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易首页 > 网易号 > 正文 申请入驻

广西养殖蛇被洪水冲走会泛滥?老养殖户说实话:活不过5%!

0
分享至

广西养殖蛇被洪水冲走会泛滥?老养殖户说实话:活不过5%!


白鸽

楔子

暴雨如注的深夜,57岁的韦老根死死抓着蛇场门框,眼睁睁看着洪水将养殖房撕成两半。三千条水律蛇在水中翻涌逃窜,一条三米长的母蛇从他腿边擦过,冰冷鳞片划破他的小腿。他没躲,反而扑进水里,疯了般去捞那条额带白斑的种蛇。

“阿爸!”儿子韦海生的喊声被风雨吞没。

韦老根在水里扑腾,浑浊洪水灌进嘴里,他吐出来,嘶吼着:“白眉!白眉!”

那条蛇他养了九年,是蛇场的魂。

三天后,网上炸开了锅——“广西养殖蛇被洪水冲走,外来物种入侵或引发生态灾难!”而韦老根蹲在废墟上,捡起一块碎瓦片,对赶来采访的记者说了句让所有人愣住的话:

“莫怕,它们活不过5%。”

记者问他凭啥这么肯定。韦老根抬起头,眼神像刀刻的:“因为,蛇也有想回的家。”

1

韦老根大名韦德厚,桂平县那坡村人,养了二十三年蛇。村里人背后喊他“蛇痴”,当面叫“老根叔”。他不恼,说蛇通人性,比人实在。

洪水来的那夜,韦老根记得清清楚楚,是农历六月初八。

傍晚时候,天闷得像蒸笼盖子扣在头上。韦老根蹲在蛇场门口抽旱烟,烟锅子火星在暮色里一明一灭。他的老伙计——那条取名“白眉”的母蛇,正盘在养殖房的横梁上,菱形脑袋搭在身子上,眼睛半睁半闭。

白眉这名是韦老根取的。蛇头上两片鳞片雪白,像人长的眉毛。九年前他在山里遇见它,那时候白眉才拇指粗,被野猪拱了窝,蜷在石头缝里发抖。韦老根把它揣怀里带回来,养了九年,从筷子长养到三米多,生了十一窝蛇蛋,孵出的小蛇少说有两千条。蛇场的根,一半是白眉扎下的。

“要落大雨了。”韦老根自言自语,敲掉烟灰站起来。

白眉像是听懂,脑袋抬起来,信子吞吐两下,又垂下去。养殖房三百平米,隔成二十间,养着三千多条水律蛇和眼镜蛇。水律蛇是无毒的商品蛇,肉用为主;眼镜蛇有毒,取毒液卖给药厂。这些年蛇价起起落落,韦老根硬是靠这个蛇场供儿子念完大学。

儿子韦海生学的畜牧兽医,毕业后在南宁一家饲料公司做技术员,月薪八千。村里人都说韦老根熬出头了,儿子有出息。可韦老根心里清楚,海生不碰蛇。大学四年,假期回来从不进蛇场,连路过都要绕两步。

这事压在韦老根心里,像块石头。

雨是从夜里十点开始下的。先是豆大的雨点砸在石棉瓦上,噼里啪啦像放鞭炮。韦老根躺在蛇场旁边的简易房里,翻来覆去睡不着。雨越下越猛,到凌晨一点,屋檐水连成水帘,院子里积水漫过脚踝。

韦老根爬起来,披上雨衣去查看蛇场。手电筒光柱扫过去,他心一沉——养殖房西边的排水沟堵了,水正往地基里灌。他抄起铁锹去挖排水口,雨水打在脸上睁不开眼。

这时候,他听见一种声音。不是雨声,也不是风声,是闷闷的轰隆声,像地底有什么东西在滚动。

韦老根活了五十七年,听过这种声音。那是山洪。

他扔下铁锹就往养殖房跑,想去开门放蛇。可来不及了。北面山上的洪水裹着泥沙石块冲下来,撞上蛇场的围墙,砖墙像纸糊的一样塌了。洪水灌进养殖房,石棉瓦顶被掀起,铁架子扭曲变形,装蛇的铁丝笼子翻滚碰撞。

韦老根被水冲倒,呛了好几口泥水。他抓住门框站起来,手电筒不知掉到哪里去了,四周一片漆黑,只听见水声、蛇的嘶嘶声、铁笼碰撞声。

一道闪电劈下来,照亮整个蛇场。韦老根看见,养殖房的隔墙正在倒塌,铁丝笼的门被撞开,黑的、花的蛇从里面涌出来,在水里翻腾游动。有些蛇顺着水流往低处去,有些蛇缠在倒塌的梁柱上,有些蛇被压在砖石下面扭动。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白眉。

白眉从倒塌的横梁上掉进水里,正被洪水卷着往外冲。它的身体在水中翻卷,头上那两片白色鳞片在闪电里格外刺眼。韦老根脑子一热,松开抓着门框的手,扑进了水里。

洪水浑浊得像黄泥汤,什么都看不见。韦老根凭着记忆往白眉的方向游,手在水里乱摸。一根滑腻的东西从他手背滑过,他赶紧去抓,没抓住。又一根,是蛇尾巴,攥住了又滑脱。

他冒出水面换气,看见白眉被冲到十几米外的一棵苦楝树边,身体缠在一根断枝上。韦老根拼命游过去,洪水推着他往下游漂。他伸手去够白眉,指尖刚碰到冰凉的鳞片,一个浪头打过来,白眉脱开了断枝,转眼消失在黑暗中。

“白眉!”韦老根嘶吼,声音在暴雨里像裂帛。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爬回岸上的。儿子韦海生从村里赶来,打着手电找到他时,韦老根瘫坐在泥水里,浑身发抖,手上腿上全是擦伤,血混着泥浆往下淌。

“阿爸!你疯了!”韦海生去扶他。

韦老根甩开儿子的手,眼睛直愣愣盯着洪水:“白眉没了……都没了……”

天亮的时候,雨停了。

韦老根坐在蛇场废墟上,像一尊泥塑。三千多条蛇,跑的跑,死的死,压死的蛇尸横七竖八躺在淤泥里,没跑的蛇有的缠在废墟上,有的蜷在墙角。韦海生大致清点了一下,活着的不到三百条,还大多是些小蛇。

“阿爸,先回去换身衣裳。”韦海生小心翼翼地说。

韦老根没动,眼睛扫着废墟。他在找白眉。活要见蛇,死要见尸。他知道白眉认得回家的路,要是还活着,会回来。

村民们三三两两围过来,有同情的,有看热闹的。村主任刘德旺拍着韦老根的肩膀说:“老根啊,天灾没办法,人没事就好。蛇跑了就跑了,回头再养。”

“跑了三千条蛇?”一个年轻村民吸了口冷气,“眼镜蛇有毒的!这跑出去咬人咋办?”

“可不是,我听说眼镜蛇咬一口能死人!”

“赶紧报警吧!”

人群嗡嗡议论,越说越害怕。刘德旺也觉得事态严重,当场给镇派出所打了电话。

消息传得比洪水还快。下午,桂平县公安局和林业局的人都来了。又过了一天,市里的专家也来了。接着,不知道谁拍了视频发到网上——“广西桂平三千条毒蛇被洪水冲走,村民恐慌!”标题配着韦老根坐在废墟上的照片,一夜之间传遍全网。

评论区炸了:

“三千条毒蛇?这是要泛滥成灾的节奏啊!”

“眼镜蛇在野外没有天敌,完了完了,生态灾难!”

“附近村民赶紧搬家吧,太吓人了!”

“谁养的蛇谁负责!养殖户必须赔偿!”

韦老根不看手机,这些评论是儿子转述给他听的。他蹲在蛇场废墟边,一条一条把死蛇捡起来,挖坑埋了。活着的蛇暂时收进没被冲垮的那间小屋,不到三百条,挤在几十个笼子里。

“阿爸,县里来人了,说让咱们去镇上说明情况。”韦海生举着手机,脸色难看,“网上闹得很大,有人说你非法养殖,还有人说要追究你刑事责任。”

韦老根抬起头:“养了二十三年,证照齐全,怎么非法了?”

“他们说跑了这么多蛇,危害公共安全。”

韦老根没吭声,低头继续埋蛇。埋完了,洗了手,换上干净衣服,跟儿子去了镇政府。

镇政府的会议室里坐了一屋子人。派出所的、林业局的、县里的领导,还有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说是市里派来的蛇类专家。韦老根进门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像看一个罪犯。

“韦德厚同志,请坐。”说话的是县林业局副局长,姓周,四十来岁,脸色严肃。

韦老根坐下来,腰板挺得笔直。

周副局长开口就问:“你蛇场一共养了多少条蛇?什么品种?跑了多少?”

韦老根把养殖记录本放在桌上:“水律蛇两千六百条,眼镜蛇七百三十条,还有四十三条种蛇。洪水冲走的大概两千八百条左右,死了四百多条,活着的不到三百。”

“两千八百条蛇跑出去了?”派出所所长皱紧眉头,“其中七百条是毒蛇?”

“眼镜蛇有毒,但不是——”韦老根想解释。

“你知道眼镜蛇跑出去对群众安全造成多大威胁吗?”所长打断他,“我们已经接到十几个村民的投诉电话,说在地里看见蛇了,吓得不敢出门干活。”

“那些不一定是我的蛇,”韦老根说,“这季节山里本来就有蛇。”

“不管是哪里的蛇,现在的问题是——”周副局长敲了敲桌子,“网上舆论压力很大,上面领导也过问了。韦德厚,你这个蛇场,有没有购买蟒蛇之类的野生动物?”

“没有,都是合法养殖品种。”

“那你的蛇跑了,你打算怎么处理?”

韦老根沉默了一会儿:“被水冲走的蛇,活不了多少。”

“你怎么知道?”

“我养了二十三年蛇,知道它们的习性。”韦老根说,“养殖蛇从小在人手里喂大的,不会自己觅食。它们没在野外待过,遇上天气变化、天敌、缺食,大部分撑不过去。更别说眼镜蛇怕冷,现在虽然夏天,但山里的溪水凉,晚上温度低,它们受不住。”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那个一直没说话的年轻专家开口了:“韦师傅说得有一定道理。养殖蛇的野外生存能力确实远低于野生蛇,死亡率会很高。”

周副局长转向他:“小余,你是研究蛇的,你估计存活率有多少?”

年轻专家推了推眼镜:“这个没有确切数据,要看具体情况。国外的案例,养殖蛇逃逸后存活率通常在3%到8%之间。”

“那也有一两百条活下来,”派出所所长说,“都是毒蛇,咬死人怎么办?”

“我建议先做几件事,”余专家说,“第一,在蛇场周边三公里范围设置警示牌,提醒村民注意防蛇;第二,组织人员搜捕,能抓回来多少算多少;第三,备好抗蛇毒血清,以防万一。”

周副局长点头:“就这么办。韦德厚,搜捕的费用你要承担。”

韦老根点头:“我认。”

2

从镇政府出来,天已经黑了。韦海生开车,韦老根坐在副驾驶,一句话不说。车灯照亮乡道两旁的甘蔗地,风吹过,叶子沙沙响。

“阿爸,你腿上伤还没处理,去卫生所看看吧。”韦海生打破沉默。

“不碍事。”

“不行,万一感染了——”

“我说不碍事!”韦老根突然拔高声音,然后又低下来,“……回家吧。”

车子拐进那坡村的土路,颠簸得像坐船。韦老根看着车窗外黑黢黢的山影,心里翻江倒海。

他想起二十三年前,第一次养蛇的时候。

那时候他三十四岁,在广东打工,工地摔断了三根肋骨,老板跑了,一个子儿没赔。他瘸着腿回家,老婆刘桂兰挺着八个月的大肚子在地里收甘蔗。那天下着毛毛雨,他远远看见老婆弓着腰的身影,眼泪就下来了。

他发誓不再出去打工,要在家乡闯出一条路。

养蛇是偶然。村里有人抓了条水律蛇,卖给镇上的野味贩子,一条三斤重的蛇卖了八十块,那年头八十块能买一袋米还有剩。韦老根动了心思,跑去山里抓了十几条蛇回来养。没经验,死了大半。他不甘心,跑到梧州找了个养蛇的老把式,磕头拜师学了三个月。

回来以后,他把家里的两亩水田改成了蛇场。村里人笑他疯了——好好的田不种稻子,拿来养蛇?蛇能当饭吃?刘桂兰也不理解,跟他吵了好几架。可韦老根铁了心,贷款两万块,建了第一个养殖房。

头两年真难。蛇生病他不知道怎么治,冬天冻死一批,夏天热死一批,好不容易养到出栏规格,蛇贩子又压价。最穷的时候,过年连肉都买不起,刘桂兰抱着三岁的海生回娘家借钱,韦老根一个人在蛇场里守着一窝蛇蛋,饿了就啃。

转机出现在第三年。他养的水律蛇出栏了五百条,正赶上蛇肉行情好,一批货卖了四万多块。他把债还了,又扩建了蛇场。刘桂兰不吵了,每天做了饭送到蛇场来,有时候还帮他喂蛇。

日子好过了没几年,刘桂兰查出了肝病,晚期。韦老根把蛇场抵给银行借钱给老婆治病,钱花光了,人没留住。桂兰走的那年,海生刚上初中。

从那以后,韦老根就跟蛇作伴。他一手把蛇场重新做起来,供海生念完高中念大学。村里人给他介绍对象,他不见。说媒的人踏破门槛,他只有一句——“蛇比人好,蛇不嫌人。”

车子停在院门口,韦海生熄了火,没有马上开门。他握着方向盘,犹豫了一下,说:“阿爸,要不……趁这个机会,把蛇场关了吧。”

韦老根侧过头看他。

韦海生不敢看父亲的眼睛,盯着方向盘说:“你年纪大了,腿脚也不如以前,一个人照看那么多蛇太辛苦。我在南宁工作稳定,能养活你。蛇场关了,你到城里跟我住,享几年清福。”

“我不去。”韦老根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阿爸——”

“蛇场是桂兰跟我一起建起来的。”韦老根打断他,声音沙哑,“你妈活着的时候,每天走三里路送饭到蛇场,从没落下一天。她在世的时候没住上新房子,死了坟头还是黄土堆。我想好了,等这批蛇出了,把妈的坟修一修,立块好碑。”

车里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韦海生轻轻说了句:“妈都走了十五年了。”

“十五年怎么了?”韦老根扭头看他,“你妈活着的时候对我好,死了我也得对她好。”

韦海生没再说话。他了解父亲的脾气,决定了的事,十头牛拉不回来。

韦老根推开车门,走进院子。月光洒下来,照见墙角堆着的空蛇笼。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蛇场方向走。

“阿爸你去哪?”韦海生追上来。

“去看看。”

废墟在黑夜里像一头蹲伏的野兽。韦老根打着手电,深一脚浅一脚走到倒塌的养殖房前。他蹲下来,把手电筒放在地上,从怀里摸出个塑料袋,里面是一把碎烟叶。他卷了根烟,点燃,烟雾在月光下缓缓升起。

他在等白眉。

蛇有记忆,认得出生活了九年的地方。如果白眉还活着,它会回来。

韦老根抽完烟,又卷了一根。山里的虫鸣此起彼伏,偶有夜鸟扑棱翅膀的声音。他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是海生。

“阿爸,回去睡吧,明天县里还要来人搜蛇。”

“你先回。”

韦海生站了一会儿,在旁边石头上坐下来。父子俩就这么沉默着,一个抽烟,一个看手机。

忽然,韦老根身体一僵。他听见了什么。手电筒光柱扫过去,在废墟边缘,一条蛇正缓慢地滑过碎砖,往养殖房的方向来。不是白眉,是条一米多长的水律蛇,鳞片上沾满泥浆。它爬到一处没被冲垮的墙角,蜷起身体,不动了。

韦老根走过去,轻轻把蛇捡起来,放进随身带的布袋里。

“它还真回来了?”韦海生惊讶。

“蛇有窝,就知道回。”韦老根眼睛亮了起来,又黯淡下去,“可回来的,十不存一。”

3

第二天一早,县里组织的捕蛇队就来了。三十多个人,分成五组,在蛇场周边拉网式搜索。每人发了一双高筒胶靴、一副防咬手套、一个蛇钳和一个蛇袋。派出所民警也来了,带着两支麻醉枪,以防万一。

余专家给捕蛇队做了简单培训:“水律蛇无毒,但被咬了也要及时消毒处理。眼镜蛇有剧毒,看到后不要贸然上前,先报告。如果不幸被咬,立刻用绷带扎紧伤口近心端,保持静止,等医生来。”

村民们站在远处看热闹,没人敢靠近。有人拍视频,有人开直播,标题起得吓人:“实拍三千毒蛇逃逸第一现场!”“眼镜蛇就在你家田里!”网上的热度不退反升,那坡村成了全国网民的关注焦点。

韦老根也跟着搜捕队一起找。他熟悉地形,知道哪里潮湿、哪里适合蛇藏身。他带的那组人效率最高,一个上午就抓回来四十多条蛇,有二十条活的,其余都死了。

死蛇多数死在田埂上、水沟边,有的身体泡得发白,有的被老鼠啃掉半截,有的缩成一团僵在那里。余专家检查了几条死蛇,说不是被咬死的,也不是病死的,是消耗死的。

“养殖蛇体内脂肪含量低,肌肉也不如野生蛇发达,”余专家解释,“它们在野外找不到食物,应激反应加上能量消耗,撑不过去。”

“那也不一定全死吧?”一个年轻队员问。

“当然不全死,”余专家把死蛇装进密封袋,“极少数会活下来,学会自己觅食。但这个比例很低,我觉得5%可能都是乐观估计。”

韦老根听了,没说话,继续往前走。他知道余专家说的是实话,但他不愿意去想那些会活下来的蛇。每一条都是他辛辛苦苦养大的,从小指头那么粗喂到胳膊粗,它们不知道什么是野外,不知道什么是天敌,不知道什么是饥饿。

它们在野外,就是死路。

搜捕持续了三天。三天里一共抓回来四百多条蛇,活的不到两百,还有大量的死蛇。余专家说,更多的蛇死在看不见的地方——藏在石缝里、钻进了洞、被洪水冲到了下游。

网络上的舆论却越来越激烈。一条视频被刷上了热搜:一个村民在自家鸡窝里发现一条眼镜蛇,用锄头打死,配文是“逃逸毒蛇进村了!一家老小怎么办!”

接着又有消息传出,说下游某村有小孩被蛇咬伤,生死不明。虽然后来证实那孩子是被野生的竹叶青咬的,跟逃逸的养殖蛇无关,但网上的骂声已经收不住了。

“无良养殖户害人不浅!”

“这种人就该判刑!”

“三千条蛇啊,一条咬死一个人就是三千条人命!”

韦海生看着那些评论,脸都白了。他不敢给父亲看,可韦老根还是看到了。那天晚上,隔壁王婶的儿子举着手机跑来,说:“老根叔,你看网上,好多人在骂你!”

韦老根看了几眼,把手机还回去,说:“骂就骂吧,蛇跑了是事实。”

可他心里委屈。那些蛇是他养的,但被洪水冲走是天灾,他不愿意。他在蛇场守了一夜,如果能拦住洪水,拿命去填他都愿意。可老天不给他这个机会。

第四天,事情有了新变化。

傍晚时分,韦老根正在废墟里清理还能用的器材,村主任刘德旺领着一个穿白衬衫的中年人走过来。中年人自我介绍姓黄,是市里某部门的工作人员,来了解情况。

黄主任倒也和气,问了些基本情况,话锋一转:“韦师傅,现在网络舆论压力很大,上面领导的意见是,先安抚群众情绪。你这个蛇场,暂时不能继续养了,要关停整改。”

韦老根手里的扳手停在半空。

“关停?”他声音发干,“黄主任,我养了二十三年,手续齐全,怎么能说关就关?”

“不是说你违法,”黄主任解释,“是出于公共安全考虑。你想想,三千条蛇跑出去,虽然是天灾,但毕竟造成了安全隐患。在没有彻底消除这个隐患之前,你的养殖场不适合继续经营。”

“那要是隐患消除了呢?”

“这……”黄主任迟疑了一下,“要看上面怎么定。”

韦老根放下扳手,站起来。他比黄主任高半个头,低头看着对方:“黄主任,我跟你说实话。这三千条蛇,能活下来的不超过一百五十条。这些蛇分散在方圆几十里的山野里,对人构不成威胁。它们更怕人。”

“你这话,你说了不算,”黄主任后退一步,“得出示权威评估。”

“你们不是请了专家吗?”韦老根指着不远处的余专家,“你问他,他的话你们信不信?”

黄主任看向余专家。余专家有些为难,说:“从科学角度说,养殖蛇的野外存活率确实很低。但——但也不能完全排除风险,毕竟眼镜蛇有毒。”

“那不就是了,”黄主任说,“韦师傅,这事先这样,你把心思放在配合搜捕上,别的事等后续通知。”

黄主任走了。韦老根站在废墟里,手里攥着扳手,指关节发白。

刘德旺叹了口气,掏出烟递给韦老根一根:“老根,别硬顶。人家代表上面来的,先忍一忍,风口过去再说。”

韦老根点了烟,深深吸一口:“德旺,你说,人活着是为了啥?”

刘德旺被问住了。

“我活了五十七年,”韦老根说,“前三十年给老板打工,老板跑了;中间二十年给蛇打工,蛇没了。我剩啥了?”

刘德旺不知道怎么接话,拍拍他的肩膀,走了。

夜里,韦老根又去了废墟。他像前几天一样,坐在那块石头上,抽烟,等白眉。

手电筒的电不多了,光线昏黄。他照了一圈,废墟边又多了几条回来的蛇,蜷在不同的角落里。韦老根一条条捡起来,一共七条,没有白眉。

他把蛇装好,正准备走,忽然听见身后有细微的窸窣声。他转过身,手电筒照过去,是一条拇指粗的小蛇,正从水沟边的草丛里探出头来。不是白眉,但蛇头上的鳞片纹路有些眼熟。

韦老根蹲下来仔细看。那小蛇不躲,反而朝他手的方向爬过来。他忽然想起来了,这条小蛇是白眉去年孵的那窝里的一条,头上也有个小白点。

“你妈呢?”韦老根轻轻问,声音像在跟小孩说话。

小蛇当然不会回答,顺着他的手指盘上来,冰凉的鳞片贴着他的皮肤。韦老根把蛇托起来,放进布袋里。他直起腰,冲着黑洞洞的山野喊了一声:“白眉——”

回声在山谷里荡了几下,被夜色吞没了。

4

韦海生向公司请了一周假,留在村里帮父亲处理烂摊子。他每天跟着捕蛇队上山下沟,晚上回来还要接无数个电话——有记者要采访的,有部门要材料的,有不明人士打来骂人的。

第七天,他接到了一个特殊的电话。

“请问是韦海生先生吗?我是南宁生物科技有限公司的,我姓方。”

韦海生想起来了,这家公司是做蛇毒制剂的,以前跟父亲的蛇场有合作,收购蛇毒。

“方经理,你好。”

“海生啊,我看了新闻,心里很不是滋味。韦师傅现在还好吗?”

“还好,就是累。”

方经理沉默了一下,说:“海生,我直说了吧。我们公司一直在找一种特殊的蛇毒蛋白,是从眼镜蛇毒里提取的,用来研发一种新型止痛药。这种蛋白对蛇的品种和饲养环境有要求,韦师傅的蛇场是少数符合标准的供应商之一。”

韦海生皱起眉头:“方经理,你是想让我父亲继续养蛇?现在这样子怎么养?蛇场都毁了。”

“我知道,我知道,”方经理说,“我想说的是,如果韦师傅还愿意继续养,我们公司可以预付一笔货款,帮他重建蛇场。另外,我们研发部门需要那种蛋白,目前国际上没有同类产品,如果成功了,价值不可估量。”

“多少钱?”

“预付五十万,后续根据蛇毒品质再追加。”

韦海生愣住了。五十万,够重建蛇场了。但问题是,父亲还能继续养吗?县里不是说要关停吗?

他把这个消息告诉了父亲。韦老根听完,没有激动,也没有兴奋,只是问:“那个方经理,说没说什么时候要?”

“他说越早越好。”

韦老根把烟头摁灭:“蛇场都没了,拿什么给人家?”

“可以重建——”

“你忘了黄主任说啥了?”韦老根说,“关停整改。整改到什么时候?不知道。整改完了能不能开?也不知道。”

韦海生说不出话了。

又过了两天,余专家要回市里了。临走前,他专门来找韦老根。

“韦师傅,我有个想法。”余专家在废墟边蹲下来,跟韦老根一起捡碎砖,“我在大学教书,带研究生。你这个蛇场,虽然被洪水冲了,但如果从另一个角度看,是个难得的研究样本。”

韦老根不解:“研究啥?”

“研究养殖蛇逃逸到野外后的存活情况。这在学术界是个空白,”余专家说,“如果我们能在周边布设监测点,定期追踪逃逸蛇的存活状态,不光能回答公众的疑虑,说不定还能出论文。”

韦老根想了想:“你的意思是,帮我证明蛇活不了多少?”

“不光是帮你,”余专家笑了笑,“也是帮科学。韦师傅,你有几十年的养蛇经验,这些经验是书本上没有的。如果我们合作,你提供经验,我提供技术,咱们一起把这件事做扎实了,对你恢复养殖也有好处。”

韦老根看了他一眼:“余老师,你跟我说实话,你觉得我的蛇场还能重新开吗?”

余专家沉默了一会儿,说:“难。但我相信,事实比舆论更有力量。”

韦老根点了一下头,没再问了。

余专家走后,韦老根照例去废墟等白眉。

这条蛇已经失踪九天了。九天里,陆陆续续有回来的蛇,都是普通的养殖蛇,没有白眉。韦老根心里越来越沉。他不愿意承认,但不得不面对一种可能:白眉死在外面了。

那天晚上,他做了个梦。梦见刘桂兰坐在蛇场门口,怀里抱着白眉,跟他说:“老根,蛇我替你看好了,你好好过。”他伸手去接,桂兰和白眉都化成烟散了。

他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天还没亮,他爬起来去蛇场。晨雾很浓,十步外看不清东西。他走到废墟前,雾里有个细长的影子,盘在那块他常坐的石头上。

韦老根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他慢慢走过去,雾一层层散开。石头上盘着的,是白眉。

白眉瘦了一大圈,鳞片失去了光泽,灰扑扑的像条干枯的树藤。它身上有好几处伤,最严重的一处在七寸位置,鳞片被什么东西撕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的嫩肉,结了黑色的血痂。

韦老根蹲下来,伸出手。白眉的头微微抬起来,信子碰到他的指尖,凉凉的。

他没忍住,哭了。

五十七岁的男人,蹲在废墟上,对着一条蛇,眼泪一滴一滴掉在石头上。

白眉安静地盘在他手边,像过去九年的每一个清晨。

5

白眉回来了,但伤得很重。

韦老根把它单独放进一个干净的笼子里,用碘伏清洗了伤口,又灌了消炎药。白眉很乖,任他摆弄,只在碰到七寸那道伤口时才微微缩一下。

“怎么伤成这样……”韦老根喃喃自语,仔细检查伤口。撕咬的痕迹很新,大概是一两天前的事。可能是老鼠,可能是黄鼠狼,也可能是野猫。

白眉在野外活了九天,这本身就是个奇迹。

韦老根把它安置好,又去查看其他收回来的蛇。临时养殖房里挤满了笼子,两百多条蛇蜷在里面,大部分精神萎靡。他已经尽力了,可还是有蛇不断死去。每天早上起来,总有几条蛇在笼子里一动不动。

他把死蛇挑出来,在蛇场后面的山坡上挖坑深埋。每埋一条,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揪一下。

这天上午,余专家又来了,还带了两个研究生。他们带来了一批设备:红外相机、温湿度记录仪、GPS追踪器。

“韦师傅,我们打算在周边设置二十个监测点,”余专家说,“另外,想挑选十条状态好的蛇戴上追踪器放出去,模拟逃逸情况,追踪它们的存活状态。你看行不行?”

韦老根想了想:“用我的蛇?”

“对,需要你的配合。”

“行。”韦老根点头,“但是白眉不行,它有伤。”

余专家选了十条健康的水律蛇和五条眼镜蛇,每条戴上微型追踪器,然后带到距离蛇场不同距离的地方放生。最近的五百米,最远的三公里。

“这些追踪器电池能撑三个月,”余专家说,“每两小时发一次定位,我们可以在电脑上看到它们的移动轨迹。”

当天晚上,第一批数据回来了。放出去的十五条蛇,有三条在四个小时内就停止了移动——定位信号留在原地不动。余专家带着学生去找,两条死在水沟里,一条被鸟啄死了。

接下来几天,死亡的蛇越来越多。到第五天,十五条蛇死了九条。活着的六条里,四条躲进了石缝或树洞不动,两条在缓慢移动,但移动范围很小,不超过两百米。

“存活率第六天是40%,”余专家在笔记本上记录,“考虑到野外还有天敌、天气等不确定因素,预计一个月存活率会降到10%以下。”

数据很明确,但韦老根知道,数据改变不了舆论。

果然,网上又出了新的事端。

有人发了一段视频,画面里一条眼镜蛇在公路边爬行,配文是“桂平逃逸毒蛇已经扩散到公路!过往车辆行人注意安全!”视频播放量几百万,评论区又是一片恐慌。

韦海生看了视频,觉得不对劲。他放大画面反复看了几遍,发现那条蛇的鳞片纹路跟父亲养的眼镜蛇不一样。他拿给余专家看,余专家也认为那更像本地野生眼镜蛇。

“野生眼镜蛇和养殖眼镜蛇在外观上有什么区别?”韦海生问。

“看鳞片光泽和体型,”余专家说,“养殖蛇鳞片相对粗糙,体型偏胖。野生的更紧实,鳞片更亮。视频里这条明显是野生个体。”

“那得澄清啊!”

“没用,”余专家摇头,“网上的人不关心真相,他们要的是刺激。”

韦海生不甘心,用父亲的账号在视频下面留言解释,结果被骂得更惨——“养殖户儿子来洗白了!”“你家的蛇跑了你还有理了?”

他攥着手机,气得发抖。他从小不喜欢蛇,觉得父亲养蛇丢人,上学时同学们都喊他“蛇娃”,他不愿意让同学知道家里是养蛇的。大学报志愿,他第一志愿填的计算机,被调剂到畜牧兽医,气得一个暑假没跟父亲说话。

可现在,看到那些人骂父亲,他心里涌上来的不是羞耻,是愤怒。

“他们说他们的,”韦老根倒是平静,“我养蛇二十三年,什么话没听过?最难听的时候,有人说我养蛇是养蛊,早晚遭报应。桂兰生病那阵,有人说是我养蛇造的孽。”

“那你怎么不反驳?”

“反驳什么?”韦老根卷了根烟,“人嘴里长着舌头,爱怎么说怎么说。蛇不会说话,但它认家。”

韦海生沉默了。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对父亲的理解太少。

从小到大,他眼里的父亲是沉默的、固执的、一身蛇腥味的。他不理解父亲为什么宁愿守着蛇场也不去城里住,不理解父亲为什么提起母亲就眼睛发红,不理解父亲为什么非要在废墟上坐着等一条蛇回来。

现在他有点明白了。

父亲等的,不只是白眉。

他在等一个能回来的东西。蛇也好,人也罢。

6

日子一天天过去,舆论的热度终于慢慢降下来了。新的热点取代了“毒蛇逃逸”,网民的注意力转移到了别处。搜捕队撤了,警示牌还留着,村民们渐渐恢复了正常生活。

可韦老根的生活没有恢复正常。他的蛇场还是一片废墟,关停整改的通知书贴在残存的门框上,红章盖得端端正正。

白眉的伤好了大半,七寸处的血痂脱落了,长出新的鳞片,颜色比周围的浅一些,像打了块补丁。它恢复了进食,韦老根喂它活鼠,它一口叼住,慢慢吞下去。

“慢点吃,别噎着。”韦老根蹲在笼子前,像跟人说话。

韦海生回南宁上班了,临走时跟父亲说:“阿爸,方经理那五十万的事,你再考虑考虑。蛇场要重建,得趁早。”

韦老根没答应,也没拒绝。

他去了趟县城,找到周副局长。接待室里,周副局长的态度比上次缓和了些,但说的内容没什么变化。

“老韦啊,不是我们为难你。这件事闹得太大,上面明确要求加强养殖行业管理,特别是蛇类养殖,要严格审批。你原来那些证照虽然合法,但要重新审核。”

“审核到什么时候?”

“这不好说,要走流程。”

“我的蛇还在临时房里挤着,”韦老根说,“三百条缩成两百条不到,再拖下去,死光了。”

周副局长叹了口气:“我理解你的难处。这样吧,你先写个重建方案,把环保设施、防逃措施、应急预案都写进去,报到林业局。我帮你在会上提一提。”

韦老根点点头,起身走了。

他不会写方案。回到村里,他去找村主任刘德旺帮忙。刘德旺念过高中,是村里文化最高的人。两人坐在刘德旺家的院子里,对着一个笔记本,一个字一个字地憋。

“防逃措施……围墙要加高加固……”刘德旺边写边嘀咕,“还有啥?”

“排水沟要重新挖,”韦老根说,“上次堵了才灌的水。”

“写上。应急预案……”

韦老根想了半天:“养几条狗。狗能听见动静,有事先叫。”

刘德旺看了他一眼,笑了:“老根,你这叫土办法,人家要的是科学预案。”

“我不懂什么科学,”韦老根说,“我只知道蛇怕什么、不怕什么。”

方案写了两天,写满五页纸。韦老根拿去镇上的打印店打印出来,又坐车去县城交给周副局长。周副局长翻了一遍,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收下了。

回家的车上,韦老根碰到了余专家。余专家是来村里取监测数据的,两人同路。

“韦师傅,告诉你个好消息,”余专家打开笔记本电脑给他看,“这是追踪数据的汇总。放出去的十五条蛇,一个月过去,只有两条还活着,存活率13%。而且这两条一直在很小的范围内活动,几乎没有扩散。”

“那两条在哪儿?”

“一条在蛇场西北方向一公里的岩洞里,另一条更近,就在蛇场后面的山坡上。”

韦老根凑近屏幕看那两个闪烁的定位点:“能抓到吗?”

“理论上可以,但你抓它们干嘛?让它们继续发数据不好吗?”

“也是。”韦老根靠回椅背,“余老师,这些数据能帮我恢复养殖吗?”

余专家合上电脑:“可以出一份评估报告。我打算写篇论文,投到核心期刊。等论文出来,那些说蛇会泛滥的人就没话说了。”

“论文要多久?”

“快的话,半年。”

韦老根望向车窗外。半年,他的蛇能等半年吗?

白眉笼子旁边那条小蛇,昨晚死了。他早上发现的时候,小蛇蜷成一团,身体已经僵硬。他捧着那条拇指粗的小蛇去后山埋了,在土堆上插了根树枝做记号。

他不确定自己还能撑多久。

回到村里已是傍晚。韦老根先去临时养殖房喂蛇,把活鼠一个个放进笼子。蛇群骚动起来,嘶嘶声此起彼伏。他巡了一圈,在一排架子前站住。

一个笼子空了。

那是装眼镜蛇的笼子,铁丝网门歪开一条缝,里面的蛇不见了。韦老根心里一惊,蹲下来检查,发现笼门的插销松了,大概是喂食的时候没插牢。

他赶紧在屋子里找。养殖房不大,堆满笼子和杂物,能藏蛇的地方不少。他打着手电筒,趴在地上往架子底下照,又爬到高处看横梁。

没有。

韦老根额头上冒出汗来。这不是普通的蛇,是一条一米多长的眼镜蛇,有剧毒。虽然养殖蛇性子温驯,但毕竟是眼镜蛇,惹急了会咬人。

他冲出养殖房,沿着院子找。天快黑了,光线越来越差。他打着手电,草丛、墙角、排水沟,一处一处地找。

“老根叔?找啥呢?”隔壁王婶端着饭碗站在门口。

“蛇跑了一条,眼镜蛇。”韦老根头也不抬。

“啥?!”王婶手里的碗差点掉了,“毒蛇又跑了?!”

“不是又,就一条,从笼子里跑的。”

王婶已经转身往屋里跑,边跑边喊:“他爹!老根家的毒蛇又跑了!快把门关上!”

韦老根想解释,又觉得解释不清。他继续找,从自家院子找到村巷,从村巷找到田埂。天完全黑了,手电筒的光芒在田野里像一只萤火虫。

他在田埂边发现了一道新鲜的蛇痕,往甘蔗地的方向去了。甘蔗地密密匝匝的,人钻进去都困难,更别说找蛇。

韦老根站在地头,喘着粗气。

消息传开了。不到半小时,半个村子的人都知道韦老根又跑了蛇。虽然只是一条,但“眼镜蛇”三个字够让人害怕了。微信群里骂声又起,有人说“老根害人不浅”,有人说“早该关了他的蛇场”,还有人说“我早说会出事,你们都不信”。

刘德旺打着手电来了,脸色难看:“老根,怎么回事?”

“笼子插销没插牢,跑了一条。”

“眼镜蛇?”

“嗯。”

刘德旺深吸一口气:“老根啊老根,你说你……这风口浪尖上,你怎么能……”

韦老根没辩解。是他的疏忽,他认。

“我已经跟镇上报告了,”刘德旺说,“明天捕蛇队还得来。你最好今晚找到它,不然这事又要闹大了。”

那一夜,韦老根没有睡。他打着手电在甘蔗地边转了一宿,露水打湿了他的衣裳,蚊子咬得他满脸包。天边泛白的时候,他在地头的一块石头下找到了那条眼镜蛇。

蛇盘在石缝里,头埋在身体中间,一动不动。韦老根轻轻用蛇钳夹住它的脖子,提起来装进蛇袋。蛇没挣扎,凉凉的身体软塌塌地垂着。

韦老根提着蛇袋往回走。清晨的村庄还没有醒来,只有几只早起的鸟在树上叫着。

他走进院子,看见一个人站在养殖房门口。

是韦海生。

儿子连夜从南宁赶回来,眼睛通红,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个包子和一杯豆浆。

“阿爸,吃早饭。”

韦老根站住了,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他把蛇袋放到一边,接过塑料袋,在门槛上坐下来。豆浆是甜的,他喝了一口,烫得眼泪差点掉下来。

“不是要上班吗?怎么回来了?”

韦海生在父亲旁边坐下:“我辞职了。”

7

韦老根手里的包子停在半空:“你说啥?”

“辞职了,”韦海生说得轻描淡写,“饲料公司那份工作,我辞了。”

韦老根的脸色变了:“你疯了?好不容易找到的工作——”

“我想回来帮您。”韦海生看着父亲,“我想重建蛇场。”

韦老根盯着儿子,像是第一次认识他。韦海生长得像他妈,眉眼温和,不像他这么粗犷。但这孩子嘴硬,像他,认准的事十头牛拉不回来。小时候让他别碰蛇,他真的二十多年不碰;大学报志愿跟他怄气,一整个暑假不说话;如今说辞职就辞职,事先一个字没提。

“海生,”韦老根放下包子,声音难得软下来,“你犯不着为了我把自己前途搭上。”

“谁说搭上了?”韦海生笑了一下,眼圈却红了,“阿爸,我这几天想明白了。我学了四年畜牧兽医,在饲料公司干了三年,说起来算科班出身。可我从没真正养过一条蛇,从没理解过您为什么在这破屋子里守二十多年。我不甘心。”

“有什么不甘心的?”

“如果蛇场就这么关了,”韦海生说,“我这辈子都没机会证明你做的事是有意义的。”

韦老根喉头发紧。他低下头,假装咬包子,腮帮子鼓起来,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有意义没意义,谁在乎?”他含糊地说。

“我在乎。”韦海生站起来,从车后备箱搬下来一个纸箱,“我带了些东西回来,您看看。”

纸箱里是一摞摞打印的资料:国内外养蛇技术规范、蛇类疾病防治手册、蛇场标准化建设方案,还有几本余专家送的专业期刊。最下面压着一份文件,封面上印着“广西特色养殖扶持政策汇编”。

韦老根一页页翻过去,手指在纸上慢慢摩挲。

“这些你什么时候弄的?”

“这几天晚上加班弄的。”韦海生蹲在纸箱旁,像小时候蹲在田埂上看蚂蚁搬家,“阿爸,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以前我不懂事,现在不能再不懂了。”

韦老根把资料合上,站起来,走进养殖房。韦海生跟进去,看见父亲站在白眉的笼子前,背影弓着,像一棵被风吹弯的老树。

“这条蛇叫白眉,”韦老根打开笼门,把手伸进去,“是你妈跟我一起挑的种蛇。”

白眉顺着他的手臂爬上来,盘在小臂上,昂着头,信子一吞一吐。韦海生第一次这么近看这条蛇,看见它头上那两片白鳞,像两条寿眉。蛇的眼睛是琥珀色的,瞳孔竖直,不凶,甚至有种沉静的温柔。

“那年你妈身体还行,跟我去山里引蛇种。在一棵老榕树下看见一窝蛇蛋,别的蛋都被野猪拱碎了,就剩这一颗。你妈说,带回去试试。我们就拿回来,用灯泡孵了四十六天,孵出这么个小东西。”

韦老根摸着白眉的脑袋:“你妈给它取名叫白眉,说它额头两片白,像戏台上的老生。她最爱看戏,活着的时候常说,等攒够了钱,去桂林看一场正宗的桂剧。可她到底没等到。”

韦海生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母亲去世时他才十二岁,记忆里的妈妈是模糊的:一个系着蓝布围裙的女人,总是笑,总是忙,总是把好吃的留给他。走的那天他还在学校上课,等父亲骑车把他接回家,妈妈已经闭上了眼。

“阿爸,对不起。”韦海生说。

韦老根回过头:“对不起什么?”

“这些年,我一直觉得你养蛇是件丢人的事。同学笑我身上有蛇味,我就怨你。报大学的时候我故意不填农学,想离你越远越好。后来被调剂到畜牧兽医,我还恨了你一个暑假。”

韦老根听着,没什么表情,只是手在白眉身上轻轻抚摸。

“我什么都不懂。”韦海生说着说着,眼泪掉了下来,“我以为你在乎蛇比在乎我多,我以为妈走后你就变了。其实变的是我。”

韦老根沉默了很久,把白眉放回笼子里,关上笼门,转过身来。

“你没变,”他说,“你长大了。”

他走到儿子面前,抬手想拍拍儿子的肩膀,手伸到一半又放下来。他不习惯这种亲昵,从他爹那辈传下来的规矩:男人不抱男人,有话不挂在嘴上。

可他站了一会儿,还是伸手把儿子揽了过来。韦海生的肩膀比想象的宽,个子比他高半个头。韦老根拍了拍儿子的背,像拍一片厚实的土地。

“回来就回来吧,”他说,“父子俩,把蛇场重新立起来。”

方经理说话算话。韦海生给他打电话说了重建蛇场的打算,方经理二话不说,第二天就把五十万预付款打到了韦老根的账户上。附言只有一句话:支持韦师傅,蛇毒的事不急,场子先建好。

“这个人情大了。”韦老根看着手机银行上的数字,心里沉甸甸的。

有了钱,父子俩开始动手重建。消息传开,村里人的反应各种各样。有人说韦老根倔,都这样了还要养;有人竖大拇指,说老根这人硬气;还有人主动上门帮忙,不要工钱,说老根平时帮过自家。

最先来的是隔壁王婶的儿子小武。小武在镇上做泥水工,听说韦老根要重建蛇场,背着一袋工具来了:“老根叔,砌墙的事交给我,保证比原来结实十倍。”

接着是刘德旺。村主任不但没拦,还帮着跑审批手续,三番五次往镇里县里递材料。

“老根,县里松口了,”刘德旺兴冲冲地来说,“周副局长看了咱们的方案,说思路可以,让补充一个环评材料。你找余专家帮忙写一个,问题不大。”

余专家当然愿意帮忙。他不但写了环评意见,还联合市林业局出了一份关于养殖蛇逃逸风险评估的报告,把追踪数据、存活率分析、环境影响评估全部写了进去。报告结论很明确:此次逃逸事件对当地生态环境和公共安全的影响有限,不建议因此限制合法养殖。

这份报告递上去半个月后,周副局长打来电话:“老韦,你的养殖场可以重建,但必须按照新标准来——围墙要防渗防漏,养殖房要分区管理,毒蛇和无毒蛇严格分开,应急预案要落实到人。验收合格才能恢复养殖。”

“行。”韦老根在电话这头使劲点头,“一定按标准来。”

放下电话,他站在废墟前,对正在搬砖的儿子说:“准了。”

韦海生直起腰,抹了一把汗。父子俩对视一眼,什么也没说,又低头继续干活。

从那天起,蛇场真正开始重建。韦老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晚上星星满天还不收工。韦海生年轻,有的是力气,搬砖和泥扛水泥,样样抢着干。小武带着两个工友干了半个月,围墙砌到两米五高,地基打了一米深,顶上还装了防蛇攀爬的倒檐。

余专家建议增设一套恒温恒湿系统,用电热板和喷雾装置调节养殖房的小气候。韦海生以前在饲料公司接触过这类设备,联系了厂家,定了一套性价比高的。

父子俩各有分工。韦老根管“软”的:蛇的饲养、繁育、疾病防治;韦海生管“硬”的:设备、销售、对外联络。二十多年前韦老根一个人扛的活,如今成了父子并肩作战。

有时天黑收工,两人坐在新砌的围墙根下吃盒饭,韦老根会讲起过去的事。讲白眉第一次下蛋,他守了三天三夜,孵出的第一批小蛇卖了八千块,给桂兰买了一件红棉袄;讲那年冬天特别冷,蛇冻死了三分之一,他在蛇场里守了七天没回家,等雪化了才敢去给桂兰上坟;讲有一年蛇价暴跌,养了一年的蛇贱卖出去,本都没收回,他咬着牙贷款又进了一批蛇苗,第二年行情回暖,全部赚了回来。

韦海生听着,从没觉得父亲这么能说。过去二十多年,父亲跟他说的话加起来,大概没有这些天多。

“阿爸,”一天晚上,韦海生忽然问,“你有没有后悔过?”

“后悔什么?”

“后悔养蛇。要是当年你没选这条路,去打工或者做点小买卖,也许妈的病就能早点发现,也许日子不会这么苦。”

韦老根把筷子搁在饭盒上,看着远处山影的轮廓。月亮刚从山背后升起来,又大又圆。

“后悔过,”他说,“你妈走那年,天天后悔。悔得半夜睡不着,坐在蛇场里对着蛇掉泪。心想,要是不养蛇,手里能多攒点钱,桂兰也许能多活两年。”

“后来呢?”

“后来想通了。”韦老根拿起筷子继续吃饭,“人这一辈子,不能光往回看。桂兰走了,你还小,日子要往下过。蛇场虽说是我不顾她反对办起来的,可后来也是她一手一脚帮我撑下来的。我要是关了它,桂兰才真白辛苦了。”

韦海生点点头,低头扒饭。月光照在父子俩身上,院子里飘着新砌水泥的气味,混着淡淡的蛇腥味。那气味韦海生从小闻到大,以前觉得刺鼻,现在竟觉得安心。

8

两个月后,新蛇场建成了。

面积扩大了一倍,养殖房分成四个独立区域:种蛇区、幼蛇区、商品蛇区和取毒区。全部按照标准化建造,墙面贴了保温板,地面做了防水,通风系统二十四小时运转。围墙高两米五,地基深一米,外墙光滑得连壁虎都爬不上来。院门口挂着新做的牌子——“那坡蛇类养殖场”,旁边贴着余专家帮忙设计的生物安全标识。

验收那天,周副局长亲自来了,带着县林业局的技术员。一行人在蛇场里里外外转了一个多小时,技术员逐项检查,记了满满一页纸。

“围墙达标,分区合理,排污设施符合环保要求,”周副局长翻着检查记录,“应急预案呢?演练过没有?”

韦老根冲儿子使了个眼色。韦海生跑进屋里,按下一个红色按钮。蛇场四角的警报器同时响起来,声音尖锐刺耳。不到三十秒,小武和另外两个提前招呼好的邻居冲进院子,一人拿蛇钳一人拿蛇袋一人拎着急救箱。

周副局长愣了一下,笑了:“预演得不错。”他合上检查记录,伸出手来,“验收通过了。老韦,可以恢复养殖了。”

韦老根握住那只手,嘴唇抖了抖,最后只说了两个字:“谢谢。”

他转身走进新养殖房,推开那扇贴着封条又被撕掉的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一排排崭新的蛇笼上。笼子还空着,等着主人回来。

白眉是第一个搬进去的。韦老根亲手把它的笼子放在种蛇区最好的位置,旁边靠着暖气片,冬天不冷。白眉盘进新笼子,脑袋转了一圈,像是在打量新家,然后安静地卧下来,把那块有伤疤的七寸藏在身体下面。

“以后不用怕了,”韦老根低声说,“新的,结实得很,洪水来了也不怕。”

其他蛇也被陆续搬进新家。那些从废墟里活下来的两百多条蛇,挤在临时养殖房里熬了两个多月,终于有了宽敞明亮的住所。韦老根一条一条地检查,给体弱的补充营养,有病的隔离治疗。

可活下来的终究只是少数。曾经三千多条的蛇场,如今只剩下二百四十多条。这二百四十条,是从洪水、疾病、饥饿中活下来的种,是蛇场重新起步的根基。

韦海生制定了一份三年计划:第一年恢复种群,争取繁殖到一千条以上;第二年开始商品蛇出栏,恢复收入;第三年达到灾前规模,并拓展蛇毒提取业务。

“方经理那边催得紧,”韦海生说,“他们那个止痛药项目进入了临床前研究阶段,需要稳定的蛇毒供应。如果我们能成为他们的核心供应商,蛇场的收入能翻三倍。”

“你懂这些?”

“我在饲料公司干了三年销售,跟药企打过交道。”韦海生翻开笔记本,“我还联系了两家蛇肉加工厂,他们对水律蛇的需求量很大。另外,余专家说可以把我们的蛇场作为他们学院的实践基地,等于免费请了一批技术顾问。”

韦老根听着儿子侃侃而谈,有些恍惚。这还是那个从小怕蛇、不肯踏进蛇场一步的儿子吗?

“你想好了?真不回城里了?”

“想好了。”韦海生合上笔记本,“阿爸,我不是一时冲动。我想把咱们的蛇场做出个样子来,不光为了赚钱,也为了让别人看看,养蛇不是歪门邪道,是一门正正经经的事业。”

韦老根站起来,走向养殖房后面的小山坡。那片山坡上,埋着死去的蛇,也埋着桂兰的坟。坟头的草又长高了,他蹲下来一把一把地拔。

“桂兰,”他边拔草边说,“海生回来了。这孩子出息了,比我强。你放心吧。”

风吹过来,山上的苦楝树沙沙响。韦老根站起来,望向山下的新蛇场。红色屋顶在绿树丛中格外显眼,围墙白得像刚刷的牙齿。白眉在新笼子里安静地卧着,余专家的红外相机架在后山上,一闪一闪亮着绿灯。

一切都在重新开始。

余专家的论文在三个月后发表了。题目是《养殖眼镜蛇逃逸后野外存活率追踪研究》,刊发在国内一家核心期刊上。论文用详实的数据证明:此次逃逸的养殖蛇在一个月内死亡率高达87%,三个月后几乎全部死亡,对生态环境和公共安全未造成持续性影响。

论文发表后,余专家专门寄了一份给韦老根。韦老根捧着那本厚厚的期刊,虽然大部分内容看不懂,但看到“存活率约4%—7%”那几个数字时,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这就是你说的5%。”韦海生指着论文说。

“不是百分之五也差不多。”韦老根难得露出一丝笑意,“我养了二十三年,心里有数。”

论文引起了媒体关注。不同于上次的恐慌报道,这次的报道理性了许多。有媒体来蛇场采访,拍下了重建后的标准化养殖房、恒温恒湿设备、严格的防逃措施。韦老根在镜头前没紧张,把二十多年的养蛇经一五一十讲出来。

“被洪水冲走的蛇为什么活不了?因为它们不会自己找吃的。养殖蛇从小吃现成的,活鼠扔进笼子它们才吃,放到野外,它们连老鼠在哪都不知道。再加上应激反应、天敌捕食、气温变化,绝大部分撑不过第一周。”

“那条叫白眉的蛇不是活了九天吗?”

“白眉不一样,”韦老根看了看身后笼子里的白眉,“它是我从蛇蛋孵出来的,跟了我九年。它知道回来的路。”

记者走后,韦海生把采访视频发到了网上。出乎意料,评论区风向变了:

“原来养殖蛇这么脆弱,之前冤枉大爷了。”

“这才是真专家,比网上那些懂王强一百倍。”

“为老养殖户点赞,希望蛇场越来越好。”

也有不和谐的声音,有人说这是洗白,有人说论文不可信。但韦海生不在乎了。他明白了一个道理:无论怎么做,总有人骂你。重要的是,你自己知道在做什么。

立冬那天,白眉下了一窝蛋。

这是灾后白眉第一次产卵。十二枚蛇蛋整整齐齐排在产房里,蛋壳白里透青,每一个都像一颗大号蚕豆。韦老根高兴得像个小孩,把蛇蛋小心翼翼地移进孵化箱,调好温度湿度,一天要看七八回。

“这批蛋孵出来,就是咱们蛇场的新起点。”他对儿子说。

韦海生在笔记本上记录:白眉产卵十二枚,孵化期预计四十五天。

四十五天后,元旦刚过,第一枚蛇蛋裂开了。一条细得像筷子的小蛇从蛋壳里探出头来,脑袋上顶着两片小小的白鳞。韦老根凑近了看,眼角笑出了深深的褶子。

“又是白眉的种,”他说,“跟它妈一样。”

接下来的三天里,十二枚蛇蛋全部孵化成功。十二条小蛇在育幼箱里缓缓游动,像十二条会动的项链。韦海生拍了一段视频发到网上,配了一句话:

“新的生命,新的开始。蛇场不死,只是需要时间重生。”

这条视频的播放量超过了那些恐慌视频的总和。评论区里,有鼓励,有祝福,还有人说要来买蛇苗。方经理看到视频后打来电话,说公司决定追加投资,帮蛇场扩建蛇毒提取车间。

余专家也带来了好消息:他的团队在那坡村设立了一个长期生态监测站,专门研究养殖蛇与野生蛇的种群关系。这个项目获得了自治区自然科学基金的资助。

“韦师傅,以后咱们就是长期合作伙伴了。”余专家笑着说。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蛇场的规模逐渐恢复,到第二年春天,已经繁殖到了八百多条。韦海生谈下了两家蛇肉加工厂的供货合同,蛇毒提取业务也开始稳定供货。父子的分工越来越默契——韦老根管技术,韦海生管经营。

有人给韦海生介绍对象,是镇上小学的老师,叫姚小禾。姑娘来过蛇场一次,不但没被蛇吓跑,反而对白眉很感兴趣,蹲在笼子前看了半天。韦老根看在眼里,嘴上没说什么,心里暗暗点头。

一个月后,姚小禾又来了,带了一篮子水果。她坐在院子里跟韦海生说话,偶尔传来轻轻的笑声。韦老根在养殖房里喂蛇,透过窗户看了一眼,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嘴角却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9

谷雨过后,南方的雨季又来了。

今年的雨水比往年来得早,下得也猛。连续三天暴雨,那坡村的小河涨成了黄龙,漫过堤岸,淹了低洼处的十几亩稻田。韦老根的新蛇场建在高处,排水系统提前疏通过,水从四周的截洪沟里哗哗流过,院子里没积一滴水。

但韦老根睡不着。每天晚上,他都打着手电在蛇场里转,检查围墙有没有裂缝,排水口有没有堵塞。白眉安静地盘在笼子里,对外面的风雨浑然不觉。韦海生劝他别太紧张:“新蛇场这么结实,淹不了。”韦老根嘴上应着,夜里照样起来三次。

第四天傍晚,雨小了些,韦老根正在养殖房里给蛇喂食,手机忽然响了。是下游五里外李家坳的村主任老覃打来的。

“老根哥,你快来一下!我们村后山冲出一条大蛇,三米多长,头上两片白,是不是你家的白眉?”

韦老根手里的鼠笼啪地掉在地上。

“不是,白眉在笼子里。但你说的那条蛇——头上白鳞,三米多长——你确定?”

“千真万确!我们几个村民亲眼看见的,盘在溪沟边的石头上,看见人就钻进洞里去了。老根哥,这蛇要真是你洪水冲走的那些,怎么活到现在的?”

韦老根挂了电话,在屋里来回走了三圈。他停下来,看了一眼笼子里的白眉。白眉安静地卧着,七寸处那片颜色稍浅的鳞片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海生!”他冲院子里喊,“开车,去李家坳!”

韦海生正在算账,被父亲的声音吓了一跳。等听明白缘由,他的脸色也变了。去年洪水冲走三千条蛇,余专家的追踪数据显示绝大多数在三个月内死亡。如果李家坳真的出现了活到现在的逃逸蛇,而且个头那么大,那就意味着——存活率可能被低估了。

父子俩赶到李家坳时天已经黑了。老覃打着手电在村口等他们,旁边还站着七八个村民,个个脸色紧张。看见韦老根下车,一伙人呼啦围上来。

“老根哥,你那蛇真活到现在了?”

“三米多长,吓死人了!”

“老覃说头上两片白,跟你家白眉一模一样!”

韦老根举起手示意大家安静:“别慌,先带我去看看地方。”

老覃领着他们往后山走。雨后的山路泥泞湿滑,韦老根深一脚浅一脚,韦海生打着强光手电跟在后面。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到了山腰一处溪沟边。溪水湍急,两边是茂密的灌木丛。老覃指着一块大青石说:“就是那,傍晚时候盘在石头上,好几个人都看见了。”

韦老根蹲下来,用手电照着青石表面。石头上还残留着淡淡的水痕,隐约能看出蛇腹压过的纹路。他用手指丈量了一下纹路的宽度,脸色越来越凝重。

“咋样?”老覃紧张地问。

韦老根站起来,拍掉手上的泥:“看纹路,确实是条大蛇,三米往上。但是不是白眉的崽,得亲眼看见才知道。”

“那咋办?它钻进洞里去了,总不能把山挖了吧?”

韦老根环顾四周。溪沟两侧怪石嶙峋,能藏蛇的缝隙数不胜数。他想了想,说:“明天一早,我带诱饵来。”

第二天天刚亮,韦老根就来了。他挎着一个竹篮,篮子里是几只活蹦乱跳的白鼠。韦海生扛着蛇钳和蛇袋跟在身后,余专家也闻讯赶来,还带了一台红外相机。

韦老根在青石附近布设了三处诱捕点,每个点放一只关在铁丝笼里的活鼠。活鼠吱吱叫着,气味随风飘散。然后他们退到几十米外的高处,架好红外相机,开始等待。

从早晨等到中午,太阳晒得人头皮发麻。韦老根一动不动坐在石头上,眼睛盯着青石方向。韦海生几次想开口说话,看看父亲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下午两点,青石边有了动静。

不是从洞里出来的,是从溪沟下游爬上来的。一条巨大的眼镜蛇缓缓游上青石,身体在阳光下闪着暗沉的光泽。它头上赫然有两片白色鳞片,形状跟白眉几乎一模一样,只是位置偏了一点,一片大一片小。

韦老根的手猛地攥紧了膝盖。

那条蛇在青石上停了片刻,昂起头,吐着信子,像是在辨认气味。然后它转向关着白鼠的铁丝笼,身体弓成一个S形,做出攻击姿态。

“别动。”韦老根压低声音。

可已经晚了。那条蛇突然收回攻势,猛地转头,发现了高处的他们。它的身体瞬间绷紧,颈部扩张成扁平状——眼镜蛇的标志性威胁姿势。

“它要跑!”韦海生喊。

话音未落,那条蛇嗖地钻进了青石下面的洞穴,快得像一道影子。青石上空空荡荡,只剩铁丝笼里的白鼠还在吱吱叫。

韦老根站起来,慢慢走到青石边。他蹲下,对着那个黑漆漆的洞口看了很久。

“是白眉的崽。”他说,声音有些发颤,“第二窝的。那窝孵出来十六条,跑的时候才半米长。现在……”他用手比了一下,“三米多了。”

余专家和韦海生面面相觑。

“韦师傅,”余专家谨慎地开口,“这说明逃逸的蛇里,确实有少数不但活了下来,而且适应了野外环境。这种情况值得高度关注。”

韦老根没吭声,站起身来往山下走。韦海生赶紧跟上去:“阿爸,怎么办?要不要报告县里?”

“报告什么?”

“这条蛇活下来了,说明……”

“说明什么?”韦老根停住脚步,回头看着儿子,“三千条蛇跑出去,活到现在被人看见的就这一条。这叫个例,不叫泛滥。”

韦海生被父亲的目光逼得后退一步:“可是县里要是知道了——”

“县里当然要知道。”韦老根语气平静得反常,“不但要知道,还要抓住它。”

消息还是传开了。跟上次不同,这回没有全网轰动,但在桂平县内引起了不小的波澜。“逃逸眼镜蛇野外存活一年”的消息在本地朋友圈和微信群里疯传,配着各种真假难辨的图片。有人拍到一条蛇在河边喝水的照片,说是那条三米眼镜蛇;有人说自己家的鸡被咬死了,也是那条蛇干的;更离谱的是有人声称夜里听见窗外有嘶嘶声,吓得一夜没睡。

县林业局高度重视,当天就派了工作组下来。带队的是周副局长,同行的还有余专家和两名野生动物保护站的技术员。

“老韦,”周副局长坐在新蛇场的会客室里,手指敲着茶几,“这件事得认真对待。如果真是你去年逃逸的蛇,而且长到了三米多,说明它在野外活得很好。那其他蛇呢?会不会也有活下来的?”

“可能性很小。”余专家接过话头,“追踪数据显示,绝大部分蛇在三个月内死亡。这条蛇能活到现在,属于极小概率的例外。它可能恰好找到了合适的栖息地,而且本身基因好、适应性强。”

“不管概率多小,”周副局长看向韦老根,“既然有一条,就可能还有别的。老韦,你得配合我们把这条蛇抓回来。”

“我配合。”韦老根说,“但我不光要抓它,我还要抓活的。”

“活的?”周副局长眉头一皱。

“对,活的。”韦老根站起来,走到白眉的笼子前,“这条蛇是白眉的种。我要把它带回来。”

周副局长犹豫了一下,最终点了点头。

当天下午,韦老根提出了一个方案:用白眉做诱饵。

“蛇有记忆,对同类的气味特别敏感,”他解释,“白眉是母蛇,现在是繁殖季,它的气味能吸引同类。把白眉带到那个洞口附近,那条蛇闻到母亲的气味,很可能会出来。”

余专家从生物学角度表示认可,但也提出了风险:“万一两条蛇打起来怎么办?或者那条蛇受到惊吓攻击人?”

“不会。”韦老根说得笃定,“蛇闻到熟悉的气味,第一反应是靠近,不是攻击。至于人——我们保持足够距离就行了。”

方案经过讨论被批准了。行动定在第二天清晨,那是蛇类活动最频繁的时段。

10

天还没亮,韦老根就起来了。他打开白眉的笼子,把蛇从里面抱出来。白眉的身体凉凉的,绕在他手臂上,脑袋搁在他肩膀上,像小孩搂着大人的脖子。

“今天要你帮个忙。”韦老根轻轻说,“带你去找孩子。”

白眉吐了吐信子,尾巴尖轻轻摆动。

韦海生开车,载着父亲和白眉往李家坳去。后座上的白眉安静地盘在专用运输箱里,偶尔从透气孔探出信子。车窗外天色由黑变青,山峦的轮廓渐渐清晰。

到达溪沟边时,太阳刚刚升起。晨雾还未散尽,山谷里飘着一层薄薄的白纱。周副局长带人在高处设立了观察点,两名技术员配备了麻醉枪,以防万一。余专家架好了摄像设备,准备全程记录。

韦老根抱着白眉走到距离青石二十米的地方。他找了块平坦的石头,把白眉放在上面。白眉抬起脑袋,感受着陌生的环境,身体缓缓展开,在石头上盘成一个圈。

“乖,就在这。”韦老根摸着它的头,然后慢慢后退,退到余专家和韦海生所在的位置。

所有人屏住呼吸,盯着青石方向。

太阳升高了一点,驱散了晨雾。溪水哗哗流淌,山鸟开始鸣叫。白眉安静地待在石头上,偶尔昂起头吐几下信子,像是在收集空气中的信息。

半小时过去了,没动静。

一小时过去了,还是没动静。

韦海生开始焦虑,低声问父亲:“能行吗?”

“等。”韦老根只说了一个字。

太阳又升高了些,照在青石上反射出耀眼的光。白眉忽然动了一下,头部转向青石方向,信子剧烈地吞吐着。

韦老根抓住了儿子的手臂。

青石旁边的灌木丛簌簌抖动,一根细长的黑色影子从石头边缘探出来。是蛇尾。接着,一颗扁平的脑袋从石缝中缓缓伸出,头上那两片白色鳞片在阳光下亮得刺眼。

白眉的身体也动了起来,它从石头上滑下,朝着青石方向缓缓游去。两条蛇在溪沟边相遇了。

它们都停了下来,相距不到一米。白眉昂起头,那条大蛇也昂起头,两条蛇的信子几乎碰到了一起。它们就这样对峙了几秒钟,然后同时放低了身体。那条大蛇慢慢绕到白眉身边,用头轻轻触碰白眉的颈部——那是蛇类之间表示亲近的方式。

韦老根的眼眶湿了。

“动手吗?”技术员端着麻醉枪轻声问。

“等等。”周副局长举着望远镜,他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两条蛇在溪沟边相互缠绕了片刻,然后白眉开始往回游,大蛇犹豫了一下,竟然跟了上来。它跟着白眉,朝着韦老根的方向游来,速度不快,但没有停。

“它跟过来了……”韦海生难以置信。

“取笼子。”韦老根悄声说。

韦海生把早就准备好的大号蛇笼提过来,打开笼门放在地上。白眉径直游进笼子里,那条大蛇在笼门口停了一下,昂头朝韦老根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一眼,韦老根觉得它是在认人——然后低下头,跟着白眉游了进去。

韦海生啪地关上笼门。

“抓到了!”他激动得声音都变了。

观察点上响起一片压抑的欢呼。韦老根走到笼子前蹲下来,透过铁网看着里面的一大一小两条蛇。白眉安静地盘在角落里,那条三米多长的大蛇紧挨着它,把自己的身体叠在母亲身上。

“走,回家。”韦老根提起笼子。

周副局长从高处走下来,看了看笼子里的蛇,又看了看韦老根,拍了拍他的肩膀:“老韦,你神了。”

韦老根摇摇头:“不是我神,是蛇认得家。”

抓回来的蛇被韦老根取了个名字:追风。

追风是白眉第二窝孵出来的,那窝十六条蛇,洪水冲走了十五条,活下来的就它一个。从半米长到三米,从白白胖胖的养殖蛇变成满身疤痕的野蛇,它经历了什么,没人知道。韦老根在它身上找到了七八处旧伤,最老的一处在尾巴上,已经长出了畸形的鳞片;最新的一处在腹部,还没完全愈合。它的身体比养殖蛇结实,肌肉线条分明,鳞片粗糙发暗,眼睛里有一种野生蛇才有的警觉。

余专家对追风做了全面检查,结论是:这是一条已经完全适应野外环境的个体。它学会了捕食、躲避天敌、寻找合适的栖息地。如果不是被诱捕回来,它也许能在野外活很多年。

“但这不意味着逃逸蛇都能活下来,”余专家强调,“追风是特例。它继承了白眉的优良基因——白眉本身就是野外捕获的蛇,基因里有野外生存的底子。普通的养殖蛇,几代都在人工环境下繁育,野外生存能力几乎为零。”

追风被单独安置在一间特制的养殖房里,空间比普通蛇笼大五倍,模拟了半自然环境——有石头、有树枝、有浅水池。这是韦海生的主意:“它在野外待了一年,突然关小笼子会应激。给它一个过渡的环境,慢慢适应。”

韦老根同意了。他每天亲自给追风喂食,头几天追风不吃,他就把活鼠放在那里,自己远远走开。到第五天,追风开始进食了。第七天,韦老根走近时,它不再摆出威胁姿态,而是安静地待在石头上,看着韦老根,眼神里的警觉少了几分。

余专家给追风戴上了追踪芯片——一种植入皮下的小型发射器,用于长期监测它的活动规律和生理指标。芯片数据会实时传输到余专家的电脑上,成为珍贵的研究资料。

“追风的案例证明了一点,”余专家在笔记本上写道,“养殖蛇逃逸后确实存在极少数个体能够存活并适应野外环境。但这部分个体的比例极低,而且在缺乏种群繁殖的条件下,无法形成稳定种群,对生态系统不构成持续性威胁。”

这个结论后来成为补充论文的核心论点,发表在另一家国际期刊上。论文标题是《单一逃逸个体的野外适应性追踪:养殖蛇逃逸风险评估的个案研究》。这是后话。

追风被捕获的消息在村里传开后,韦老根的蛇场迎来了前所未有的人气。不是来骂的,是来看的。周边村镇的养殖户、县里的农技员、市里的记者,甚至还有几个从外地赶来的蛇类爱好者。他们想亲眼看看那条在野外活了一年的传奇蛇,也想看看传说中能把“儿子”叫回来的白眉。

韦老根一概热情接待。他带着客人参观蛇场,讲解标准化养殖流程,从温控系统到防疫措施,从饲料配比到排泄物处理,讲得细致认真。有人问他养蛇的诀窍,他说了四个字:“把蛇当人。”

看对方不解,他解释:“你对它好,它就对你好。蛇不是养不熟的白眼狼。它认得你,记得你的气味,也知道哪里是家。”

有人问他洪水后最大的感受是什么。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人活一辈子,总会遇到几场洪水。冲走了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洪水退后,你还能不能站起来。”

这番话被人拍成视频发到网上,又火了一次。评论区清一色的“泪目”“这才是真正的养殖人”“向韦师傅致敬”。韦海生看着那些评论,想起一年前网上铺天盖地的骂声,恍如隔世。

11

转眼又是一年秋天。蛇场的规模扩大到了一千五百条,商品蛇出栏量稳步增长,蛇毒提取车间也正式投产。方经理的公司与蛇场签订了五年长期合作协议,预付了第二笔款项,帮蛇场添置了一套自动化温控设备。余专家的生态监测站升格为市级重点实验室,有两名研究生长期驻点,一边做研究一边帮蛇场做技术指导。

韦海生和姚小禾的婚事定了,日子选在腊月初八。韦海生把请柬第一个送到父亲手里,红色的封皮上印着烫金喜字。韦老根捧着请柬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嘴里念叨着“好好好”,念着念着眼圈就红了。

“阿爸你哭啥?”韦海生笑他。

“高兴,”韦老根扭过头去擦眼睛,“你妈要是能看见这一天……”

他没说完,但韦海生懂了。他走过去,给了父亲一个实实的拥抱。这一次,韦老根没有不自在,他拍着儿子的背,拍得很用力。

追风已经完全适应了养殖环境,但韦老根没有把它关回小笼子。那个半自然养殖房成了追风的固定居所,也成了蛇场的“明星展区”。来访的客人都会被带去看追风,听韦老根讲它如何在野外活了一年又跟着母亲回家的故事。

“它还会想跑吗?”有人问。

韦老根摇头:“不会了。蛇认得家。”

白眉又产了两窝蛋,孵出的小蛇活蹦乱跳,头上多半带着那标志性的白色斑点。韦老根把这些小蛇叫做“白家军”,每一条都宝贝得不得了。他有时候搬个小马扎坐在种蛇区,一坐就是半天,看着笼子里大大小小的蛇,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余专家的团队又发表了一篇论文,这回是总结养殖蛇逃逸后存活率的长期追踪数据。数据显示,洪水逃逸的三千条蛇中,一年后确认存活的个体只有追风一条。存活率不到千分之一,比最初的5%估计还要低两个数量级。

“其实5%也好,千分之一也好,都不重要。”余专家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说,“重要的是,这件事促使我们建立了一套科学的评估体系和应急响应机制。以后再发生类似事件,我们不至于手足无措。”

“更重要的是,”他补充道,“我们重新认识了养殖户这个群体。像韦师傅这样的老养殖户,他们的经验是一座富矿,值得好好挖掘。”

腊月初八,韦海生和姚小禾的婚礼在村里办得热热闹闹。蛇场停业一天,全体员工和县里镇上的领导都来了。周副局长代表县林业局送了一幅字,上面写着“蛇舞祥瑞”四个大字,笔锋遒劲,装裱精美。韦老根把它挂在蛇场的办公室里,挨着白眉的照片。

新娘姚小禾穿着一身红棉袄——那是韦老根执意按桂兰当年那件的款式找人定做的,一针一线都是旧的样式。姚小禾穿着它给韦老根敬茶,喊了一声“阿爸”。韦老根接过茶碗,手抖得茶水溅出来几滴,烫在手背上他浑然不觉。

“好,好……”他连说几个好字,把红包塞进新媳妇手里,红包鼓鼓囊囊的,也不知道装了多少钱。

晚上宾客散尽,韦老根一个人走到蛇场后面的山坡上。月光照在桂兰的坟头,石砌的新坟圈整洁庄严,墓碑是他去年请人重新刻的,碑上的字描了金,在月光下隐隐发光。

“桂兰,”他蹲在坟前,像平时唠家常一样,“海生娶媳妇了。姑娘叫小禾,教书先生,人好,不嫌咱家养蛇的。你当年说等攒够钱去看桂剧,到底没看成。我让人打听了,年后桂林有剧团来县里演出,我带你孙子——哦,还没孙子呢,不过快了——我带全家去看,算补上你的心愿。”

风吹过苦楝树,树叶沙沙响,仿佛有人轻声应和。

韦老根站起来,拍了拍膝头的土,转身下山。山下的蛇场灯火通明,新装的太阳能路灯在夜色中亮成一排,像一串低矮的星星。养殖房的窗户透着暖黄的光,能隐约看见里面一排排整齐的蛇笼。

他推开院门,走进养殖房,例行巡夜。蛇们安静地待在各自笼子里,有的盘成一团睡着,有的昂着头吐信子,看到是主人,又慢慢把头伏下去。他走到追风的养殖房前,隔着玻璃往里看了看。追风盘在那块从野外带回来的青石上——那是捕获追风时韦老根特意搬回来的,想让它在熟悉的气味里安心——睡得很沉。

他又走到白眉的笼子前。白眉醒着,琥珀色的眼睛映着灯光,安静地看着他。

韦老根打开笼门,把手伸进去。白眉顺着他的手臂爬上来,凉凉的鳞片贴着他的皮肤,脑袋搁在他肩膀上。他轻轻抚着白眉背上那片颜色稍浅的疤痕——那是九年前从野猪嘴下救它时留下的旧伤,也是去年洪水留给它的新印记。

“都过去了。”他低声说。

白眉的信子碰了碰他的耳朵,痒痒的,凉凉的,像一句听不懂的回应,又像什么都懂。

12

除夕那天,那坡村下了一场小雪。雪在广西是稀罕东西,大人小孩都跑出来看。雪花落在蛇场的红屋顶上,薄薄铺了一层白。韦老根穿着海生买的新棉袄,在院子里贴春联。上联是“蛇舞祥云辞旧岁”,下联是“龙腾瑞气迎新春”,横批他自己写的——“风调雨顺”。

韦海生和姚小禾在厨房里忙活年夜饭,烟火气从窗户飘出来,混着腊肉的焦香和新米的甜香。姚小禾在炒菜,韦海生在旁边打下手,小两口边干活边斗嘴,笑声一阵一阵传出来。

余专家今年没回家,留在村里过年。他说要整理一年的监测数据,顺便蹭顿年夜饭。他坐在堂屋里跟韦老根下象棋,两个臭棋篓子杀得难解难分。小武带着老婆孩子来串门,提了一挂自家做的腊肠,进门就嚷嚷着要喝韦老根泡的蛇酒。

“蛇酒不能乱喝,”韦老根接过腊肠,“泡了三年才能入口。今年这坛刚好三年,算你小子赶上了。”

一坛蛇酒端上桌,琥珀色的酒液在白瓷杯里荡着光。韦老根举起杯,想说句过年话,嘴张了半天,最后说了句“都在酒里了”,一仰脖子干了。

大家举杯,碰出一片叮当声。

年夜饭后,韦海生提议照张全家福。他把相机架在院子里,调好定时,跑回来站到父亲身边。镜头里,韦老根居中而坐,左边是韦海生和姚小禾,右边是抱着孩子的王婶和小武,身后站着余专家和刘德旺。白眉也被请了出来,盘在韦老根的膝盖上,昂着头,琥珀色的眼睛看向镜头,头上的两片白鳞在闪光灯下亮得像两枚小小的月亮。

喀嚓一声,画面定格。

照完相,韦老根把白眉送回养殖房,特意多待了一会儿。他站在养殖房中央,环顾四周。一千五百条蛇安静地待在各自笼子里,恒温系统发出轻微的嗡嗡声,温度计显示二十六度,湿度百分之六十五,一切都在最佳状态。

他走到追风的养殖房前,那条三米多长的大蛇盘在青石上,睡得很安稳。它已经完全适应了这里的生活,不再试图逃跑,不再对人摆出威胁姿态。它偶尔还会昂起头,望向窗外的远山,但它不再离开。

“家。”韦老根轻轻说了一个字。

追风的信子吐了一下,像是回应。

韦老根走出养殖房,锁好门,站在院子里。雪已经停了,夜空晴朗,满天星斗像碎银洒在黑布上。远处传来零星的爆竹声,空气里飘着火药味和新年的味道。

他想起两年前那个暴雨夜,洪水冲垮围墙的轰隆声,白眉消失在黑暗中的那一刻,他在泥水里绝望的嘶吼。想起网上铺天盖地的谩骂,黄主任递过来的关停通知书,废墟边一条条僵硬的死蛇。想起白眉带着伤回来的清晨,海生辞掉工作站在养殖房门口的样子,方经理打来的那笔雪中送炭的预付款。想起追风跟着母亲游进笼子的那个瞬间。

两年,像过了二十年,又像一眨眼的工夫。

“阿爸!放烟花了!”韦海生在院门外喊。

韦老根应了一声,朝门口走去。经过围墙时,他停了一下,伸手摸了摸粗糙的墙面。墙砌得很结实,两米五高,地基一米深,能扛住百年一遇的洪水。余专家说这个标准远远超出了养殖场的常规要求,问他为什么花这么多钱砌这么结实的墙。

“因为我不想再让它们没家了。”他当时这么回答。

此刻,他摩挲着水泥墙面,想起自己养蛇二十三年,头二十年以为蛇只是个营生,后来才知道,蛇也是易友。

远处,一簇烟花窜上夜空,炸开成金色的流星雨。接着又一簇,红的绿的紫的,把半边天映得通明。鞭炮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狗在叫,小孩在笑,整个那坡村在烟火中迎来了新的一年。

韦老根走到院门外,站在儿子和儿媳身边,仰头看烟花。韦海生递给他一根点燃的香:“阿爸,你去点那个大的。”

院子中央放着一个最大的烟花筒,是韦海生专门从县里买回来的,上面印着“万事如意”四个金字。韦老根走过去,弯腰,用香头点燃引信。引信嗤嗤冒着火星,他后退几步,站在易友中间。

烟花筒沉默了两秒,然后一声闷响,一道银光冲天而起,在半空中炸开,化作千万朵金色的蒲公英,飘飘荡荡撒向人间。

白眉在养殖房里被声音惊动,昂起头,望向窗外流动的光河。它的信子缓缓吞吐,感知着空气中陌生的火药味和熟悉的家的气息。它把头伏回身体上,安静地闭上眼睛。

七寸处那道疤痕,在烟花的流光里闪着淡淡的银光,像一道被时间抚平的印记,又像一枚沉默的勋章。

山下,新年的钟声敲响。

韦老根看着满天的烟花,看着身旁的儿子儿媳,看着身后灯火温暖的蛇场,嘴唇动了动,轻轻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被爆竹声盖住了,谁也没听清他说了什么。

也许他说的是这二十多年的风雨,也许他说的是蛇,也许他说的是家。

又或者,他只是说了那句他说了无数遍的老话——

蛇认家,人也认家。活着,就总会回来。

【全文完】

声明:取材网络、谨慎鉴别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

相关推荐
热点推荐
小米澎程SkyNomad首款新车外观公布

小米澎程SkyNomad首款新车外观公布

电动邦
2026-07-09 10:55:17
突然昏迷、下病危通知?91岁游本昌紧急入院 ,儿子却拒绝过度治

突然昏迷、下病危通知?91岁游本昌紧急入院 ,儿子却拒绝过度治

丁丁鲤史纪
2026-07-02 18:00:10
55岁瞿颖晒和张丰毅合照,一点都不显老,网友:自律才是最好的美容

55岁瞿颖晒和张丰毅合照,一点都不显老,网友:自律才是最好的美容

迪迪的娱乐故事
2026-07-09 11:55:27
杨议墓地祭拜杨少华获专人撑伞,老爷子那天要是有把伞就好了?

杨议墓地祭拜杨少华获专人撑伞,老爷子那天要是有把伞就好了?

娱慧
2026-07-09 14:54:24
国安部:个别培训机构或个人谎称掌握国家安全机关内部名额、关系渠道,开办所谓“内部培训班”“定向辅导班”“考前特训班”

国安部:个别培训机构或个人谎称掌握国家安全机关内部名额、关系渠道,开办所谓“内部培训班”“定向辅导班”“考前特训班”

政知新媒体
2026-07-09 08:02:41
武汉东西湖区区长周明、市城管执法委主任朱功伟,最新消息!

武汉东西湖区区长周明、市城管执法委主任朱功伟,最新消息!

小影的娱乐
2026-07-09 05:52:34
刚刚,宜宾突发地震!昨日连发9次地震,网友:感觉天天都在晃

刚刚,宜宾突发地震!昨日连发9次地震,网友:感觉天天都在晃

掌上春城
2026-07-09 08:25:43
蒋介石侍卫长郝柏村晚年称:蒋介石最大错误,就是接受雅尔塔协定

蒋介石侍卫长郝柏村晚年称:蒋介石最大错误,就是接受雅尔塔协定

浩渺青史
2026-07-07 07:17:17
高市时代将结束?特朗普不救日本,中方也终止供应,大结局要来!

高市时代将结束?特朗普不救日本,中方也终止供应,大结局要来!

纪中百大事
2026-07-09 09:35:06
5000万英镑!曼联第2笔签约,达成协议!切尔西后腰加盟

5000万英镑!曼联第2笔签约,达成协议!切尔西后腰加盟

卡灵顿分析师
2026-07-09 09:29:48
情怀越野再升级!全新丰田FJ酷路泽渲染图曝光

情怀越野再升级!全新丰田FJ酷路泽渲染图曝光

味健的汽车
2026-07-09 09:25:05
睡前默念这5个字,百岁高僧开示:这是最简单的“修心聚能”法

睡前默念这5个字,百岁高僧开示:这是最简单的“修心聚能”法

温情邮局
2026-03-31 09:34:25
体制内的最大疲惫:明知没意义,还要认真演

体制内的最大疲惫:明知没意义,还要认真演

职场资深秘书
2026-06-27 16:43:45
梅西世界杯第21球!历史射手榜第一、连续六届助攻、8球领跑金靴——39岁的老头还在创造纪录

梅西世界杯第21球!历史射手榜第一、连续六届助攻、8球领跑金靴——39岁的老头还在创造纪录

禁止读书
2026-07-09 01:25:11
印度,泄露了中国制造的秘密

印度,泄露了中国制造的秘密

华商韬略
2026-07-09 12:00:25
2003年,美国关键技术在世界占比94%,中国仅5%,如今又是怎样

2003年,美国关键技术在世界占比94%,中国仅5%,如今又是怎样

流史岁月
2026-07-05 18:40:04
大陆刚释放统一信号,郑丽文就亮出徽章:台湾的未来,只能在大陆

大陆刚释放统一信号,郑丽文就亮出徽章:台湾的未来,只能在大陆

经纬戎韬
2026-07-09 00:02:29
韩股大涨,海力士突传重磅

韩股大涨,海力士突传重磅

第一财经资讯
2026-07-09 09:24:42
中美俄五代机爬升:F35高1.8万米,苏57高2万米,歼20什么水平?

中美俄五代机爬升:F35高1.8万米,苏57高2万米,歼20什么水平?

清沐执笔
2026-07-08 18:11:35
外媒称泰国有人就湄公河支流污染问题在中国使领馆门口抗议,中方:愿同泰国等湄公河国家加强水资源和生态环保合作,支持泰缅加强沟通协调

外媒称泰国有人就湄公河支流污染问题在中国使领馆门口抗议,中方:愿同泰国等湄公河国家加强水资源和生态环保合作,支持泰缅加强沟通协调

政知新媒体
2026-07-09 15:47:13
2026-07-09 19:48:49
云隐南山
云隐南山
一起分享生活吧。
272文章数 147关注度
往期回顾 全部

头条要闻

泰国有团体就湄公河支流污染问题向中方抗议 中方回应

头条要闻

泰国有团体就湄公河支流污染问题向中方抗议 中方回应

体育要闻

王楚谈埃及判罚争议:足球没有绝对公平

娱乐要闻

陈翔发文“苍天饶过谁”登热搜,旧事再引关注

财经要闻

中国房地产十年

科技要闻

字节杀回来了!深度实测Seedream 5.0 Pro

汽车要闻

理想纯电旗舰i9官宣 9系旗舰再添新车

态度原创

亲子
健康
游戏
教育
时尚

亲子要闻

长胎不长肉,孕中期应该如何控体重?

三高、肥胖人群能吃粘食吗?

《控制:共振》总监透露:大多数强力Boss可选择跳过

教育要闻

2026高考结束为什么这届争议这么大

“长+长穿法”今夏又火了!这样穿时髦又显高

无障碍浏览 进入关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