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铃响的时候,我正在打游戏。
我妈在厨房喊:“小宇,去开门!”
“忙着呢!”
“赶紧的!”
我骂了一句,扔下手机去开门。门外站着我妈和她牌友王阿姨,还有王阿姨身后一个穿白裙子的姑娘。
我妈笑容满面:“小宇,这是你王阿姨的远房侄女,小林。”
我看了一眼。
白裙子,长头发,还挺好看。
“你好。”我点点头。
“你好。”她也点点头,声音很轻。
我心想这次我妈总算靠谱了一回。
我妈招呼人坐下,去厨房切水果。王阿姨坐下就开始夸:“小宇现在做什么工作啊?”
“IT。”
“IT好啊,收入高。”
我没接话。
王阿姨又说:“小林在医院工作,妇产科医生,可优秀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妇产科?
医院?
我重新打量了一下这个姑娘。
白裙子,长头发,眉眼挺清秀。
但我越看越觉得眼熟。
这种眼熟让我后背开始冒冷汗。
我仔细看她的脸。
看她的眼睛。
看她嘴角那颗很小的痣。
轰的一声。
我脑子炸了。
上个月,市第一人民医院,泌尿外科门诊。
我因为包皮过长去做手术。
给我做手术的是个女医生。
三十来岁,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很冷静,很专业。
她让我脱裤子的时候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淡。
我当时尴尬得想死。
但心想反正戴着口罩谁也不认识谁,咬牙就脱了。
她戴着橡胶手套检查了一下,说:“包茎,建议手术。”
声音很平静。
我躺上手术台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木的。
她给我消毒,打麻药,然后拿起手术刀。
我闭着眼睛不敢看。
只感觉到下体一阵冰凉,然后是剪刀的咔嚓声。
整个过程大概二十分钟。
我全程恨不得把自己缩进手术台里。
她缝完最后一针,说:“好了,七天后来拆线,一个月内不要有性生活。”
语气跟在菜市场说这白菜多少钱一斤一样。
我提着裤子跑出手术室的时候发誓这辈子再也不要见到这个女人。
然后现在。
她坐在我家客厅沙发上。
没戴口罩。
穿着白裙子。
手里端着我妈切的西瓜。
我腿软了。
真的软了。
“小宇?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我妈端着水果出来。
我说:“没事。”
声音都是飘的。
我坐到沙发最远的位置上,不敢看她。
王阿姨还在滔滔不绝:“小林啊,这是我们小宇,人老实,工作也好,你们年轻人多聊聊。”
小林医生冲我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让我毛骨悚然。
她说:“我们是不是见过?”
我差点从沙发上滑下去。
“没、没有吧。”
“我觉得你有点眼熟。”她歪着头想了想。
我妈在旁边插嘴:“这就是缘分!说明你们有夫妻相!”
我想死。
小林医生又看了我几眼,突然眼睛一亮。
那个“一亮”让我心脏停跳了一拍。
但她没再说什么,只是笑了笑,低头吃西瓜。
我妈说:“小宇,你带小林去楼下转转,小区花园可漂亮了。”
我说:“不用了吧。”
我妈瞪我。
我站起来:“那、那走吧。”
小林医生也站起来,很自然地跟着我出了门。
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她不说话。
我不说话。
气氛比手术室还尴尬。
到了一楼,我们走到小区花园里。有个小喷泉,几棵银杏树,还有几个老头在下棋。
我说:“那个……”
她说:“你恢复得怎么样?”
我差点一头栽进喷泉里。
“还、还行。”
“拆线了没有?”
“拆了。”
“那就好。”她点点头,很专业的样子,“术后一个月要注意卫生,穿宽松一点的内裤。”
我脸烧得能煎鸡蛋。
她看着我,突然噗嗤一声笑出来:“你紧张什么?”
我说:“我没紧张。”
“你腿在抖。”
我看了一眼自己的腿。
确实在抖。
跟筛糠似的。
她在长椅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我犹豫了三秒钟,坐下了。
保持着至少三十厘米的安全距离。
“你是不是觉得特尴尬?”她问。
我说:“有一点。”
“说实话,”她看着喷泉,“我每天做这种手术,有时候一天好几个。在我眼里那就是一个器官,跟耳朵鼻子没什么区别。”
我心想你说得轻松,那特么是我的命根子。
“你不会介意吧?”她转过头看我。
我说:“不介意。”
说这话的时候我在想,以后要是真在一起了,每次亲热的时候她会不会想起给我割包皮的画面?
那个画面让我整个人都不好了。
“其实,”她突然说,“你妈逼你相亲的吧?”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被逼的。”她叹气,“我妈跟你王阿姨是牌友,非让我来。”
“哦。”
“我本来不想来的,但听说你是IT行业的,想着认识一下也行。”她说,“结果一看是你。”
“就、就认出来了?”
“做手术的时候你全程捂着脸,但我记性好。”她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尤其是你那颗痣,长在左耳后面,挺特别的。”
我摸了摸左耳后面。
确实有颗痣。
她连这个都记得?
“你当时是不是很怕?”她问。
“怕什么?”
“怕疼?”
“也不是怕疼。”我说,“就是……就是不好意思。”
“正常。”她说,“大部分男患者都这样。有的还会起生理反应,那就更尴尬了。”
我瞪大眼睛。
“你别误会,你没有。”她赶紧解释,“你那个时候都快缩成一团了,特别搞笑。”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还在笑。
笑得很开心,眼睛弯成月牙。
我突然觉得她笑起来挺好看的。
但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就赶紧把它摁下去了。
她是给我割包皮的医生。
是割包皮的医生。
割包皮。
这个关键词在我脑子里循环播放。
我们又在花园里坐了一会儿,聊了些有的没的。她是医学院毕业的,先在妇产科待了两年,后来调到泌尿外科。她说她喜欢做手术,尤其是精细的手术,很有成就感。
我说:“割包皮算精细手术吗?”
她认真地点头:“算啊。包皮环切术很考验手法的,切多了切少了都不行,缝合的时候针距要均匀,不然恢复后不好看。”
她说到“不好看”的时候我下意识地做了个夹腿的动作。
她注意到了,又笑起来:“你放心,我给你做得很漂亮的。”
漂亮。
她说我下面很漂亮。
虽然她是以医生的角度说的。
但我还是觉得这句话哪里不对。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我们往回走。
走到楼下,她突然停下脚步。
“其实吧,”她说,“我对你印象还不错。”
我愣住了。
“虽然是在手术台上认识的,但这不也挺有缘分的吗?”
缘分。
在手术台上认识的缘分。
我咽了口唾沫。
“要不,”她拿出手机,“加个微信?”
我扫了她的二维码。
她的微信名叫“小林医生”,头像是只橘猫。
“我先走了,”她说,“你跟你妈说咱们聊得还行,省得她又逼你相亲。”
“好。”
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记得穿宽松内裤。”
“知道了。”
她笑着走了。
白色的裙摆在夕阳下飘了一下。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
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回到家,我妈和王阿姨正翘首以盼。
“怎么样怎么样?”
“挺好的。”
我妈眼睛放光:“那行,我跟你王阿姨商量了,下周六你们一起吃个饭。”
“太快了吧?”
“快什么快,你们年轻人就是磨叽。”
我说不过我吗,只能默认。
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一闭眼就是手术室的白炽灯。
还有她戴着口罩只露出眼睛的样子。
还有她说“我给你做得很漂亮的”时候的表情。
我拿出手机,打开她的朋友圈。
第一条是三天前的:一个手术成功的案例分享,配图是一堆医学术语。
第二条是一周前的:她家那只橘猫趴在键盘上,配文“加班不让我干活”。
第三条是半月前的:她跟同事聚餐的照片,几个穿白大褂的姑娘比着剪刀手。
她穿白大褂的样子还挺好看的。
我又往下翻。
翻到上个月的一条朋友圈。
配图是一张手术室的照片,无菌器械台,无影灯,还有一只戴着橡胶手套的手。
配文是:“今天最后一个,收工。”
发布时间正好是我做完手术那天下午。
我盯着那张图,感觉自己整个人都麻了。
第二天上班,我顶着黑眼圈去的。
同事老张问我:“咋了?没睡好?”
我说:“相亲。”
“成了?”
“不好说。”
“什么叫不好说?”
我想了想:“那女的给我做过手术。”
老张一口咖啡喷在键盘上。
“什么手术?”
“割包皮。”
老张笑到从椅子上滑下去了。
笑完他说:“兄弟,你这是缘分啊。”
“狗屁缘分。”
“你想啊,她对你知根知底,都不嫌弃你,这就已经很难得了。”
“知根知底这个成语用在这里合适吗?”
“特别合适。”老张拍拍我肩膀,“这姑娘你要是不要,介绍给我。”
我踹了他一脚。
接下来的几天,我跟小林医生偶尔会聊微信。
基本都是她主动找我。
她问恢复情况,问有没有发炎,问有没有按时换药。
我感觉自己不是在相亲,是在做术后回访。
有一次她发来一张图片,是一个医学图解,标注了包皮环切术后的护理要点。
我看着那张图,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这算什么?
职业习惯?
还是某种特殊的关心方式?
我回了个“收到”。
她回了个捂脸笑的表情。
又过了两天,她说她下班早,问我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我想了想,说好。
约在一家商场里的烤鱼店。
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到了,没穿白裙子,换了件黑色的T恤和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特别清爽。
“坐,”她招呼我,“我点了微辣的。”
“行。”
等烤鱼上来的时候,气氛又有点尴尬。
我低头看手机。
她也低头看手机。
烤鱼上来了,我们开始吃。
吃了一会儿,她突然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奇怪?”
“没有。”
“说实话。”
“有一点。”
她放下筷子:“其实我也觉得挺奇怪的。”
“什么?”
“我对你印象确实不错。”她说,“但这跟我给你做过手术没关系,纯粹是那天聊天的感觉。”
“哦。”
“我做医生这么多年,见过太多病人了。但你是第一个让我记住的。”
“因为我捂脸?”
“不是,”她笑了,“因为你特别诚实。”
“哪里诚实了?”
“我去相亲至少二十次了,只有你连装都不装一下。全程夹着腿,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她用手撑着下巴,“挺可爱的。”
可爱。
她说我可爱。
在手术台上。
不过这个念头很快被另一个念头压下去了。
我夹腿是因为尴尬。
不是因为我可爱。
“而且,”她接着说,“你妈逼你相亲你也就认了,不像有些男的明明不想来还要装得很热情。”
“那是被你吓的。”
“我有那么吓人吗?”
“不是吓人,”我斟酌了一下措辞,“是……是身份太特殊了。”
“医生身份?”
“确切地说是给我割过包皮的医生身份。”
她笑着摇头:“你就不能忘了这件事吗?”
“忘不了。那可是人生最尴尬的二十分钟。”
“才二十分钟?”她挑眉,“我技术这么好?”
我呛到了。
辣汤呛进气管里,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她帮我拍背,一边拍一边笑。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
等我缓过来,她说:“这样吧,从现在开始,你把我看成一个普通姑娘,我也把你当成普通相亲对象。咱们那个什么……嗯,医患关系,就此作废。”
“说得容易。”
“你可以的。”她举起杯子,“来,干一杯,以后咱们就是普通朋友了。”
我举起杯子和她碰了一下。
“普通朋友先处着,能不能发展看以后。”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
我喝了一口饮料。
心想这姑娘是真不觉得尴尬。
还是说当医生当久了,脸皮都练出来了?
吃完饭她非要AA。
“医生收入不错的,”她说,“你别小看我。”
“没小看你。”
“那就AA。我不喜欢欠人情。”
分了账,她问我要不要走走。
我说行。
我们沿着商业街慢慢走,街两边全是卖衣服和奶茶的店。
“你平时有什么爱好?”她问。
“打游戏。”
“还有呢?”
“看小说,偶尔跑步。”
“跑步好,对身体好。”她点点头,“我每天晚上都会夜跑,要不要一起?”
“在哪跑?”
“滨江路那边,沿着江跑。”
“有点远。”
“远什么,开车二十分钟。”她掏出手机,“你住哪个小区来着?”
我说了。
她在地图上比划了一下:“不远,从你家过来十五分钟。”
十五分钟。
她算了从我家到她夜跑地点的距离。
这个细节让我心里有个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但我还是很警惕。
万一她只是职业病
作为医生习惯性地规划别人的健康生活。
“那明天晚上?”她看着我。
“行。”
“七点半,滨江路中段那个亭子见。”
“好。”
回到家,我查了一下我的术后恢复期。
手术到今天刚好四周零两天。
她说的一个月期限,还差五天。
五天后才算完全康复。
也就是说我现在还是“术后恢复期”。
她约我夜跑。
作为主治医生,她居然主动约一个还在恢复期的病人夜跑。
这姑娘是没把职业操守当回事,还是真的没把我当病人了?
我不知道。
但我开始觉得这事有点意思了。
周六,我妈果然安排了饭局。
在我妈家附近的一家湘菜馆,我妈、王阿姨、小林医生、还有小林医生的妈妈。
一进门我就后悔了。
阵仗太大了。
小林医生的妈妈是个身材微胖的阿姨,笑眯眯地看着我,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
“个子挺高的,”她满意地点头,“五官也周正。”
我妈在旁边搭腔:“我们小宇从小就是帅小伙。”
王阿姨说:“你们看,我就说这俩孩子般配。”
我坐在小林医生旁边,两个人隔了不到十厘米。
她今天穿了件淡蓝色的衬衫裙,头发披着,化了淡妆。
挺好看的。
真的挺好看的。
如果她没给我割过包皮的话。
席间四位阿姨聊得热火朝天。
从房价到教育,从彩礼到生孩子。
我妈已经开始规划我们什么时候买房、首付多少、学区房要选哪个区域。
小林医生的妈妈更直接:“小林年龄也不小了,要是合适就早点定下来。”
我在桌子底下攥紧拳头。
小林医生倒是一脸淡定,该吃吃该喝喝,偶尔插两句嘴。
她夹菜的时候胳膊碰了我一下,说:“吃啊,别光坐着。”
我拿起筷子。
那顿饭吃了两个小时。
散场的时候双方家长已经开始商量下次见面时间了。
我妈挽着小林医生妈妈的手走在前面,王阿姨在旁边陪着。
我和小林医生跟在后面。
“习惯吗?”她小声问我。
“什么?”
“这阵仗。我妈就这样,见个面恨不得把我嫁出去。”
“彼此彼此。”我说,“我妈也差不多。”
她笑了:“那咱俩同病相怜。”
我看着前面几位阿姨的背影。
“不过说真的,”她压低声音,“你要是觉得不合适就直说,别因为家长就勉强。”
“你觉得呢?”
“我觉得什么?”
“你觉得合适吗?”
她想了想:“还行吧。”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还行。”她偏过头看我,“你呢?”
我说:“挺好的。”
“挺好的又是什么意思?”
“就是挺好的。”
她笑了一声。
“看吧,”她说,“咱俩连聊天都聊不明白,这还怎么谈。”
但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分明在说别的。
吃完饭,双方家长让我送她回家。
“不用了,”她说,“我打车就行。”
我妈推我一把:“叫什么叫,送送人家!”
我只好去开车。
她上了副驾驶,系好安全带。
“住哪?”
她说了地址,我导航。
车子开动,车里安静下来。
导航里的女声在报路。
“你紧张吗?”她突然问。
“什么?”
“每次你紧张的时候,右手都会攥方向盘攥得特别紧。”
我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手指关节都发白了。
“你这观察力不去当侦探可惜了。”
“职业病。”她说,“医生的眼睛就是扫描仪。”
“那你扫描出什么了?”
她歪着头,真的像扫描一样把我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扫描结果:此人表面镇定,实则心慌意乱。心率估计在一百以上,手掌轻微出汗,瞳孔微微放大。”
“瞳孔放大你都看得出来?”
“瞎猜的。”
她笑起来,笑声清脆,在狭小的车厢里回荡。
“其实你不用紧张,”她说,“我又不会吃了你。”
“我知道。”
“那就放松点。”
我深吸一口气。
“你这样,”她突然侧过身,“把我当成来修电脑的客户。你现在是IT工程师,我是电脑坏了找你修的。”
“这有什么区别吗?”
“区别大了。修电脑你在行,看病我在行。现在场景转换,你在主场了。”
我忍不住笑了。
这姑娘的脑回路还挺清奇。
“行,你电脑怎么坏了?”
“开不了机,”她立刻进入角色,皱着眉头,“昨天还好好的,今天就黑屏了。”
“电源线插了吗?”
“插了。”
“你确定?有时候插头松了......”
“我确定。”
我们就这么演了起来。
讨论了一会儿虚拟电脑的故障问题,我居然真的放松下来了。
“你瞧,”她说,“这不是挺好的吗?”
“什么?”
“聊天啊。聊点正常的话题,别总想着医院那点事。”
“是你总提那件事。”
“我没有,”她狡辩,“是你心里老想着。”
我没反驳。
因为她说得对。
确实是我老想着。
“我教你一个方法,”她说,“每次你想起来的时候,就在心里默念三遍‘她是小林,不是林医生’。”
“管用吗?”
“你试试。”
我在心里默念了三遍。
她是小林。
不是林医生。
居然真的有点作用。
“怎么样?”
“好像......还行。”
“这叫认知行为疗法。”她得意地翘起嘴角,“专业吧?”
“你又绕回专业了。”
她一愣,随即大笑起来。
笑声感染了我,我也跟着笑。
车子在夜色中穿行,路灯的光影一道一道地扫过她的脸。
我忽然想,如果没有那档子事,认识她应该挺开心的。
把她送到小区门口,她解开安全带。
“夜跑别忘了。”
“明晚七点半。”
她推开车门,又回头:“穿运动鞋,别穿皮鞋。”
“知道了。”
“还有,”她眨眨眼,“穿宽松一点的运动裤。”
然后她关上车门,笑着跑进去了。
我坐在车里,又看了看自己的裤裆。
宽松的运动裤。
她是真心在提醒。
还是又在逗我?
我分不清了。
接下来的两周,我们保持着一种奇怪的相处模式。
每周夜跑三次。
偶尔吃顿饭。
微信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像普通朋友,又比普通朋友近一点。
但谁都没有再提相亲的事。
有一天晚上跑完步,我们坐在江边的台阶上喝水。
江风吹过来,带着水腥味。
她拧开矿泉水,仰头喝了一口,水顺着她的下巴滑下来,滴在运动服上。
“问你个事。”
“说。”
“你相亲这么多次,有没有碰到过满意的?”
她想了想:“有两个我觉得还可以,但人家没看上我。”
“为什么?”
“嫌我职业。”
“医生还嫌?”
“泌尿外科医生。”她强调了一下,“好几个男的听说我做这个,表情就跟吞了苍蝇似的。”
“那是因为他们不了解。”
“你了解吗?”
“也不了解。”
她嘁了一声。
“但我没吞苍蝇。”
“那是因为你没资格吞,”她说话不客气,“你自己就是我手术台上的病人。”
“能不能别提这事儿了?”
“你不是说你忘了吗?”
“快忘了。”
“快忘了就是还没忘。”她精准地指出问题。
我哑口无言。
她叹了口气:“你知道吗,我最烦的不是男的嫌弃我,而是他们明明嫌弃还要假装不嫌弃。”
“我没假装。”
“你是没假装。”她声音放低了,“你只是尴尬。”
“这有区别吗?”
“有。尴尬是暂时的,嫌弃是永久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点落寞。
我突然意识到,她其实一直在意这件事。
不是在意别人的看法。
而是在意自己会不会因此错过合适的人。
她在用一种幽默、大大咧咧的方式,来掩饰心里的不确定。
“小林。”
“嗯?”
“我实话跟你说。”我深吸一口气,“最开始知道是你的时候,我确实腿都软了。”
“我知道。”
“但后来接触下来......”
“怎么?”
“我觉得这事没那么重要。”
她转头看我。
江边的灯光映在她眼睛里,亮晶晶的。
“真这么想?”
“真的。”
“不是因为被你妈逼的,也不是因为怕找不到女朋友?”
“不是。”
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
那是一个跟平时不一样的微笑。
很轻,很短。
但在那种笑里我看到了一些东西。
一些跟“林医生”完全无关的东西。
“走吧,”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跑到前面那个路灯再折回来。”
“这么晚了还跑?”
“怎么了?怕了?”
“谁怕谁。”
我站起来跟着她跑。
运动裤很宽松,跑起来很舒服。
她跑在前面,马尾辫一晃一晃的。
月光洒在江面上,碎成一片银色的光斑。
我看着她奔跑的背影,心里突然冒出来一个念头。
这姑娘,我想追。
真正地追。
不是被逼的,不是因为觉得合适,不是因为任何别的原因。
只是因为我喜欢她。
我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然后很快地,我又被另一个念头吓了一跳。
如果我追到了她。
那以后每次亲热。
她会不会想起手术台上那个捂着脸、缩成一团的我。
我停下脚步。
她跑了几步发现我没跟上,回头喊:“怎么了?”
“没事。”
“那就快点,跟个小姑娘似的。”
我骂了一句,加速追上去。
管他呢。
先跑了再说。
反正裤子很宽松。
国庆节前,她突然在微信上问我假期有没有安排。
我说没有。
她说她妈要回老家,她一个人留在市里值班,问我要不要一起看电影。
“什么电影?”
“随便,你想看什么?”
“最近有个科幻片口碑不错。”
“那就它了。”
国庆假期第一天,电影院人山人海。
她穿了件鹅黄色的卫衣,黑色铅笔裤,帆布鞋,看起来像个大学生。
“你怎么穿得这么年轻?”我说。
“什么叫穿得年轻?我本来就不老。”
“我的意思是......”
“别解释了,越描越黑。”
电影开场前,她去买了爆米花和可乐。
抱着两大桶爆米花回来的时候,我看到旁边几个男生在偷偷看她。
她确实好看。
不是那种网红脸的好看,是那种很自然的、来自于气质的、有辨识度的好看。
电影很精彩,我正看得投入,她突然凑过来小声说:“你看这个飞船的设计,跟人体泌尿系统挺像的。”
我整个人都麻了。
“你能不能别在工作时间看电影?”
“习惯了,”她不好意思地缩回去,“看到什么都会联想起器官。”
“那边那个反派像什么器官?”
她看了一眼:“肝。”
“真的,你看他脸的轮廓,特别像肝左叶。”
“你再说话我就换座位了。”
她捂嘴笑,然后在嘴巴上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
电影结束已经快十点了。
我们走出电影院,外面下起了小雨。
“没带伞。”她说。
“我也没带。”
“那跑呗。”
她拉着我的袖子冲进雨里。
雨不算大但很密,跑了几分钟衣服就湿了一大半。
我们躲在一个公交站台的雨棚下,两个人都在喘。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头发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
“冷吗?”我问。
“还好。”
我把外套脱下来搭在她肩上。
她没拒绝,裹紧了我的外套。
“你里面那件也湿了。”
“没事。”
公交车来了又走,雨一直没停。
站台上只剩我们两个人。
空气里弥漫着雨水和泥土的味道。
“那什么......”她突然开口,“我爸前段时间问我了。”
“问什么?”
“问我们进展怎么样了。”
“你怎么说的?”
“我说还可以。”
“还可以是什么意思?”
她白了我一眼:“你这人报复心真强。”
我笑。
“其实,”她的声音被雨声淹没了一半,“我发现你这人还挺好的。”
“哪里好?”
“很真实。不做作。不会因为我是医生就故意说一些很专业的话题套近乎。也不会因为我给你做过手术就别扭。”
她说得很认真。
认真得让我有点不习惯。
“说实话,”她继续说,“我见了很多相亲对象。有的听说我是泌尿外科的就眼神闪躲,有的假装不在意但聊着聊着就开始问一些猥琐的问题。只有你......”
“我怎么?”
“只有你是真的在把我当成一个普通姑娘在接触。虽然你也很尴尬,但你从来不掩饰你的尴尬。你很诚实。”
她抬头看我,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滑下来。
“诚实是很稀缺的品质。”
我也看着她。
这一刻我忽然有了一股冲动。
想吻她。
但我忍住了。
“那,”我清了清嗓子,“我们算是在一起了吗?”
“你说呢?”
“我哪知道。你又没说过。”
她笑了:“那你现在想听我说吗?”
“想。”
“那你先说我听听。”
“说我先?”
“对,你表白。”
“凭什么我先?”
“因为是你追的我。”她说得理直气壮。
“我什么时候追你了?”
“你现在不就是在追吗?约我看电影,给我披外套,还站在雨里不走。”
我语塞。
她笑着等我的答案。
“行吧,”我深吸一口气,“小林,我喜欢你。不是因为我妈逼的,不是因为你是医生,也不是因为别的什么。就是单纯地,想跟你在一起。”
“还有呢?”
“还有......还有就是我不在意那件事了。不在意的意思是,我不会再因为想起来就腿软,也不会觉得难堪。那只是我们认识的方式而已。”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不在意了?”
“真的。反正你又不会到处说。”
“那可说不准。”她眨眨眼。
“你敢。”
她笑出声来,然后突然踮起脚尖,在我脸上亲了一下。
很轻。
像雨点落在皮肤上。
“好了,”她退后一步,“扯平了。”
“什么意思?”
“你给我披外套,我亲你一下,扯平了。”
“那不算。你不是真心实意的。”
“我怎么不是真心实意?”
“你像是在完成什么任务。”
她瞪了我一眼,然后又笑了。
“好吧好吧,”她说,“那重新来。”
她站直,整理了一下头发,然后认真地、一字一顿地说:
“方宇,我也喜欢你。”
声音不大,但穿透了雨声。
我的心重重地跳了一下。
雨终于小了一些。
“走吧,”她伸出手,“送女朋友回家。”
我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掌很小,很软,有一点凉。
我们沿着湿漉漉的街道慢慢走,手牵着手,谁都没说话。
走到她小区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
“方宇。”
“嗯?”
“明天我要值班,后天晚上去你家吃饭吧。”
我一愣:“去我家?”
“你妈不是说过好几次了,让我去家里吃饭。”
“你答应过?”
“没答应。但现在不一样了。”她松开手,一边往小区里退着走一边说,“现在的身份变了。”
她笑起来,转身跑进小区。
鹅黄色的卫衣在路灯下像一团跳跃的光。
回到家,我跟我妈说后天小林来吃饭。
我妈激动得差点把锅铲扔了。
“成了?你们成了?”
“算是吧。”
“什么叫算是?”
“就是成了。”
我妈笑得合不拢嘴,立刻开始安排菜单。
我爸从书房探出头:“那姑娘做什么的?”
“医生。”
“医生好。哪个科室的?”
我顿了一下。
“外科。”
说完这两个字我赶紧溜回自己房间了。
后天很快就到了。
小林医生来的时候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连衣裙,看起来端庄大方。
手里还提了一箱牛奶和一兜水果。
“阿姨好,叔叔好。”
“哎呦,来就来嘛,带什么东西。”我妈嘴上这么说,手上已经接过去放到桌上了。
我爸点点头,目光里带着审视。
“姑娘贵姓啊?”
“林,双木林。”
“在哪家医院?”
“市第一人民医院。”
“哦,三甲医院。”我爸满意地点头,“什么科室?”
我心里一紧。
“泌尿外科。”她大大方方地回答。
我爸沉默了两秒钟。
“挺好的,”他说,“外科医生技术含量高。”
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
我暗暗松了口气。
饭菜上桌,四菜一汤,我妈拿出了看家本领。
席间我妈又开始打听小林的个人情况。
“小林啊,你父母做什么的?”
“我爸在教育局,我妈是小学老师,都退休了。”
“那挺好,知识分子家庭。”我妈眼神更加慈祥了,“你们以后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
我差点把饭喷出来。
“妈!”
“怎么了?我就问问,这不是很正常吗?”
小林医生笑得很从容:“这个看小宇的意思。”
我妈眼睛放光,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即将帮她们抱孙子的工具人。
一顿饭吃得我如坐针毡。
好在没有出什么岔子。
吃完饭她帮我妈收拾碗筷,动作麻利,一副贤惠儿媳妇的样子。
我妈在厨房里一个劲地冲我竖大拇指。
送她下楼的时候,我说:“你今天表现得也太好了。”
“那是。骗婆婆我可是专业的。”
“婆婆?”
她意识到说走嘴了,脸腾地红了一下。
“口误。”
“口误什么口误。”
她不理我,快步往前走。
我追上去拉住她的手。
“松开。”
“不松。”
“你妈在楼上看着呢。”
我抬头,果然看到我家窗户后两个脑袋。
一个我妈,一个我爸。
齐刷刷地往下看着。
我松开手,两个人都没忍住笑了。
“你爸妈挺好的。”
“刚才还婆婆呢,现在就变成你爸妈了?”
她踩了我一脚。
我吃痛,但不敢出声。
“下周我妈请你吃饭。”
“又来?”
“怎么?不想去?”
“去去去,当然去。”我说,“不过你妈不会也问什么时候要孩子吧?”
“她肯定问。”
我心里一凉。
“而且,”她露出一个恶魔般的笑容,“我跟我妈说了咱俩怎么认识的。”
“你说了???”
“说了呀。”
“她什么反应?”
“她笑了半小时,然后说这个女婿她要定了。”
我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感觉整个人又不好了。
“方宇。”
“嗯?”
“我妈虽然知道了,但我爸不知道。”她笑得更灿烂了,“所以到时候吃饭,你可别说漏嘴。”
“为什么?”
“因为我爸是交警,脾气爆。他要是知道了,可能就不是吓腿软那么简单了。”
我整个人都不好了。
她看着我惊恐的表情,笑得蹲在地上。
月光照在她身上,她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我看着她笑,心里忽然涌上种奇妙的感觉。
一个月前,我还在手术台上捂着脸恨不得钻个洞逃走。
一个月后,我跟这个女医生手牵手站在小区楼下,讨论着怎么哄她爸开心。
人生的际遇真是荒诞又奇妙。
但她刚才说的话很对。
诚实是很稀缺的品质。
不管是她对我的诚实——从手术台上的专业,到后来相处时的大方直接。
还是我对她的诚实——从最初的尴尬,到后来的坦然接受。
正因为我们都足够诚实,这段关系才能从一个荒唐的起点,走到今天这个不可思议的节点。
“在想什么?”她笑够了,站起来。
“在想以后要不要跟别人说咱俩的故事。”
“说什么?”
“说我对象是给我割包皮的医生。”
她又踩了我一脚。
这次更重了。
但这次我没觉得疼。
只是觉得开心。
真的开心。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开心。
两周后,林妈妈设宴。
在一家装修古香古色的中餐馆包厢里。
林妈妈比上次见面时要热情得多。
看到我进来,立刻从座位上站起来迎过来。
“小宇来了!坐坐坐。”
林爸爸坐在主位,果然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样子。
浓眉大眼,肩膀很宽,一看就是常年在外执勤的体格。
“叔叔好,阿姨好。”
“嗯。”林爸爸点点头。
那声“嗯”像是从鼻子里挤出来的。
我心头一紧。
小林在我旁边坐下,在桌子底下轻轻拍了怕我的手背。
“别紧张。”她用嘴型说。
菜一道一道上来。
林妈妈一个劲儿地给我夹菜,碗里的红烧肉堆得跟小山似的。
“小宇多吃点,看你瘦的。”
“阿姨,我自己来就行。”
“别客气,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林爸爸筷子一顿。
我心跳漏了一拍。
“老林,你倒是说句话啊。”林妈妈推了他一下。
林爸爸放下筷子:“小方今年多大?”
“二十八。”
“二十八。”他重复了一遍,“比小林小两岁。”
“虚岁也算的话差不多......”
“小两岁也好,”林妈妈打圆场,“姐弟恋现在流行。”
林爸爸瞪了她一眼。
她立刻闭嘴。
“做IT的?”林爸爸又问。
“对,在一家互联网公司。”
“收入怎么样?”
“还可以。年薪加年终奖大概......”我说了个数字。
林爸爸的表情稍微缓和了一点。
“你们公司加班多吗?”
“偶尔加班,不算太多。”
“那还行。”他点点头,“身体要紧。我们医院那些搞IT的,三十多岁一身毛病。”
“您是医生?”
“骨科主任。”林爸爸端起酒杯,“干了三十年。”
“叔叔好酒量。”我心说不愧是小林医生的爹,说话也是直来直去的。
“酒量谈不上。”他瞟了我一眼,“你喝不喝?”
“能喝一点。”
“那走一个。”
他给我倒了满满一杯白酒。
我头皮发麻。
小林在桌子底下拉了一下我的衣服,小声说:“别跟他拼,你拼不过。”
“没事的。”
那杯酒下去,我感觉嗓子眼都快烧穿了。
林爸爸面不改色地又给我满上。
“小伙子还可以。”他难得地笑了一下,“再来一杯。”
我硬着头皮又喝了。
第三杯倒满的时候,我感觉眼前的红烧肉已经开始重影了。
“老林!”林妈妈出声制止,“你干什么?把孩子灌醉了干嘛?”
“我看他人品。”林爸爸理直气壮,“酒后见真章。”
“您这招也太老套了。”林妈妈翻白眼。
“老套归老套,管用。”
我硬撑着喝了第三杯。
然后趴在桌子上,动弹不得。
小林赶紧扶住我。
“爸!”
“没事没事,就是酒量差点。”林爸爸摆摆手,笑眯眯地看着我,“酒后不失态,没有胡言乱语,说明人品确实还行。”
“您这是钓鱼执法!”小林瞪他。
“什么钓鱼执法?这叫考验。”
我在半醉半醒之间听完了这番对话,心里暗骂。
这未来老丈人,套路不是一般的深。
饭局的后半段我都是在半昏迷状态下度过的。
只记得林妈妈一直在跟我说话,问我家里情况、职业规划什么的。
我就迷迷糊糊地回答,声音含糊不清。
最后是小林扶着我出的餐厅。
“让你别跟他拼。”
“我没拼。”
“你替他干了三杯,这还不叫拼?”
我靠在她的肩膀上,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
那是医院的味道。
现在我居然觉得这个味道很安心。
“小林。”
“嗯?”
“你说你爸知道了会不会把我腿打断?”
“知道什么?”
“知道我第一次见你是在手术台上。”
她沉默了三秒钟。
“他应该不会打断你的腿。”
我松了口气。
“但他可能会把你从骨科转到ICU。”
我整个人又不好了。
“所以千万别让他知道。”她认真地说,“等我找机会慢慢跟他说。”
“你觉得以他的脾气,慢慢说就管用吗?”
她认真想了想:“不管用。”
“那怎么办?”
“那就只能靠你喜欢我这件事情扛着了。”
她说完这句话,眼睛亮亮地看着我。
路边昏黄的灯光下,她的脸显得特别柔和。
“方宇,你喜欢我多远?”
“什么意思?”
“就是说,你愿意为这份喜欢挡多少事情?”
我认真思考了一下。
“林家三个人的拷问应该还是够的。”
“这还像个样子。”她笑着在我脸上亲了一口。
“够了啊,喝多了。”
“酒后吐真言嘛。你刚才不是吐了很多吗?”
她哈哈大笑。
然后扶着我,在春天的晚风里慢慢走。
走到一半她忽然停下脚步。
“方宇。”
“嗯。”
“我打算在我们医院给你预挂个号。”
“干什么?”
“骨科。万一下次吃饭你爸真动手了呢。”
我一头冷汗。
她笑得靠在了路边的树上。
那个笑声在安静的街道上传出去很远很远。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着。
春去夏来,转眼到了六月。
我跟小林的相处越来越自然。
她已经不再小心翼翼地避开医院的话题了。
甚至有时候会跟我分享当天做的手术。
“今天有个患者跟你一样,也是包皮过长,但他比你还怂,我让他脱裤子他直接哭出来了。”
我正在吃面,听到这话差点把面从鼻子里喷出来。
“你能不能在我吃饭的时候别说这些?”
“习惯了。”她笑嘻嘻地说,“而且你也是过来人了,有什么不能听的?”
“过来人不是这么用的。”
“怎么不是?你过来得很彻底啊。”
我无语地看着她。
她得意的表情就像偷吃了鱼的猫。
六月中旬,她值夜班。
我下班后去医院找她。
这是我术后第一次踏进那家医院。
走进大门的时候,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我的记忆瞬间被激活了。
那个手术室。
那把手术刀。
那个捂着脸的我自己。
我打了个冷颤。
她正在值班室写病历,看到我进来,先是一愣,然后笑起来。
“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夜宵。”
我把外卖放到桌上。
是附近那家她最爱喝的皮蛋瘦肉粥。
“还有小笼包。”我打开盒子。
热气腾腾的。
她摘下一只手套,拿起一个小笼包塞进嘴里。
“烫烫烫——”
“废话,刚出锅的。”
她一边吸气一边嚼,腮帮子鼓得像个仓鼠。
“好吃。”含糊不清地说。
“那当然,也不看是谁买的。”
她白我一眼:“夸你一句就飘了。”
然后她低头继续吃。
白大褂的领口微敞着,可以看到里面淡绿色的手术服。
她的头发随意地扎着,有几缕落下来垂在脸颊边。
注意到我在看她,她抬起头来。
“怎么了?”
“挺好看的。”
“什么好看?”
“你穿白大褂的样子。”
她一愣。
这是交往以来我第一次夸她职业装好看。
她的脸微微红了一下。
“神经。”她低下头,“粥都凉了。”
但她的嘴角分明在往上翘。
吃完夜宵,她说要去查一次房,让我在值班室等她。
“十分钟就回来。”
“行。”
她离开后,我坐在她的工位上。
桌面上摊着各种病历和检查报告,电脑屏幕上是一张泌尿系统的解剖图。
旁边有一张她跟同事的合影,两个人都穿着白大褂,笑得像两个傻子。
我拿起相框看了看,然后放回去。
桌角还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几行字。
应该是她给自己的提醒:“周一上午跟主任出门诊,周二下午有会议,周三全天手术,周四......”
手术。
她的生活被手术填得满满当当的。
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如果她每天都面对那么多病人的身体。
那些在普通人看来私密至极的器官。
在她眼里只是需要修复的、生了病的、需要帮助的组织。
那她对“性”这件事,会有什么样的感觉?
会变得麻木吗?
还是会更专业地看待?
我不知道答案。
但我知道一件事情。
她选择了我。
在她见过无数个像我一样的病人之后.
她还是选择了我。
这个认知让我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暖流。
她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丝疲倦。
“怎么样?”
“都挺好。”她坐下,揉了揉太阳穴,“有个老爷子术后恢复不太好,家属一直在问,解释了半天。”
“辛苦了。”
她笑了笑:“习惯了。”
我们在值班室里坐了半小时。
她断断续续地跟我说了些医院的事。
说科室新来的实习医生笨手笨脚,被主任骂哭过三次。
说她下个月要去省城参加一个学术会议。
说医院食堂换了家承包,终于不是顿顿汤里找排骨了。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但我听得津津有味。
因为这是她的世界。
是她每天的生活。
是她选择并热爱的事业。
我愿意了解她的全部。
哪怕这个“全部”里,包含着我曾经最羞于启齿的那部分。
七月初,小林休假。
我们商量着一起出去玩几天。
选了个不太远的古镇,开车三个小时。
出发那天,我五点半就爬起来,把行李箱检查了三遍。
然后开车去接她。
她住的那个小区是老小区,楼间距很窄,绿化倒是挺好。
我把车停在她楼下,发了条微信:“下来了没?”
“在电梯里了。”
三分钟后,她拖着一个小行李箱出现。
白色T恤,牛仔短裤,棒球帽,马尾辫。
干净利落地像个大学生。
“你带几个箱子?”她看看我的后备箱。
“一个啊。”
“那我也一个。”
一路上大部分时间都是我在开车,她在副驾玩手机。
偶尔会切进来一个语音导航指令。
偶尔会问我要不要喝水。
更多的时候,她在看窗外的风景。
一路向南,城市的建筑逐渐被山峦和田野取代。
“真好看。”她说。
“什么?”
“这些山。”
“你这辈子没出过城吗?”
“出过,但很少。以前读书的时候忙着考研,工作以后又忙着升职称。很少这样停下来看看。”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
我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
她靠在椅背上,阳光透过车窗打在她的脸上,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这一刻,她看起来完全不像那个手术室里冷静果决的林医生了。
更像一个普普通通的、有点累了的姑娘。
古镇不大,半个小时就逛完了。
但街巷窄窄的,石板路坑坑洼洼的,两边的老房子挂着红灯笼,很有味道。
我们在一条小巷子里找到一家民宿,老板娘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热情得不行。
“小两口来度蜜月呀?”
“不是不是。”我赶紧解释。
“哎呀,年轻人害羞什么。”老太太乐呵呵地带我们上楼,“给你们留最好的房间。”
一进屋我就懵了。
大床房。
一张铺着大红被子的双人床占据了大半空间。
我回头看她。
她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很微妙。
“那个......”我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挺好的。”她只说了一句。
然后拎着箱子走进来,把箱子放在墙角。
“你介意的话我去找老板娘另开一间。”我说。
“不用。”她坐到大床上,试了试弹性,“反正迟早的事。”
迟早的事。
这四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里,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我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她看着我的样子笑起来:“行了行了,你先出去,我换件衣服。”
“哦,好。”
我转身出门,顺手带上了门。
在走廊里站了几秒钟。
然后下楼,在小院里坐着。
老太太端了壶茶过来,笑眯眯地问:“你媳妇挺漂亮的。”
“谢谢。”
“她做什么工作的呀?”
“医生。”
“哎呦,医生好呀!”老太太拍了一下大腿,“金饭碗!哪个科室呀?”
“外科。”
“外科好呀,拿刀子的,技术含量高。”
我心想您说得还真没错。
确实是拿刀子的。
确实技术含量高。
而且我对此有切身体会。
傍晚的时候我们一起在小镇里散步。
青石板路,白墙黑瓦,炊烟袅袅。
她走得很慢,偶尔会停下来看路边小摊上卖的工艺品。
“这个好看。”
“那就买。”
“算了,家里没地方放。”
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到一座石桥上,桥下是一条窄窄的小河,河面上漂着几盏荷花灯。
她趴在桥栏杆上往下看。
“真好看。”
“你今天说‘真好看’已经第三遍了。”
“因为没有别的词可以形容了。”她说,“就是好看。”
我也趴在她旁边往下看。
那几盏荷花灯晃晃悠悠的,像几个小小的、橙色的梦。
天色暗下来,灯笼接二连三地亮起来。
整条街都笼罩在一片暖融融的光里。
“方宇。”
“嗯?”
“谢谢。”
“谢什么?”
“谢谢你陪我来。”她偏过头,看着我,“我一直想来这里,但总是没时间。或者说,没有一个人让我觉得值得浪费这个时间。”
我的心软了一下。
“不算浪费。”
“那算什么?”
“算投资。”
她挑起眉毛:“什么投资?”
“感情投资。以后一起过了,总得有些共同的回忆吧。”
她笑了,眼睛里的光比河面上的灯还要亮。
“你这人,平时闷闷的,说起情话来倒是一套一套的。”
“那是。”
“夸你一句又飞起来了。”
晚上回到民宿,气氛又变得微妙起来。
房间里只有一张床。
一张大红被子盖着的双人床。
我说我睡沙发就行,房间里有张不大的双人沙发。
“你确定?”
“确定。”
她没再多说什么,去卫生间洗漱了。
等她出来的时候,已经换上了睡衣。
长袖长裤的睡衣,上面印着卡通小熊的图案。
她看了窝在沙发上的我一眼。
“真的不要床上睡?”
“不用。”
“那你自己看着吧。”
她躺到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只露出一张脸。
关了灯,房间陷入黑暗。
只有窗帘没拉严实,透进来一缕月光。
“方宇。”
“嗯?”
“这沙发硬不硬?”
“还有吧。”
沉默了几秒。
“要不,”她的声音从黑暗里飘过来,“你上床睡吧。”
我的心砰砰跳起来。
“你放心,”她接着说,“我不会对你做什么的。”
这句话好像应该我说吧。
但我没敢说出来。
我犹豫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摸着黑走到床边。
掀开被子一角,躺了进去。
我们之间隔着大约三十厘米的距离。
都不说话。
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空气里飘着她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沐浴露的味道,淡淡的,有点甜。
“小林。”
“嗯?”
“你紧张吗?”
“有一点。”她诚实地回答。
“我也是。”
“那你为什么紧张?”
“因为怕碰到你。”我说。
她笑了一声。
然后,在黑暗中,她朝我这边挪了挪。
又挪了挪。
直到她的胳膊碰到了我的胳膊。
“好了,”她说,“碰到了。”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
像一根羽毛拂过耳膜。
我没有动。
她也没有动。
我们就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地躺着。
“晚安。”她说。
“晚安。”
然后她闭上眼睛。
月光下,她的侧脸轮廓柔美得不太真实。
我等了很久,直到她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她睡着了。
我看着她熟睡的样子,心里五味杂陈。
这个姑娘。
这个给我割过包皮的姑娘。
这个在手术台上冷静得如同机器的姑娘。
现在躺在我身边,穿着卡通睡衣,呼吸轻得像婴儿。
世界真奇妙。
但更奇妙的是,我一点都不觉得尴尬了。
“尴尬是暂时的,嫌弃是永久的。”
这是她说的。
而我已经过了尴尬的阶段。
我轻轻地把手搭在她的手上。
她没有醒,只是下意识地握紧了我的手指。
我闭上眼睛。
古镇的夜晚很安静。
只有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犬吠。
还有什么东西在空气里悄然生长。
大概是爱情吧。
第二天早上醒来。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
她已经醒了,正侧着身子看我。
距离很近,近到我能看清她眼珠里的颜色。
“早上好。”她说。
“早上好。”
“你睡着的样子挺乖的。”她评价道。
“你像是偷看小学生做早操的怪阿姨。”
她噗嗤笑出来。
然后突然凑过来,在我额头上印了一下。
我愣住了。
“这是奖励。”她翻身下床。
“奖励什么?”
嘴比大脑快,后面的话还没编好,已经问出口了。
“奖励你昨晚什么都没做。”
说完她走进卫生间,把门关上了。
我躺在床上,摸了摸额头。
她嘴唇的触感还残留在那里。
凉凉的。
软软的。
让人心跳加速。
古镇之行回来后,我们的关系有了微妙的变化。
气氛不再那么小心翼翼了。
她可以自然地挽着我的胳膊在街上走。
我可以自然地在她同事面前承认我是她男朋友。
有一次她值班,我去医院给她送饭。
在走廊里碰到她科室的护士。
那个护士看着我,笑着说:“你就是林医生的那个男朋友?”
“对。”
“长得很帅嘛。”护士上下打量我,“难怪林医生最近心情这么好。”
我去她办公室的时候把这话学给她听。
她脸红了一下:“那个小张,净瞎说。”
但她没否认。
八月份,我妈又在催婚了。
“你们谈了大半年了,也差不多了。趁着年轻赶紧把婚结了,早点生孩子。”
“妈......”
“别妈了,你都三十了。”
“二十八。”
“虚岁三十。”
我没话说了。
晚上跟小林打电话,我把这事说了。
“你妈又催了?”
“嗯。”
“那你怎么想?”
我沉默了一会儿。
“我觉得......也可以考虑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钟。
“你这是在求婚吗?”她的声音有点抖。
“不算。只是想问问你的意见。”
“我的意见啊......”
她拖长了声音。
我握着手机,心跳得飞快。
“我的意见是,你再正式一点。”
“什么叫正式一点?”
“戒指。没有戒指说什么结婚。”
我愣了一下。
然后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
“你答应了?”
“谁说答应了?我说再正式一点。”
但她的声音里全是笑意。
挂了电话,我当晚就在网上订了一枚戒指。
付完款才发现自己手都在抖。
激动。
紧张。
还有一点不真实感。
我跟那个割我包皮的女医生,要结婚了。
这个剧情,编剧都不敢这么写。
戒指三天后到货。
我把它放在枕头底下,开始策划求婚仪式。
冥思苦想了三天,最终决定找家西餐厅求婚。
老张听说后非要帮忙布置。
“包在我身上,我当年就是这么追到我媳妇的。”
“咱俩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只要是女人,都吃浪漫这一套。”
我半信半疑。
周六晚上,我包下了一家西餐厅靠窗的位置。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窗内是烛光和玫瑰。
老张帮忙布置的气球和彩带稍微土了点,但勉强能看。
小林到的时候,看到这阵仗愣了一下。
“搞什么?”
“先坐下再说。”
她坐下来,眼睛在烛光里闪闪发亮。
“你不会真的......”
我从口袋里掏出戒指盒。
她的呼吸停了一拍。
我单膝跪下。
心脏砰砰砰地跳,比跑完十公里还剧烈。
“小林。”
我叫了她的名字。
她看着我,眼眶已经有点红了。
“从手术台到现在,已经一年了。这一年来我一直在想,是巧合还是缘分,让我以那样的方式认识你。”
“最开始我觉得是尴尬。”
“后来觉得是巧合。”
“再后来,觉得是幸运。”
她听到幸运两个字,眨了下眼睛。
一滴泪滑下来。
“因为你让我知道了真正的坦诚是什么。你从来不掩饰你的专业,你的工作,你那个在别人眼里有点特殊的职业。你的坦荡让我也学会了坦然。”
“所以......”
我打开戒指盒。
里面躺着一枚小小的钻戒。
“你愿意跟我过一辈子吗?以后不管健康还是疾病,也不管你每天做多少台手术,我都陪你。”
她捂着嘴,眼泪哗哗地往下掉。
然后她深呼吸了好几次,才说出话来。
“我愿意。”
声音哽咽,但很坚定。
我站起来,把那枚戒指套在她左手的无名指上。
她的手在抖,我的手也在抖。
老张在远处疯狂按快门。
我捧起她的脸,在泪水里吻了她。
她的嘴唇咸咸的。
但很甜。
是爱情的味道。
求婚成功后的第三天,她打电话给我。
“方宇,我把要结婚的事跟我爸说了。”
我心里一紧。
“他什么反应?”
“还行,挺平静的。”
“没说别的?”
“说了。”
“说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以后要带他去医院复查有没有其他男科病,你知道该怎么做吧?”
我腿一软。
差点当场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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