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三日天刚亮,灵丘城门被封了。只许进,不许出。
街口架起机枪,日军挨家搜人。男人被赶到大马场、奶奶庙前的大菜园、老君庙后的空地上,绳子一段一段捆住手腕。
有人还以为是抓劳工。
很快,坑挖好了。
灵丘在山西东北,山多、坡多、沟多,东接河北,南近平型关。这样一座小县城,平日里靠山路、河谷、集市过日子,到了民国二十六年九月,忽然被推到一场大兵锋前。
九月二十日,日军第五师团一部侵占灵丘。
第二天,第二十一旅团三浦敏事率步炮部队向平型关一线进犯。战车、飞机、炮兵压过来,目标不是一座县城,而是从灵丘、平型关继续向太原打开通路。
可被压在履带和枪口下的,是县城里的百姓。
他们没有战车。
也没有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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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二十三日,八路军总部命令一一五师向平型关、灵丘之间机动,准备侧击进犯之敌。同一天,灵丘城里的百姓已经被日军分批赶出家门。
大马场上,坑边站着一排青壮年。
日军先逼他们挖坑,坑挖成,再用刺刀把人挑倒,尸体推进坑里。其余被捆住的人,跪在地上,看着前一排倒下去。
枪声响了。
这不是战斗。
日军把男人集中起来,用机枪、刺刀、军刀一批批杀害。县城里,街巷、院落、庙前空地,都成了临时刑场。
那一天,遇害群众达到六百多人。
数字一落到纸上,看着只是几笔;落到灵丘城里,就是一家门口没人开门,一条街上没人应声,一个孩子从墙根探头,只看见大人倒在土坑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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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灵丘惨案最刺人的地方,还不止这些。
日军把妇女也赶了出来。
奶奶庙前的大菜园,本是乡民烧香、歇脚、说话的地方。那天,枪口围住空地,老人、年轻妇女、小脚老妇被逼到一起。
日军强行剥去她们的衣物,连七八十岁的老妇也不放过。
刺刀抵着人,逼她们裸体扭摆。日本士兵站在旁边围观取乐,随后又当众奸淫、轮奸。
那一刻,杀戮不只是要夺命。
还要把人的尊严踩进泥里。
灵丘人后来很少愿意细说这一段。男人死在坑边,还能竖碑、点名、招魂;妇女遭受的羞辱,许多年里常被压在家门里面、灶台后面、沉默里。
可沉默不是没有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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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只是太疼。
九月二十四日,日军还在县城继续杀人。更残忍的一幕出现了:他们把抓来的群众按高矮分组,绑住跪在地上,手持军刀的士兵进行砍杀比赛。
有人被当成刺刀靶子。
有人被当成射击目标。
一座县城,被他们当成练兵场。
从灵丘城到平型关沿途,唐之洼、东河南、南梁、蔡家峪、小寨、关沟等村也遭到烧杀抢掠。日军以所谓“净化治安”为名,杀害群众数百人。
这几个字很冷。
落到村里,就是藏在山洞里的老弱病孺被搜出来,堵在洞口枪杀、刀刺;就是村路上鸡犬乱跑,柴门半开,锅里饭还没熟,人已经没了。
当时的灵丘,不只是一座被占县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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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卡在日军进犯平型关的路上,也卡在晋北防线崩裂的缝里。九月初,大同及周边相继沦陷,日军沿蔚代公路迂回,直扑广灵、灵丘、平型关,原有防线被撕开。
国民党方面节节后撤,晋北门户洞开。
百姓先遭了殃。
九月二十三日上午,一一五师在灵丘以南上寨村小学校召开干部会议。副师长聂荣臻作政治动员时说:“中华民族正在经历着巨大的考验!”
这句话在土坪上响起时,灵丘城里还有人被捆在空地上。
两天后,平型关伏击战打响。八路军在乔沟一线伏击日军,打破了“日军不可战胜”的神话。
可在那场胜利前,灵丘已经付出了血的代价。
很多人只记得平型关大捷,却容易忘了大捷前的灵丘城。忘了那些被逼着挖坑的男人,忘了奶奶庙前被羞辱的妇女,忘了城门封死时,百姓连逃命的方向都没有。
更不能忘的是,灵丘惨案不是孤立的一次暴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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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战时期,日军在灵丘制造过大至千人的县城大规模伤亡,也有刘庄“三一”惨案这样一次杀害二百四十三人的血案,还有多起村庄惨案。烧、杀、抢、奸,成了侵略者压向乡村的日常手段。
灵丘的老人后来记住的,往往不是完整日期。
他们记住的是某个庙前的空地,某个菜园子的土坑,某条街上忽然空下来的院门。
日军走后,城里的人回来找亲人。
有人在大马场找。
有人在奶奶庙前找。
土坑被扒开,衣襟、鞋底、腰带成了辨认亲人的东西。认不出来的,就只能跪在坑边,一遍遍喊名字。
九月的风从灵丘城墙边吹过去,菜园里的土被翻开又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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坑还在。
人回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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