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手机锁进抽屉的时候,我正端着茶杯站在门口。
“啪”的一声,锁芯弹回去的动静不大,却像一根针,扎在我心里。
他转过身来,见我站在门口,愣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说:“走吧,下楼吃饭。”
我点点头,扯出一个笑脸。
结婚9年了。他每次回老家前,都会把那部旧手机锁进书房最底层的抽屉里。钥匙随身带着,从不离身。我从没问过。不是不怀疑,是不敢。
我怕问了,连眼前这点安稳都保不住。
可我没想到,有一天我真的会打开那个抽屉。
![]()
01
那天是周三,上午第三节没课,我去办公室坐了一会儿。
隔壁工位的周老师正在吃橘子,递过来一个,我没接。她看了我一眼,说:“诗涵,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没睡好?”
我说:“嗯,最近有点累。”
她点点头,没再追问。
我没说实话。
其实不是没睡好,是根本睡不着。最近半个月,我总做同一个梦。梦里我站在一间黑漆漆的屋子里,伸手摸墙,摸到一个开关,一按,灯亮了。
面前站着一个女人。
她冲我笑,笑得我心里发毛。
每次都在那儿醒来,后背全是冷汗。
我跟谁都没说过这事,包括我妈。说了又能怎样呢?他们只会说“你就是想多了。”或者“别胡思乱想,日子好好的。”
是啊,日子好好的。
于伟泽的公司去年赚了不少钱,年底换了辆车。
我们住的房子虽然不大,但在市中心,学区也好。
女儿上三年级,成绩中上游。
婆婆身体硬朗,隔三差五给我们送菜。
外人眼里,我们家就是模范家庭。
可他们不知道,每次回老家前,他都会锁手机。
这个习惯,始于结婚那年。
我记得很清楚。婚后第三个月,他第一次带我回老家过年。大年三十晚上,他接了个电话,脸色不太好看。挂了电话,他说:“我出去走走。”
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没拆封的新手机。
我问他买手机干什么,他说之前的坏了。我当时没多想。可那天晚上,他把旧手机锁进了行李箱,钥匙挂在钥匙扣上,叮叮当当的。
从那以后,每次回老家前,他就把那部旧手机锁进抽屉。
那部手机是什么时候买的,里面有什么,我从来不知道。
我曾经试着问过一次。
那是结婚第二年,他刚从老家回来,脸色很疲惫。我端着洗脚水走过去,随口说了一句:“你手机怎么老上锁啊?”
他愣住了。
两秒钟后,他说:“公司有些机密文件,怕泄密。”
语气很平淡,可他的眼睛没看我。
我笑了笑,说:“那你小心点。”
从那以后,我再没问过。
不是不想问,是不敢。
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万一问出个结果来,我这日子该怎么过?
家里的房贷还没还完,女儿刚上小学,我不能让这个家散了。
所以我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他锁手机,我就去客厅看电视。他回老家,我就带着孩子回我妈家。他回来以后脸色不好,我也假装没看见。
九年了。
我以为自己能忍一辈子。
可那天下午,从医院出来,我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忽然觉得撑不住了。
02
体检报告是我自己取的。
本来单位统一组织体检,结果出来以后,有个项目显示“异常”。医院打电话让我复查。我去了。
复查那天,我一个人去的。
于伟泽早上出门前跟我说:“今天有个项目要谈,晚上可能晚点回来。”
我说:“好,路上小心。”
他没问我下午干什么,我也没说。
复查结果出来后,医生看了半天片子,表情有点凝重。
“结节不大,”他说,“但是形态不太好。建议做一个穿刺活检。”
他说话的时候没看我,盯着片子,像是在斟酌措辞。
我脑子“嗡”的一声。
“医生,”我说,“严重吗?”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说:“现在还不好说。你先去做个穿刺,结果出来以后我们再聊。”
我拿着单子走出诊室,站在走廊里,手一直在抖。
走廊里人来人往的,有人在哭,有人在打电话。一个年轻女人靠在墙上,脸色惨白,旁边一个男人搂着她的肩膀,小声说着什么。
我看了他们一眼,转身走了。
走出医院大门,我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下来。那天太阳挺大的,晒得我后背发烫。可我浑身发冷。
乳腺结节。
形态不好。
穿刺活检。
这三个词在我脑子里来回转。我想掏出手机给我妈打个电话,翻出通讯录,又放下了。
算了,还没确定呢。万一虚惊一场,不是白让她担心?
我又翻了翻通讯录,看到于伟泽的名字。
手指停在屏幕上,没按下去。
他今天有项目要谈。我说不上这时候打过去合不合适。再说,我该怎么开口?“老公,我可能得癌症了。”这话我说不出口。
万一他一句“你别瞎想”把我打发了,我该什么反应?
我一屁股坐在台阶上,往远处看。
医院门口人来人往,车子川流不息。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万一真是坏的,我还有什么没做的事?
这个问题一出来,我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我想打开那个抽屉。
我想知道那里面到底有什么。
这个念头吓了我一跳。我没生病的时候,从来不敢想这事。可现在,我忽然觉得,那些我不敢面对的东西,其实一直都在那儿。
它就在书房最底层的抽屉里。
锁着。
钥匙在另一个人的口袋里。
我盯着马路对面那棵梧桐树看了很久,最后站了起来。
回到家的时候,于伟泽还没回来。我走进书房,蹲下来,把抽屉拽了拽。
锁着的。
我站起来,打开书柜最上层,翻了翻那本《新华字典》。
没有。
我又翻了翻书柜里的其他书,一本一本翻,把书页抖了抖。
没有钥匙。
我靠在书柜上,叹了口气。
差一点就想放弃了。
可那天晚上,我收到一条短信。是我妈发来的,说:“闺女,最近怎么样?有空回来吃饭。”
我看着那条短信,忽然就哭了。
![]()
03
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说周末回去看她。
她在电话那头挺高兴的,说:“我给你炖排骨汤。”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女儿在房间里写作业,于伟泽在书房里加班。电视机开着,放着一部言情剧,我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那个抽屉。
那部手机。
那个女人。
这三个东西在我脑子里打转,怎么也停不下来。
我站起来,走进书房,倒了一杯水。于伟泽坐在电脑前,正在看一份文件。我站在他身后,看了一眼桌上的钥匙扣。
那把钥匙挂在上面,银白色的,很小。
他平时从不把钥匙扣放在书房。今天大概是着急加班,忘了。
我盯着那把钥匙看了几秒钟,然后端着水杯走出了书房。
回到客厅,我的心跳得厉害。
差一点。
就差那么一点,我就伸手去拿了。
不行。我告诉自己,不能这样。万一被他发现了,我说不清。就算我说清,他也会以为我在怀疑他。
其实我就是在怀疑他。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于伟泽躺在我旁边,呼吸平稳,已经睡着了。我侧过身,看着他。
他今年38岁,脸上已经有一些皱纹了,鬓角也有几根白发。这些年,他创业、开公司、贷款、还钱,没少操心。可他从来不在我跟前喊累。
他对我好。这一点,我不能否认。
结婚9年,我生日他从来没忘过。逢年过节,该买的礼物一样不少。我爸妈那边,他也从来没有怠慢过。
可就是那部手机。
那部锁在抽屉里的手机。
它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
翻来覆去的,我想起以前一些事。结婚那年,我偷偷翻过他的包里。不是想查他,就是无意中翻到的。我翻出他大学时的毕业照,看到了一张合影。
那是他和一个女生的合照。
两个人站在学校图书馆门口,笑得很灿烂。女生很漂亮,大眼睛,长头发,拉着他的胳膊。
我当时心里咯噔了一下。但我想,谁还没点儿过去呢?毕业照而已,代表不了什么。
可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地想着那张照片,忽然想起了那个女生的名字。
杨春儿。
我怎么会记得这个名字?
大概是有一次,我无意中翻到了他的高中同学录。有人在上面写了一句话:“于伟泽,祝你和春儿修成正果!”
我当时没在意,觉得是同学之间的玩笑。
可现在想想,那个“春儿”,是不是就是这张照片上的女孩?
我越想越睡不着,最后索性坐起来,拿起手机,打开搜索引擎。我打了“于伟泽”和“杨春儿”两个词,点了搜索。
什么也没搜出来。
我又搜了“杨春儿”,没有地址,也没有联系方式。
我盯着手机屏幕,忽然想起一个人。
于钰玲。
我小姑子。
她是于伟泽的亲妹妹,比我小几岁,性格不错。我跟她关系一直处得还行。
她知道什么吗?
我想起上次回婆婆家吃饭,于钰玲喝多了,忽然拉住我的手,说:“嫂子,辛苦你了。”
我当时没在意,以为她说的是场面话。
现在想想,她那个眼神,不太对劲。
那是一个藏着什么秘密的人的眼神。
我决定给她打个电话。
04
第二天上午,我趁着下课时间给于钰玲打了个电话。
响了三声,她接了。
“嫂子?”她的语气有点惊讶,“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
我说:“没事,就是想问问你最近怎么样。”
她笑了笑,说:“挺好的,就那样呗。你呢?”
我说:“还行。”
电话里沉默了几秒钟,谁也没说话。我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总不能直接问她“你哥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吧?
可她又开口了。
“嫂子,”她说,“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愣了一下,说:“没有啊,你怎么这么问?”
她说:“你的声音不太对。”
我心里咯噔一下。平时不怎么联系的人,都能听出我声音不对?
“没有,”我说,“就是最近老睡不着觉。”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她说:“嫂子,有事你跟我说。别憋着。”
我握着手机,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钰玲,”我说,“你哥以前是不是有个女朋友,叫杨春儿?”
电话那头没动静。
“喂?”我说。
“嫂子,”她声音变小了,“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深吸一口气,说:“我昨天晚上睡不着,翻到你哥以前的照片,看到了一个女的。我随便问问。”
她说:“嫂子,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我听了这话,心里一下子凉了半截。她这不是在默认了吗?
“钰玲,”我说,“你跟我说实话,你哥是不是跟那个女人还有联系?”
她没说话。
“钰玲?”我追了一句。
“嫂子,”她的声音忽然带了哭腔,“你别问了,求你了。我真的不能说。”
我说:“你是不想说,还是不敢说?”
她没回答,直接挂了电话。
我听着电话里传来“嘟嘟”的忙音声,手里的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就是这样。
她那个反应,说明了一切。
于伟泽和杨春儿,肯定还有联系。
我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盯着窗外发呆。
下课铃响了,学生们从教室里涌出来,叽叽喳喳地跑过走廊。
一个学生跑进来,喊了一声“肖老师好”,我冲他笑了笑,笑得比哭还难看。
下午放学后,我直接回了家。
于伟泽还没回来。我走进书房,站在那个抽屉前面,盯着它看。
钥匙在他的身上。
我没法打开。
可我知道,我得想办法打开。
我想起前几天在他书桌上看到的一张纸条,上面写了一个地址。我当时以为是客户的地址,没在意。可那个地址我记住了。
老槐树街3号。
那个地方,在县城。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件事。我跟我妈说,周末我要回去看她,但要晚一点。然后,我一个人坐了两个小时的公交车,去了县城。
我想去看看,杨春儿到底是谁。
![]()
05
老槐树街是县城的一条老街,街两边的房子都是老式的,墙上刷着白灰,有的地方已经掉了皮。
我顺着街走,找到了3号。
那是一个水果摊,摆在路边一棵老槐树下面。摊子上摆着橘子、苹果、香蕉,种类不多。一个瘦女人坐在摊子后面,正在低头择菜。
我走过去,停在摊子前面。
她抬起头,冲我笑了一下:“要点什么?”
我看清了她的脸。
瘦。
很瘦。
颧骨高高的,眼窝有点深,脸色蜡黄。头发随意扎在脑后,有几缕散下来。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袖口都磨毛了。
我盯着她看了几秒钟,差点没认出来。
她就是杨春儿?
照片上那个大眼睛、长头发的姑娘?
“来一斤橘子吧。”我说。
她说:“好,你等一下。”然后转过身,从筐子里挑橘子。
我看着她瘦削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我不知道自己在可怜她,还是在可怜自己。
她把橘子称好,递给我:“三块五。”
我从包里掏出五块钱递给她。她低头找零钱的时候,我忽然注意到她的手。手指头很细,骨节突出,上面有几道口子,贴着创可贴。
“大姐,”我说,“你天天在这儿摆摊?”
她抬起头,笑了笑:“是啊,做了好几年了。”
我说:“辛苦不?”
她说:“还行吧,能挣口吃饭钱。”
我把橘子接过来,说了声谢谢,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远,我回头看了一眼。她坐在老槐树下面,又开始低头择菜。
太阳斜斜地照在她身上,她瘦得让人心疼。
我忽然想起了什么。于伟泽每次回老家,都说是看爸妈。可他从不在老家过夜,一般都是当天去,当天回。他回来以后,脸色都很疲惫。
他在帮她。
我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他锁手机,是不是怕我看到她发来的消息?
可杨春儿会发什么消息呢?“我没钱了”?“我生病了”?还是“我想你了”?
我不敢想了。
我提着那袋橘子,在街上站了很久,直到太阳落下去了,我才坐上回市区的公交车。
到家的时候,于伟泽已经回来了。他坐在客厅里看电视,见我进门,问了一句:“去哪儿了?这么晚才回来。”
我说:“回我妈那儿了。”
他点点头,没再问。
我走进厨房,把橘子放在桌上。他看了一眼,说:“买橘子了?”
我说:“嗯,路边买的,挺甜的。”
他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路灯发呆。
我决定了。
我要打开那个抽屉。
哪怕只有一次。
06
说服自己是一件很困难的事。
从县城回来的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说“开吧,你忍了九年了”,一个说“别开,开了就回不了头了”。
我想了很久。
最后,让我下定决心的,不是愤怒,是害怕。
不是怕他出轨,是怕自己什么时候就撑不住了。
那天我在医院门口坐过的台阶,让我想明白一件事。
我只有一次活着的机会,也许没法再重来了。
我不能带着一个疑团过日子,我可以接受他离开,但我不能接受自己永远是个傻子。
我决定去找那把钥匙。
我先翻了一遍他的包。
钥匙扣不在包里。
我又翻了一遍他的外套口袋。
空的。
我又翻了一遍卧室的几个抽屉,翻了衣柜,甚至趴在地上看了看床底。
都没有。
我坐在床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日期。再有五天,就是他生日了。
他生日那天,要不要干一票大的?
这个念头一出来,我心跳得厉害。
那把钥匙平时挂在他的钥匙扣上。他一般出门就带钥匙扣,但周末在家的时候,会把钥匙扣扔在门口的鞋柜上。
他生日那天正好是周六。按惯例,他会去公司处理点事情,上午出门,中午回来吃饭。我趁他出门那段时间,完全可以开抽屉。
问题是,他回来了,我怎么把抽屉重新锁上?
我没有备用钥匙。
我拿着钥匙去配一把?
可那把钥匙太小了,我不知道配钥匙的地方能不能配。
我犹豫了两天。
第三天,我趁着去超市买菜的空档,找了一家配钥匙的小店。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着老花镜,坐在柜台后面打瞌睡。
我说:“老板,配钥匙。”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我手里的钥匙,接过去端详了一会儿。然后他说:“这种钥匙不好配,得现做。你改天来拿。”
我说:“行,多少钱?”
他说:“十块。”
我说:“好,那我明天来拿。”
第二天,我趁着午休时间又去了一趟。钥匙配好了,我拿在手里掂了掂。
一模一样。
我把它揣在兜里,心跳得比擂鼓还快。
回到家,我趁于伟泽不在,试了一下。
钥匙插进去,轻轻一转。
“咔哒”一声。
抽屉开了。
我愣住了。
原来这么简单啊。
这么简单的事,我竟然花了九年时间才做到。
我没翻手机,也没看照片。我把钥匙拔出来,把抽屉锁回去,然后走出了书房。
那一年,我先把书房里的东西收拾了一遍,把一些本子、摆件归拢到一边。然后我才慢慢打开抽屉,拿出那部手机。
手机是关机的。我长按开机键,屏幕亮了。
没设密码。
我愣了两秒钟。他竟然没设密码?
我翻开相册,几张照片陆续出现在眼前。
都是同一个人。
她站在老槐树底下,风吹过她的头发,和她当时坐在摊位后头的样子完全不同。她笑着,露出满口白牙,眼里亮亮的。
我一张张滑过去,看到她在河边洗衣服,在田埂上走路,在医院门口站着,在路边摆摊卖水果。
时间线很长,从九年前一直延续到上个月。
每一张照片背后都透着一种疲态——她仿佛一直在走下坡路,越活越单薄,越活越没有光彩。
我的手指停在最后一张照片上。这张照片拍摄于上个月,她站在那棵老槐树下面,手里拎着一袋橘子,冲镜头笑了一下。
那是我上次买橘子的时候。
他拍的。
他也在那儿?
我眼前一阵发黑。我抓着桌角,稳住身子,一张张把照片看完,又一张张放回去。
我坐在椅子上,盯着那些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
07
我把照片按时间顺序整理好,装在信封里,出门打车去了照相馆。
路上我一直在发抖,靠在后座上,把头靠在玻璃上,看着窗外的街景一路往后退。
我想起很多事。
结婚那年,我们一起挑家具,他挑了那种带锁的抽屉柜。我当时觉得他细心,怕家里来小孩乱翻东西。现在想想,他是在防我。
有一次他喝醉了,半夜说梦话,翻来覆去地叫一个名字:“春儿……春儿……”
我推醒他,问他怎么了,他说做噩梦了。
我没追问。
还有一次,他妈从老家打电话来,说老家的房子要修,让他回去看看。
他挂了电话,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我走过去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就是有点累。
这些事,以前我觉得没什么,现在一桩桩、一件件,都变了味儿。
车子停在照相馆门口,我走进去。老板是个中年男人,正在低头修照片。
“老板,洗照片。”我说。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信封:“多少张?”
“全部。”
他打开信封,抽出来看了一眼,然后愣住了。
“洗两套。”我说。
他抬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照片:“妹子,”他压低声音说,“有些事,想清楚再做。”
我笑了笑:“我知道。”
他叹了口气,把照片收好,说:“明天下午来拿。”
一天一夜过去了,我正常上课、吃饭、陪女儿写作业。于伟泽问我是不是不舒服,我说没有,就是有点累。
第二天下午,我去取照片。老板把两个信封递给我,说:“妹子,有些事,该说的说,不该说的,别往心里去。”
我说:“谢谢。”
走出照相馆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我站在街边,看着手里的两套照片。
夕阳把街面染成橘红色,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于伟泽生日那天,我一大早就起来了。他去公司处理一点事情,走之前跟我说:“中午回来吃饭。”
他亲了我一下,转身出门了。
他走了以后,我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
然后,我站起来,走到厨房,拿出早上买好的菜。我切了黄瓜,洗了番茄,炖了一锅排骨汤。蛋糕是前一天订好的,水果奶油味的。
我把一切都准备好了,然后走进书房,打开抽屉,把照片拿出来。
我把照片整整齐齐地摆在餐桌上,一张挨一张,围成一个圈。
摆完以后,我站在桌前看了看。
满满一桌子的杨春儿。
她笑着,她站着,她坐着,她低头择菜,她抬头看天——每张照片都在,像是她的整个后半生,全部浓缩在了这张桌子上。
她心里忽然很平静,平静得连自己都有点害怕。
我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坐下来,等着门响。
大概十一点半的时候,门响了。
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跟以前每次一样。于伟泽推门进来,一边换鞋一边说:“今天路上有点堵,回来晚了。”
我没说话。
他走进餐厅,看见满桌子的照片,脚步猛地一顿,愣在原地了。
过了好一阵,他才开口:“诗涵……”
“生日快乐。”我说。
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你的礼物。”我把照片往他那边推了一下,“我全洗出来了,给你留个纪念。”
他站在原地,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样。
“这九年的,”我说,“我帮你整理好了,按时间的,一张都没落。”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慢慢地走到桌前,坐下来。他伸手要去碰那些照片,手指头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诗涵,”他说,“你听我说。”
“说。”我说。
九点零三分。
08
于伟泽坐在我对面,低着头,盯着那些照片看了好久。
我也没催他,就这么坐着。
大概过了有两三分钟,他终于开口了。
“诗涵,你听我说完。我不求你原谅我,但求你听我说完。”
我说:“你说。”
他深吸一口气。
“杨春儿是我大学时的女朋友。我们处了两年,毕业那年分的。分手的时候,她怀孕了。”
我手里的杯子差点掉下去。
“她没告诉我。”他低着头,“她一个人去打了胎。打完以后,身体一直不好。后来她嫁了人。她老公是个酒鬼,不做事,还打她。”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知道她过成这样,是因为我。”
我盯着他,不说话。
“刚结婚那几年,我没去找她。我觉得分了就是分了,各走各的路。可后来有一次,我回老家,路过老槐树街,看到她坐在那儿卖水果。瘦得脱了相。”
他的声音开始抖。
“我站在路边看了她很久。她没认出我。我回家以后,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起大学时她对我好,想起她给我织的围巾,想起她在宿舍楼下等我……”
他说不下去了,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所以你就开始帮她?”我问。
“嗯。”他点点头,“一开始就是给她一点钱。她不要,我就只能给她送东西。买东西、送吃的。后来我怕你知道了误会,就买了个手机,专门用来拍她的照片。”
“就怕你误会。”他又补了一句。
我笑了:“怕我误会,所以就把手机锁在抽屉里?”
他没说话。
我问:“那你爱我吗?”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了:“爱。”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
这些年,我一直怕他跟别人有什么,怕的不是他跟别人上没上过床,最怕的就是他爱着别人,把我当成了一个屋檐下的室友。
现在他亲口说了,他爱的是我。
可我心里没有半分轻松。他说爱我的时候,他桌上摊着另一个女人的照片。
“诗涵,”他又开口了,“我对她不是爱。是愧疚。我欠她的,这辈子都还不完。可我爱的人是你。”
“你告诉我,”我说,“如果有一天她死了,你心里放不下的,是我还是她?”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站起来,端起那碗长寿面,走进厨房。我把面倒进水池里,白色的面条在冷水里泡成一团,我盯着它看了好一阵。
我走到餐桌前,看着那些照片。杨春儿站在照片里,隔着老长的年月,用一种我已经读不懂的目光看着我。
那天中午,谁也没吃饭。
蛋糕放在桌上,没人切开。菜凉了,汤也凉了。
于伟泽坐在椅子上,低着头,一动不动。我也没动。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挂钟的声音,“滴答”、“滴答”,像是有人在敲我的心。
![]()
09
门开了。
我抬起头,看见于钰玲站在门口。她的脸色发白,眼睛红通通的。她看了看餐桌上的照片,又看了看于伟泽,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嫂子,”她说,“是我。”
“是我一直在帮我哥。”她的声音抖得厉害,“杨春儿不让我哥知道她的事。她觉得自己不配。是我骗我哥说她过得不好,她住院了,她没钱了,她老公又打她了。”
我的手开始发抖。
“那些照片也是我拍的。”她低着头,“杨春儿从来不让我哥拍她,说怕被人家看见。我就偷偷拍了,传给我哥。”
她跪在地上,身子抖得不成样子。
“嫂子,我哥一直以为那些照片是杨春儿的朋友拍的。他不知道是我。我瞒着他,也瞒着你……我错了。”
我盯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原来这九年的猜疑,这对得起对不起,这提心吊胆,这失眠,都是有根可循的。
于伟泽盯着自己的妹妹,像盯着一个陌生的人。他也没说话,就那么坐着,眼睛瞪得大大的。
我忽然想笑。
我笑了。
于钰玲被我笑得愣住了,抬着头看着我,眼泪挂在脸上。
“起来。”我说,“跪着像什么样子。”
她没动。
“起来。”我又说了一遍。
她慢慢站起来,手还是抖的。我走过去,把她拉到沙发上坐下,给她倒了一杯水。
“嫂子,”她端着水杯,“你骂我吧。”
我摇摇头。
“不骂你。”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很累,累得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
“钰玲,你告诉你哥的那些事,”我说,“是真的还是假的?”
她愣了一下,低下头:“一半真,一半假。”
“哪一半是真的?”
“杨春儿身体不好,是真的。她过得苦,也是真的。可她从没要求过我哥帮她。她不知道我哥一直在给她送东西。”
我说:“那她到底知不知道你哥还在惦记她?”
她说:“不知道。”
我闭了一下眼睛。
窗外阳光很好,照在那些照片上,杨春儿的脸亮亮的。我忽然觉得很荒唐。
我猜了九年,查了九年,怕了九年。到头来,所有的真相竟然是这样的。
于伟泽低着头坐在那儿,于钰玲坐在沙发上,端着水杯不说话。我想了半天,说了一句:“今天是你哥生日。”
两个人同时抬起头看着我。
“面已经凉了。”我说。
我走进厨房,重新烧了一锅水,把面条下进去。水开了,我把面捞上来,放进碗里,浇上汤。
我端着那碗面走出来,放在于伟泽面前。
他的手抖得厉害,最后端起碗,拿起了筷子。
我转身走进卧室,关上门。
窗外有汽笛声经过,阳光被飘动的窗帘切割成一片一片,碎在地上,像一张摊开的照片。
10
那天晚上,于钰玲走了。
走的时候,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我说:“回去吧,路上小心。”
她说:“嫂子,我……”
“别说了。”我说,“回去好好睡觉,别想太多。”
她点点头,转身走了。
于伟泽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没放声音。光影闪闪的,照在他脸上,忽明忽暗。他像是在看我,又像是在看别的地方。
我走进书房,把抽屉重新锁上。
然后我走进卧室,躺下来。
他走进来,站在床边,想说什么,最终没有说出口。
我闭着眼睛,听着他的呼吸声。
“明天,”我说,“我去医院复查。”
他的声音紧了一下:“我陪你去。”
“不用。”
“我陪你去。”他又说了一遍,语气比刚才更重。
我没再拒绝。
他站在床边,站了好一阵,才转身走出卧室。
门关上了,我一个人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风声。窗外的灯光透过窗帘照进来,温暖而昏黄。
于伟泽在客厅里待了很久。
我听见他在翻东西,打开抽屉又关上。大概是那些照片,他收起来了。收在哪里我也不想知道。
我翻了个身,看见窗外的月亮。
今晚的月亮很圆,挂在对面楼顶,亮得有些刺眼。
我想起那年结婚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月亮。我们在酒店的阳台上站着,他说:“诗涵,我会对你好。”
多简单啊。
两个人,一句话,一辈子。
可日子过着过着,就变复杂了。你有了我不敢问的事,我有了你猜不透的心。我们躺在床上,中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可这道墙不是今天才有的。
它从我们结婚那天就在了。
一点点垒起来,一年又一年,直到我都快认不出你。
我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屏幕亮着光闪了一下,我找到一个号码,点了进去。
杨春儿的头像是一朵花,不知名在哪里拍的。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
最后,我把手机放下,关了灯。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的时候,他已经做好早饭了。白粥、咸菜、油条。他坐在对面,端着碗,不说话。
我坐下来,喝了一口粥。
“照片呢?”我问。
他愣了一下:“收起来了。”
“收哪儿了?”
“卧室的衣柜底下。”
我说:“别扔。”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留着吧。”我说,“好好活着的人,值得有个念想。”
他没说话,低头吃了一口粥。我看不见他的眼睛,可他端碗的手在抖。
吃完饭,他拿起外套,“走吧,我送你去医院。”
我没出声,拎着包跟在他身后出了门。
阳光很好,透过楼道窗户照在地面上,亮晃晃的。
他走在我前面,背影像老了很多。肩有点驼,步子有点慢,不像以前那样大步流星了。
我忽然想,这九年,他过得也不容易。
他心里装着那么多秘密,每天跟我面对面,还得装作若无其事。他累不累?
大概比我还累吧。
我快走几步,追上他。
“于伟泽。”
他回过头看着我。
“以后,”我说,“别锁手机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不锁了。”
我们一起走出小区,阳光从头顶倾泻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重叠在一起,拉得很长很长。
日子还要过下去。
我也不知道以后会怎样。也许他还会偷偷去看她,也许杨春儿真的会好起来。也许我们两个人的关系能修复一些什么,也许不能。
但有一件事我确定了。
从今天开始,我不会再假装不知道了。
有些事,说破了,反而没那么怕了。
我们上了车,他发动车子,车子驶过街头,汇入车流。阳光透过挡风玻璃照在我脸上,暖洋洋的。
我微微眯起眼,看着前方,没有说话。
他也没有。
车厢里的沉默,跟以前不一样了。
不再是那种憋得人喘不过气的沉默,而是两个人都安静了,都不再害怕被谁看穿的沉默。
挺好的。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