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逼制造学术垃圾：青年学者为何停不下来？

明明都是"学术垃圾",为什么还要逼着青年学者一篇接一篇地发?

读过研、进过高校的人,几乎都在心里憋过同一个疑问:

现在很多普刊、水刊上的论文,甚至个别所谓的核心期刊文章,同质化严重、毫无新意,既解决不了实际问题,也谈不上什么学术价值——说白了,就是大家嘴里那句"学术垃圾"。

可偏偏就是这些没人看、写完就扔的东西,成了研究生能不能毕业、青年教师能不能过考核的硬门槛。

一边是遍地泛滥的水文,一边是雷打不动的论文指标。这场人人吐槽、又人人被迫参与的内卷,到底为什么一直没人叫停?

今天不绕术语,就用大白话,把这背后的逻辑一层层拆给你看。

第一个误会:发论文≠搞科研

很多人下意识地以为,学校逼着发论文,是为了推动学术创新、做科研突破。

但对绝大多数普通高校、普通研究生、普通教师来说,论文其实早就脱离了"科研"这层意思,变成了一套 最简单、最省事、也最"显得公平"的量化考核工具 。

你可能会问:考核一个人,方法多的是,为什么非得盯着论文?

我们挨个看一遍就明白了。

看课堂表现?太主观了,人情分、印象分掺得太多,谁也说不清。看项目成果?周期太长、门槛太高,大部分普通师生根本接不到像样的科研项目。看真实能力?没有统一标准,几万人放在一起根本没法横向打分。

绕来绕去,只剩下论文这一个东西: 看得见、数得清、能排队。

对学校来说,不用耗费大量人力去逐个核实每个人的真实水平,只要调出论文数据,考核、评级、筛选一步到位。哪怕这篇论文是水文、是垃圾,它照样能完成"量化筛选"的任务——这是任何软性指标都替代不了的。

一句话:论文的 学术价值 可能是零,但它的 管理价值、考核价值、数据价值 ,高得惊人。

真正的推手,是一条自上而下的"倒逼链"

很多人只看到师生被论文折磨,却没看到更上面的一层:

高校本身的评级、排名、经费、资源、招生名额,几乎 全部捆绑在论文数据上 。

于是就形成了一条从上往下压的链条:

教育主管部门考核学校 → 学校考核学院 → 学院考核老师 → 老师倒逼学生。

每一环都在向下传导压力。到了最末端的研究生和青年讲师身上,压力已经被层层放大到极致。

而且这里有个反常识的现象: 越是普通的学校,论文毕业和考核的要求往往越严苛。

原因也不难懂。头部高校有底气去拼顶刊、拼原创成果;普通院校拼不动质量,就只能拼数量、拼覆盖率。对一所普通学校而言,大规模、稳定地产出"水文",反而是性价比最高、最稳妥的"保分"方式。

指标定得越死,底下的人越只能用量来填。

"破五唯"喊了这么多年,为什么内卷反而更狠了?

这些年,国家层面其实早就注意到了这个问题。

2018年起,教育部等部门陆续推动清理"唯论文、唯帽子、唯职称、唯学历、唯奖项",这就是大家常听说的"破五唯";2020年《深化新时代教育评价改革总体方案》进一步把它写进了顶层设计,明确反对唯分数、唯升学、唯文凭、唯论文、唯帽子这套畸形评价体系。

政策方向没问题。但几年下来,不少一线师生的真实体感却是: 口号喊得响,内卷更严重。

为什么会这样?

因为"破旧"的前提,是先"立新"。你要破掉唯论文,总得先拿出一套让大家都服气的新标准来替代它。可问题恰恰卡在这里——比起主观、混乱、容易扯皮出问题的综合评价,论文哪怕是学术垃圾,它依然是当下 最省事、最稳定、看起来最公平的兜底方案 。

这就是典型的"劣币驱逐良币":不是大家真想卷,而是暂时没有更好的替代选项。所谓学术垃圾泛滥,本质上是一场 避险式、应付式的集体内卷 ——每个人都在做对自己风险最小的那个选择。

一个谁都跳不出的闭环

久而久之,身处其中的人都摸索出了同一个"最优解":不做没回报的深耕,只做能交差的数量。

期刊这一环也顺势配合了进来。大量普刊靠收版面费维持运转,批量接收水文;稿子给钱就发,发了没人读也无所谓。于是整件事被拼成了一个完整的闭环:

学校要数据 → 师生刷水文 → 期刊收稿变现 → 学术垃圾泛滥 → 学校继续用数据考核……

每一环都能从这套规则里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于是没有一环有动力去打破它。

在真正科学、可落地的新评价体系建立起来之前,这场"人人写水论文、人人骂论文、又人人离不开论文"的荒诞循环,恐怕还会持续相当长一段时间。

我们吐槽的,从来不是科研本身,也不是论文这种形式本身。真正让人窒息的,是这套 重数量、轻质量,重形式、轻实质 的畸形考核规则。

它把本该用来解决真问题、探索真学问的时间和心力,大量消耗在了凑数据、套模板、改查重、拼字数上。年复一年,一批本可以沉下心做点扎实东西的年轻人,被硬生生逼成了"水文流水线"上的熟练工。

意识到这一点,并不能立刻改变什么。但至少能让身在其中的你少一点自我怀疑——不是你不够努力,也不是你不够聪明,而是这套规则,本就把人推向了这个方向。

真正的改变,或许要等评价体系那一头先动起来。而在那之前,看清游戏规则,本身就是一种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