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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女工友做了六年临时夫妻,分别后没再联系,3年后接到她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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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通电话之后

她打来电话那天,我正蹲在出租屋门口修一个漏水的龙头。

三年了,我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听到她的声音。

手机响起来的时候,我正满手油污。屏幕上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广东东莞——那个我们曾经一起流汗的城市。

我犹豫了三秒,按下了接听键。

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然后她说:“志强,是我。”

就这四个字,我的手指开始发抖。

水龙头还在滴滴答答地漏,但我的时间,从那一刻起,彻底停住了。

我和王秀兰的事,得从十年前说起。

那年我三十五,家里有个媳妇和两个娃。大闺女刚上初中,小子才念二年级。我在老家种了半辈子地,年年赶不上趟,种子化肥涨得比粮价快,忙活一年到头算下来,入不敷出。媳妇李巧云在一家小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千把块钱,养两个学生紧巴巴的。

村里出去打工的人越来越多,过年回来都穿着体面衣裳,抽的是十来块的烟。我心痒,跟巧云商量,她也同意。就这样,我跟着同村的张军去了东莞。

张军在那边干了好几年,给我介绍了个活,在一个电子厂做注塑工。厂子挺大,好几千人,流水线二十四小时不停。我分在夜班,从晚上八点到早上八点,一个月歇两天。头两个月,我差点没撑住,白夜颠倒弄得人跟鬼似的,脸色蜡黄,吃饭没胃口。但想想家里的娃,咬着牙挺过来了。

第三个月头上,厂里来了批新工人。那天班长领着一队人过来,让他们跟着老员工学。其中有个女的,看着三十出头,扎个马尾,脸圆圆的,眼角有些细纹,但笑起来挺好看。她就是王秀兰。

班长把她分到我对面那台机子,说让我带带。我点点头,把操作规程简单说了一遍。她听得很认真,时不时问两句。我这才注意到她说话带着四川口音,软软糯糯的。

“哥,你是哪的人?”她问。

“河南的。”

“哦,俺们那也很多河南人打工。”她笑了笑,“我叫王秀兰,以后多照应。”

就这么认识了。

刚开始没什么特别的,就普通工友关系。我教她怎么看产品有没有瑕疵,怎么换模具,怎么处理机器小故障。她学得快,半个月就能独立操作了。我们夜班一共八个人,男的四个女的四个,休息时候就一起在车间角落的休息区喝水抽烟。王秀兰不抽烟,但每次都给我们带自己泡的茶,说是她们老家的苦荞茶,解乏。

慢慢地,知道她比我小两岁,家里有个儿子在老家跟着爷爷奶奶,男人在浙江那边工地上干活。她说她男人一年回来一次,有时候过年都不回。说这些的时候她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我在厂子附近租了个单间,一个月三百二,带个小厨房和厕所。那时候厂里宿舍八人间,我不习惯,就自己出来住。王秀兰一开始住宿舍,后来有次下夜班骑车回宿舍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请了两天假。

她回来上班那天,走路还一瘸一拐的。我看不过去,说:“要不你暂时住我那?我打地铺,你睡床。等你伤好了再说。”

她犹豫了一下,点头了。

就这样,她搬进了我那间不到十平米的小屋。我睡地上铺的凉席,她睡床。头几天挺尴尬的,毕竟孤男寡女。但夜班回来都累得跟狗一样,倒头就睡,也没多余心思。

有天早上我醒得早,看见她已经起来了,正蹲在门口的小煤气灶前煮面条。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后颈上,有细细的绒毛。她回头看见我醒了,笑了一下:“哥,起来吃饭,我下了面。”

那碗面里有荷包蛋,还有几片青菜。我蹲在门口呼噜呼噜吃完,心里头热乎乎的。来东莞这几个月,头一回有人给我做饭。

伤好了之后她没搬走,我也没提。就这么住下来了。夜班回来一起吃饭,有时候去菜市场买点菜自己做,比外面吃便宜还干净。她做饭的手艺不错,尤其会做辣菜,我一个大老爷们被她说服,也开始学着吃辣。

真正在一起,是在她住过来大概一个多月后。

那天晚上下暴雨,出租屋漏雨,床上湿了一大片。我正拿着盆接水,她站在旁边拿着毛巾擦地。雨越下越大,屋里越来越湿。她突然说:“志强,地上那么湿,你别睡地上了。”

我愣了下:“那睡哪?”

她没说话,只是把湿了的床单掀了,换上干的一条,然后背对着我躺下了。

我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躺了上去。一米二的床,两个人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雨打在铁皮屋顶上,噼里啪啦的。黑暗中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的手伸过来,碰了碰我的手背。凉的。

我翻过身,从背后抱住了她。她没挣扎,只是身子抖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我把脸埋在她头发里,闻到一股洗衣粉的味道。

那晚之后,我们正式成了别人口中的“临时夫妻”。谁也没明说,但都默认了这个事实。白天睡觉,晚上上班,一起吃饭,一起算账。她每个月往家里寄一千五,我寄两千。剩下的钱攒着,也不知道攒来干什么,就是觉得手里有点钱心里踏实。

日子就这样过着。平淡,但也算有滋有味。

她会在下班路上买两个甜筒,一人一个,边走边吃。东莞的夏天长,甜筒化得快,经常吃得满手都是,她就笑我像个小孩。我会在发了工资那天带她去夜市吃烤鱼,一条鱼两瓶啤酒,喝得脸通红。她话不多,但喝了酒话就多了,讲她小时候在四川山里的事,讲她儿子考了全班第三,讲她男人以前对她其实挺好的。

“后来怎么就不好了?”我问。

她咬着筷子想了想:“可能日子久了,就变了吧。他在外面有了别人,我知道。但我不想离婚,为了娃。”

我就不知道说什么了。因为我心里清楚,我家里也有个李巧云。

关于巧云,我跟秀兰很少提。她知道我有老婆孩子,我也知道她有男人娃。这是我们之间心照不宣的边界。谁过了线,这日子就过不下去了。

最难受的是过年。

厂里放假七天,工友们都大包小包往家赶。出租屋里就剩我俩,冷冷清清的。那年除夕,我们买了只鸡,包了饺子,还开了瓶便宜的白酒。电视里放着春晚,热闹得很,但屋里特别安静。

她喝着喝着就哭了。说想儿子,想得心口疼。说儿子在电话里问她什么时候回去,她只能说厂里加班走不开。说公婆年纪大了,也不知道带不带得好娃。

我搂着她肩膀,不知道怎么安慰。因为我也在想巧云和娃。巧云打电话来说大闺女期末考了年级前十,小子又跟同学打架了,问我啥时候回去。

我说厂里忙,过完年看情况。

挂了电话,秀兰问我:“你想家不?”

我没吭声,点了根烟。她就那么看着我,眼睛红红的。过了好半天,我说:“想,但回去能干啥?地没人种,钱挣不着。”

她点点头,没再问了。那晚我们都没怎么说话,就静静地躺着。窗外有人在放烟花,嘭嘭嘭的,五颜六色的光照进来,又暗下去。

这种日子过了三年。

第三年的时候,厂里效益开始下滑,工资拖了两个月。张军说要不换个地方,他认识人在惠州有个厂,工资高点。我想了想,说行。

回去跟秀兰商量。她正在缝一件衣服,针脚走得细细的。听完我说的话,她没抬头,继续缝:“你走吧,我不去惠州。”

“为啥?这边工资都发不出来了。”

“我儿子要转学,得回去一趟。而且……”她停了停,“我男人让我去浙江,说那边有个活。”

屋里静了很久。缝纫机嗒嗒的声音也停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这本来就是早晚的事,我们都清楚。临时夫妻,说到底是个“临时”。各自都有家,有牵绊,有回不去的过去和必须回去的未来。

走的前一天晚上,她做了一桌子菜。有红烧肉,有酸菜鱼,有炒腊肉,还有个番茄蛋汤。都是我爱吃的。我们面对面坐着,她给我倒了杯酒。

“志强,”她端着杯子,“这几年,谢谢你。”

我嗓子发紧:“说啥谢不谢的……”

“真的,”她眼睛又红了,但忍着没哭,“要不是你,我都不知道咋撑过来。你是个好人。”

我灌了一大口酒,辣得眼眶发热:“你也是好人。以后……以后有啥事,给我打电话。”

她点点头。但我们都知道,这电话打不打的,已经没意义了。

第二天一早,我拎着两个编织袋走了。她站在出租屋门口送我,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头发随便挽着。我走了很远回头看,她还站在那,小小的一个人影。

到了惠州,换了新厂新宿舍,跟三个大老爷们住一起。日子又变回原来的样子。上班、下班、睡觉、给家里寄钱。偶尔会想起秀兰,想起那间漏雨的出租屋,想起她下的面条和甜筒。但也就想想,从没打过电话。

她也果然没打来过。

时间一长,那些事就跟上辈子似的。

在惠州干了一年多,家里出了事。巧云骑电动车上班路上被一辆三轮车撞了,腿骨折,肋骨断了两根,在医院躺了一个多月。我连夜坐火车回去,在医院伺候了半个月。看着她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我忽然觉得自己混蛋得不行。

我在外面跟别的女人过了三年日子,她在家带娃上班,还得操心老人,我啥忙帮不上。愧疚跟刀子似的往心口扎。

巧云出院后,我没再去广东。在县城找了个活,给一家装修公司当搬运工,工资少点但能顾家。闺女上了高中,小子也五年级了。日子紧巴巴的,但一家人在一起,也算踏实。

巧云腿好了之后还是去超市上班,但走路有点瘸,下雨天疼。我让她别干了,她说闲着更难受。我拗不过,就每天骑电动车接送她。我们之间话不多,结婚十几年了,该说的早说完了。但她偶尔会靠着我后背,把手揣在我外套兜里。那种时候我就想,这辈子就这么过吧,别折腾了。

我以为秀兰也会跟我一样,回了家,老老实实过日子。那三年的事,就像做了一场梦,梦醒了各回各家。

可那个电话打来了。

“志强,是我。”

就这四个字,三年建立起来的平静,哗啦碎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全是汗,油污沾到屏幕上,糊了一片。我拿袖子擦了擦,声音有点抖:“秀兰?你……你好吗?”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我听见她呼吸的声音,有点急促,像是跑过步或者哭过。过了好一会儿,她说:“我离婚了。”

这两个字比刚才那四个字还重,我脑子嗡的一下。

“啥……啥时候的事?”

“去年。”她的声音很轻,“他外面有人,怀了。我没办法再忍了。”

我不知道说什么。蹲在门口,地上的水漫了一摊,我浑然不觉。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巧云的腿,一会儿是秀兰的碎花衬衫,一会儿是俩娃的学费还没凑齐。

“你……现在在哪?”我问。

“东莞。”她说,“我又回来了。志强,我……”

她没说完,但我听懂了。那没说出口的半句是“我想你”。

我蹲在那,手机贴着耳朵,能听见她微弱的呼吸声。身后屋里传来巧云喊我的声音:“志强,水龙头修好没?饭要凉了。”

我猛地回过神,对着手机说:“秀兰,我……”

“你忙吧。”她突然说,“我就是……就是打个电话问问你好不好。没事了。”

然后电话就挂了。

我盯着屏幕,通话时间一分四十七秒。三年没联系,就一分四十七秒。

巧云扶着门框走出来,腿脚还是不太利索:“谁啊?”

“没谁,”我把手机揣兜里,低头拧水龙头,“打错了。”

水龙头拧好了,不漏了。但那天晚上我一宿没睡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巧云在身边打着轻微的鼾,她睡觉一直这样,以前嫌吵,现在习惯了。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响秀兰那句“我离婚了”,还有那句没说出口的“我想你”。

之后几天,我老走神。搬瓷砖的时候差点砸了脚,被工头骂了一顿。晚上回家也不怎么说话,巧云问我是不是累了,我说嗯。

其实我在想一个事。想得头疼。

秀兰为什么突然打电话?她离婚了,回东莞了,然后给我打电话。她想干什么?让我过去?让我离婚?还是就是单纯想听听我的声音?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个事——我想她。

三年了,我他妈还是想她。这个认知让我恶心自己。我有老婆有娃,人家出了车祸我伺候了半个月,现在她走路还瘸着,我却在这儿想另一个女人。我算什么东西?

可人这心啊,它不讲道理。你越压着,它越往外冒。秀兰给我煮的面条,秀兰给我缝的扣子,秀兰在我发高烧那晚守了一整夜,用湿毛巾一遍遍给我擦额头。那晚我烧得迷迷糊糊,看见她哭了,说志强你别吓我。

那些记忆我以为早忘了,其实都在,一样没少。

又过了一周,我实在扛不住了。趁巧云去上班,我找了个没人的地方,翻出那个号码拨了过去。

响了很久,接了。

“喂?”她的声音。

“秀兰,是我。”

那边安静了一下,然后我听见她吸鼻子的声音。

“你哭了?”我问。

“没有,”她说,声音有点哑,“感冒了。”

骗谁呢。但我不拆穿。

“你那天打电话……”我斟酌着词,“到底啥事?”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说:“志强,我得了病。”

我脑子嗡的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响。

“啥病?严重不?你在哪个医院?”我一连串问。

“你别急,”她说,“就是……乳腺上长了个东西。查了,恶性的。下礼拜要动手术。”

我蹲在地上,手抖得厉害。点烟点了三回才点着,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你一个人?”我问。

“嗯。”

“没人照顾你?”

“有护工。”

“护工算个屁!”我声音大了,“你家人呢?你儿子呢?”

她没说话。过了会儿才说:“他跟着他爸。我不想让他们知道。”

我狠狠抽了口烟,胸口堵得慌。她一个人在东莞,得了癌症,要动手术,身边连个亲人都没有。她能打电话给谁?她打给了我。

“哪个医院?”我重复。

“你别来,”她说,“我就是……就是想告诉你一声。志强,万一我下不来手术台,我这辈子……也就跟你那几年最踏实。”

我的眼眶一下就热了。三十好几的大老爷们,在工地的角落里,眼泪差点掉下来。

“你等着,”我说,“我过去。”

“你别……”

“我说了,你等着。”

挂了电话我就去请假。工头说这几天活紧,不让走。我直接说不干了,工资结一下。工头骂骂咧咧的,但还是给我算了钱。我揣着三千来块钱,回家收拾两件衣服,跟巧云打了个电话。

“我得去趟广东,有个朋友病了,挺严重的。”

巧云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哪个朋友?我认识不?”

“你不认识,”我说,“以前厂里的工友。人家一个人在那边,没人照顾。”

“去几天?”

“不一定。看情况。”

她又沉默了。然后说:“行,你去吧。家里我看着。”

我挂了电话,心里像塞了团棉花。巧云从来不多问,她就是这样的人。可越是这样,我越觉得自己不是东西。

火车上晃了二十多个小时,我基本没合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去了怎么办?见了秀兰说什么?之后又怎么收场?我不是年轻人了,做任何事都得想后果。可想来想去,还是去了。人有时候就这样,明知道前面是坑,也得往里跳。

到东莞是第二天傍晚。按照她给的地址,找到了医院。肿瘤科,三楼,三十七床。

我在病房门口站了好一会儿。门开着条缝,能看见里面。秀兰靠坐在床上,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头发剪短了,人瘦了一大圈。她正望着窗外发呆,侧脸在夕阳里显得特别单薄。

我推门进去。她转过头,看见我,愣住了。

我们就这么对视着。过了几秒,她嘴唇开始抖,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你怎么真来了……”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伸手抹了把她的脸:“别哭,有啥好哭的。”

她抓住我的手,攥得紧紧的。那双手以前挺肉乎的,现在骨节都突出来了。我鼻子发酸,别过头去不让她看见。

“瘦了,”我说,“没好好吃饭吧?”

她摇头,说不出话,就是哭。隔壁床的大妈探头看了看,又缩回去了。

我拍了拍她手背:“行了行了,我这不是来了吗。你先躺好,我去问问医生情况。”

她拉住我不放:“志强,你不走了吧?”

“不走,”我说,“等你手术完了再说。”

她这才松开手,躺下去,眼睛还是红红的。我给她掖了掖被子,转身去找医生。

主治医生说,肿瘤发现得还算早,但位置不好,手术有一定风险。术后要化疗,得在医院住一阵子。我问大概多久,医生说至少一个月。

一个月。我在心里算了算,那三千块钱顶不了几天。得找个活干。

从医生办公室出来,我在走廊尽头抽了根烟。窗户外面是东莞灰蒙蒙的天,跟十年前一样。我忽然想起来,我第一次来东莞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天。那时候三十五,现在四十五了。十年过去,混成了个啥?在老家搬砖,跑回来照顾前工友,还瞒着老婆。

我掐了烟,回去陪秀兰。

那几天我白天在医院,晚上去找了个便宜的旅馆住。给秀兰买饭、擦脸、扶她去厕所。术前检查多,我推着轮椅带她上楼下楼。她老说不好意思,我说有啥不好意思的,以前你照顾我,现在轮到我。

她说:“那时候你发高烧,我也这么推过你。还记得不?”

“咋不记得。”我说,“你哭得跟个泪人似的。”

她笑了,眼角皱纹更深了:“我怕你死了。那时候你要死了,我就真一个人了。”

我没接话,推着轮椅往前走。走廊里人来人往,消毒水的味道冲鼻子。

手术定在周四上午。头天晚上她睡不着,拉着我说话,说到半夜。

“志强,”她躺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你说人这辈子图啥呢?”

“图活着呗。”

“活着干啥?”

“活着……”我想了想,“活着等好事发生。”

她笑了:“你这人,说话老土的。”

“土就土呗,”我坐在椅子上,腿搭着床沿,“你赶紧睡,明天还得挨刀子呢。”

“我害怕。”

“怕啥,现在医学发达,小手术。”

“我怕醒不过来。醒不过来就见不着你了。”

我站起来,走到床头。她仰着脸看我,眼睛亮晶晶的。我弯下腰,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醒不过来我也在,”我说,“你要真走了,我就在这守着,哪也不去。”

她闭上眼睛,睫毛在抖。过了会儿,呼吸慢慢匀了。

我回到椅子上坐着,看着她睡着的脸。三年了,这张脸老了,瘦了,但在我心里还是那个样子。那个在出租屋里给我下面条、给我缝衣服、被我搂着睡觉的女人。

我想起巧云。想起她瘸着腿给我做饭的样子。想起闺女打电话说爸你啥时候回来。想起小子在学校跟人打架被叫家长。

我他妈的算个什么东西?我对自己说。可看着秀兰的脸,我又挪不开眼。

周四早上七点,护士来推她去手术室。她攥着我的手不肯松,眼神跟小孩似的。我说没事,在外面等你。她这才松了手,被推进去了。

手术做了四个多小时。我在外面坐着,一根接一根抽烟。走廊里不让抽,我就去楼梯间。那四个小时比一辈子都长。我想了很多,想我们那三年,想分开这三年,想以后怎么办。想到最后脑子都木了,就是盯着手术室的门,等那盏灯灭。

灯灭的时候我腿都软了。医生出来说手术挺成功,但要在监护室观察两天。我连连道谢,隔着玻璃看见秀兰躺在里面,浑身插着管子,脸色白得跟纸一样。但活着。活着就好。

那两天我基本没睡,就在监护室外头守着。实在困了靠着墙眯一会儿,醒了又接着等。秀兰转回普通病房那天,看见我的第一句话是:“你胡子拉碴的,丑死了。”

我摸了摸下巴,确实好几天没刮了。但心里高兴,能骂人了,说明精神头回来了。

术后恢复期,我找了份零工,在附近一个物流园搬货。白班,从早上八点到下午五点,一天一百二。干完活就去医院陪秀兰。给她带饭、洗衣服、跟护士打听恢复情况。同病房的人开始以为我是她男人,她也没解释,我也没解释。

有天晚上,她忽然问我:“你老婆知道你来吗?”

我正给她削苹果,手顿了一下:“知道。我说朋友病了。”

“她没问是男的女的?”

“没怎么问。”

“她心真大。”秀兰接过苹果,咬了一口。

“她一直那样。”我说,“不太问我的事。”

“那你打算咋办?我出院以后。”

我没说话。这个问题迟早要面对,但我一直不敢想。

“志强,”她把苹果放下,“你回去吧。”

“啥?”

“我说你回去。”她看着窗外,“我这边自己能行。你老婆在家等着你呢,你闺女儿子也等着。你不能一直在这。”

我心里跟刀绞似的:“那你呢?”

“我……”她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苦,“我一个人习惯了。以前三年不也过来了吗。”

“不一样。那时候你没生病。”

“现在病也治了,没事了。”她说,“志强,咱俩的事,十年前就是临时的。十年了,你还想临时到啥时候?”

我蹲在床边,抱着头。她伸手摸我的后脑勺,一下一下的,跟摸小孩似的。

“你回去吧,”她说,“趁我还能狠下心说这话。”

我抬起头看她,眼泪憋在眼眶里没掉。她也看着我,眼睛红红的,但没哭。就那么对视着。

“秀兰,”我说,“我回去可以。但你得答应我一个事。”

“啥?”

“你跟我走。”

她愣住了。

“我不是说咱俩过,”我赶紧解释,“我是说你别一个人待东莞了。你回河南,我在县城给你租个房子。你养病,我照顾你。咱们……就当亲戚处着。行不行?”

她看着我,半天没说话。然后笑了,眼泪跟着笑一块儿下来了。

“你傻不傻,”她说,“你老婆能同意?”

“我去跟她说。”

“说了她不打死你?”

“打死也得说。”我说,“我不能把你一个人扔这。以前扔过一次了,这次扔不了。”

她别过脸去,肩膀一抖一抖的。我没再说话,就蹲在那,等她哭完。

回去的火车上,我想了一路怎么跟巧云开口。编了无数个版本,最后全推翻了。这事没法编,编了以后更麻烦。只能实话实说。

到家是傍晚,巧云正做饭。听见门响,从厨房探出头:“回来了?吃饭没?”

“没。”

“洗手去,马上好。”

我洗了手,坐在饭桌前。闺女在学校住校没回,小子在屋里写作业。巧云端着菜出来,一瘸一拐的。我看着她的背影,话堵在嗓子眼。

“巧云,”我叫她。

“嗯?”

“我有个事跟你说。”

她端着饭碗坐下来:“啥事?”

我深吸一口气,从头到尾,全说了。从十年前东莞开始,到秀兰那三年,到分开,到这次电话,到她生病,到我去照顾,到我回来。

我说的时候巧云一直在吃饭,一筷子一筷子往嘴里扒,但明显没嚼。就那么干吞。

说完了,屋里安静得吓人。小子在屋里喊:“妈,这道题咋做?”没人应。

过了很久,巧云放下筷子。她没抬头,声音很平静:“她人在哪?”

“还在东莞。过几天出院。”

“你打算咋办?”

“我想……把她接过来。在县城租个房,她一个人不行。”

巧云终于抬头了。她看着我,眼睛没红,也没哭,就是那么看着。那眼神比哭还让我难受。

“李志强,”她说,“你行啊。”

“巧云,我……”

“你啥?”她声音高了,“你在外面跟人过了三年,现在还要把人接回来?你把我当啥?你把这家当啥?”

“她生病了……”

“她生病了关我啥事!”巧云站起来,凳子差点倒了,“你媳妇当年被车撞了在医院躺一个月,你在哪?你伺候了几天又走了!她生病你跑得比兔子还快!李志强,你有没有心?”

我低着头,一句话说不出来。她说的对,全对。

“妈……”小子从屋里探出头,吓着了。

巧云抹了把脸:“回屋写作业去!”小子赶紧缩回去了。

她站在那,胸口起伏着,过了好一会儿,慢慢坐下来。

“你闺女马上高考了,”她声音低了,“你儿子还小。你把那女人接过来,亲戚邻居咋看?你让娃在学校咋抬头?”

“我知道……”我嗓子哑得不行,“可巧云,我不能看她死。”

“她是死是活,跟你李志强有啥关系?你们那三年,是合法还是咋的?”

我无言以对。

巧云站起来,收拾碗筷:“这事我不同意。你要非接,咱俩就离婚。你掂量着办。”

她端着碗进了厨房,水声哗哗响起来。我坐在那,浑身没劲,跟被抽了骨头一样。

那晚上谁也没理谁。我睡沙发,翻来覆去到半夜。凌晨两点多,听见巧云屋里开门声。她走出来,站在沙发跟前。

我睁开眼。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表情。

“你说的那个女人,”她声音很轻,“她真没人管?”

“嗯。”

“她男人呢?”

“离婚了。”

“儿子呢?”

“跟着男方。”

她沉默了很久。

“李志强,”她说,“我上辈子欠你的。”

然后她转身回了屋,门关上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巧云已经出门上班了。桌上放着早饭,小米粥和馒头,碗底下压了张纸条。

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接回来可以。不许住咱家。钱你自己挣。娃的事你管。还有,以后别骗我。”

我攥着那张纸条,蹲在厨房门口哭了。四十五岁的老爷们,哭得跟个孩子似的。

半个月后,秀兰来了。我去火车站接的她,坐大巴到的县城。她穿着件灰色外套,脸色还是不太好,但精神头还行。我提前在城南租了个小单间,一楼,带个小院子,方便她晒太阳。

“就这?”她看了看。

“就这。条件不好,你先住着。”

“挺好的,”她笑了笑,把包放下,“比我东莞那出租屋还大。”

我帮她把东西归置好,又去买了些米面油盐。忙活完,跟她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三月的太阳暖乎乎的,她闭着眼,脸上有了一点血色。

“志强,”她说,“你老婆……真同意?”

“嗯。”

“她是个好人。”

“嗯。”

“你以后别骗她了。”

“嗯。”

她睁开眼,侧头看我:“我们以后咋处?”

“就……跟亲戚似的。”我说,“你在这养病,我隔天来看看你。有啥事你给我打电话。”

“就这些?”

“就这些。”

她笑了,点点头:“行,听你的。”

从那天起,我的日子分成两半。白天干活,隔天去城南看秀兰。给她送点菜,陪她说说话,问问药吃了没。她恢复得不错,慢慢能自己做饭了,但重东西还提不了。

巧云从没提过她,我也很少主动说。但有一次,巧云让我带一罐自己腌的咸菜过去,说吃不完。我看了看那罐咸菜,又看了看巧云。她别过脸去:“看啥?我腌多了不行?”

我接过来,心里又酸又热。

秀兰收到那罐咸菜的时候,愣了愣。然后笑了:“她腌的?”

“嗯。”

“替我谢谢她。”

“你自己跟她说。”

秀兰看了看我,摇摇头:“没到时候呢。”

后来巧云又让带过两次东西,一次是自己蒸的包子,一次是闺女从学校带回来的特产。秀兰每次都收了,但啥也没回。我知道她心里不好受,寄人篱下的滋味,谁也不愿意尝。可她没别的地方去。

有回我去看她,她正坐在院子里发呆。我问咋了,她说想儿子。儿子跟她男人在浙江,上初中了,学习不好,老被老师叫家长。她说她想回去看看,但又怕见了面难受。

“那你给他打电话呗。”

“打了,”她说,“他不愿意接。接了也说不了两句。”

我陪着坐了一会儿,也不知道怎么劝。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她的经比谁的都难。

日子就这么过着,平平淡淡,但也算安稳。秀兰的身体慢慢好转,复查的结果一次比一次好。她开始在院子里种菜,种了小葱和西红柿,绿油油的一片,看着就让人舒坦。

我有时候想,这算什么日子呢?两个女人,一个家,一个我。搁在谁身上都是个笑话。可我们三个人就这么过了。谁也不提过去,谁也不说将来,就过一天算一天。

闺女高考完了,考了个二本,全家高兴了好几天。我跟巧云请了两桌客,亲戚朋友都来了。那天秀兰没来,我给她打包了些菜送过去。她坐在院子里吃着,笑着说:“你闺女有出息。”

“还行吧。”

“志强,”她放下筷子,“我想回趟四川。”

我一愣:“回去干啥?”

“我爸身体不好,我得回去看看。”

“那你……”

“我就是跟你说一声。”她看着我,“你放心,我回来。我就这一个地方能去了。”

我点点头:“啥时候走?我送你。”

“下礼拜。”

她回四川待了半个月。那半个月我隔几天给她打个电话,问她在那边咋样。她说还行,老爸身体在恢复,哥哥嫂子照顾着,就是儿子没见着,心里空落落的。

回来那天,我去车站接她。她提了个大包,里面全是老家的腊肉香肠。

“给你和你老婆的,”她说,“我们那的特产。”

我接过来,挺沉的。她瘦了点,但精神不错。

回县城的车上,她靠着窗看着外面,忽然说:“志强,我在家想了个事。”

“啥事?”

“我想去镇上开个小卖部。就在你们小区门口那条街上。闲也是闲着,不如挣点钱。”

“你身体能行?”

“没啥重活,就看看店。”

我犹豫了一下:“行,我帮你找地方。”

小卖部开起来是两个月后的事。不大,就十来平米,卖些烟酒零食日用品。秀兰每天早上去开门,晚上关门,日子有了着落,精神头更好了。我下班路过就进去坐坐,有时候带点巧云做的吃的。她也不客套了,接过去就吃。

有一回,我进去的时候看见巧云在。两个人坐在柜台后面,一个在剥花生,一个在择菜。说话呢,声音不大,但脸上都带着笑。

我站在门口,愣住了。

巧云看见我,站起来:“下班了?我过来买瓶醋。”

“那……你俩聊。”

“聊完了,”巧云拍拍手上的花生皮,“走了,饭好了。”

她从我身边走过去,用胳膊肘碰了我一下,轻声说:“你站那傻愣啥?”

我回过神,看着秀兰。她低着头择菜,耳朵尖红红的。

那之后,巧云时不时去小卖部坐坐。有时候带点自己做的小菜,有时候就空着手去。秀兰也偶尔来家里吃饭,逢年过节的。俩女人处得跟邻居似的,客气,但也亲近。

闺女上大学前,跟我和巧云吃了顿饭。饭桌上她忽然问:“爸,那个王阿姨是不是你以前在广东的工友?”

我筷子差点掉了:“谁跟你说的?”

“妈说的。”闺女看了巧云一眼。

巧云没说话,低头吃饭。

闺女接着说:“她说你在那边的时候,王阿姨照顾你挺多的。人家现在一个人在这边,咱们多照应着点。”

我看着巧云,她耳朵根都红了。我嗓子堵得慌,端起酒杯灌了一口。

“爸,”闺女又说,“我不傻,你们大人的事我不掺和。但妈不说我也看得出来。我就是想说……你们好好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巧云在旁边睡着,侧着身,背对着我。我伸出手,碰了碰她的肩。

“巧云。”

“嗯?”

“谢谢你。”

她没动,过了好一会儿,轻轻说:“睡吧。”

我收回手,盯着天花板。窗外有蛐蛐叫,一声长一声短。十年了,从东莞开始,到东莞结束,绕了一大圈,又回到原点。但这原点跟前不一样了。以前心里装着两个家,两头都放不下。现在还是两个,但好像都能搁得下了。

怎么搁下的,我也说不清楚。也许就是日子一天天过的,把人磨圆了。也许就是巧云那罐咸菜,秀兰那把择好的菜,闺女那句“好好的”。

人这一辈子,不可能啥都占全了。能守住的守住,能放下的放下。剩下的,随它去吧。

第二天我去小卖部,秀兰正在算账。她戴着老花镜,一笔一笔记在本子上。看见我进来,摘了眼镜:“来了?昨天你闺女走的时候给了我两百块钱。”

“给你你就拿着。”

“那咋行……”

“咋不行,她孝敬你的。”我搬了把椅子坐下,“对了,秀兰,我有个事想问你。”

“啥?”

“你以后……有啥打算?就一直开这小卖部?”

她想了想:“再说吧。身体好了,想四处走走。这些年净在广东窝着了,哪也没去过。”

“那也行。”我说,“钱够不够?不够我给你凑。”

“够。”她笑,“你管好你那俩娃就行。”

我点点头。外面有人进来买东西,她起身招呼去了。我坐在那,看着她忙活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特别踏实。

后来我常常想,那通电话如果没打来,我的人生会是什么样?可能还在县城搬砖,巧云还在超市上班,闺女上大学,儿子上初中。日子平平淡淡,没什么不好。但那通电话打来了,就像往一潭死水里扔了块石头,波纹一圈一圈散出去,把什么都搅动了。

可到最后,水还是静了。只是比以前深了一些。

有时候我下班路过小卖部,看见秀兰坐在门口晒太阳,旁边放着半杯茶。她看见我就招招手,我停下来,说两句闲话。不远处,巧云骑电动车经过,按一下喇叭。秀兰冲她笑笑,她也笑笑。夕阳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落在地面上,各走各的方向,却又在同一个黄昏里。

我不知道这算什么。亲情?友情?还是别的什么。但也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们都在活着,都在往前走。以前的那些事,好的坏的,对的不对的,都成了脚下的路。路在,就得走。

至于走到哪,走一步看一步吧。

我掐了烟,站起身。秀兰在小卖部门口喊:“志强,回来吃饭不?”

“回。”我说,“巧云炖了排骨。”

她冲我摆摆手:“去吧,明儿见。”

“明儿见。”

我往家走,夕阳在后头跟着。十年了,东莞那场雨早就停了,但地上还湿着。有人踩过去,有人绕开走,而我,算是踩过去了。

鞋湿了。但太阳晒晒,总会干的。

我蹲在物流园的台阶上抽烟的时候,天正下着毛毛雨。手机攥在手里,屏幕已经暗了,但刚才那串数字还在我脑子里转。广东东莞的号,陌生,但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十年前我去东莞的时候,用的就是这样的号。那时候便宜,办张卡五十块钱,话费还送。我跟秀兰在一起那三年,她的号我闭着眼都能背出来。分开之后我换了号,她应该也换了。但这个归属地一出来,我心里就跟过了电似的。

电话响了三声我接的。那头没说话,只有呼吸声。雨打在铁皮棚子上,哒哒哒的。我把烟掐了,清了清嗓子:“喂?”

"志强,是我。"

就这四个字。声音还是那个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点四川味儿。但跟以前不太一样了,比以前沉,像压着什么东西。

我没接话,整个人僵在那。手指头开始抖,拿不住手机,就换了个手。

"你……还好吗?"她问。

"还好。"我嗓子发紧,"你呢?"

那头又沉默了。远处物流园的叉车嗡嗡响,工友在喊我搬货。我没理,就蹲着等。

"我离婚了。"她说。

我脑子嗡了一下。虽然早就想过可能会有这一天,但真听见她说出来,还是跟被人抡了一锤似的。

"啥时候的事?"

"去年。"

"为啥?"

她又沉默了。我听见她吸鼻子的声音。

"他在外面有人了。那女的怀了。我……没办法再忍了。"

我蹲在那,腿麻了也没觉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她穿着碎花衬衫站在出租屋门口送我的样子,一会儿是巧云躺在病床上的脸,一会儿是闺女考上高中那天笑的模样。

"你……现在在哪儿?"

"东莞。我又回来了。"

这三个字砸在我心口上。东莞。那个我们一起熬过一千多个日夜的城市。那个我离开的时候头也没回的城市。她又回去了。

"志强,"她的声音很轻,"我就是……想打个电话听听你的声音。没别的事。你忙吧。"

"别挂。"我说。

那边没挂,但也没说话。雨越下越大了,我半边肩膀都淋湿了,但动都不想动。

"你住哪儿?"我问。

"就以前那条街,新开了个公寓。"

"条件咋样?"

"还行,比咱以前那出租屋强。"

"吃饭呢?自己做饭?"

"嗯。楼下有个菜市场。"

我喉咙堵得厉害,想说"你照顾好自己",但说不出口。这三个字太轻了,轻得跟屁一样。她离婚了,一个人在东莞,我不知道她这三年经历了什么,但能让她主动打这个电话,肯定不是啥好事。

"秀兰,"我说,"你等会儿。"

我把手机揣兜里,站起来就往办公室跑。工头老赵正算账,看见我浑身湿透冲进来,吓了一跳:"咋了?"

"赵哥,我要请假。"

"啥?这几天活紧得很……"

"不干了。"我说,"工资结一下。"

老赵瞪着我看了好几秒,大概看出来我这脸色不对劲,没再废话,从抽屉里数了三千二给我:"上个月的,你点点。"

我没点,揣兜里就跑。雨里骑着电动车往家赶,脑子里就一个念头——我得去一趟东莞。别的啥都不想。

到了家,巧云还没下班。我冲了个澡,换了身干衣服,开始收拾行李。其实也没啥好收拾的,就两件换洗的T恤,一条裤子,牙刷牙膏。装完了坐在床边发呆,看着床头柜上那张全家福。

那是闺女考上初中那年照的。巧云站在我右边,闺女站左边,小子蹲前面。都笑着。巧云那时候还没出车祸,腿好好的,笑得眼睛弯弯的。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给巧云打了个电话。

"咋了?"她接得快,超市那边闹哄哄的。

"巧云,我得去趟广东。"

那边安静了。

"有个朋友病了,挺严重的,我得去看看。"

"哪个朋友?我认识不?"

"你不认识。以前厂里的工友。"

"男的女的?"

我攥着手机,手心全是汗。"女的。"

她又安静了。好半天,说:"去几天?"

"不一定。看情况。"

"行。你去吧。家里我看着。"

挂了电话,我坐在那,感觉自己像个王八蛋。她一个字都没多问,连"女的"这俩字都没追问。她就是这样的人,从来不问,好像啥都不在乎。但我知道她在乎。她只是不说。

我站起来,拎着包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去,把那张全家福揣进包里。

火车是晚上九点的。硬座,二十多个小时。我买了张票就上了车。车厢里人多,味儿杂,泡面味汗味脚臭味混在一起,熏得人头晕。我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窗外黑乎乎的田野唰唰往后跑。

坐了一会儿,手机亮了。巧云发的短信:"到了给个电话。"

我回了个"嗯"。然后点开通讯录,看着那个东莞的号码。存的备注是"秀兰"。

那三年的事,跟放电影似的在脑子里过。

头一回见她是啥样来着?对了,她穿着件蓝色的工服,袖子撸到胳膊肘,露出半截白净的小臂。马尾扎得高高的,额前有碎发,老是掉下来遮眼睛,她就用嘴吹。那动作我到现在还记得。

当时我在教她看注塑件的瑕疵。她凑过来看,身上有股淡淡的香皂味儿。不是啥好香皂,就那种五块钱一块的,但挺好闻。

"哥,你是哪的人?"她问。

"河南的。"

"哦,俺们那也很多河南人打工。"她笑了笑,眼角有几道细纹,"我叫王秀兰,以后多照应。"

后来熟了才知道,她比我小两岁,家里有个儿子在老家跟着爷爷奶奶。她男人在浙江工地上干活,一年回来一次,有时候过年都不回。说这些的时候她语气平淡得很,跟说今天吃了啥一样。

她住进我那出租屋是个意外。下夜班骑车摔了,膝盖磕得血糊糊的,我看着实在不忍心,就让她暂时住过来养伤。说好了伤好了就搬,结果伤好了她没提,我也没提。

那间屋子真小啊。一张床一个桌子一个煤气灶,转身都费劲。但她在的那段日子,愣是让我觉得那屋子挺宽敞。她会把衣服叠得整整齐齐码在床尾,会在窗台上养一盆绿萝,会在门口挂个帘子当隔断。我说你这是折腾啥,她说家嘛,得像样点。

头一个月我们分床睡。她睡床,我打地铺。夏天地上凉快,倒也不难受。但后来有一天晚上下暴雨,屋顶漏了,雨水把地铺全浇湿了。她让我上床睡,一米二的床,两个人在上面,中间隔着条缝。

我闭着眼睛,听见她呼吸。很轻,很匀。但我知道她没睡着。过了不知道多久,她的手伸过来了,碰了碰我的手背。凉的。

我翻过身抱住她的时候,她抖了一下。我把脸埋在她头发里,闻见那股熟悉的香皂味。窗外闪电亮了一下,我看见她耳朵红了。

从那以后,我们就在一起了。没说过喜欢也没说过爱,就那么自然而然的。白天睡觉,晚上上班,一起吃饭一起算账。她每个月往家里寄一千五,我寄两千。剩下的攒着,也不知道攒来干啥,就是觉得手里有点钱心里踏实。

她会在下班路上买两个甜筒。东莞热,甜筒化得快,每次吃到一半就开始往下滴。她就把自己的递过来:"你吃我这个,还没化。"我就跟她换。她接过去啃我那个已经化了一半的,嘴角沾着奶油,笑得跟个小孩似的。

有回发了工资,我带她去吃烤鱼。那家店在巷子深处,环境不咋地,但鱼做得地道。我们要了一条草鱼,两瓶珠江啤酒。她喝了酒脸就红,话也多起来。

"志强,"她咬着筷子,"你以后有啥打算?"

"啥打算?攒钱呗。"

"攒够了呢?"

我想了想:"回老家,盖个房,把地整一整。"

"那你老婆呢?"

这话一出,气氛就僵了。我闷头喝酒,不吭声。她也知道自己说错话了,赶紧岔开:"这鱼不错,下次再来。"

但"下次"的时候,我们都默契地没再提这个话题。有些事不能碰,碰了就回不去了。

最难受的是过年。

厂里放七天假,工友们大包小包往家赶。出租屋里就剩我们俩。除夕那天,她去市场买了只鸡、一条鱼、一块五花肉,忙活了一下午整了四个菜。还包了饺子,她擀皮我包,猪肉白菜馅的,她调馅的手艺一绝。

电视里放着春晚,热闹得不行。屋里就我们俩,对着四个菜一盘饺子,开了瓶二锅头。

她喝着喝着就哭了。说我儿子打电话问我啥时候回去,我说厂里加班走不开。说他才八岁,跟着爷爷奶奶,作业没人辅导,考试老不及格。说她心里难受,跟针扎似的。

我搂着她肩膀,也不知道说啥。因为我也想家。巧云打电话来说闺女期末考了年级前十,小子又跟同学打架了,问我啥时候能回去。我说厂里忙,过完年看情况。

挂了电话,秀兰问我:"你想家不?"

我没吭声,点了根烟。她看着我,眼睛红红的。

"想。"过了半天我说,"但回去能干啥?种地挣不着钱,打工好歹能攒点。"

她点点头,靠在我肩上。窗外有人在放烟花,嘭的一声,五颜六色的光照进来,又暗下去。

"志强,"她小声说,"你说咱俩这样,算啥呢?"

我没回答。因为我不知道。

后来我老想这个问题。算啥呢?说夫妻吧,领证了吗?没有。说男女朋友吧,谁跟男女朋友似的偷偷摸摸过日子?说炮友吧,我们又不止上床那点事。她会在我发高烧那晚守一整夜,湿毛巾换了又换。我会在她来例假肚子疼的时候给她煮红糖水,跑三条街去买到。

但你要说有多深的情分,又好像没有。我们都知道这是临时的。谁也没承诺过啥,谁也没指望过啥。就那么过一天算一天,过到哪天散伙就散伙。

可真到散伙那天,才知道这三年不是白过的。

第三年头上,厂里效益下滑,工资拖了两个月。张军说惠州有个厂工资高,问我去不去。我说去。

回去跟秀兰商量。她正缝衣服,听了没抬头,针脚走得细细的。

"你去吧,"她说,"我不走。"

"为啥?这边工资都发不出来了。"

"我儿子要转学,我得回去一趟。"她停了停,"而且……我男人让我去浙江。"

屋里安静了。缝纫机嗒嗒的声音也停了。我站在门口,脚底下跟生了根似的。

"秀兰……"

"志强,"她终于抬头,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勉强,"本来就是这样嘛。你回你的河南,我去我的浙江。咱俩……就到这吧。"

我张了张嘴,啥也没说出来。

走的前一天,她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酸菜鱼、炒腊肉、番茄蛋汤,都是我爱吃的。还买了瓶好酒,平时舍不得喝的那种。

"志强,"她端着杯子,"这几年,谢谢你。"

"说啥谢不谢的……"

"真的。"她眼睛红了,"要不是你,我一个人真不知道咋撑下来。你是个好人。"

"你也是。"我嗓子发紧,"以后……有啥事给我打电话。"

她点点头,没接话。我们都清楚,这电话打不打的,没意义了。

第二天一早,我拎着俩编织袋走了。她站在门口送我,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头发随便挽着。我走了老远回头看,她还站在那,小小的一个人影。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她。

火车晃到第二天下午才到东莞。我下来的时候腿都软了,二十多个小时硬座,腰跟要断了似的。但顾不上这些,出了站就打车往医院赶。

路上我看着窗外,东莞变化挺大。以前那条街两边都是铁皮棚子,现在盖起了一排排楼房。以前我们吃烤鱼那条巷子也没了,变成个商场。我找了半天没找着那家店,心里空落落的。

到了医院,肿瘤科在三楼。我找到病房的时候,门开着条缝。

秀兰靠在床上,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头发剪短了,以前那根大辫子没了,只剩齐耳的短发,显得脸更小了。人瘦了一大圈,颧骨都突出来了。她正望着窗外发呆,侧脸在夕阳里特别单薄。

我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进去。她听见动静转过头,看见是我,整个人愣住了。

"你咋……"

我走过去在床边坐下,看见她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嘴唇抖着,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哭啥,"我伸手抹了把她脸,"有啥好哭的。"

她抓住我的手,攥得死紧。那双手以前挺肉乎的,现在骨节都突出来了。我别过头去不让她看见我眼睛也红了。

"瘦了,"我说,"没好好吃饭吧?"

她摇头,说不出话,就攥着我的手哭。隔壁床的大妈探头看了看,又缩回去了。

我拍拍她手背:"行了行了,我这不是来了。先躺着,我去问问医生情况。"

她不肯松手。我坐回去,等她慢慢平复。

"志强,"她声音哑哑的,"你不走了吧?"

"不走,"我说,"等你手术完再说。"

她又哭了,这回哭得没那么凶,就眼泪无声地淌。我给她递纸巾,她擦着擦着忽然笑了:"你胡子拉碴的,丑死了。"

我摸了摸下巴,好几天没刮了,确实扎手。也笑了:"嫌丑那我走。"

"别。"她抓住我袖子,又红了脸。

在病房坐了一会儿,我去找主治医生。医生说肿瘤发现得还算早,但位置不好,挨着淋巴,手术有一定风险。术后得化疗,至少在医院住一个月。

一个月。我心里算了算,那三千来块钱顶不了几天。得找个活干。

从医生办公室出来,我在走廊尽头抽了根烟。窗户外面是东莞灰蒙蒙的天,跟十年前一模一样。我突然想,人生是不是就爱这么转圈?转来转去,又转回原点。

我掐了烟,回病房陪秀兰。

那几天我白天在医院,晚上在医院附近找了个小旅馆。一晚上六十,条件简陋,就一张床一个风扇。但离医院近,有啥事方便。

秀兰术前检查挺多,验血、CT、B超,一天好几项。我推着轮椅带她上楼下楼,她老说不好意思。我说有啥不好意思的,以前在厂里你帮我顶过多少班,现在轮到我伺候你了。

"那不一样,"她说,"那时候你不是生病嘛。"

"我现在也没病,但我乐意。"

她就不说话了,但嘴角翘着。

有天推她去做B超,排队的人多,我们在走廊等着。她忽然说:"志强,你还记得不,有一回你发烧,我也这么推着你。"

"咋不记得。"我说,"烧到四十度,你急得跟啥似的。"

"我怕你死了。"她说,"你要死了,我就真一个人了。"

我推着轮椅往前走,没接话。走廊里人来人往,消毒水的味儿冲鼻子。

"不过后来你好了,"她又说,"然后我就想,这人啊,命硬着呢。"

"那是,我属牛的。"

她笑了,笑完又沉默。过了会儿,轻声说:"志强,我有时候想,那三年要是能一直过下去就好了。"

我推着轮椅,步子没停,但心里跟刀割似的。那三年能一直过下去吗?不能。我们都有家,有娃,有回不去的过去。我们都知道那是个梦,醒了就得散。可梦太好,醒了更难受。

手术前一天晚上,秀兰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坐在椅子上,腿搭着床沿,她拉着我的手。

"志强,你说人这辈子图啥呢?"

"图活着呗。"

"活着干啥?"

"活着……"我想了想,"等好事发生。"

她笑了:"你这人,说话老土的。"

"土就土呗,"我握了握她的手,"你赶紧睡,明天还得挨刀子。"

"我害怕。"

"怕啥,现在医学发达,小手术。"

"怕醒不过来。醒不过来就见不着你了。"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弯下腰。她仰着脸看我,眼睛亮晶晶的,里面有我。

我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醒不过来我也在,"我说,"你要真走了,我就在这守着,哪也不去。"

她闭上眼睛,睫毛抖了抖。过了会儿,呼吸慢慢匀了。

我在椅子上坐着,看着她睡着的脸。三年了,老了,瘦了,但在我心里还是那个样子。那个在出租屋里给我下面条、给我缝扣子、在我发高烧那晚守了一整夜的女人。

可我想起巧云。想起她躺在病床上说的第一句话是"饭在锅里",那时候她腿折了肋骨断了,还在惦记我没吃饭。想起她瘸着腿给我做饭的背影。想起闺女说"爸你啥时候回来"的声音。想起小子在学校跟人打架被叫家长,我去的,老师看我的眼神跟看垃圾一样。

我他妈算什么东西。我对自己说。可看着秀兰的脸,我又挪不开眼。

周四早上七点,护士来推她去手术室。秀兰攥着我的手不放,眼神跟小孩似的。

"没事,"我说,"在外面等你。"

她这才松了手,被推进去了。门关上的时候,冲我笑了一下。那个笑比哭还让我难受。

手术四个多小时。我在外面坐着,一根接一根抽烟。走廊不让抽,我就去楼梯间。那四个小时比一辈子都长。我想了很多,想到最后脑子都木了,就盯着手术室的门,等那盏灯灭。

灯灭的时候我腿都软了。医生出来说手术挺成功,但要在监护室观察两天。我连连道谢,隔着玻璃看见秀兰躺在里面,浑身插着管子,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但活着。活着就好。

那两天我基本没睡,就守在监护室外头。实在困了靠着墙眯一会儿,醒了又接着等。秀兰转回普通病房那天,看见我的第一句话是:"你又丑了。"

我摸了摸脸,确实好几天没刮胡子没洗脸,跟个流浪汉似的。

"嫌丑我明天刮。"

"别刮,"她虚弱地笑,"留着吧,挺好看的。"

术后恢复期,我找了份零工。附近有个物流园,招搬运工,一天一百二,日结。我去了,干的跟十年前在厂里差不多,都是卖力气。但那时候年轻,现在四十五了,扛一天货腰酸背痛。不过没办法,得挣生活费。

每天下午五点半下工,我洗把脸就去医院。给秀兰带饭、洗衣服、陪她聊天。同病房的人一开始以为我是她男人,她没解释,我也没解释。后来有个大妈问你们结婚多少年了,秀兰愣了一下,说:"十几年了吧。"

大妈说看着不像,你们感情这么好,跟新婚似的。秀兰脸红了,低头剥橘子。

我坐在旁边,嘴里发苦。十几年?我们在一起满打满算三年,分开又三年。但要说感情,好像又不止三年。有些东西不是用日子算的。

有天晚上,病房里只剩我俩。秀兰忽然问我:"你老婆知道你在这吗?"

我正削苹果,手顿了一下:"知道。我说朋友病了。"

"她没问是男的女的?"

"没怎么问。"

"她心真大。"秀兰接过苹果,咬了一口。

"她一直那样。"我说,"不太问我的事。"

"那你打算咋办?我出院以后。"

这个问题我一直不敢想。但终究要面对。

"志强,"她把苹果放下,"你回去吧。"

"啥?"

"我说你回去。"她看着窗外,声音很平淡,"我这边自己能行。你老婆在家等着你呢,你闺女儿子也等着。你不能一直待在这。"

我心里跟刀绞似的:"那你呢?"

"我……"她笑了一下,"我一个人习惯了。以前三年不也过来了。"

"不一样。那时候你没生病。"

"现在病也治了,没事了。"她说,"志强,咱俩的事,十年前就是临时的。十年了,你还想临时到啥时候?"

我蹲在床边,抱着头。她伸手摸我的后脑勺,一下一下的,跟摸小孩似的。

"你回去吧,"她说,"趁我还能狠下心说这话。"

我抬起头看她。眼泪憋在眼眶里没掉,她也看着我,红着眼眶但没哭。

"秀兰,"我说,"我回去可以。但你得答应我一个事。"

"啥?"

"你跟我走。"

她愣住了。

"我不是说咱俩过,"我赶紧解释,"我是说你别一个人待在东莞了。你回河南,我在县城给你租个房子。你养病,我照顾你。咱们……就当亲戚处着。行不行?"

她看着我,半天没说话。然后笑了,眼泪跟着笑一块儿下来了。

"你傻不傻,"她说,"你老婆能同意?"

"我去跟她说。"

"说了她不打死你?"

"打死也得说。"我说,"我不能把你一个人扔这。以前扔过一次了,这次扔不了。"

她别过脸去,肩膀一抖一抖的。我没再说话,就蹲在那,等她哭完。

从东莞回去的火车上,我想了一路怎么跟巧云开口。编了七八个版本,什么"远方表姐生病没人照顾",什么"工友家属来这边养病"。

全推翻了。这事没法编,编了以后更麻烦。只能实话实说。

到家是傍晚。巧云还没下班,我在屋里转了几圈,把行李放下,又把那张全家福重新摆回床头柜。然后坐在沙发上等。

快七点的时候听见钥匙响。巧云推门进来,看见我,愣了一下:"回来了?"

"嗯。"

她换了鞋,一瘸一拐往厨房走:"吃饭没?我做饭。"

"巧云,"我叫她,"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她看了我一眼,大概从我脸色上看出啥了,慢吞吞走过来在沙发另一头坐下。

我深吸一口气,从头说了。从十年前东莞开始,到秀兰那三年,到分开,到她打电话来说离婚了、生病了,到我去照顾,到我让她来河南。

说完的时候,屋里安静得吓人。厨房里水龙头滴答滴答响,一下一下敲在我心坎上。

巧云一直低着头,手指头绞着衣角。过了很久,她抬起头看我。

眼睛没红。但那种眼神比哭还让我难受。

"李志强,"她说,"你行啊。"

"巧云,我……"

"你啥?"她声音高了,"你在外面跟人过了三年,现在还要把人接回来?你把我当啥?你把这家当啥?"

"她生病了……"

"她生病了关我啥事!"巧云站起来,沙发都歪了,"你媳妇当年被车撞了,在医院躺一个月,你在哪?你伺候了几天又走了!她生病你跑得比兔子还快!李志强,你有没有心?"

我低着头,一句说不出来。她说的对,全对。

"妈……"小子从屋里探出头,吓得小脸煞白。

巧云抹了把脸:"回屋写作业去!"小子赶紧缩回去了。

她站在那,胸口起伏着。过了好一会儿,慢慢坐下来。声音低了好多:"你闺女马上高考了,你儿子还小。你把那女人接过来,亲戚邻居咋看?你让娃在学校咋抬头?"

"我知道……"我嗓子哑得不行,"可巧云,我不能看她死。"

"她是死是活,跟你李志强有啥关系?你们那三年,是合法还是咋的?"

我无言以对。

巧云站起来收拾碗筷:"这事我不同意。你要非接,咱俩就离婚。你掂量着办。"

她端着碗进了厨房,水声哗哗响了。我坐在那,浑身没劲,跟被抽了骨头似的。

那晚上谁也没理谁。我睡沙发,翻来覆去到半夜。凌晨两点多,听见巧云屋里开门声。她走出来,站在沙发跟前。

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我听见她叹了口气。

"你说的那个女人,"她声音很轻,"她真没人管?"

"嗯。"

"她男人呢?"

"离婚了。"

"儿子呢?"

"跟着男方。"

她沉默了。好半天,说:"李志强,我上辈子欠你的。"

然后转身回了屋,门关上了。

我坐在黑暗里,听见自己心跳咚咚咚的。

第二天早上,巧云已经出门上班了。桌上放着早饭,小米粥和馒头。碗底下压了张纸条,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接回来可以。不许住咱家。钱你自己挣。娃的事你管。还有,以后别骗我。"

我攥着那张纸条,蹲在厨房门口哭了。四十五的老爷们,哭得跟个孩子似的。

半个月后秀兰来了。

我去火车站接的她,坐大巴到的县城。她穿着件灰色外套,头上戴了顶帽子,是化疗后戴的那种。脸色还是不太好,但精神头还行,看见我的时候笑了一下。

我提前在城南租了个小单间,一个月二百八,带个小院子。虽然简陋,但亮堂,南边窗户大,太阳从早晒到晚。

"就这?"她看了看。

"就这。条件不好,你先住着。"

"挺好的,"她笑了笑,把包放下,"比我东莞那出租屋还大。"

我帮她把东西归置好,又去买了米面油盐、锅碗瓢盆。忙活完,跟她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四月天了,太阳暖乎乎的,她闭着眼,脸上有了一点血色。

"志强,"她没睁眼,"你老婆……真同意?"

"嗯。"

"她是个好人。"

"嗯。"

"你以后别骗她了。"

"嗯。"

她睁开眼,侧头看我:"我们以后咋处?"

"就……跟亲戚似的。"我说,"你在这养病,我隔天来看看你。有啥事你给我打电话。"

"就这些?"

"就这些。"

她笑了,点点头:"行,听你的。"

从那天起,我的日子分成两半。白天在物流园搬货,隔天去城南看秀兰。给她送点菜,陪她说说话,问问药吃了没。她恢复得不错,慢慢能自己做饭了,但重东西还提不了。

巧云从没提过她,我也很少主动说。但有一回,巧云让我带一罐自己腌的咸菜过去,说吃不完。我看了看那罐咸菜,又看了看巧云。她别过脸去:"看啥?腌多了不行?"

我接过来,心里又酸又热。

秀兰收到咸菜的时候愣了愣,然后笑了:"她腌的?"

"嗯。"

"替我谢谢她。"

"你自己跟她说。"

秀兰看了看我,摇摇头:"没到时候呢。"

后来巧云又让带过两次东西。一次是自己蒸的包子,猪肉大葱馅的,还热乎着。一次是闺女从学校带回来的特产,说是同学家做的牛肉干。秀兰每次都收了,但啥也没回。

我知道她心里不好受。寄人篱下的滋味,谁也不愿意尝。但她没别的地方去。她娘家在四川山里,哥哥嫂子住着,她离了婚回去也没意思。儿子跟着前夫在浙江,想见都见不着。东莞那地方,除了回忆啥也没有。

有一回我去看她,她正坐在院子里发呆。春天的太阳暖洋洋的,她缩在椅子里,看着墙角那丛刚冒头的野草。

"咋了?"我搬了把椅子坐下。

"想我儿子了。"她说,"他上初中了,学习不好,老被叫家长。他爸也管不住。"

"你给他打电话呗。"

"打了,他不愿意接。接了也说不了两句,就知道要钱。"

我陪她坐了一会儿,也没法劝。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她的经比谁都难。

"志强,"她忽然说,"你说我是不是挺失败的?婚姻也没了,儿子也不亲我,四十多了还寄住在人家这。"

"说啥呢,"我递了根烟给她,她接过去点上,"你那是遇着混蛋了。至于儿子,他还小,大了就懂了。"

她抽烟的样子跟以前一样,吸一口,慢慢从鼻子里出来。烟雾在太阳底下飘散,跟她的眼神似的,看不太清楚。

"你就不一样,"她说,"你俩娃都挺好的。"

"那是巧云教得好。"我说,"我在外面这些年,全靠她撑着。"

秀兰点点头,没再说话。我们就这么坐着抽烟,看院子里那点阳光慢慢挪地方。

日子过得快,一晃就入了夏。秀兰身体恢复得越来越好,复查结果一次比一次好。医生说坚持吃药,保持好心态,问题不大。

她开始闲不住了,在院子里种了点菜。小葱、西红柿、几棵辣椒,绿油油的一片。每天浇浇水,拔拔草,忙活得挺乐呵。

我下班路过就进去坐坐。有时候她留我吃饭,我也不客气。她手艺没退步,做辣菜的功夫还是那么好。我一边吃一边流汗,她就笑:"还是不能吃辣?"

"能了,"我说,"比以前强多了。"

"那当年是谁被我辣得直灌水?"

"那不是当年嘛,人都是会变的。"

她收了碗筷去洗,我坐在院子里乘凉。夏夜的风热烘烘的,吹得辣椒叶子哗啦啦响。屋里传来她洗碗的声音,哗啦哗啦的,夹杂着她哼歌的调调。

那歌我听过,是她们四川的山歌,调子婉转得厉害。她以前就爱哼,在东莞那出租屋里,一边做饭一边哼。那时候我觉得这歌土,现在听着,觉得挺好听。

有一回我走的时候,她送我到大门口。我跨上电动车,她忽然叫住我。

"志强。"

"嗯?"

"你回去跟你老婆说,"她顿了顿,"哪天方便,我想请她吃顿饭。"

我愣了一下:"请她吃饭?"

"嗯。"她笑了笑,"老吃她的东西,总得回个礼。再说……总得见一面不是?"

我回去跟巧云说了。巧云正在择韭菜,听了没抬头,手上动作也没停。过了好一会儿,说:"行。礼拜天吧,我休息。"

礼拜天那天我挺紧张的,比当年结婚还紧张。俩女人终于要坐一块儿了,我夹在中间,想想就头大。

中午我骑电动车去接秀兰。她换了件干净的浅蓝色衬衫,头发长出来一些,戴着顶草帽,看着精神不少。

"紧张不?"我问她。

"有点。"她笑,"比做手术还紧张。"

我带着她到了家。巧云已经把菜摆上桌了,四个菜一个汤,有荤有素,还有一碟花生米。她围着围裙站在厨房门口,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说:"来了?坐吧。"

秀兰换了鞋,把手里的袋子递过去:"嫂子,我自己腌的酸菜,也不知道合不合你胃口。"

巧云接过袋子,顿了顿,说:"谢谢。来了就行,还带啥东西。"

俩人在饭桌前坐下,我在旁边,跟个电灯泡似的。气氛有点尴尬,谁都先不开口。秀兰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巧云拿着筷子不知道夹哪个菜。

"王姐,"最后还是巧云先开口,"你身体咋样了?"

"好多了。"秀兰赶紧放下杯子,"复查了几次,都挺好的。"

"那就好。你多吃点,这个排骨炖得烂。"

"诶。"

我坐在中间,低头扒饭,大气不敢喘。但慢慢地,俩人开始聊起来了。从病聊到菜,从菜聊到娃,从娃聊到以前在广东打工的事。

秀兰说她当年去东莞的时候啥也不会,连普通话都说不好,被人笑话。"后来是志强带我,"她看了我一眼,"他教我开机子,教我看产品,有啥不懂的他都耐心说。"

巧云也看了我一眼,我赶紧把脸埋在碗里。

"他以前在家也这样,"巧云说,"教闺女做题,一遍不会两遍,两遍不会三遍,从来不烦。"

"那是他有耐心。"秀兰说,"在厂里大家都说他好说话。"

"好说话是好说话,就是太老实。当年他出去打工,我就不放心。老实人吃亏。"

"厂里还好,没那么多人算计。"

俩人就着"老实人"这个话题聊了好半天,我在旁边听得坐立不安。也不知道她们是夸我还是损我。

吃完饭我去洗碗。从厨房门缝往外看,俩人在沙发上坐着,巧云削苹果,秀兰接着,一人一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一地碎影上。

我站在那,看了好一会儿。心里头说不清啥滋味,酸酸涨涨的,但又不难受。

那天秀兰走的时候,巧云送到门口。

"王姐,"巧云说,"以后常来。"

秀兰笑了笑:"行,嫂子你做的排骨好吃,我下次来学学。"

"这有啥学的,回头我把方子写给你。"

我在旁边站着,看着她俩说话。夕阳把俩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一个朝东一个朝西,但地面上,挨得挺近。

回去的路上,秀兰坐在电动车后座。风把她的草帽吹得歪了,她伸手扶住。

"你老婆真好。"她说。

"嗯。"

"你以后好好对人家。"

"嗯。"

"志强。"她忽然从后面搂住我的腰。我身子一僵,但没挣脱。

"我以后就把你当哥了。"她说,"行不?"

风呼呼的,我骑得不快,但她的话我听清了。

"行。"我说。

那之后,日子就顺当多了。巧云跟秀兰处得跟亲戚似的,不说多亲近,但走动得勤。秀兰隔半个月来家里吃顿饭,巧云也偶尔去她的小院子里坐坐,俩人剥着花生聊闲天。

夏天快过去的时候,秀兰在县城那条街上盘了个小门面,开了个卖烟酒零食的小卖部。门面不大,十来平米,租金也便宜。她每天早起开门,晚上打烊,日子有了着落,精神头更好了。

我下班路过就进去坐坐。有时候带点巧云做的吃的,她也不客套,接过去就吃。有回我带了一罐巧云炖的猪蹄,秀兰吃了一口,说:"你老婆这手艺是真好。"

"那可不,当年我就是被她这手艺骗到手的。"

秀兰笑着瞪我:"少贫。你当年要不是看人家漂亮,光炖猪蹄能把你骗走?"

我嘿嘿笑。那会儿年轻,确实是被巧云的脸蛋骗的。但后来日子过久了,脸蛋早看惯了,反而是那些琐琐碎碎的东西让人离不开。

"秀兰,"我坐在柜台外面抽烟,"你以后就打算一直开这小卖部?"

她想了一下:"再说吧。身体好了,想四处走走。这些年净在广东窝着了,哪也没去过。"

"那也行,"我说,"钱够不够?不够我给你凑。"

"够。"她笑,"你管好你那俩娃就行。"

我点点头。秀兰现在看着跟刚来时候不一样了。胖了点了,脸色红润了,头发也长到耳朵下面了。她穿了件碎花的短袖,站在柜台后面算账的样子,跟十年前在出租屋里缝衣服的模样重叠在一块儿。

可又不太一样。十年前她眉间总锁着点东西,现在松开了。笑起来纹路更深,但踏实。

有一回我下班晚,路过小卖部的时候天都黑了。秀兰正要关门,看见我来了,又把卷帘门推上去。

"咋这么晚?"

"加了个班。你赶紧回吧。"

"不着急。"她倒了杯水给我,"刚才你老婆来过了。"

"哦?"

"送了一盘饺子,韭菜鸡蛋馅的。我吃了好几个。"

我喝着水,看着她收拾东西。她把钱盒子锁进抽屉,把门口的扫帚归置好,把窗台上那盆绿萝端进屋。每个动作都慢悠悠的,透着股从容。

"秀兰,"我忽然问,"你后悔不?"

她手上动作停了。"后悔啥?"

"后悔跟我来河南。你要是不来,在东莞说不定现在日子也挺好。"

她把绿萝放好,转身看我。灯下她的眼睛亮亮的。

"不后悔。"她说,"我在东莞一个人过过三年。那日子不好过。现在这儿挺好的,有你,有你老婆,有这个小店。"

"就是没啥亲戚。"

"你跟嫂子就是亲戚。"她笑了笑,"你忘了?你说过的,咱就当亲戚处。"

我抽完烟,站起来:"行,那我回了。你早点锁门。"

"嗯。明儿见。"

"明儿见。"

我骑着电动车往家走。夏天的晚风热烘烘的,吹得人犯困。路过那条新修的马路,两边路灯亮堂堂的,跟十年前东莞的巷子完全不一样。那时候路灯昏黄,路上坑坑洼洼,骑个车颠得屁股疼。

现在路平了,灯亮了,人老了。

回到家,巧云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见我进来,抬了抬下巴:"吃了没?厨房还有饺子。"

"吃了。在秀兰那吃的。"

她哦了一声,继续看电视。我换了鞋过去坐下,电视里放着个家庭伦理剧,吵吵闹闹的。

"巧云,"我说,"谢谢你。"

她眼睛没离开电视:"谢啥?"

"谢你愿意让她来。"

她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拿了个橘子剥。"李志强,"她慢慢说,"我不是为了你。我是不想看着一个人活不下去。那女人不容易,我懂。"

"你懂?"

她把橘子掰开递给我一半。"你以为我啥都不知道?当年你在广东那几年,我早就猜到了。你过年不回家,打电话说话吞吞吐吐的,寄回来的钱还比以前少了。我又不傻。"

我握着那半橘子,愣住了:"那你……"

"我咋?我没说。说了你也不承认,闹翻了离婚,俩娃咋办?再说了……"她咬了瓣橘子,嚼了嚼,"你在外面,有人照顾你,我也不用老担心你吃不好住不好。"

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了。我听着,心里翻江倒海。

"巧云,我对不起你。"

她把橘子皮扔垃圾桶:"行了,都过去了。现在人来了,病也养着,日子还得过。你也别老往那边跑,人家有你自己的生活。"

"我知道。"

"闺女昨天打电话回来,说国庆要带同学回家玩,你到时候把屋子拾掇拾掇。"

"诶。"

电视里那狗血剧演到高潮了,巧云看得认真。我坐在旁边,橘子甜得有点齁嗓子。

日子就这么过着,平淡得像杯白开水。但白开水解渴,比啥都强。

那年国庆,闺女真带了个同学回来,是个扎马尾的姑娘,看着文文静静的。巧云做了一桌子菜,秀兰也送了条鱼过来。闺女看见秀兰,大大方方叫了声"王阿姨",秀兰笑着应了。

吃饭的时候,闺女的同学问:"这是你们家亲戚啊?"

"是啊,"闺女说,"我王阿姨,以前跟我爸在广东一个厂里干过。"

那姑娘哦了一声,没多问。我坐在饭桌上,看着一桌人——巧云给闺女夹菜,秀兰跟那同学聊天,小子狼吞虎咽吃排骨。热热闹闹的,跟普通人家吃饭没啥两样。

但我知道不一样。这顿饭背后是三个大人这些年的恩怨纠缠,是巧云咽下去的委屈,是秀兰守着的分寸,是我的亏欠和弥补。这些桌子底下的事,桌上的人都装着不知道。

可装不知道有时候比挑明了更好。有些事挑明了就碎了,装一装反而能囫囵着过去。

那天秀兰走的时候,闺女送她到门口。我听见闺女说:"王阿姨,你常来啊。"

秀兰摸了摸闺女的头:"行,你好好学习。"

闺女回来以后,巧云在厨房洗碗,我过去帮忙。她看了我一眼:"你闺女挺喜欢她的。"

"嗯。"

"那姑娘也懂事。"

"嗯。"

"李志强,"她拿湿手戳了我一下,"你说咱们这算啥日子?"

我擦着盘子想了想:"算正常日子。"

"正常人家有俩老婆的?"

"你是老婆,她是亲戚。"我说,"咱说好的。"

巧云瞪了我一眼,但没再说话。水龙头哗哗响着,洗洁精的泡泡飘起来,在灯光下五颜六色的。

那之后我偶尔想,什么叫正常日子?可能每个家的正常都不一样。有的人家两口子天天吵架,那也是正常。有的人家离了婚还住一块儿,那也是正常。我们家,一个媳妇一个前工友,处得跟亲戚似的,虽然外人看着怪,但我们自己觉得踏实,那就是正常。

秋天过去是冬天。秀兰的小卖部门口挂上了棉帘子,屋里生了炉子,暖烘烘的。我去的时候她正织毛衣,蓝灰色的,针脚走得细细的。

"给谁织的?"

"给小子。"她说,"天冷了,我看他老穿那件校服外套。"

"他有衣服,巧云买了。"

"那不一样。"她头也不抬,"我给织的,暖和。"

我坐在炉子边烤火,看着她织。她戴着老花镜,眉头微微皱着,针法很快,毛衣在她手里一寸寸长出来。

"秀兰,"我说,"你真打算一个人过下去了?"

她手没停:"不然呢?都这岁数了。"

"你再找个呗。"

"找谁?"她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似笑非笑,"你这样的不好找。"

我嘿嘿了两声:"我这样的有啥好?又穷又丑。"

"那是你自己说的。"她又低下头织,"我觉得挺好。"

炉火烧得噼啪响,窗外飘起了今年头一场雪。秀兰抬头看了一眼,说:"河南的雪比四川大。"

"那可不,你习惯不?"

"习惯。"她笑笑,"在哪过不是过。"

我从她小卖部出来的时候,雪已经下密了。路灯底下雪花一片一片的,落在地上就化了。我骑着电动车往家走,后座上放着她给小子织的毛衣,用塑料袋裹着怕淋湿了。

到家的时候巧云正在收衣服,看见我后座上的袋子:"啥?"

"秀兰给小子织的毛衣。"

巧云打开看了看,摸了摸。"手真巧。"她说。

"嗯。"

"你让她别老惯着小子,那娃皮得很。"

"我说了,她说不碍事。"

巧云把毛衣叠好放进柜子,关上柜门的时候顿了顿。

"志强,"她说,"以后过年,叫上她一块儿吧。"

我正抖着肩上的雪,听见这话手停住了。"你……说真的?"

"嗯。大过年的一个人,怪冷清的。"

我鼻子有点酸,没让她看见,转过身去假装弹雪。"行,听你的。"

那年除夕,秀兰真来了。她带了两个菜,一个酸菜鱼一个腊肉炒蒜苗,都是她的拿手菜。我们四个人——巧云、我、秀兰、小子——围着桌子吃了顿年夜饭。闺女在学校没回来,打电话拜了年。

饭桌上巧云跟秀兰聊着家常,小子埋头吃肉,我给俩女的倒酒。电视里放着春晚,热热闹闹的。窗外鞭炮声一阵接一阵,烟花把天映得明明暗暗。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巧云跟秀兰在沙发上包饺子。我偷空看了一眼,俩人都卷着袖子,一个擀皮一个包,配合挺默契。桌子上撒了一层白面粉,她们说说笑笑的,灯光把影子投在墙上,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我端着碗进了厨房。水龙头开着,热水哗哗的,洗碗池里泡泡浮起来。我站在那洗了很久,其实碗早干净了,就是不想出去。怕出去了这个画面就碎了,怕这是个梦,梦醒了啥也没了。

但这不是梦。我掐了自己一把,疼。

洗完碗出去的时候,秀兰已经包完饺子准备走了。巧云给她装了半袋子包好的饺子:"带回去冻上,想吃的时候煮几个。"

"嫂子你留着……"

"拿着吧,包多了吃不完。"

秀兰接过去,笑了笑:"那行,嫂子过年好,我先回了。"

"过年好。你路上慢点。"

"诶。"

她走到门口换鞋,我站起来:"我送你。"

"不用,没多远。"

"还是送送吧。"

我陪她走在巷子里,雪停了,地上薄薄一层白。路灯把影子拉长了又缩短,一路无声。

到了她住的那条街,她停下来:"行了,到了。你回去吧。"

"秀兰。"我站住。

"咋?"

"过年好。"

她笑了,帽檐下面眼睛弯弯的:"过年好。明天来吃饺子。"

"嗯。"

我看着她推开院门走进去,灯亮了,又灭了。我站在那抽了根烟,雪又开始飘了,落在肩膀上,凉丝丝的。

往回走的路上,我想起十年前那个除夕。东莞的出租屋里,也是我们俩,也是吃饺子喝白酒。那时候她哭着说想儿子,我也闷着头想家。那时候觉得日子真难熬啊,啥时候是个头。

现在十年过去了,日子好像还是那样,但好像又不那样了。秀兰还在,巧云还在,俩娃都长大了。那些当年觉得过不去的坎,回头看看,也就那么回事。

人这一辈子,不可能啥都占全了。能守住的守住,能放下的放下,剩下的随它去。家也好,情也好,大概就是这样——不是非要分个对错黑白,而是在一片灰里,找到能站稳的那块地。

我回去的时候巧云正在看春晚重播,缩在沙发里,腿上搭着毯子。小子已经回屋睡了,屋里安安静静的。

"回来了?"她没回头。

"嗯。"

我在她旁边坐下,她靠过来,脑袋搁在我肩膀上。电视机里的光一闪一闪的,照得她脸上明明暗暗。

"外面冷不?"她问。

"冷。又下雪了。"

"明天早上肯定得结冰,你出门慢点骑车。"

"嗯。"

她没再说话,就那么靠着。我闻见她头发上的洗发水味,跟秀兰那个香皂味不一样,但我都熟。一个是过了半辈子的味儿,一个是过了三年又三年还忘不了的味儿。

俩味儿混在一块儿,倒也和谐。

窗外烟花又响了,嘭的一声,五光十色。我在黑暗里闭了闭眼,想着,十年了。

那通电话打过来的时候,我以为是旧梦重来。现在才知道,旧梦早就醒了,日子是新的。新的日子有新的过法,也有新的盼头。

至于盼啥?我大概清楚,又不完全清楚。但日子在往下过,人往前走,啥都会慢慢明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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