身进了灶房,把门带上。

门关上的那一刻,院子里又安静了。风刮过来,榆树的枯枝晃了两晃,又不动了。那只鸡不知道什么时候跳到了院墙上,歪着头,往灶房的窗户里看了半天,然后咕咕叫了两声,扑棱一下飞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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