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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国工程师在成都 15 年,退休后回慕尼黑待20 天,说:我们回成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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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国工程师在成都 15 年,退休后回慕尼黑待20 天,说:我们回成都吧

护照放在茶几上整整三天了,我都没碰它。客厅里还摆着那只从成都带回来的行李箱,拉链没完全合上,露出一角围巾,是那种大红底子绣着金色芙蓉花的,巷口周大姐送的。她说,老穆,回了德国要想着我们啊。我把围巾叠好,可每一次打开箱子找东西,它都会探出脑袋来。慕尼黑三月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清清冷冷的,照在那抹红色上,照得我心里头一阵一阵不是滋味。

退休手续办完那天,厂里的德国同事塞给我一瓶雷司令,说穆勒,你总算回家了。我没吭声,只笑了笑。家在哪儿呢?我在成都住了十五年,十五年比我在慕尼黑待的最后一个整段还要长。二零零八年我跟着西门子的项目组第一次到成都,原本只签了三年合同,三年后没走,又续了五年,五年后还是没走,一直拖到退休。今年我六十三岁,回到德国,倒像个外乡人了。

女儿玛丽雅开车来接我,路上说了很多话,说她的孩子上学的事,说最近超市的物价,说她丈夫升了职。我嗯嗯地应着,眼睛却一直盯着车窗外。慕尼黑的街道还是老样子,玛丽安广场,市政厅,那些石头路,那些干净的橱窗。一切都规规矩矩的,和十五年前我离开时相差无几。可我怎么看都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什么呢?我一时说不上来。等红灯的时候,我看见路边一个老太太牵着条腊肠犬,那狗长得可真精神。我下意识想掏手机拍张照片,转念一想,拍给谁看呢?手机里存了两千多张照片,全是成都的。

儿子托马斯住在城北,开了家汽车修理铺子,生意不错。他晚上带了一家子来玛丽雅家吃饭,桌上摆着煎猪肘和土豆泥,还有一大盘酸菜。我拿着叉子,叉了一块猪肘放进嘴里,嚼了嚼,皮是脆的,肉是嫩的,可就是不对。托马斯问我,爸,是不是太久没吃德国菜,不习惯了?我说没有没有,挺好的。可我心里清楚,我在成都这十五年,早上吃的是巷口的担担面,中午是食堂的麻婆豆腐,晚上要么是回锅肉要么是水煮鱼。礼拜天自己也会做点西餐,可做来做去总是缺了点啥。后来我琢磨明白了,缺的是那股子热闹劲儿。

成都的菜市场是热闹的。卖鱼的大姐嗓门比喇叭还响,一边剖鱼一边跟你聊天,问你今天怎么来得晚,问你儿子在德国好不好。她知道我离了婚,两个孩子跟着前妻在德国,她就总劝我,说老穆你得回去看看,孩子们想你。我每次都说不急不急,一拖就是十五年。其实回去看过两回,都是待个十天半月就又回去了。每次回去倒像做客,心里头想着成都那间小公寓,想着楼下老张的茶铺,想着每天晚上在府河边散步的那条路。

刚回慕尼黑那几天,我起得特别早。天刚蒙蒙亮就醒了,再也睡不着。在成都我也是这个点儿醒,可那会儿能听见楼下卖豆浆的小贩吆喝,然后我穿上外套下楼,要一碗咸豆浆两根油条。在慕尼黑,早上五点半街上一个人都没有,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我就在屋里来回走,走来走去也没事干,只好坐在沙发上看窗外。窗外是玛丽雅家的小花园,几棵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冬青,一条石子小径,一把铁艺长椅。漂亮是漂亮,可美得让人心里发闷。

前妻海伦来看我,带了一盒自己烤的苹果卷。我们坐在花园里喝咖啡,她问我习惯不习惯。我说还行。她说你别骗我,我看得出来你不开心。我没说话。海伦是了解我的,我们结婚二十三年,虽然离了婚,可她看得出我什么时候在说假话。她说慕尼黑才是你的家呀,你在这里出生长大,你的父母和祖父母都埋在这里。我说我知道。她说孩子们都在这里,你往后老了怎么办?我说我有退休金,在哪儿都能过。海伦叹了口气,说你变了。我说人都会变的。

变了吗?我不知道。我站在浴室的镜子前看自己,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比十五年前深了,眼角的褶子一笑起来就堆在一起。可眼神好像不太一样了。以前我眼神是直的,在成都待久了,学会往四处看,学会看那些不起眼的角落。成都人讲究安逸,街头巷尾的闲散气韵待久了就把人化开,连走路都慢了半拍。我起初不习惯,我是个德国工程师,凡事讲计划讲效率,受不了那种慢悠悠的调子。可后来我发现自己走路的步速降下来了,说话也不那么急了,甚至还学会了在茶铺里泡一下午,什么都不干,就看人下棋。

回慕尼黑第八天,我去了一趟以前工作过的公司。大楼还是那栋大楼,前台换了个年轻姑娘,我说找汉斯,她说您预约了吗?我说我是他以前的同事。等了十分钟,汉斯从楼上下来,头发比我白得还厉害,步子慢了些,可笑容还是那么爽朗。他拍着我的肩膀,说穆勒你真行,在成都一待就是十五年。我们去了公司旁边的啤酒馆,要了两杯黑啤。汉斯问我在那边都干些什么,我说就是上班下班,周末去爬爬山或者骑骑车。他说那边的人怎么样?我说好,都好,就是太热情了,热情得有时候我想躲。

汉斯笑了,说我就知道你适应得了。他问我想不想回来做点顾问的活儿,帮着审审图纸什么的,我说我再想想。实际上我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回来这八天,我每天都觉得胸口堵着什么东西,吃饭不香,睡觉不沉,连以前最爱去听音乐会的那个大厅路过都不想进去。我现在明白了,不是慕尼黑不好,是我已经不属于这儿了。就像一双穿了十五年的鞋,再换上旧鞋,怎么走都别扭。

第十一天,玛丽雅请我去她家吃晚饭。她做了腌肉卷,还有一锅蘑菇汤。吃饭的时候她问我,爸你这次回来就不走了吧?我没直接回答,反问她你希望我留下吗?她说当然希望,你是我爸爸,你年纪也大了,离我们近一些好照应。我说我可以两边跑跑。玛丽雅放下刀叉,认真地看着我,她说爸你在那边是不是有什么放不下的人?我愣了一下,说有倒是有,但也不是那种放不下。

我心里清楚她指的是什么。我在成都确实认识一个女人,叫王秀芬,是街道办事处的副主任。我们认识有七八年了,起初是因为办居住证的事情打交道,后来慢慢就熟了。她比我小八岁,丈夫早年病故了,一个人拉扯大女儿。我退休前那两年,每周五晚上都去她家吃饭,她做饭的手艺好得很,回锅肉炒得油汪汪的,麻婆豆腐嫩得用勺子舀。我们就坐在她家那张小圆桌上吃饭,聊些有的没的,她女儿管我叫穆伯伯。可我们从来没挑破什么,就是那样淡淡地处着。我觉得挺好,一把年纪了,不需要什么轰轰烈烈,有这样一个人在身边说说话,吃吃饭,就够了。

可这些话我没法跟玛丽雅说。她一个德国孩子,理解不了她爸在成都过的那种日子。在玛丽雅的观念里,家就是房子,是地址,是出生证明上登记的那个城市。可我慢慢觉得,家更像是每天早上睁开眼时心里头第一个想起的地方。在成都的时候,我睁开眼想的是楼下早点摊的豆浆,是今天天气好不好要不要去爬青城山,是下了班从王秀芬门口过的时候要不要带把菜。在慕尼黑,我睁开眼想的是还要待多少天才能回去。

第十四天的晚上,我发了一场烧,烧得糊里糊涂的,浑身骨头疼。玛丽雅和托马斯手忙脚乱地把我送去了医院,医生说是普通感冒,输了点液,开了药就让我回家歇着。回家的路上玛丽雅一直攥着我的手,她的手心全是汗。我说没事,就是着凉了,你们别担心。托马斯说爸你搬来跟我住吧,玛丽雅家太远,万一有什么事照应不及。我说不用不用。可我心里头知道,他们是真的担心我。我这个年纪在德国生病还好,要是在成都病了呢?医疗卡能不能用?身边有没有人照顾?

那两天我躺在玛丽雅家的客房里,望着天花板上的一道细裂纹想了很多。我想到了自己的年纪,想到了往后十年二十年该怎么办。德国的医疗条件好,社会福利完善,孩子们都在身边,这是一个理智的选择。可我又想到成都,想到那间朝南的小公寓,阳台上有我养了七年的那盆三角梅,红红紫紫的开满一整面墙。想到楼下老张的茶铺,老张每天上午十点准时把茶桌搬到门口,茶客们陆续来,有下棋的有摆龙门阵的。想到王秀芬每个周五晚上做的那一桌子菜,想到她炖的蹄花汤,白白的浓汤里浮着几颗枸杞。

我摸出手机,翻到王秀芬的微信。上一条消息还是我出发那天发的,我说我到德国了,她说好,你好好陪陪孩子。后面每天她都会发个天气,要么是今天成都下雨了出门要带伞,要么是今天太阳好我把你的花浇了。我呢,偶尔回一句,有时候就只看一眼。我觉得不敢回太多,怕回了就更想回去。可这会儿我盯着那几行字,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我打了几个字发过去,说感冒了,躺了两天。她秒回,说怎么不注意身体呢,多喝热水,吃清淡点。又说,你那个公寓我帮你去收了封信,好像是电费单子。我看着手机屏幕,忽然就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热了。

第十八天,我把玛丽雅和托马斯叫到一块儿,跟他们说了我的决定。我说我想回成都。话一出口,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的声音。玛丽雅的脸一下子白了,她说爸,你在这儿待得不舒心吗?是我们哪里做得不好?我说不是,你们很好,可我在那边有我的生活。托马斯急了,他说那算什么生活?你一个人在那边,语言又不通,万一病了怎么办?我说我病了有人管,街坊邻居都认识我,我那个公寓下楼走两分钟就是社区医院。

玛丽雅的眼泪下来了。她说爸你想想清楚,你今年六十三了,不是年轻时候了。我们在德国可以照顾你,你非要跑那么远,我们怎么放心得下。我说我理解,可我在这边反倒不适应了。你们看我这二十天,人瘦了,晚上睡不着,白天精神也差。我在成都从来没这样过,每年体检指标都是正常的。托马斯说那是因为新鲜,那是人家的地方你待着新鲜,时间长了你就知道了。我说我在那儿待了十五年,不是十五天。

那场谈话持续了将近三个小时,我们谁也没说服谁。玛丽雅进厨房去煮咖啡的时候,我看见她肩膀在抖。我心里也难受,可我更清楚我自己的状态。我掏心窝子跟他们说了一件事,就是王秀芬。我说我在那边有个伴,她也是孤身一个人,我们互相照应着过。托马斯说那你怎么不早说?我说这种事说出来怪难为情的。玛丽雅从厨房出来,眼睛红红的,她说她不是那个人,她说你不能因为一个人就放弃自己的家。

我说女儿,你觉得家是什么?是出生的地方还是活着的地方?我在这世上活了六十三年,前四十八年在德国,后十五年在成都。论时间德国长,可论日子,成都的日子更像我过的日子。我在成都学会了下馆子点菜的时候喊老板少放点辣椒,学会了打麻将虽然总输,学会了见面先问吃了没。那边的空气是湿润的,墙根底下长着青苔,街边的梧桐叶子绿得发亮。我早晨在府河边走路能碰见遛鸟的大爷,晚上在家看电视隔壁能听见打麻将的洗牌声。这些在德国都没有,可这些让我觉得自己在活着。

两个孩子沉默了很久。托马斯先开口,他说爸,你要是真决定了,我们不拦你。可你得答应我们,每年回来待段时间,让我们知道你身体好不好。玛丽雅哭着说你得答应我们每天发个消息,微信上发个定位也行。我说好。她又说你要是再有病了我们飞过去看你。我说好。海伦后来听说了,打了电话过来,说你这个人从来都是倔驴脾气,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谁都拉不回来。我说是。她在电话那头停了一下,说你好好保重,等明年我退休了也去成都找你玩。我说好。

第二十天早上,我收拾好箱子。那只红围巾还在,我把它叠得方方正正放在最上面。玛丽雅开车送我去机场,路上我握着她一只手,她反过手来紧紧攥着我。安检口她抱了我很久,说爸你要好好的。我说放心吧,成都那边热,我已经习惯了穿拖鞋过冬。她破涕为笑,说你这个德国人彻底被同化了。我说这不叫同化,这叫挑一个舒坦的地方待着。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看着舷窗外的慕尼黑越来越小,直到变成地图上的一个点。我闭上眼睛,心里头没有留恋,只有一股踏踏实实的安定感。三十个小时前王秀芬给我发微信说,三角梅开了,开得比去年还密,红彤彤的一墙。她说老穆你回来正好赶上花期。我回她说,我二十号的飞机,你别来接,我自己坐地铁回去。她说那我做一锅蹄花汤等你。

从双流机场出来的那一刻,潮乎乎的空气扑在脸上,我深吸了一口,觉得五脏六腑都舒展开了。地铁里挤满了人,有人大声打电话,有人刷短视频外放,有个小姑娘让座给我,我说不用我站站就到了。出了地铁站往左拐,走三百米进巷子,老张的茶铺还在那儿,他看见我老远就喊,哟穆工回来了!我说回来了。他朝屋里喊,秀芬,你家老穆到了!

我推开公寓楼下的铁门,上楼,掏出钥匙。三角梅果然红彤彤地开在阳台上,远远看过去像一片火烧云。我站在门口还没掏钥匙,门从里头开了。王秀芬系着围裙站在那儿,围裙上沾了点面粉,大概是和面做面疙瘩。她上下打量我一眼,说瘦了,回来赶紧补补。我鼻子一酸,把行李箱往旁边一推,走进门去。阳台上挂着刚洗好的床单,在风里鼓着肚子,厨房里咕嘟咕嘟炖着蹄花汤,那股子浓香飘得满屋子都是。

我把红围巾取出来挂在门口的衣帽钩上,那钩子上原先挂着一件她女儿的外套,现在腾出了一块地方。我坐下来,她端了一碗汤过来,白白的,飘着葱花。我喝了一口,烫得直吸气。她就在对面坐着,也不说话,只笑。阳光从阳台照进来,照在三角梅上,照在饭桌上,照在她耳后那些细碎的头发上。我突然就踏实了,这十五年的时光忽然在那一刻有了实实在在的分量,它没有白过,它把我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终老在成都的德国老头。

后来玛丽雅在电话里问过我,爸你后悔不后悔。我说不后悔。她说那就好。我没告诉她的是,回到成都的第三天,我又恢复了早上五点四十自然醒的作息,醒了就下楼吃咸豆浆,然后沿着府河走四十分钟,路上碰见遛鸟的大爷还会互相点个头。晚上在阳台上坐着喝茶,三角梅的影子投在墙上摇摇晃晃的。一切都是旧的,又是新的,像十五年前我第一天到成都那样,又像我从没离开过一样。

人这一辈子啊,在哪待得舒服哪儿就是家。跟待了多少年没关系,跟是不是出生的地方也没关系。德国是我的来处,成都才是我的归处。这个道理我在慕尼黑那二十天算是彻底想明白了。有些事你非得抽身离开一阵子才看得清,就像站在远处望一座山,才晓得它到底有多高。我花了二十天确认了一件事,我的心已经安在成都了,拔也拔不走。往后就踏踏实实在那间朝南的小公寓里住着,和我的三角梅,和我的红围巾,和她一起。日子平平淡淡的,可我心里头热乎着。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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