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沈阳日报)
转自:沈阳日报
□詹德华
若要用一道菜代言东北,许多人会脱口而出“锅包肉”。这说法虽非定论,却自有其道理——在东北菜的谱系里,锅包肉倚仗火候见真章,跳脱出惯常的宽油酱香,以酸甜酥脆的别样姿态,同时俘获了本地人与异乡客的味蕾。由此,它稳坐东北菜头把交椅,便不算牵强。
去川菜馆,一盘回锅肉便能试出厨师的功底;走进东北菜馆,照例先点一份锅包肉——倘若入口酥脆、酸甜得当,便可放心大胆地接着下单。百年传承的渊源、外酥里嫩的技法辨识度、文化交融的地域特质,加之宴席上雷打不动的刚需地位,都让锅包肉当得起这份招牌。
若要从味道上品读哈尔滨与沈阳,锅包肉恰是最好的引子。 ,锅包肉本是一锅出)
舌尖上的滋味,往往连着乡愁。这些年,南北饮食之争屡见不鲜,粽子有咸甜之辩,豆腐脑也有甜咸之分。可说起东北菜,人们似乎天然地认为,在这片广袤的黑土地上,猪肉炖粉条、铁锅炖大鹅、白肉酸菜血肠、东北乱炖——大抵是同样的配方,同样的味道,差别只在于掌勺人手艺的高低,整体风格却趋同。
唯独这盘锅包肉是例外。这道看似统一的“东北招牌菜”,在沈阳与哈尔滨两座城市之间,竟演绎出一场跨越百年的“甜酸之争”。这场舌尖上的双城记,牵连的不只是口味,更有历史的纵深、城市的性格,以及一方水土蕴蓄的人间烟火。
锅包肉的根脉,在哈尔滨。
1907年,名厨郑兴文出任滨江关道(道台府)膳长。为迎合外宾偏嗜酸甜的口味,他将传统咸鲜口的“焦烧肉条”改制为酸甜口味:精选猪里脊肉,切片挂糊油炸,猛火烹汁,缀以水果。这道中西合璧的菜肴一经问世,便深得外宾欢心,每至道台府用餐,必点此菜。
此菜急火快炒,铁锅烧热后淋汁,汁液迅速浸透肉片,故取名“锅爆肉”。常食此菜的外宾将“爆”读作“包”,久而久之,“锅爆肉”便成了“锅包肉”。
这大概是东北菜史上起源记载最为清晰的菜肴之一。不过彼时,它还属私房菜之列,并未在东北流传开来。
让锅包肉走向改良并大放异彩的,是沈阳。
1910年末,一场大瘟疫席卷东北。名医伍连德临危受命,辗转哈尔滨、长春、沈阳等地,至1911年4月底,东北各地鼠疫终被扑灭。这是人类历史上首次依靠科学手段,在人口密集的大城市成功控制疫情的壮举。疫情趋缓后,1911年4月,世界历史上第一次国际肺鼠疫会议——也是中国历史上首次国际科学会议——万国鼠疫研究会,在奉天(今沈阳)召开。
会议持续26天,邀集德、美、英、奥、法、俄、日等11国鼠疫研究领域的34位知名学者及各国“专门名医”参会。
这场国际盛会的总厨,正是郑兴文。从哈尔滨抵达沈阳后,他连夜拟出一份中西合璧的菜单,共计340个品种,其中中餐200种、西餐140种,每餐轮流供应,花样翻新。据《伍连德传》载:“郑兴文主厨的菜系中,最著名的有鸡炖鱼翅、燕窝汤、蚝油蒸鸡片、北京烧鸭、杭州竹笋、松花江鲈鱼等。当然,这些名贵佳肴受到宾客的一致欢迎,赞不绝口。”
某日午餐,郑兴文特意安排了外宾喜爱的“锅包肉”,不料却剩下了大半。他尝了一口,发现肉质发艮,酸味也不够突出。锅包肉本是“烹汁”制成的火候菜,出锅即食,方能外焦里嫩、酸甜爽口。思忖良久,郑兴文决定将“烹汁”改为“熘汁”,并添入番茄酱。这一改,锅包肉的色泽由金黄转为橙红,味道从单纯的糖醋变为酸甜中透着番茄的醇厚果香,汁水丰盈,口感柔润,且久置亦不失风味。
经此改良,果然大受各国代表欢迎。在厨房帮手的沈阳厨师,也习得了这款改制后的锅包肉。大会之后,锅包肉在沈阳各大酒楼、饭庄迅速走红。只是,它已与哈尔滨糖醋派的锅包肉判然有别——加入了番茄酱,这也正是所谓“辽派”锅包肉的滥觞。
由此观之,所谓锅包肉的百年之争,实乃一根藤上结出的两枚果实,血脉同源,只是演化路径各异。
1922年,郑家在哈尔滨道里西十道街南侧经营“老厨家饭店”时,长子郑义林建议,去除锅包肉中的水果配料,因老厨家属中餐饭店,不宜出品形似西餐的菜肴。郑兴文应允,并恢复添加姜丝、葱丝、香菜梗的做法,同时保留酸甜口味。因酸甜风味依旧,这道菜仍是中外食客的首选。
而此时,锅包肉早已成为沈阳许多酒店的招牌菜。其实,番茄酱版在沈阳也并非一统天下。点菜时若不想要“番茄酱版”,只需说明要“老式锅包肉”即可。
沈阳不少名厨,至今仍坚守老式锅包肉的做法。已故辽菜大师李春祥便始终延续传统:在他眼中,一盘成功的锅包肉,炸好的肉片当呈“花脸”之态,入口外焦里干香;而锅包肉汁的最高境界,则谓之“雨过天晴”。
流行歌里唱“天青色等烟雨”,本是对宋代汝窑天青釉的赞美——“雨过天青云破处,这般颜色做将来”。雨霁云散时天空的那一抹色泽,只可意会。锅包肉的“雨过天晴”与之不同,是淡雅的鹅黄。高明的东北菜大厨将糖醋清汁熬至晶莹剔透,裹于肉片之上,色泽淡黄如晴空,清清爽爽,未及举箸,已口舌生津。“雨过天晴”四字,大约是锅包肉赠予东北菜最富诗意的注脚。
其实,东北饮食之间的牵系,又何止这一盘锅包肉?
三十多年前,我初到哈尔滨时,果戈里大街还叫奋斗路。对于我们这些外地学子而言,每逢假期前夕,去一趟奋斗路副食是必做之事。本地人偏爱商委红肠,外地人则更愿在奋斗路副食选购,再转到秋林公司,带上松仁小肚与红肠,外搭一包酒心糖,便觉齐全了。
酒心糖我吃不惯,哈尔滨红肠却总也吃不够。在哈尔滨众多美食中,红肠恐怕是最能贴上城市标签的吃食,正如一提鸡架,必冠以“沈阳”之名。
红肠之外,还有大列巴。这几样食品皆带异域风情,也让哈尔滨在饮食上别具一格。红肠的源头,要追溯到秋林公司。
秋林公司在沈阳亦有分号。1906年,秋林洋行于沈阳中街鼓楼北侧开设。1923年,公司在中山路90号兴建新营业楼,两年后迁入。如今,中山路上那座别致的建筑,仿佛仍在默默讲述着“秋林”的往事。
上车饺子下车面——这是东北人待客的老礼数:一碗面,洗去旅途劳顿;一盘饺子,盛满亲人的不舍与牵挂。
我对哈尔滨饺子最深的记忆,定格在大学毕业那年。恩师万联众先生唤我到家中,设家宴为我饯行。那顿饭,老师破例让我喝了酒。几杯下肚,师徒二人皆面泛酡红,平日学养深厚的老师也变得絮叨起来。最后端上桌的,是师母亲手包的三鲜馅饺子——那是一位长者对即将离哈的孩子最真挚的祝福。
那盘三鲜馅饺子,至今难忘。
正如沈阳有老边饺子,哈尔滨人提到饺子馆,也都知道“老都一处”。而哈尔滨最早的三鲜风味水饺,却出自一位辽宁人之手。
哈尔滨是一座铁路拉来的城市。一条铁路穿城而过,便分出道里与道外。
前些年,由“评剧女皇”刘翠霞1942年灌制的唱片《绣鞋记》中的几句唱词在网上走红,被称为“评剧版”《地理图》——
背着包裹上唐山了,
坐火车到了山海关。
中后所、绥中县,
沟帮子拐弯就到了奉天。
什么哈尔滨、傅家店,
勃利崴子、满洲站。
傅家店,便是如今的道外区。
1912年,热闹的傅家店裤裆街(现天一街)来了一个半大老头,操一口辽南口音——这便是辽宁省海城人范先庚,人称“老范头”。别看其貌不扬,他却用美食征服了哈尔滨人的胃。
老范头夫妇在偏厦子里包三鲜馅饺子,当街垒灶,支起长条桌,好吃又便宜的大馅水饺很快火了。攒下些积蓄后,老范头翻盖了一幢二层小灰楼,开了家“范记独一处饺子馆”。
据考证,这是哈尔滨最早的三鲜饺子馆。
饺子这种吃食,在今日东北堪称“看家”之物。最朴素的说法是:东北人不知过节该吃什么时,饺子便当仁不让。过年吃饺子,头伏吃饺子,冬至也吃饺子。一百年前,辽宁人范先庚将饺子馆开到哈尔滨。这一百年来,又有多少饺子馆在东北大地上遍地开花。
有人说,东北菜就是一锅炖。这大概与东北的地理气候有关——早年东北天寒地冻,猫冬时节无暇七碟八碗,便将各样食材汇聚一处,搁大灶上一炖,锅边再贴上饼子,一家人的餐食便香喷喷地齐了。
于是便有了东北的炖菜。
其中著名的,当属“东北四炖”,比较通行的版本是:猪肉炖粉条、小鸡炖蘑菇、鲇鱼炖茄子、排骨炖豆角。民间流传:“猪肉炖粉条,馋死野狼嚎;小鸡炖蘑菇,吃饱不想夫;鲇鱼炖茄子,撑死老爷子;排骨炖豆角,天下没处找。”
如今满大街的东北铁锅炖,正源于此,只多了一道“铁锅炖大鹅”。
别的不提,单说这“鲇鱼炖茄子”,便让人想起哈尔滨的得莫利炖鱼。
得莫利,满语意为“渡口”。哈尔滨市方正县伊汉通乡的得莫利村,北临松花江,江中活鱼,成就了得莫利炖鱼这道特色佳肴。
据说,得莫利炖鱼已有一百余年历史。20世纪80年代初,村里一对老夫妇在路边开了间小饭馆,招待过路歇脚的旅人。他们将当地活鲤鱼(鲇鱼、鲫鱼、嘎牙子鱼亦可)与豆腐、宽粉条同炖,味道鲜美,做法不胫而走。
可惜我未曾亲至得莫利品尝地道炖鱼。不过,无论哈尔滨还是沈阳,随便走进一家铁锅炖,炖鱼之法大抵相去不远。
一笔写不出两个东北。锅包肉也好,红肠也罢,饱含真情的饺子,热气腾腾的炖鱼——其实不必分什么哈尔滨与沈阳。在这片土地上,没有什么你我之分。
嘎嘎香,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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