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8年春天,江都城里的兵全都不想干了。
这帮跟着杨广下江南的卫兵大多都是关中人,离开老家太久,看着江都这个地方是越看越烦,天天想着回北方,谁也不想在这个破地方继续耗下去。护卫跑了一大半,剩下的将领凑在一块一合计,干脆反了得了,于是宇文化及就被这帮人推到了前头,带着兵直接撞开了江都行宫的大门。当时杨广连跑都没地方跑,被几个当兵的按在地上,他跟这帮人要毒药想死得体面点,这帮人根本不搭理他,直接解下裤腰带和丝巾,把他脖子一勒,活生生给勒断了气。
杨广断气的时候,这宫里头乱成了一锅粥,宫女太监到处乱跑抢东西,萧皇后这个时候已经五十出头了,她没怎么掉眼泪,也没在大殿上大喊大叫,她就是找了几个平时贴身使唤的宫女,走到行宫的后头,让人把几张木头床的床板给拆了下来。几个女人没锤子没钉子,费了半天劲弄来几根粗麻绳,把这些烂木头板子硬拼成了一个箱子,这就是大隋朝皇帝最后的棺材。萧皇后让人把杨广的尸首抬进去,上面盖了点破布,就算把这个当了十四年皇帝的男人给打发了。
宇文化及杀了皇帝,自己心里其实也虚得很,他手里没兵权,底下的将领随时能把他干掉,所以他必须得找个名正言顺的招牌把这帮人给压住。他一转头就盯上了萧皇后,因为萧皇后手里攥着传国玉玺,而且只要萧皇后在这,他宇文化及就能对外说自己是在保护皇室,他逼着萧皇后下了一道诏书,立了杨广的一个侄子杨浩当傀儡皇帝。从这一天起,萧皇后就带着底下那帮隋朝的宗室女眷,全都被宇文化及像赶羊一样装进了车厢里,跟着这支想回老家的叛军开始往北走。
往北走这条路根本走不通。宇文化及这帮人带着太多金银财宝和女人,行军速度慢得像乌龟在爬,刚走到中原边缘就被李密带着人给截住了。两边一通乱打,宇文化及手底下的兵本来就是为了回家才造的反,现在回家的路被人堵了,根本没心思打仗,一接战就全散了。宇文化及看着这情况不对,带着自己亲信和萧皇后这辆马车掉头就跑,一路逃到了山东聊城,像个缩头乌龟一样躲在城墙后头死活不出来了。
这个时候河北的窦建德听到消息,带着手底下的兵就扑到了聊城外头。窦建德是种地出身的,带着一帮泥腿子造的反,打仗靠的就是人多和不要命,宇文化及在聊城里头根本守不住,没撑几天城门就让人给撞开了。窦建德的兵冲进去,把宇文化及揪出来按在地上,二话不说直接一刀就把脑袋给剁了。
宇文化及一死,萧皇后这帮皇室家眷就落到了窦建德手里。窦建德虽然是个没读过什么书的糙汉,但他看到萧皇后的第一反应,就是赶紧把自己身上的灰给拍干净,老老实实地走过去,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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窦建德这头磕下去,底下那帮泥腿子兄弟全看傻了,他们不明白大哥为什么要给一个前朝的老女人下跪。其实窦建德心里算盘打得非常精,他知道自己是农民起义军,名声在那些有钱有地的世家大族眼里臭得很,那些大族根本不愿意把粮食和钱拿出来支持他。现在萧皇后落到他手里,这就等于是天上掉下来个活菩萨。他只要把萧皇后当成祖宗一样供起来,好吃好喝地伺候着,然后再对外宣称自己是为了给隋朝皇帝报仇才杀的宇文化及,他身上那层农民军的泥巴味就能被洗掉一半。
所以窦建德不仅没为难萧皇后,还在城里给她找了个最大最好的宅子,派了专门的人伺候,出去打仗的时候也是一口一个太后叫着。靠着这个老太太站台,窦建德没用几个月,真就招揽到了不少北方的世族,地盘也跟着大了一圈。这其实就是一场买卖,窦建德出粮食出房子,萧皇后出个招牌,两人在这个乱糟糟的北方暂时凑合着过日子。
但这日子没过多久,塞外的风就把这事给吹乱了。
当时北边大草原上的突厥人势力非常大,这帮人骑着马天天在边境线上转悠,谁也不敢惹。突厥的处罗可汗帐篷里,住着一个隋朝当年嫁过去的义成公主。这义成公主论辈分是杨广的堂妹,她一听说江都兵变杨广死了,萧皇后现在还在河北窦建德手里,立刻就坐不住了。她直接逼着突厥可汗下令,派了一大批骑兵使者跑到河北,指名道姓要求窦建德把萧皇后和杨广的一个孙子杨政道给交出来。
窦建德坐在大营里看着突厥使者,心里头其实一百个不乐意,这可是他手里最大的政治筹码,怎么能随随便便交出去。可是他跑到城墙上一看,突厥几万骑兵就在北边防线上晃荡,这要是真打起来,他自己那点刚攒起来的家底非得全拼光了不可。
窦建德是个实在人,算账算得明白,招牌再好用也没自己的命重要。于是他只能捏着鼻子,让人套好了几辆马车,把萧皇后和杨政道,还有那一车车的宫廷玉器,全都打包好交给了突厥使者。
619年的冬天,萧皇后裹着厚厚的衣服,坐着突厥人的马车,摇摇晃晃地出了长城,一路往塞外的风沙里钻。那一年她差不多快五十三岁了,从南方的江水水乡,一下子被拉到了满地牛羊粪便的大草原,这种日子换个寻常人早崩溃了,但萧皇后还是没怎么吭声,突厥人给她安排什么帐篷她就住什么帐篷,给她吃什么肉她就吃什么肉。
义成公主把萧皇后接过去,其实也不是为了什么姐妹情深。义成公主是个非常轴的女人,她脑子里全想着怎么把大隋朝给复辟了,她把杨政道拉出来,借着突厥人的兵马,在定襄那个地方硬生生搭了个小朝廷,立杨政道当了隋王。萧皇后在这个小朝廷里,彻底成了一个摆设,每天就是坐在帐篷里看着外头那些突厥人跑来跑去,看着义成公主天天扯着脖子让突厥发兵去打中原。
这一住,就是整整十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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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十一年里,中原大地早就换了天。李渊在长安称了帝,建了大唐,后来李世民在玄武门把兄弟一杀,自己坐上了皇位。李世民上位之后,每天夜里睁着眼睛想的第一件事,就是怎么把北边那帮天天来打秋风的突厥人给弄死。而且李世民心里非常清楚,打突厥不仅是为了抢地盘,是为了彻底把北方边境给弄干净,顺带手还得把萧皇后和杨政道这拨人给弄回来,这拨人留在突厥人手里一天,大唐这正统的位置就坐不踏实。
630年,机会终于来了。突厥内部自己打起了糊涂仗,老天爷又降了场大雪,冻死了无数牛羊。李世民二话不说,直接点将李靖,让他带着大唐最精锐的骑兵出了长城。
李靖这个人打仗从来不讲道理,大雪天连个招呼都不打,带着一小股骑兵连夜摸到了阴山突厥大营的外头,突厥的颉利可汗还在帐篷里睡觉,外头大唐的横刀就已经砍翻了栅栏。突厥大军全无防备,被李靖几千人冲得七零八落,跑的跑死的死,义成公主在这场乱军中被大唐的兵直接一刀给砍了。
等到天亮的时候,突厥大营已经被唐军翻了个底朝天。几个当兵的在一个破帐篷里扒拉出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一问才知道,这就是在草原上吹了十几年冷风的萧皇后。
李靖得到消息,立刻派了专人专车,把萧皇后和杨政道护送着往长安城走。
萧皇后回到长安的那一天,李世民下令把排场弄得非常大,城门大开,百官出迎。很多人在讲这段历史的时候,老喜欢瞎扯什么李世民看中了萧皇后的美貌,这全都是脑子进水的瞎话。萧皇后那一年已经六十三岁了,在草原上风吹日晒十几年,早就是个满脸皱纹的老太太,李世民又没疯,怎么可能对一个大他三十多岁的老太太有什么乱七八糟的想法。
李世民之所以把排场搞得这么大,这真不是因为别的,就是为了做给全天下的世家大族看,给关陇贵族集团吃一颗定心丸。
这事就得把那几家人的亲戚关系掰开了说。大隋和大唐,说白了其实就是一个大家族里分出来的两桌饭。当年有个叫独孤信的超级大贵族,他生了好几个女儿,其中一个女儿嫁给了杨坚,生下的儿子就是杨广,另一个女儿嫁给了李昞,生下的儿子就是李渊。也就是说,李渊和杨广,这是如假包换的亲表兄弟,那李世民见着萧皇后,从辈分上讲得老老实实喊一声表婶。
不仅是表婶,萧皇后背后的南方兰陵萧氏家族,在当时的朝堂上势力大得吓人。萧皇后有个亲弟弟叫萧瑀,这个人早年就投靠了李渊,后来一直跟着李世民干,在大唐那是做了好几次宰相的铁杆重臣。这萧瑀脾气臭得要命,在朝堂上谁都不给面子,连李世民都经常被他顶得下不来台,但李世民还得依靠他来稳住南方的士族。
你想想,当朝宰相的亲姐姐被接回来了,李世民要是敢把她往天牢里扔,或者冷嘲热讽一顿,那萧瑀第二天就能把金銮殿的柱子给撞断,南方那一票大家族立刻就会觉得大唐翻脸不认人。
李世民接萧皇后,这就是一场最精准的政治表态。他用这种极其尊重的态度向全天下宣告,大唐取代大隋,这是亲戚之间的权力交接,是合法的,前朝的皇帝虽说犯了错,但前朝的皇族我们大唐依然供养着,过去那些在隋朝当官现在跟着我大唐混的世族大家,你们的心全都可以放进肚子里了。
为了把这场戏做足,李世民在宫里摆了一大桌子菜,让人吹拉弹唱,张灯结彩。李世民看着这满殿的灯火,自己觉得挺得意,就转头去问那个刚从草原来、坐在旁边喝茶的老太太,问这排场比当年你们江都行宫怎么样。
萧皇后端着茶杯,看了李世民一眼。她这一辈子,什么死人没见过,杨广脖子上的白绫她见过,宇文化及滚在地上的脑袋她见过,窦建德的大营她住过,突厥人的马粪味她闻了十几年,她心里太清楚这种权力场上的炫耀有多虚。她就淡淡地回了一句,说陛下您是开国明君,杨广是个亡国之君,拿明君去跟亡国之君比排场,这没法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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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说得李世民浑身舒坦,萧皇后这算是彻底把大唐这个政治规矩给认了下来。从此以后,李世民给了她极高的待遇,赏了宅子,分了田地,按时按月给钱给粮食。
在这长安城里,萧皇后就这么安安稳稳地住着。她不串门,也不结交大臣,每天就是在自己那个大院子里吃斋念佛,看着外面那些人为了争权夺利继续打得头破血流。后来的太子李承乾谋反被废,侯君集被杀,李世民为了几个儿子急得掉头发,这些事她全都听说了,但她一个字也没评价过。
就这么一直活到了647年,老太太在长安城里的床上闭了眼,这一年她整整八十一岁。
报丧的人进宫把消息递给李世民,李世民直接让户部拿钱,下旨用皇后的规格给她办丧事。几个官员在长安城外准备了一长溜的车队,把她的棺材抬了上去,套上好几匹马,这车队从长安城出来,顺着官道一路往南走。车轱辘转了十几天,把这口棺材拉到了江都雷塘那个地方。那边早就挖开了一大块地,底下的坑里放着杨广当年被重新安葬的骨殖,几个光着膀子的泥瓦匠用粗绳子把萧皇后的棺材给吊了下去,跟杨广并排放在一块。上头的人用铲子把土一层层填平,拿大石磙子压实了,直接封上了最后一块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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