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告栏前面围了里三层外三层,我挤进去的时候,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
一眼就看见自己的名字,高高挂在第一个,旁边那串数字扎得我眼眶发疼。
392票。
整个公司400个人,我得了392票,剩下的8票有2个是弃权。
我站在人群里,耳边嗡嗡响,腿软得跟煮熟的面条似的。
老赵从背后拽住我胳膊,声音发颤:“兄弟,出事了。”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
更可怕的是,我想起来了——昨天投票的时候,我投的那一票,也是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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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下午,我正在车间修一台老掉牙的冲压机,满手机油。
车间里的风扇呼啦啦地转,吹出来的全是热风。我刚把轴承拆下来,外头就传来广播声——下午三点半,全体职工到大会议室开会。
我也没当回事,洗了把手,换了件干净的工作服就往办公楼走。走廊里碰见老赵,他叼着根烟,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老陈,你说这节骨眼上开什么会?”
“谁知道呢。”我说。
老赵是我在厂里最铁的兄弟,认识快20年了。他比我大13岁,车间里的活没他不会的,就是脾气倔,跟谁都处不来。唯独跟我,还能说几句话。
我俩一起进了会议室,发现气氛不对。
平时开会,大家有说有笑,嗑瓜子的嗑瓜子,聊天的聊天。今天整个会议室安安静静的,400来号人坐着,没人说话,空气闷得跟要下雨似的。
我找了后排的位置坐下。前面几排坐的都是车间主任和小组长,郭鹏站在台上,脸色难看得很。
郭鹏是我们生产部总监,我的顶头上司。
这人脾气暴,嗓门大,但干活实在,对底下人也不差。
今天他站在台上,半天没说话,光是翻来覆去地看手里的那张纸。
等了大概五分钟,会议室的门推开了。
丁宏博走进来,穿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胳膊肘,脸上挂着笑。
他是人事部副总监,四十多岁,在厂里干了十来年,据说关系硬得很。
他来之后,郭鹏才清了清嗓子开口。
“今天叫大家来,主要是说一件事。”
郭鹏的声音很沉,跟平时不一样。
“咱们厂今年效益不好,从上到下都清楚。总公司那边给的压力大,要求我们精简人员。”
底下有人开始小声嘀咕。
郭鹏抬手示意大家安静。
“废话我不多说,厂里决定,用投票的方式裁掉一个人。”
这句话一出来,整个会议室炸了锅。
“投票裁员?这什么意思?”
“谁被投中了谁走?”
“这不扯淡吗!”
郭鹏敲了敲桌子,声音提高了八度:“安静!听我说完!”
等声音小下去,他接着说:“匿名投票。每个人发一张纸条,写上你想让谁离开。得票最高的,按公司规定办理离职。”
“这不是让我们自相残杀吗?”不知道谁喊了一句。
丁宏博这时候站起来了,笑呵呵地说:“大家别激动。这是总公司的决定,我们也没办法。但是你们想想,400个人投票,得票最高的那个人,说明大家心里都有数。”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话听着不对味。
什么叫“大家心里都有数”?这是要把裁员的责任推到员工头上?
我扭头看了一眼老赵,他脸色也不好,烟掐在手里没点。
会议很快就散了。散会的时候丁宏博又补了一句:“明天上午8点,准时在食堂投票。大家回去好好想想。”
我走出会议室,脚底下有点飘。
于红梅要是知道这事,肯定又得骂我。
02
我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于红梅在厨房炒菜,油烟味飘了一屋子。我换了鞋,坐在客厅里发呆。
“回来了?洗手吃饭。”她在厨房喊。
我没动。
过了一会,她端着菜出来了,看见我坐着不动,眉头一皱:“咋了?魂丢了?”
“厂里要裁员。”我说。
她愣了一下,把菜放在桌上。“裁就裁呗,还能裁到你头上?你在厂里干了20年,谁不给你几分面子?”
“不是裁不裁的问题。”
我把开会的事跟她说了。
她听完,筷子往桌上一拍。
“什么?匿名投票?这是人干的事?”
“说是总公司的决定。”
“你们那个丁宏博就不是个好东西。”于红梅骂了一句,“他那张嘴,笑面虎一个。你信不信,这事儿肯定是他搞出来的。”
我没接话。
于红梅说得对,我也不相信丁宏博。但这事已经定下来了,我能怎么办?
吃完饭,我坐在阳台上抽烟。
楼下有人在遛狗,远处路灯昏昏黄黄的,照得路上的人影拉得很长。我一根接一根地抽烟,脑子里翻来覆去。
投票这事,说白了就是推一个人出来做替死鬼。
400个人里,谁都有家要养,谁都不想走。可是总得有一个人走。
我想到底该投谁。
第一个想到的是刘大柱。那小子干活偷奸耍滑,整天迟到早退,要不是他姐夫是车间主任,早被开除了。投他,良心过得去。
第二个想到的是丁宏博本人。但想想不现实,他是人事部的,主管这事,谁投他谁倒霉。
想来想去,我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投我自己。
这个念头一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但转念一想,投自己也不是不行。
反正就一票,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
万一真被选上了,大不了拿补偿金走人。
再说了,要是别人知道我没投他们,也不会记恨我。
可我又想到于红梅,想到房贷,想到儿子还在读大学。
这笔账,怎么算都不划算。
我翻来覆去想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才迷迷糊糊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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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就到了厂里。
食堂门口已经排起了队,大家的表情都很复杂。有的人低着头不说话,有的人互相开着玩笑,但笑容都是硬的。
我站在队伍里,手心全是汗。
食堂里摆了三张桌子,每张桌子上放着两个投票箱。杨高澹站在一边,负责发纸条和笔。
杨高澹是人事部的,三十出头,瘦瘦高高的,戴个眼镜,看着斯斯文文。丁宏博把他安排在这里,意思很明显——得有人看着投票的过程。
轮到我的时候,杨高澹递给我一张纸条和一支笔:“陈组长,写好了直接投进去。”
我接过纸条,手指有点发抖。
找了个角落,我把纸条摊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别人的名字——都是之前投票的人留下的印子。
我握着笔,手心全是汗。
写谁呢?
刘大柱?写了。
丁宏博?写了又划掉。
想了想,我又写了一个名字,写了一半又停下了。
旁边有人催:“快点快点,后面排着呢。”
我咬了咬牙,低头在纸条上写了一个名字。
写完,叠好,投进投票箱。
走出食堂的时候,阳光刺眼得很。我眯着眼往回走,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中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碰见老赵。
他端着饭盆坐到我旁边,压低声音说:“你投了谁?”
“你管我投谁。”我没好气地说。
“我投了刘大柱。”他说,“那小子该走。”
“你呢?到底投了谁?”他又问了一句。
“你管得着吗?”
老赵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下午我回车间干活,心不在焉的。冲压机又坏了,我修了半天也没修好。脑子里全是投票的事,根本静不下来。
下班的时候,我在厂门口碰见了丁宏博。
他正站在门口跟杨高澹说话,看见我,笑了一下:“陈组长,辛苦了。”
“嗯。”我应了一声,快步走了。
走远了,我回头看了一眼,丁宏博还在那站着,脸上的笑容让我心里发毛。
04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很早。
于红梅还没醒,我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没吃早饭就出了门。
到厂里的时候,公告栏前已经站了不少人。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挤进去一看,公告栏上贴着几张大红纸,上面是按得票数排的名单。第一行,三个字,加粗加大的字体。
是我的名字。
旁边一个数字:392。
我愣住了。
脑子里嗡嗡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炸开了。
怎么可能?
392票?
400个人,我得了392票?
我站在公告栏前,腿软得站不住。身后有人在说话,但那些话像是隔了一层玻璃,听不真切。
“老陈?老陈!”
老赵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他拽住我的胳膊,把我拉到一边。
“兄弟,你没事吧?”
我没说话。
他的脸色也很难看,嘴唇哆嗦着:“我也不知道会这样……我真不知道……”
“你投了谁?”我突然问了一句。
他愣了一下,低下了头。
我心里全明白了。
连他,也投了我。
我不知道怎么走回车间的。一路上有人跟我打招呼,我都没听见。
到了车间,我坐在工作台前发呆。
冲压机还在那坏着,没人修。往常这种事都是我来干,今天谁也没叫我。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端着饭盆坐到角落里。平时围着我吃饭的那几个人,今天都没过来。他们坐在一起,有说有笑,像是完全没发生过什么事。
我心里凉透了。
下午,人事部的电话来了。
“陈组长,丁总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
我放下电话,深吸了一口气。
该来的总会来。
丁宏博的办公室在三楼,我上去的时候,门开着。他正坐在办公桌前喝茶,看见我,笑了一下:“进来吧,门带上。”
我走进去,关了门。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没说话。
“结果你也看到了。”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按公司的规定,得票最高的员工,要办理离职手续。”
“我不是自愿的。”我说,“我就投了一票,其他的不是我投的。”
“我当然知道不是你投的。”他放下茶杯,“但是400个人里,392个人投了你,这说明什么?说明大家对你……有意见。”
“什么意见?”我急了,“我在这干了20年,谁不知道我?我得罪过谁?”
“你别激动。”他摆了摆手,“我知道你没得罪过人。但是投票就是投票,规则是总公司定的,我也没办法。”
“补偿金呢?怎么说?”
“按公司规定,自愿离职的,补偿金3万。”
“什么?!”我猛地站起来。
“3万?我干了20年,就给我3万?”
“这是规定。”丁宏博的语气还是很平静,“你看,大家投了你,说明你跟大家的关系……”
“我要查票!”我打断他。
他愣了一下:“查票?”
“对,我要求查票。我要看看那些票是不是真都是投我的。”
丁宏博看着我,沉默了几秒。
“行,你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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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投票箱还在食堂的角落里放着,两个纸箱子,贴着封条。
杨高澹拿钥匙打开箱子,把里面的纸条全部倒出来。
我蹲在地上,一张一张地翻。
400张纸条,392张写着我的名字。字迹都不一样,有的是工工整整的楷体,有的是歪歪扭扭的草字。
我翻来覆去地数了三遍,都是392。
我蹲在地上,心里越来越冷。
突然,我发现少了一张。
“不对。”我说,“这里怎么399张?”
杨高澹凑过来,看了一眼:“399张?不对吧?”
“你自己数。”
他又数了一遍,脸色变了。
“是少了。”
“少了谁的那张?”
杨高澹没说话。
我蹲在地上,脑子里飞快地转。
我投了自己一票,加上其他人的392票,应该是393票投给了我。剩下的7票里,有2个弃权,5个投了别人。
可是现在只有399张票,少了一张。
那张票在哪?
我突然想起一个细节——投票那天,丁宏博也在食堂。他站在门口,没投票,只是看着。
“丁宏博投了吗?”我问。
杨高澹愣了一下,摇了摇头:“丁总……他没投。”
“没投?”
“他说他是组织者,不参与投票。”
没投,那少的那张是谁的?
我突然想到一个可能——那张票,是被抽走的。
有人故意抽走了其中一张票,让结果看起来更合理。
“陈组长,要不就这样吧。”杨高澹打断我的思路,“结果已经公布了,你再怎么查也没用。”
从食堂出来,我走到厂门口,点了根烟。
阳光晒得我头昏。
我站在那,脑子里乱成一团。
手机响了,是于红梅。
“结果出来了?谁被裁了?”
我沉默了几秒。
“我。”
电话那边安静了。
过了好一会,于红梅的声音传过来:“你再说一遍?”
“我,392票。”
“你投了自己?”
“嗯。”
电话那头突然传来一阵压抑的声音。
“你……你蠢死算了!”
电话挂了。
我拿着手机,站在厂门口,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下来。
20年了,我在这厂里干了20年,帮了不知道多少人。结果呢?所有人都在背后捅了我一刀。
连老赵都投了我。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烟掐灭。
我回到办公室,开始翻之前的考勤记录、加班记录、奖惩记录。
我就不信,这20年,我没留下点什么。
翻到一半,吴雅婷推门进来了。
她是我们财务部的会计,三十多岁,平时不爱说话,跟我没什么交集。今天她却主动来找我,让我有点意外。
“陈组长。”她压低声音,“有些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丁总……在投票前,让各车间主任传达了内部消息。”
“什么内部消息?”
“说公司铁定要裁人,谁要是能‘顶上去’,其余人的饭碗就能保住。”
我愣了。
“你的意思是……”
“大家都知道了这个消息。所以,所有人都选了你。”
我感觉头嗡的一下。
“为什么选我?”
吴雅婷看着我,眼神复杂。
“因为他们都觉得……你不会反抗。”
06
吴雅婷走了之后,我坐在办公室,发了很久的呆。
不会反抗。
这四个字像刀子一样扎在我心里。
我回想了一下,发现自己好像从来都是这种人。别人让我帮忙,我说好。别人让我加班,我说行。别人让我背锅,我忍了。
从来不会说“不”。
可是这一回,我真忍不下去了。
我拿起电话,打给老赵。
“在哪?”
“车间。”
“等我。”
我挂了电话,走到车间门口。老赵正蹲在冲压机旁边修机器,满手机油。
“你跟我老实说。”我站在他面前,“你是不是事先就知道?”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躲闪。
“知道什么?”
“丁宏博放出去的消息。”
他沉默了,手里的扳手捏得死死的。
“老赵,你跟我20年了。你要是还当我是兄弟,你就跟我说实话。”
他放下扳手,站起来,擦了擦手。
“好,我说实话。”
他声音很闷。
“我儿子赵俊宇也在厂里,在仓库那边干临时工。丁宏博找过我,跟我说:要是我不投你,下一批裁员,我儿子就是第一个。”
我看着他,胸口堵得喘不过气。
“所以你投了我?”
“我没办法。”他的眼眶红了,“俊宇才结婚,房贷刚还上,他老婆又怀孕了……”
“那你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
“我……我张不开这个嘴。”
我笑了,笑得很苦。
“你张不开嘴,你就能下得了手?”
他没说话。
我转过身,走出车间。阳光晒得我眼睛发疼。
我走到厂门口,点了根烟,手一直在抖。
于红梅说得对,我就是个蠢货。
我帮了那么多人,结果呢?
我帮过刘大柱,替他顶过一次处分,让他免于被开除。结果他投了我。
我帮过张勇,替他求过情,让他保住了工作。结果他也投了我。
我帮过老赵,帮他儿子安排工作,帮他垫过住院费。结果他也投了我。
我帮过的人,一个个都在背后捅了我一刀。
可是我气的是他们吗?
不是。
我气的是我自己。
我气我自己,为什么永远都不会说“不”。
杨高澹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我身边。
“陈组长,有句话我憋在心里很久了。”
“说。”
“投票那天,丁宏博站在食堂门口,他不是没投票。他让我替他写了一张,塞进投票箱。”
我心里一惊:“他写了谁?”
杨高澹压低了声音:“他写的是……他自己。”
“他写他自己?”
“对。这样就算有人查票,也查不到他头上。而且,他还能证明他‘参与’了投票。”
“那张票去哪了?”
“我抽走了。”
我看着他,脑子里飞快地转。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杨高澹沉默了一会,说:“我良心过不去。”
“那你手里还有别的证据吗?”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了翻,递到我面前。
屏幕上是一段微信聊天记录。
“这次投票,得票最高的必须是陈运。你去协调一下各个车间的主任,让他们把话传下去。——丁宏博”
我看了三遍,把每个字都记住了。
“这个能给我吗?”
杨高澹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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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
我一个人坐在车间里,翻来覆去地看手机里的截图。
脑子里反复想着投票那天的场景。
400个人,392票。
我突然想起一个细节——投票那天,丁宏博站在门口,笑呵呵地看着大家。那个表情,像是在看一群被他玩弄的木偶。
我把手机握得死死的。
不行,我不能就这么算了。
第二天一早,我找了律师。
律师姓李,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说话慢条斯理。他看了我准备的资料,又问了几个问题,最后点了点头。
“这事有转机。”
“怎么转?”
“投票规则本身有问题。匿名投票裁员,没有明确的考核标准和流程,本身就存在程序违规。再加上有证据证明他操纵投票结果,这事到劳动仲裁,你稳赢。”
“那补偿金呢?”
“按劳动法,你在厂里干了20年,补偿金应该是18万左右。但是,他之前说你‘自愿离职’,这个说法站不住脚。如果你能证明他是恶意裁员,还能多要一些。”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先别声张,把证据保留好。等劳动仲裁的时候,一次性拿出来。”
我点点头,心里踏实了不少。
回家的路上,手机响了。是于红梅。
“你今天回来吃饭吗?”
“回。”
“我买了排骨。”
我愣了一下。
“你不是骂我蠢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蠢是蠢,但你是我男人。我不帮你谁帮你?”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抬头看着天。
天很蓝,云很白。
我20年没抬头看过天了。
当天晚上,我吃完饭,跟于红梅说了我的打算。她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想好了?”
“想好了。”
“你后悔不后悔?”
“后悔。”
她愣了一下。
“后悔没早点这么干。”
她笑了,笑出了眼泪。
第二天,我去厂里收拾东西。
丁宏博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我收拾,脸上挂着笑。
“陈组长,想通了?”
我没理他。
“其实你也别怪我。”他靠在门框上,“这年头,谁不是为了自己活?”
“你说得对。”我把东西装进纸箱,抬起头看着他,“谁都是为了自己活。所以,我也该为自己活一回了。”
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我把手机里的截图调出来,放在他面前。
他看了一眼,脸一下子白了。
“你……你从哪弄来的?”
“你不用管我从哪弄来的。”
我抱起纸箱,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丁总,我们仲裁见。”
08
厂里正式通知我办理离职那天,正好是我45岁生日。
于红梅说,别去了,咱不过这个生日。我说不行,该去还得去。
到厂门口的时候,看见杨高澹在保安室门口站着。他看见我,快步走过来。
“陈组长,丁宏博那边急了。”
“急什么?”
“他找人查了那个聊天记录的来源,查到我头上了。”
“那你没事吧?”
“我没事。”他压低声音,“但是他说,要是我敢出庭作证,就让我在圈子里待不下去。”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对不起他。
“你别怕,我扛着。你到时候只管说实话就行。”
他点点头,走了。
我走进厂里,发现气氛很微妙。
有些人看见我,低着头绕道走。有些人欲言又止,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我到人事部办手续的时候,碰见郭鹏。
他刚从丁宏博办公室出来,脸色很差。看见我,他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
“老陈。”
“郭总。”
他沉默了几秒,说:“那次投票,我也投了你。”
我看着他,没说话。
“我没办法。丁宏博是人事部的,关系比我硬。我要是不同意,生产部的预算,下个月就没了。”
“我知道。”我说。
“你……不怪我?”
“怪你又能怎样?”
他沉默了。
“老陈,你要打官司,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你说话。”
“谢谢,不用了。”
我走出人事部的时候,在走廊里碰见张勇。
他还是低着头,不敢看我。
我走到他面前,站住了。
“张勇。”
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陈哥……”
“你不用说了,我都知道。”
“我……我对不起你。”
“你对不起的不是我,是你自己。”
他愣住了。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走出厂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20年了,这扇门我进进出出,从来没觉得有什么。今天站在外面看,突然觉得它又破又旧。
门口的老槐树还是那棵老槐树,但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毛头小子了。
我掏出手机,给于红梅打了个电话。
“手续办完了。”
“回来吧,饭好了。”
我挂了电话,深吸了一口气。
回到家,于红梅做了一桌子菜。
全是我的口味。
红烧肉、清蒸鱼、蒜蓉西兰花、排骨汤。
我坐在饭桌前,看着她忙来忙去。
“别看了,吃吧。”她端着最后一碗汤出来,“今天你生日,给你好好过一回。”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
入口即化。
“好吃。”我说。
“废话,你媳妇做的能不好吃吗?”
我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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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劳动仲裁那天,我提前半小时到了现场。
丁宏博带了两个律师,穿着西装,一脸从容。
我只带了一个李律师,还有手机里的证据。
现场来了不少人,有厂里的人,也有记者。
李律师先发言,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他说得很慢,很有条理。从公司宣布裁员,到匿名投票的程序违规,再到丁宏博操纵投票结果的证据,一一列举。
丁宏博的律师开始反击,说投票是总公司的决定,丁宏博只是执行者。至于聊天记录,他们质疑来源的合法性,说可能是伪造的。
我坐在原告席上,手心全是汗。
“我们申请传唤证人。”李律师说。
仲裁员点了点头。
杨高澹从旁听席上站起来,走到证人席。
他穿着一件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但看得出来很紧张。
“证人,请陈述与本案相关的事实。”
杨高澹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说。
他说的很详细,从丁宏博怎么给他发消息,到怎么让他抽走那张票,全都说了。
说到一半,丁宏博的律师打断了他。
“请问证人,你和丁宏博是什么关系?”
“他是我舅舅。”
“也就是说,你们是亲戚关系。”
“是的。”
“那么,你的证言能否保证客观公正?”
杨高澹愣了一下。我看着他,心里突然一紧。
“我……”他张了张嘴,“我知道我说的这些话可能会害了我舅舅,但我更知道,对就是对,错就是错。”
他说完,整个仲裁厅安静了几秒。
然后,张勇也站了起来。
他走到证人席,低着头,声音不大,但屋子里所有人都听得见。
“我也可以作证。”
“投票前,丁总找过我,让我在车间里传话。”
“他还说,谁要是不照办,下批裁员的名单里,第一个就是谁。”
丁宏博的脸色彻底变了。
仲裁员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最后宣布休庭。
二十分钟后,结果出来了。
“经审查,本案中匿名投票裁员的方式存在严重程序违规,且有证据证明被告方存在操纵投票结果的行为。本院裁定,原告陈运的离职属于非自愿离职,被告方应当依法支付补偿金18万元。”
“同时,本裁定将移交相关部门,对被告方是否存在其他违纪行为进行进一步调查。”
我坐在椅子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赢了。
我赢了。
丁宏博站起来,脸色铁青,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我走出仲裁厅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脸上。
杨高澹走过来,看着我,笑了。
“陈组长,这回你真赢了。”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谢谢你。”
“不用谢。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张勇也走了过来,他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愧疚:“陈哥,对不住。”
“别说了,都过去了。”
我走出大楼,掏出手机,打给于红梅。
“赢了。”
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阵哭声。
“回来吧,我买肉了。”
“好。”
10
补偿金到账那天,我没去厂里。
于红梅说,去不去都行,反正钱到手了。我说不行,得去一趟,有些事得当面说清楚。
我到厂里的时候,正好是午饭时间。
食堂里坐满了人,大家看见我走进来,都愣住了。
我走到中间,站住了。
“我今天来,不是来闹事的。我就是想跟你们说几句话。”
大家看着我,没人说话。
“20年了,我在这厂里干了20年。帮了不知道多少人,办了多少事。我一直觉得,只要我对别人好,别人就会对我好。”
“可是后来我发现,我错了。”
“我对别人好,不是因为别人对我好。是因为我不敢得罪人,我怕别人不高兴。”
“我帮你们,不是因为你们值得我帮。是因为我胆小,我懦弱。”
“所以你们才觉得,我最好欺负。”
我说到这儿,食堂里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听得见。
“我不怪你们。”
“我怪我自己。”
“怪我自己,从来不敢说‘不’。”
说完,我转身走出了食堂。
走在厂区里,我看着那些熟悉的车间、仓库、花坛,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走到厂门口的时候,看见老赵站在那。
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看见我,递了过来。
“拿着。”
我接过来一看,里面是几个肉包子,还热乎着。
“你最爱吃的猪肉大葱馅的。刚买的。”
我看着他,鼻子有点酸。
“老赵,咱俩20年了。”
“你投我那一票,我不怪你。换了我,可能也会做一样的选择。”
他没说话,眼眶红了。
“以后好好干,别让俊宇学你。”
他点了点头,声音发颤:“知道了。”
我走出厂门,回头看了一眼。
那棵老槐树还在那,树皮皴裂得不成样子。可一到春天,该发芽还是发芽,该开花还是开花。
就跟人一样。
我转身走了,没再回头。
回到家,于红梅在厨房炒菜。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忙碌的背影。
“回来了?洗手吃饭。”
我坐在桌前,看着她端上来的菜。
还是那几样。
还是入口即化。
“你做的饭,真好吃。”
她白了我一眼:“废话。”
我笑了。
笑着笑着,突然觉得,这么多年,其实她一直都在。
不管我蠢也好,笨也好,软弱也好,她从来没离开过。
我端起碗,吃了一口饭。
窗外阳光正好,照得整个屋子亮堂堂的。
我想起20年前,刚进厂那天。
那天下着雨,我穿着一件旧军装,站在厂门口,心里全是忐忑。
现在,我终于可以不用再忐忑了。
因为我知道,从今天起,我学会了说“不”。
也学会了,为自己而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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