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约克郡荒原上的风,不紧不慢地吹着,吹掉了石楠花又开,吹绿了荒草又黄,一晃就是二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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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里顿和小凯瑟琳把两个庄园打理得妥妥帖帖,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第一年他们在画眉田庄的教堂办了婚礼,全荒原的佃户都来了,把教堂门口挤得水泄不通,有人送自家织的羊毛地毯,有人送刚猎到的野鹿腿,还有人把攒了大半辈子的银勺子掏出来当贺礼,说这是老天开眼,终于让恩萧家和林惇家的孩子熬出了头。婚后第二年,大女儿伊迪莎出生,粉雕玉琢的像极了小凯瑟琳,眼睛亮得像画眉田庄春天的湖水;又过了三年,儿子小哈里顿落地,哭声洪亮,继承了父亲宽宽的肩膀和结实的骨架,一看就是荒原养大的好孩子。
孩子们长大得快,小哈里顿从小就爱跟着母亲读书,翻完了画眉田庄书房里所有的藏书,十八岁那年考去了约克郡城里的法学院,毕业之后留在城里当律师,专门帮荒原上来的穷人打官司,谁要是被地主恶霸欺负了,找他一准没错,从来不收穷人一分钱,像极了当年帮他们讨回公道的格林先生。伊迪莎不爱读书写字,就爱背着画夹往荒原跑,一待就是一整天,画开在石楠丛里的野兔,画雨雾里的呼啸山庄,画画眉田庄门口开了一百年的玫瑰花,画纸上永远沾着石楠花紫色的花粉,连风的味道都能从画里透出来。
耐莉一直陪着他们,跟着小凯瑟琳住在画眉田庄当管家,直到八十岁还能踩着梯子擦书房的玻璃窗,还能给孩子们烤撒了糖霜的苹果派。她总说,这一辈子值了,看着两个好孩子从泥里爬出来,过上了好日子,她现在死了,也能去见老恩萧先生,去见埃德加先生,能给他们一个交代了。她走的时候是八月,石楠花开得最盛的日子,她躺在画眉田庄花园的摇椅上,手里还织着给伊迪莎的新毛衣,阳光暖融融晒在她脸上,她就那样睡着了,走得一点痛苦都没有。下葬那天,全荒原的人都来送她,从教堂门口一直排到荒原的路口,没有人不哭,大家都说丁恩管家是天底下最好的人,好人终归要上天堂。
耐莉走了之后又过了五年,一个深秋的傍晚,哈里顿正陪着小凯瑟琳在呼啸山庄的壁炉前烤火,伊迪莎刚画完一幅荒原日落,正拿给父母看,外面传来了马蹄声,驿差拿着一封盖着约克郡监狱公章的信,站在门口喊哈里顿·恩萧的名字。
哈里顿接过信,指尖微微顿了一下。他不用拆也知道,这封信是说谁的。
二十年了,那个名字早就被他们埋在了记忆最深处,很少再被提起,可谁也没有真的忘记。那个毁了他们整个童年,把恩萧和林惇两大家庭搅得家破人亡的人,还在约克郡城外的重刑犯监狱里活着,一天天熬着他应得的惩罚。
“监狱说,希刺克利夫快不行了,”哈里顿拆开信,慢慢读道,“肺上烂了个大洞,医生说撑不过这个星期,问我们要不要去收尸。”
壁炉里的柴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跳了起来,小凯瑟琳手里的毛线针顿了顿,抬头看向哈里顿,眼睛里没有恨,也没有怕,只有一片淡淡的平静:“去看看吧。毕竟,他是这件事最后一块没了结的疤。”
第二天一早,哈里顿和小凯瑟琳就套了马车,往约克郡监狱去。马车走在荒原的土路上,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石楠花清苦的香味,几十年前的往事像放电影一样,一点点从两个人心头晃过:哈里顿想起三岁那年,父亲辛德雷下葬,他拽着希刺克利夫的衣角喊爸爸,希刺克利夫一脚把他踹开,笑着说“我不是你爸爸,你以后就给我当牛做马吧”;小凯瑟琳想起她被囚禁在顶楼,每天只能啃干硬的面包,希刺克利夫站在门口笑,说“这都是你父亲欠我的,你该还”;他们想起耐莉偷偷塞过来的面包,想起在厨房煤油灯底下认的一个又一个字,想起那天希刺克利夫拿着猎枪对着他们,哈里顿扑上去夺枪的时候,手都在抖,可他就是不能退——退了,这辈子就完了。
车窗外的荒原一点点变成沼泽,远远就看见监狱那又高又厚的灰围墙,墙头上拉着带刺的铁丝网,连鸟都飞不进去。守门的狱卒核对了信息,领着他们往里走,过道里潮乎乎的,带着一股霉味和烂稻草的味道,呛得人喘不过气。
“那个老疯子,这二十年可把我们折腾坏了,”狱卒走在前面,头也不回地说,“天天念叨什么凯瑟琳,说凯瑟琳的鬼魂来接他了,一开始我们还怕他闹,后来看他就是个快死的糟老头子,也就随他去了。他这一辈子也算能熬,换了别人,早十年就死了,也就他,命硬得像荒原上的野草,怎么熬都熬不死,这不,终于熬到头了。”
走到最里面那间重病号牢房门口,狱卒掏出钥匙打开锁,推开门说:“进去吧,我们就在外面等着,有什么事喊一声。”
牢房里暗得很,只有一扇小窗户透进来一点灰扑扑的光。床上躺着一个瘦得不成人形的老头子,骨头架子都快从皮里凸出来了,头发全白了,稀稀拉拉贴在头皮上,脸凹得像个干橘子,只有一双眼睛,还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嘴一动一动的,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这就是希刺克利夫。
当年那个身材高大、眼神凶狠,能把全庄园的人都吓得不敢喘气的希刺克利夫,现在变成了这么一把轻轻一折就能断的老骨头。
哈里顿站在床边,没有说话,小凯瑟琳也静静地站着,整个牢房里只有希刺克利夫粗重的喘息声,像破风箱拉着,每一口都带着呼噜呼噜的痰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希刺克利夫的眼睛慢慢转了过来,看向门口站着的两个人,他浑浊的眼睛里突然亮起了一点光,枯瘦的手猛地抬起来,伸向哈里顿,手指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嘴里发出呜呜啦啦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枪……给我枪……我要打死你们……”
喊了两声,他就喘得不行,弯着腰咳嗽,咳了半天,吐出一口带血的痰,才慢慢平静下来,眼睛又看向他们,认了半天,才认出来是谁。他看着哈里顿,又看看小凯瑟琳,嘴角动了动,挤出一点模糊的声音:“哈里顿……小凯瑟琳……你们来带我走了?……我错了……我把山庄还给你们……带我回去……我要见凯瑟琳……我等了她一辈子……”
他说着,还想往床边挪,可身体早就垮了,挪了半天,连肩膀都抬不起来,只有眼泪顺着脸上深深的皱纹往下流,打湿了枕头上脏得发黄的枕巾。“我知道错了……我不该抢你们的东西……你们带我回呼啸山庄吧……我就想埋在凯瑟琳旁边……让我跟她在一起……我一辈子都只爱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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