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他们都说我命好。
儿子在东南亚做到了高层,五年给家里打了八千二百万。
亲戚群里天天有人艾特我,说周姨你真是熬出头了,说阿远有出息,说你下半辈子只管享福。
我一般都回个笑脸。
不解释,也不接话。
因为没人知道,我已经五年没见过我儿子了。
视频通话也没有。
每次打过去,都是他助理接,说周总在开会,周总在出差,周总在跟合作方谈事情。
隔一两个小时回条消息:妈,忙,回头说。
这个回头有时候是三天,有时候是一周,最长的一次是去年过年,我等了整整十一天,等来一条语音,三秒钟,说妈新年快乐我这边实在走不开。
声音是哑的,跟以前不太一样。
我跟我老伴提过一次,他说我想多了,说人在外面打拼哪有不累的,说阿远现在管着几百号人,嗓子哑正常。
我想想也是。
我儿子从小嗓门就亮,小学朗诵比赛拿过全区第一,变声期都没哑过几天。
但人总会变的,对吧。
五年了。
五年里我只收到钱,没收过人。
他爸六十大寿那年,阿远说好要回来,机票都订了,临出发前一天发消息说那边临时有个并购案,走不开。
我老伴挂了电话在客厅坐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跟我说,没事,孩子忙正事。
那天的长寿面是我煮的,煮了两碗,一碗搁在阿远以前坐的位置上,谁也没提,谁也没动那碗面。
后来凉透了,我倒掉了。
面坨成一团,像块灰色的疙瘩。
今年三月,老家的堂侄结婚,请柬寄到家里来。
我本来不想去,这些年我跟这些亲戚走动得少,去了也是听他们明里暗里念叨阿远的事,问我能不能让阿远给他表弟安排个工作,问我阿远在国外是不是认识什么大老板能不能牵个线。
我应付不来这些。
但我老伴说去吧,说阿远也会去。
我愣了一下。
他说阿远给他发了消息,说正好那几天回国谈个项目,能赶上婚宴。
我手机上也有一条未读,阿远的号发的:妈,堂哥结婚我会到。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不是语音,是文字消息。
阿远以前从不发文字,他嫌打字慢,有什么事都是直接打电话或者发语音,噼里啪啦说一堆。
我教过他很多次手写输入,他学不会,说妈我手指头粗。
可能现在学会了。
五年了,总该学会的。
婚宴定在周六,云栖路那边的喜来登,堂哥家订了最大的厅。
我到的时候停车场已经快满了,门口摆着新人的大幅照片,红底金字,喜气洋洋。
我老伴拉着我往里走,一路跟亲戚打招呼,我在人群里找我儿子。
没找到。
给他发消息:到了吗?
回得很快:到了,在贵宾室,妈你先坐,我等下过去。
我又看了一眼那条回复。
还是文字。
02.
宴席开了,阿远还没出来。
堂哥过来敬酒,问我阿远呢,我说在贵宾室谈事情。
堂哥竖了个大拇指,说远哥现在真是大忙人,咱们这小场面他能来就是天大的面子。
旁边几个亲戚跟着附和,七嘴八舌地说阿远有本事,说周姨你教得好,说这孩子从小就跟别人不一样。
我笑着点头,杯子举了又举,饮料喝了好几口。
心里那个疙瘩越拧越紧。
我放下筷子,跟我老伴说我去趟洗手间。
出了宴会厅,我沿着走廊往贵宾室的方向走。
走廊很长,铺着暗红色的地毯,踩上去没什么声音。
我走到贵宾室门口,门关着,外面站着一个年轻人,穿黑色西装,戴着耳机,看见我过来伸手拦了一下,说阿姨这边不能进。
我说我找周远,我是他妈。
年轻人表情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说您稍等,我进去通报。
通报。
我见我自己儿子,需要通报。
我在门口站了大概三分钟。
走廊里空调开得很足,我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那个年轻人出来了,说周总请您进去,但是他说他最近嗓子不舒服,说话不太方便,请您别介意。
我点点头,推门进去。
贵宾室很大,摆着一圈皮沙发,落地窗拉着半截窗帘。
我儿子坐在轮椅上。
背对着门口。
我站在门边,看见那个轮椅的金属扶手反射着窗外的光,亮得刺眼。
我儿子的后脑勺对着我,头发剪得很短,跟以前一样。
他以前就喜欢剃短发,说方便,洗把脸顺便就把头洗了。
我叫了一声:阿远。
轮椅转过来。
是我儿子的脸。
瘦了很多,颧骨凸出来,眼窝凹下去,嘴唇发白。
他看着我,眼睛是红的,嘴角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我走过去,蹲下来,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手指蜷着,使不上劲的样子。
我摸了摸他的脸,他下巴上有没刮干净的胡茬,扎手。
我说阿远你怎么了。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含混的气音,像什么东西堵在里头。
我听不清,把耳朵凑过去,他还是说不出来。
旁边那个年轻人递过来一个平板,上面打了一行字:周总五年前出了车祸,声带受损,下肢神经损伤,一直在做康复。
五年。
五年前。
我蹲在地上,把我儿子的手攥得生疼。
那个平板又递过来,上面又打了一行字:周总不想让您担心,一直没告诉您。
那些钱是公司的抚恤金和他的股份分红,他让我每个月按时打给您。
我看着我儿子。
他眼泪掉下来了,砸在我手背上,烫的。
我站起来,把他轮椅推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点,让光照进来。
然后我蹲回去,仰着头看他,说:阿远,妈来了。
他哭得浑身发抖,嗓子里挤出断断续续的声音,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我说你别急,别急,妈不走。
你不想让我知道的事,我知道了,但我还是你妈,这个不会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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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婚宴还在外面热闹,我让那个助理去跟我老伴说一声,就说阿远身体不太舒服,我在贵宾室陪他。
助理姓林,看着二十七八岁,说话很客气,但嘴很紧。
我问了他半天,他才断断续续说了个大概。
五年前阿远刚到那边第三个月,去考察一个项目,路上出了车祸。
司机当场没了,阿远捡回一条命,但脊椎神经受损,下肢失去知觉,声带也伤了。
在医院躺了八个月,后来又转去康复中心,做了三年多的康复训练,上肢恢复了一些,但说话还是不行,只能发出一些简单的音节,站不起来。
我说那些钱呢。
小林说确实是公司的补偿金和股份分红,数目没错。
阿远出事之后,公司那边按合同赔了一笔钱,加上他之前持有的股份每年有分红,五年加起来差不多就是这个数。
阿远让他每个月固定往家里打款,有时候多有时候少,逢年过节多打一些,假装是奖金。
假装。
我回头看我儿子,他坐在轮椅上,低着头,不敢看我。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沙发很软,我陷进去大半,比他矮了一截。
我仰着头看他的侧脸,他瘦得下颌线像刀削的,耳朵后面有一道疤,以前没有的,头发短了才露出来。
我说你爸六十大寿那年,你说要回来,机票都买了。
他手指动了动,小林把平板递过来。
他打字很慢,手指不太灵活,一个一个地戳:那天要做一个手术,医生说不能再拖了。
我说你后来也没说。
他打字:怕你们过来看到我这个样子。
我说过年呢,过年你也不回来。
他打字:过年康复中心放假,我一个人在宿舍,不知道跟你们说什么。
我看着那行字,一个一个地读过去。
不知道跟你们说什么。
我儿子,五年,一个人,在国外的康复中心过年。
给我发三秒钟的语音,说妈新年快乐我这边实在走不开。
我那时候在干什么,我在煮饺子,我老伴在客厅看春晚,我们两个人吃了两盘饺子,还给他留了一碗,放在茶几上,说阿远爱吃韭菜鸡蛋馅的。
那碗饺子第二天我倒掉了。
坨了。
我深吸一口气,把他轮椅转过来,让他面对我。
我说阿远,你听我说。
他看着我。
我说你觉得妈受不了这个,怕妈担心,怕妈难过,你想一个人扛着,等你好了再回来见我们,对不对。
他没动,眼眶又红了。
我说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妈这五年是怎么过的。
妈每天想你,不知道你在哪里,不知道你过得好不好,不知道你吃没吃饭,不知道你累不累。
你给妈打那么多钱,妈一分都没花,全存着,想着你哪天回来给你买房娶媳妇用。
你怕我心疼你,可你不让我心疼,我才最心疼。
他嗓子里发出一声很长的呜咽,像什么东西终于裂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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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我老伴进来了。
小林去叫他的时候大概没说清楚,他推门进来看到轮椅上的阿远,整个人愣在门口,手还握着门把手,忘了松开。
他站了大概有十秒钟,然后走过来,走得很慢,像怕踩碎什么东西。
走到轮椅跟前,低头看着我儿子,嘴唇哆嗦了半天,说了一句:瘦了。
阿远伸手去够他爸的手,够不着,手指在空中晃。
我老伴一把攥住他的手,蹲下来,把脸埋在我儿子的膝盖上,肩膀一抖一抖的,没出声。
我别过脸去。
窗外是云栖路的街景,车来车往,红灯绿灯。
过了一会儿,我老伴抬起头,眼眶红红的,清了清嗓子,说没事,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然后他开始说一些有的没的,说家里阳台上的君子兰今年开花了,说楼下那只流浪猫又生了一窝崽,说小区门口新开了一家面馆味道不错。
他说话的声音很大,像在跟自己较劲。
阿远听着,一边听一边掉眼泪,嘴角却弯着。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开了一条缝。
外面有风灌进来,带着汽车尾气和路边摊的油烟味,不好闻,但是真实。
我转回来,看着他们父子俩,说:回家吧。
我老伴说对对对回家,我去开车。
我说不是回今天那个家。
他愣了一下。
我说阿远现在住的房子是租的,康复中心那边的宿舍,没有电梯,轮椅进出不方便。
我说我在来的路上想过了,咱们把楼下那间杂物间收拾出来,装个坡道,阿远住楼下,不用爬楼梯。
我老伴张了张嘴,说好,我明天就找人弄。
阿远拼命摇头,手指在平板上戳了半天,举起来给我看:妈你们不用这样,我那边有护工,我可以自己住。
我把平板拿过来,放在茶几上。
我说阿远,你五年给我打了八千二百万。
他看着我。
我说这些钱我一分没动,全在卡里。
你要是想自己住,用这些钱请十个护工都够了。
但是我不答应。
我蹲下来,跟他平视。
钱是你给我的,怎么用是我的事。
我的用法就是——把你接回来,我亲自照顾。
我说完这句话,贵宾室里安静了很久。
阿远没再打字,也没再摇头。
他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地点了一下头。
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我老伴在旁边站着,忽然说了一句:那碗面。
我和阿远都看他。
他说你堂哥结婚这顿面,咱们还没吃呢,等会儿出去吃一口,沾沾喜气。
我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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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婚宴散场的时候,我们推着阿远从贵宾室出来。
宴会厅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只剩几桌亲戚还在喝酒聊天。
堂哥看见我们,端着酒杯走过来,看见轮椅,脚步顿了一下。
我老伴迎上去,拍了拍堂哥的肩膀,说阿远前几年出了点意外,腿脚不太方便,一直在国外养着,没跟大家说。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堂哥愣了两秒,然后弯下腰,跟阿远碰了碰杯子,说远哥,回来就好,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说一声。
阿远点了点头,嘴角动了动。
旁边几桌亲戚也围过来了,七嘴八舌的,有人问怎么了,有人问什么时候的事,有人问还能不能好。
我站在轮椅后面,手搭在扶手上,一个一个地回答:出了车祸,五年了,还在康复,会好的。
没有一个人提那八千二百万。
也没有一个人问阿远现在还能不能赚钱。
三婶挤过来,塞了一个红包给阿远,说这是婶子的一点心意,你拿着买点营养品。
阿远推辞,三婶瞪了他一眼,说小时候你在我家吃了多少顿饭,现在跟婶子客气什么。
阿远接过去了,手指捏着红包的边角,捏得很紧。
二舅也过来了,他没说什么,就拍了拍阿远的肩膀,拍了好几下,然后转身走了。
走出去几步又回头,说阿远你小时候爱吃我做的酱牛肉,回头我给你送点过去。
我老伴在旁边笑,说你那酱牛肉咸得要命,少放点盐。
二舅说放屁,你上次吃了半盘。
他们俩拌起嘴来,跟以前一模一样。
我低头看阿远,他在笑。
嘴咧得不大,眼睛弯弯的,是真的在笑。
小林站在旁边,手里还拿着那个平板。
我走过去跟他说,谢谢你这些年照顾阿远。
他摆了摆手,说阿姨您别客气,周总对我很好,我是自愿留下来的。
我说他以后住家里了,你要是愿意,也可以常来。
小林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眼睛有点红。
回去的路上,我老伴开车,阿远坐在副驾驶后面,我坐在他旁边。
车里放的是他爸的老歌碟,邓丽君的歌,甜腻腻的。
我老伴跟着哼,跑调跑得离谱。
阿远在平板上打字,递给我看:爸还是唱得这么难听。
我念出来,我老伴从后视镜里瞪了一眼,说臭小子,刚回来就嫌弃你爸。
阿远又打字:妈,家里阳台上的君子兰真的开花了吗。
我说开了,红色的,开了三朵。
他打字:我想看。
我把平板接过来,放在膝盖上,没再说话。
车窗外面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跑,橙黄色的光一明一暗地打在阿远脸上。
他靠着车窗,眼睛半闭着,呼吸很轻。
我摸了一下他的头发,扎手。
该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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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到家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
我老伴把车停进楼下那个车位,倒了好几把才倒进去,嘴里嘟嘟囔囔的。
我先下车,去开楼道门,然后把走廊里的杂物往边上挪了挪,腾出一条够轮椅通过的路。
阿远自己操控轮椅,慢慢往里走。
电动轮椅,他手指按在控制器上,动作很轻。
进了家门,客厅的灯开着,我走之前忘了关。
茶几上还摆着那天早上喝剩的半杯水,杯沿上有一圈干了的茶渍。
沙发上搭着我老伴的外套,袖子翻过来,里子朝外。
阿远的轮椅停在客厅中间,他慢慢转了一圈,看了一圈。
电视柜上还摆着他小时候的照片,穿校服的那张,红领巾歪到一边,门牙缺了一颗。
旁边是他大学毕业的合照,他站在第二排左边第三个,笑得露出两排牙。
他看了很久。
我老伴从厨房出来,端了三杯水,一杯给阿远,一杯给我,一杯自己端着。
他在沙发上坐下,喝了口水,说阿远你饿不饿,冰箱里有速冻饺子。
阿远摇头。
我说你肯定饿了,婚宴上你什么都没吃。
他没反驳。
我去厨房烧水,打开冰箱,里面真有速冻饺子,韭菜鸡蛋馅的。
我把水烧开,下了半袋,煮了大概七八分钟,捞出来装了两盘。
一盘端给阿远,一盘放在茶几中间。
我老伴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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