饰有爱神 垂钓的镜子 鹅首纹床具配件 北青艺评,扫码关注
◎冯新平
展览:叩问永恒——庞贝的探索与发掘
展期:展至10月11日
地点:中国国家博物馆
走进中国国家博物馆“叩问永恒——庞贝的探索与发掘”展厅,大多数人会被那组石膏铸像击中——匍匐倒地的女子、紧紧相拥的爱人、缩成一团的家犬,以最脆弱的姿态凝固成永恒。但我在这些铸像前站了很久,想的却是另一个问题:这些人在灾难降临的夜晚之前,究竟睡在哪里?他们睡得好吗?这问题看似琐碎,却让我在展厅里越走越慢。那些日常之物,恰恰是通往古罗马人内心世界最隐秘的入口。
灰烬之中
被忽视的罗马家具
我们太习惯关注庞贝的壁画、雕塑和银器了。但展览中有一类文物很容易被忽略——它们体积不大,散落在各个展柜角落,材质以青铜为主,造型各异:有的像昂首的鹅,有的像扭曲的面孔,有的干脆就是一根带装饰的杆子。它们是家具构件。
在“家居图景”展区,一段文字说明让我驻足:“尽管罗马家具大多由易腐材料制成,但由于火山爆发后的特殊保存条件,部分家具得以保存……通过家具留下的空洞,可用石膏浇铸重现其形状与尺寸。”换句话说,我们今天看到的青铜构件,曾经是床的端头、柜子的把手、灯的支架。当木质部分腐烂殆尽,只有这些金属构件留了下来。
展厅里有一件鹅首纹床具配件,青铜铸造,鹅颈优雅弯曲,头部微微低垂。展签上写着:“在古罗马文化中,鹅因其高度警觉的习性而被视为守护与警戒的象征。”把一只“守护之鹅”装在自己床的端头,意图再明显不过——“请护我安眠”。因为在古罗马人的认知里,夜晚是危险的——不仅是因为盗贼,更是因为梦、鬼魂和超自然力量。一张床从来不只是睡觉的地方,而是一个人最脆弱时刻的堡垒。
从地板到卧榻
罗马睡眠空间的演变
在更早的罗马历史中,人们并不“睡在床上”。直到公元前1世纪后,专门的卧榻和卧室才在罗马精英阶层中普及。随着罗马版图扩张,精英阶层开始重视私密空间。在庞贝,“农牧神之家”虚拟漫游展示了典型的希腊化豪宅:中庭、柱廊、花园、接待厅、书房、卧室一应俱全,睡眠空间被刻意安置在宅邸深处,与公共生活区隔开。
展览中有一件来自“朱庇特之家”的三脚烛台,发现于房间一角。同一房间还出土了带盖圆盒(内残留乳香和树脂)、青铜镜、镊子、骨勺和玻璃香油瓶。考古学家据此判断,这是一个女性生活的私密空间。不需要铭文,仅一盏烛台、一盒香膏、一面镜子,就足以拼接出一个庞贝女性夜晚的场景:沐浴后坐于床边,侍女举灯,她从圆盒中舀出乳香涂抹全身,然后躺在铺着亚麻床单的卧榻上,进入梦乡。
死亡之夜
床榻上的长眠
展览的尾声,那组石膏铸像静卧在展台上,每一具都凝固成死亡最原初的模样。它们来自火山灰中的空洞——血肉腐烂后,在凝灰岩中留下人形模具。19世纪,考古学家朱塞佩·菲奥雷利使用石膏灌注技术,让遇难者以另一种方式“重见天日”。
展览结尾的白墙上印着一行诗:“世间万物安得永恒。”但我在那行字前想到的是:这些遇难者,在灾难降临的那个夜晚,是睡着的,还是醒着的?火山爆发发生在公元79年8月24日午后,最初的火山灰沉降持续了十八九个小时。当夜晚降临时,他们不可能安睡。可灾难前一夜呢?8月23日晚上,他们或许刚结束一场宴会,躺在宴饮卧榻上喝葡萄酒;也可能早早回了卧室,在鹅首构件的守护下安然入梦——浑然不知,这是生命中最后一个安睡的夜晚。
展品中有一件来自“西塔拉琴师之家”的青铜动物群雕,被安置在柱廊边的半圆形水池旁。那是庞贝住宅中连接室内与室外、清醒与梦幻的过渡空间。罗马人喜欢在花园中安置喷泉和雕塑,主人躺在花园卧榻上,听水、听风、听蝉鸣——这是一种高度仪式化的闲适,是精英阶层对抗世俗忙碌的精神避难所。从花园的卧榻,到卧室的卧榻,再到灾难降临时的地面——庞贝人最后的“床”,是火山灰。
灯的隐喻
照亮黑暗,也照见恐惧
如果说床是睡眠的容器,那么灯就是睡眠的边界。展览中有多件照明器具:鸡首柄油灯、公牛首形悬挂油灯、高脚青铜烛台。说明牌上写着:“照明器具往往装饰精美,蕴含象征意义与辟邪护佑的寓意。”为什么需要一盏灯“辟邪”?因为在古罗马人的观念里,黑暗不仅是光线的缺席,更是邪恶力量的在场。夜晚是鬼魂、梦魇出没的时刻。一个人躺在床上最脆弱,若灯灭了,灵魂就可能被黑暗吞噬。
展览中有一件来自“朱庇特之家”的青铜杆秤,出土于女性房间,与梳妆用品放在一起。一杆秤、一盏灯、一张床——秤代表世俗财富,灯代表安全感,床代表肉身的脆弱。这三者恰好构成了庞贝精英阶层对“夜晚”的完整应对策略:用财富获得安全,用光明驱散黑暗,用舒适的床保护身体。但火山爆发的那一夜,这些都失效了。灯灭了,床塌了,秤也被埋在了火山砾中。
叩问永恒
从一夜好眠开始
展览名叫“叩问永恒”。什么是永恒?是那些青铜雕塑、大理石肖像吗?它们确实穿越了近两千年,但它们不是“永恒”,只是“幸存者”。真正的永恒,藏在那张再也拼不完整的床上、那盏再也不会被点燃的灯里。
有意思的是,展览中有一件来自“希腊警句诗之家”的银质小勺,勺内刻有重量刻度。罗马人对“量”有着惊人的执着——称量食物、药品、化妆品,甚至在床上也要“称量”自己的身份与姿态。这种对精确的追求,本身就是对“永恒”的模仿。罗马人用度量衡统一地中海世界,用法律规范社会,用石膏灌注术“复制”遇难者的临终姿态——所有这一切,都是试图对抗时间与死亡。但火山从不遵循精确性。一夜之间,所有精确都归于混沌。
那句“世间万物安得永恒”并非疑问,而是陈述:世间万物,都得不到永恒。但那又怎样?得不到永恒,就不睡觉了吗?庞贝人照睡不误。他们造最精美的床,点最明亮的灯,在鹅首的守护下进入梦乡。他们知道生命脆弱,却选择用最精致的方式对抗这种脆弱。这或许就是“叩问永恒”的真正含义:永恒不是一个答案,而是一种姿态。就像你躺在床上的那个瞬间——你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但你依然闭上眼睛,把自己交给黑暗,相信黎明会来。
火山没有给庞贝人黎明。但两千年后,我们站在展厅里,看着他们床头的鹅首构件、梳妆台上的小勺和镜子、被石膏凝固的临终姿态——某种意义上,他们等到了另一种黎明。
所以,如果你问我看这个展览最应该带走什么。我的答案是:回家睡个好觉。不是因为“珍惜当下”这种陈词滥调,而是因为那张你每天躺上去的床、那盏你睡前关掉的灯、那个你把自己交给黑暗的瞬间,正是你参与“永恒”的方式。
庞贝人没有输给火山,他们只是提前退场了。而我们,还在台上。
摄影/冯新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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