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望生,今年三十二岁,在城里做了十年的记者,什么样的怪事都见过。但唯独这件事,我到现在想起来,心里还是一阵阵发紧。
事情得从我回村那天说起。
那是去年农历七月,我娘打电话来说,村里德旺大爷在后山那口废弃的老井里养了五条水蛇,每天往井里倒八十斤鲜鱼,那些蛇就跟无底洞似的,怎么都喂不饱。
“望生啊,你回来看看,村里人都说德旺大爷疯了,可我觉得,他那眼神不像疯。”我娘在电话里压低了声音,“你是没瞧见,他每天挑着两筐鱼往后山走,一边走一边跟筐里的鱼说话,说‘别怕别怕,到家了’。”
我握着手机愣了好半天。
德旺大爷今年七十三,是我们村最后一个住在后山半坡上的老人。他一生未娶,无儿无女,村里几次三番要接他下来住安置房,他都不肯。我小时候在后山迷过路,是他把我背回来的。这么多年我在城里东奔西走,逢年过节回去,第一个去看的总是他。
可养水蛇这事,怎么听怎么透着古怪。
我当天就请了假,坐五个小时的长途车回了村。
七月的村庄被热浪裹着,田里的稻子刚抽穗,蝉鸣震天响。我到家时天色已近黄昏,我娘早就站在院门口等着,见我下车,一把拽住我的胳膊。
“下午我又去看了一眼,”她声音发颤,“德旺大爷往井里倒了整整四筐鱼,少说八十斤。那些鱼倒下去的时候还活蹦乱跳的,可一进了井水,连个水花都没翻起来,就那么没了,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直接拽下去的。”
“你亲眼看见的?”
“不光我,老刘叔、秀芹婶子都在山坡上看着呢。”我娘说着,脸色白了白,“井里头那动静,听着叫人汗毛倒竖。咕咚咕咚的,像是有什么大东西在水底下翻身。可那井口才多大?德旺大爷蹲在井沿上,嘴里还念叨着‘快了快了,就快够了’。”
我把行李往屋里一扔,转身就往后山走。
我娘在后面追着喊:“你慢点!天要黑了!”
后山的路我从小走到大,闭着眼都能摸上去。可这回走在上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两边的茅草长得比往年深,密密匝匝地压过来,像是要把这条小路吞掉似的。晚风吹过,草丛里窸窸窣窣的声音格外清晰,分不清是虫还是蛇。
德旺大爷的土坯房就在半山坡上,背靠一片老松林,门前有棵歪脖子枣树。我赶到的时候,夕阳正好沉到山脊后面去,整片山坡都罩在一层灰蓝色的暮霭里。
德旺大爷正蹲在门口磨刀。
那把砍柴刀他用了半辈子,刀刃磨得雪亮,映着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他听见脚步声,慢慢抬起头来,浑浊的眼珠子在暮色里闪了一下。
“是望生啊。”他咧开嘴笑了笑,缺了两颗门牙的笑容在昏暗中看着有些瘆人,“你娘叫你回来的?”
“大爷,我自己要回来的。”我在他旁边蹲下,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一些,“听说您在井里养了水蛇?”
德旺大爷磨刀的手顿了顿,随即又继续磨起来,沙沙的声音在寂静的山坡上传出去老远。
“嗯,养了五条。”
“怎么想起养蛇了?”
他不说话了,只是低着头磨刀,一下一下,不快不慢。磨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看着远处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山头,轻轻说了句让我心里一颤的话。
“不是我要养,是它们该回来了。”
“谁该回来了?”
德旺大爷没有回答。他把砍柴刀放在膝盖上,从腰间摸出烟袋,慢慢卷了一根旱烟,点上。火光一闪一闪的,照得他那张老脸忽明忽暗。
“望生,你还记不记得,你小时候在后山迷路那回?”
“记得,”我说,“是您把我背回来的。”
“那你记不记得,你迷路的地方,是个啥样的地方?”
我仔细想了想,脑子里隐约浮起一些画面——那是一处山坳,有一口老井,井边长满了青苔和蕨草。我那天追着一只野兔跑,不知怎么就跑到那儿去了,后来天黑了,我蹲在井边哭,是德旺大爷举着火把找到了我。
“有一口井,”我说,“就是我迷路那天待的那口井。”
德旺大爷点了点头,长长地吐出一口烟。
“那口井,比你岁数大得多。我小时候它就那儿了。你爷爷小时候,它也在那儿。”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慢慢往上涌,“村里人都说那是口枯井,可它从来没枯过。井底下有暗河,通着后山的水脉。”
“那您为什么在井里养蛇?”
德旺大爷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抽完了一整根旱烟,把烟蒂摁灭在鞋底上,才慢慢站起身。
“明天吧,”他说,“明天你来,我让你看看。”
他说完就转身进了屋,木门吱呀一声关上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木门,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山风从松林里穿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腥气。我总觉得那气味不像是松脂,倒像是井水深处才会有的那种味道,阴冷,幽暗,带着泥土和腐叶的气息。
回到家,我娘已经做好了饭。我胡乱扒了几口,心里怎么也静不下来。躺在儿时睡的那张木板床上,翻来覆去地想着德旺大爷那句话——“不是我要养,是它们该回来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
那些水蛇到底是什么来头?
我迷迷糊糊地睡过去,半夜被一阵声音惊醒。起初以为是做梦,仔细一听,声音是从后山方向传来的,隐隐约约,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在唱。那声音被夜风裹着,断断续续地飘过来,听不真切,却让人心里直发毛。
我爬起来推开窗,月光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后山方向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那声音还在远远地传过来,悠长,绵软,像是一首没有词的歌。
第二天一大早,我胡乱洗了把脸就往后山跑。
天刚蒙蒙亮,山坡上的草叶挂满了露水,走了没几步,裤腿就湿透了。我到了德旺大爷家门口,发现他已经起来了,正蹲在院子里收拾鱼筐。
两个大竹筐,里面装满了鱼,都是巴掌大的鲫鱼和鲤鱼,还在不停地张合着鳃。德旺大爷见我来了,也没多说,只朝我点了点头,挑起了扁担。
“走吧。”
我跟着他往后山深处走。
那条路我很多年没走过了。记忆中的小径已经快要被野草淹没,德旺大爷挑着担子走在前面,步子很稳,像是每天都在走这条路。我跟在后面,一边拨开两边的茅草,一边打量着四周。
越往山里走,那股潮湿的腥气就越浓。空气也变得阴凉起来,阳光被层层叠叠的树冠挡住了,只有零星的光斑落在地上。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前面的地势忽然低了下去,一片山坳出现在眼前。
我一眼就认出了那个地方。
那口老井就在山坳的正中央,井口用青石砌成,长满了墨绿色的青苔。井周围的地面被踩得很平实,显然德旺大爷每天都在这里待很久。
“大爷,就是这口井?”
德旺大爷把扁担放下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走到井边蹲下,伸手摸了摸井沿上的青石。
“五十六年了,”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一晃就五十六年了。”
我不太明白他在说什么,但没敢追问。德旺大爷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站起身,把一筐鱼拖到井边。
“你站远点。”
我往后退了几步。德旺大爷双手端起鱼筐,深吸了一口气,猛地将整筐鱼倒进了井里。
那些鱼哗啦啦地落下去,银白色的肚皮在昏暗的井口一闪而过。我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等着听鱼落水的声音——可那声音只响了一下,紧接着就没了。
不是那种鱼沉入水中的正常响动,而是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水底猛地窜上来,一口把那些鱼全部吞了下去。太快了,快到让人反应不过来。整整一筐鱼,少说四十斤,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井水里,连个气泡都没翻上来。
我后背的汗毛全竖了起来。
德旺大爷面不改色,又把第二筐鱼端过来,同样倒了进去。同样的结果——那些鱼像是掉进了一个看不见的深渊,瞬间就被吞没了。
井口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水面离井口大约有三四米,从这个角度根本看不清底下有什么。但那黑黢黢的水面似乎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着什么。
“看见了吗?”德旺大爷把空筐放下,拍了拍手上的鱼鳞,“每天都是这样。八十斤,有时候一百斤,倒下去就没。”
“它们到底有多大?”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干。
“不大,”德旺大爷说,“最长的也就三尺多。五条加起来,撑死了三四十斤。”
“三四十斤的蛇,一天吃八十斤鱼?”
德旺大爷转过头看着我,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忽然闪过一种我从没见过的神情。那里面有悲凉,有执拗,还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温柔。
“它们不是在吃鱼,望生。它们在攒力气。”
“攒力气做什么?”
德旺大爷没有回答。他转过身,又蹲到了井沿上,低头看着黑漆漆的井水,嘴里又开始念叨那句话:“快了快了,就快够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每天都跟着德旺大爷上山,看他往井里倒鱼。有时候是鲫鱼,有时候是泥鳅,有时候是从镇上买来的小杂鱼。不管倒下去多少,井里的东西都照单全收,来者不拒。那口井就像是一张永远填不满的嘴,贪婪地吞噬着一切。
我开始向村里人打听这口井的来历。
我娘说,那口井在很早以前是村里的水源,后来有一年大旱,井水忽然变浑了,喝不得,村里人就另打了井,那口井就荒了。至于具体是什么时候的事,她也说不上来。
老刘叔今年八十六,是村里年纪最大的老人。我去找他,他正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晒太阳。听我问起那口井,他的脸色立刻变了。
“那口井不干净。”老刘叔说,声音沙哑得像破锣,“五十六年前,有个姑娘跳进去了。”
我心头一紧。
“什么姑娘?”
“县里来的知青,叫……叫阿渔还是阿鱼来着,年纪大了,记不清了。”老刘叔眯起眼睛,像是在回忆什么,“那姑娘模样俊,性子也好,住在德旺家隔壁。那几年天天跟德旺一块儿上山砍柴、下田干活。村里人都说,他俩要是成了一对,那是顶好的事。”
“那她为什么跳井?”
老刘叔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那年夏天发了大水,后山整个都淹了。那姑娘为了救德旺家那个小侄子,被洪水冲走了。后来大水退了,人找了好几天都没找着。大家都说她被冲到下游去了,可德旺不信。他一个人在那口井边守了七天七夜,谁劝都不走。”
“后来呢?”
“后来,”老刘叔的声音更低了,“第八天早上,有人在井口看见了一条蛇。通体雪白,眼睛是红的,盘在井沿上一动不动。德旺说那就是阿鱼,可谁信呢?一条蛇,怎么会是人?”
我坐在老刘叔对面,半天说不出话来。
“那姑娘,大名叫什么?”我问。
“好像是姓余,余下的余,叫余……余念鱼。对,余念鱼。”老刘叔点了点头,“那姑娘水性极好,村里人都叫她小鱼。可惜啊,那么好的水性子,偏偏死在了水里。”
我浑身的血像是凝固了。
余念鱼。阿鱼。水蛇。
这些碎片在我脑子里拼凑在一起,渐渐显出一个让我不敢置信的轮廓。我猛地站起身,把老刘叔吓了一跳。
“你咋了?”
“刘叔,您跟我说说,当年那场洪水,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刘叔摇摇头,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显然是极不愿意回忆那件事。
“那年夏天的雨下得邪乎,连着下了十几天,后山的水库撑不住了,半夜里决了口。”他慢慢说着,声音越来越低沉,“水来得太快,大家半夜里被喊醒,啥都顾不上就往高处跑。德旺那年才十七,他家有个小侄子才四岁,是他哥嫂的孩子。那孩子命苦,爹妈走得早,跟着德旺和他娘过活。德旺把他当亲儿子养。”
老刘叔说到这里,又叹了口气。
“洪水冲下来的时候,德旺背着老娘,阿鱼抱着那个小侄子,一起往山上跑。可水太大,跑到半路,阿鱼脚下一滑,连人带孩子滚进了沟里。德旺放下老娘跳下去救,只抓住了那孩子。阿鱼被洪水卷走了,眨眼就没了影。”
“那口井呢?”
“大水退了以后,那口井里忽然有了水。本来都枯了多少年了,邪门得很。”老刘叔的声音微微发颤,“德旺非说阿鱼在井底下,要下去找。村里人拦着不让,他就天天在井边守着。后来有人看见井里有东西在动,捞上来一看,是条白色的水蛇,身上有一道一道的红纹。”
我忽然想起来,这几天跟着德旺大爷上山,有一次他往井里倒完鱼,我隐约看见水面上闪过一道白影。当时以为是水面反光,现在想来,那分明是一条蛇的颜色。
“那条蛇呢?”我问。
“德旺养起来了,养在他屋里,当宝贝似的。”老刘叔说,“可那蛇不吃不喝,没几天就死了。德旺哭得跟什么似的,把蛇埋在了井边。”
我告别了老刘叔,又去找了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零零碎碎地拼出了当年的全貌。
原来那场洪水之后,德旺大爷就变了。原来开朗热闹的一个年轻人,忽然变得沉默寡言,整日整日地往后山跑,在那口井边一坐就是一整天。后来他在井边搭了间土坯房,索性住了过去,一住就是五十多年。
这些年里,村里人给他介绍过对象,他不看;有人劝他搬到山下去住,他不肯。他就那么一个人守着那口井,守了半个多世纪。
至于那五条水蛇,是去年春天忽然出现的。
德旺大爷有一天去井边,看见井沿上盘着五条蛇,一条白的,四条青黑色的。他说那条白蛇和阿鱼当年养的那条一模一样,身上有红色的纹路,眼睛是红的。从那以后,他就开始往井里喂鱼,一天比一天喂得多。
“那不是普通的蛇,”老刘叔最后说,“德旺说,那是阿鱼回来了。阿鱼变成了水蛇,带着四条小蛇,在井底下等着他。”
我回到后山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德旺大爷坐在井边,面前点着一盏煤油灯,昏黄的灯光照在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上。他听见我的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是轻轻说了句:“你都打听到了?”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大爷,那个余念鱼……”
“别说了。”德旺大爷打断我,声音微微发颤,“望生,有些事,说破了就没意思了。”
我们沉默了很久。山风从松林里穿过来,带着那股熟悉的潮湿腥气。井口下面偶尔传来细微的水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游动。
“大爷,我想下去看看。”我忽然说。
德旺大爷猛地转过头,那双向来浑浊的眼睛忽然变得锐利起来,在煤油灯的光里闪着异样的光。
“不行。”
“为什么?”
“时候还没到。”他说,“再等七天。七天以后,我会把井水抽干。到时候你想看,就让你看。”
“为什么要等七天?”
德旺大爷抬起头,看着满天的星斗。
“五十六年前的七月初七,我第一次见到阿鱼。她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穿着白衬衫蓝裤子,扎着两条辫子,冲我笑了一下。”他的声音变得很轻很柔,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就那么一下,我就知道,这辈子就是她了。”
七月七,七夕。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您是想……”
“七天以后,刚好是七月初七。”德旺大爷低下头,看着黑漆漆的井口,嘴角浮起一个淡淡的笑,“五十六条了,望生。五十六条水蛇,每一条都是她。她每年回来一次,在我身边待上一年。今年是第五十六条。”
我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大爷,您是说,这么多年您一直……”
“每条蛇死的时候,都会产下一枚卵。我把卵放在井里,来年春天就会孵出新的蛇。”德旺大爷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它们都认识我。每一条都认识我。”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这五十六年,他不是在守一口井,他是在守一个人。年复一年,蛇生蛇死,他守着这个循环,就像守着一个永远不会兑现的约定。
可是不对。
“大爷,您说今年是第五十六条,那过了今年呢?人一辈子能有多少个五十六年?”
德旺大爷没有回答。
他只是又点了一根旱烟,默默抽着。煤油灯的火苗被风吹得忽明忽暗,他那张老脸在光影里忽隐忽现,像是随时会消散在夜色里。
那天晚上,我没有下山。
我陪着德旺大爷在井边坐了一夜。他断断续续地跟我讲了很多阿鱼的事——阿鱼会唱山歌,阿鱼不怕蛇,阿鱼笑起来有两个酒窝,阿鱼说等回城了就写信给他,阿鱼说这口井的水是甜的。
“她走的那天,我抓住她了。”德旺大爷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我抓住了她的手,可水太大了,她的手好滑,我怎么都抓不住。她看着我的眼睛,笑了一下,然后就松开了手。”
他摊开自己的手掌,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纹路。
“她怕连累我。如果她一直抓着我的手,我也得被卷进去。所以她自己松开了。”
煤油灯的火苗猛地跳了一下,德旺大爷的影子在井沿上剧烈地晃动。
“五十六年了,望生。每天晚上我闭上眼,都能看见她松开手时的那个笑容。”
第二天一早,我下山去了镇上。我找到镇上的档案室,翻出了五十六年前的旧档案。那一年全县的知青名单里,确实有余念鱼的名字,籍贯是省城,年龄十八岁,分配地点就是后山村。
档案里还夹着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姑娘穿着白衬衫,梳着两条辫子,站在一片稻田前面,微微侧着头,笑得眼睛弯弯的。她的眉眼确实很俊,但最打动人的是她整个人透出来的那股气质——干净,明亮,像是春天山涧里刚化的第一捧雪水。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楚。
照片上的姑娘定格在十八岁,永远十八岁。而那个把她放在心里的人,已经从十七岁的少年变成了七十三岁的老头,用五十六年的光阴,守着一口井,守着一个再也回不来的人。
回到村里,我开始准备七天后的安排。德旺大爷说要抽干井水,他一个人做不到,需要人帮忙。我去镇上借了水泵,又找了几个信得过的年轻人帮忙。村里的老人们听说这事,都默不作声地来了,老刘叔拄着拐杖也上了山。
七月初七那天,天气出奇的好。
天空蓝得像洗过一样,几朵白云飘在山顶上,像是给后山戴了一顶白帽子。一大早,山坡上就聚了不少人,有本村的,也有邻村闻讯赶来的。大家围在那口老井周围,低声议论着,脸上带着各种各样的表情——好奇的,紧张的,怀疑的,还有隐隐的恐惧。
德旺大爷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扣子扣得整整齐齐,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他站在井边,手里捏着一朵不知从哪里采来的野菊花,神情平静得像是去赴一场等待已久的约会。
我指挥人架好了水泵,接好了水管。一切准备就绪,我走到德旺大爷面前。
“大爷,开始了?”
他点了点头,把那朵野菊花轻轻放在井沿上,然后退后几步,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侧,微微发抖。
“开始吧。”
我朝负责水泵的人挥了挥手,马达轰隆隆地响了起来,粗大的水管开始往外吐水。浑浊的井水顺着山坡往下流,带着泥沙和腐叶,在阳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
井水被抽得很快,水面一寸一寸地往下降。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盯着那个黑黢黢的井口。德旺大爷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嘴唇翕动着,不知在念些什么。
大约抽了一个多小时,井底忽然传来一阵异常的响动。
那是一种低沉的水声,伴随着某种滑腻的东西摩擦石壁的声响。所有人都往后退了一步,只有德旺大爷反而往前走了一步。
“来了。”他说,声音出奇的平静。
又抽了大约二十分钟,水面已经降到了离井底不到一尺的位置。透过浑浊的水,能隐约看见井底有什么东西在蠕动。水泵继续轰鸣着,最后的水被抽得差不多了,井底的情形终于暴露在阳光下。
所有人都愣住了。
井底确实有五条水蛇,但除此之外,还有别的东西。
那是一个人的骨骼。
白骨静静地躺在井底的淤泥里,被五条水蛇环绕着。那条白色的蛇盘在骨骼的胸口位置,四条青黑色的蛇分布在四周,像是护卫,又像是陪伴。井底还有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子,被白骨的手骨紧紧抱在怀里。
德旺大爷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
他没有嚎啕大哭,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泪水顺着脸上深深的皱纹往下淌。五十六年的等待,他终于找到了她。
我让人放下绳梯,和几个年轻人一起慢慢下到井底。井底的淤泥很厚,踩上去软绵绵的。那五条蛇见了人也不怕,只是微微昂起头看着我们,嘴里发出轻微的咝咝声。我小心翼翼地绕过它们,走到那具白骨旁边。
白骨保存得还算完整,身上的衣物早就腐烂了,只剩下几片已经看不出颜色的布片。从骨骼的形态来看,确实是一具女性骸骨。那五条蛇始终守在旁边,寸步不离。
我蹲下身,轻轻拿起那个铁盒子。铁盒锈得很厉害,但还没有锈穿。我费了些力气才把它打开,里面的东西让我的心猛地一沉。
里面是一张黑白照片和几封信。
照片上的人是年轻的德旺大爷,十七八岁的模样,穿着粗布衣裳,站在田埂上,笑得有些腼腆。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娟秀的小字:“吾爱德旺,此心不变。一九六八年夏。”
那些信是德旺大爷写给阿鱼的,纸页已经发黄发脆,但墨迹依稀可辨。我展开最上面的一封,看到的第一句话就让我的眼眶湿了。
“小鱼,你等我。这辈子等不到,下辈子我等。”
我抬起头,看见井口上方,德旺大爷的脸映在那一小方蓝天里。他正在往下看,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打在井壁上,无声无息。
那天,我们花了整整一个下午,才把阿鱼的遗骨从井底小心翼翼地移上来。德旺大爷亲自下了井,用一块干净的白布把骨头一块一块地包好。他的手一直在抖,但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做一件极神圣的事。
那五条蛇一直盘在一旁,安安静静地看着。等德旺大爷把最后一块骨头包好,那条白蛇忽然缓缓地游了过来,在他的脚边停了一下,然后慢慢往井壁上的一个洞口游去。
四条青黑色的蛇跟在它后面,一条接一条地消失在那个洞口里。
德旺大爷跪在井底的淤泥里,朝着那个洞口磕了三个头。
“阿鱼,你走吧。别等我了。”
他说完这句话,忽然仰起头,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那声叹息在井壁之间回荡,像是一首唱了五十六年的歌,终于唱到了最后一个音符。
阿鱼的遗骨被安葬在后山的山坡上,面朝那口老井的方向。德旺大爷亲自挖的坟,亲自立的碑。碑上刻的是他亲手写的字——“爱妻余念鱼之墓”。
没有人有异议。
在他们心里,她早就是他的妻子了。
葬礼结束后,所有人都下了山,只有德旺大爷还留在坟前。我远远地站在山坡下面,看着他佝偻的背影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他坐在那里,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像是在跟她说话,把五十六年攒下来的话,一句一句地说给她听。
后来我娘告诉我,德旺大爷那天在坟前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有人上山,看见他靠着墓碑睡着了,脸上带着笑,像是做了一个很长的美梦。
我想起那天在井边,他跟我说的那句话——“她看着我的眼睛,笑了一下,然后就松开了手。”
在生命的最后时刻,阿鱼选择了放手,是为了让德旺活。而在那之后的五十六年里,德旺选择不放手,是为了让阿鱼活在他的心里。
两条看似相反的路,通向的却是同一个方向。
我本来打算办完这事就回城里的,可想了想,又多请了几天假。我总觉得事情到这里还不算完,德旺大爷那句“时候还没到”,那天在井边没有说完的话,像一根刺一样扎在我心里。
果然,阿鱼下葬后的第三天,德旺大爷找到了我。
他看起来像是老了十岁。原本虽然年纪大了,但腰板还算硬朗,走路也有劲。可这才几天工夫,他的背佝偻得厉害,走起路来颤颤巍巍的,脸上的皱纹像是被刀刻深了一倍。
“望生,你明天一早来山上,帮我最后一个忙。”
“什么忙?”
“抽干井水。”
我愣住了。
“井水不是已经抽干了吗?阿鱼的遗骨也……”
“那口井底下有暗河,通着后山的水脉。”德旺大爷打断我,声音沙哑但很坚定,“我一开始跟你说的,不是阿鱼的事。我说的是蛇的事。”
“蛇?”
“那五条水蛇,它们不是无缘无故来的。”德旺大爷沉默了一会儿,缓缓说道,“望生,这后山底下有一个东西,我守了它五十六年。那五条蛇是守那个东西的。”
我听得云里雾里,但看着德旺大爷的神情,知道他没有在开玩笑。那张老脸上满是凝重,甚至带着一丝我从未见过的恐惧。
“什么东西?”
“你明天来了就知道了。”
第二天天不亮,我就带着水泵和几个帮手上了山。德旺大爷已经在井边等着了,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手里还是捏着一朵野菊花。
我们把水泵重新架好,开始第二次抽水。
井里被抽干过一次,按理说水位不会太高。可奇怪的是,这次水泵足足抽了两个小时,水面才降到能看见井底的程度。这说明在过去的三天里,井水又被暗河重新注满了。
而且这次井水的颜色不对。
不是上次那种浑浊的土黄色,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暗红色,像是铁锈,又像是某种矿物质溶在了水里。
水泵继续轰鸣着,我站在井口往下看,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莫名的不安。那种不安没有来由,但极其强烈,像是有只无形的手在捏着我的心脏。
水面越来越低,越来越低,井底渐渐露了出来。
当最后一片水面被抽干的时候,我看见了此生最不可思议的景象。
井底不是淤泥,不是岩石,而是一扇门。
一扇嵌在井底石板上的、青铜铸成的门。
那扇门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又像是某种图腾。门的正中央有一个凹槽,凹槽的形状像是一条盘踞的蛇。
五条水蛇就盘在那扇青铜门上,一条白的在中间,四条青黑的在四角。它们昂着头,红色的眼睛在昏暗的井底发着幽幽的光。
所有人都看呆了。
德旺大爷走到井边,低头看着那扇门,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敬畏,有悲戚,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五十六年了,”他说,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我以为这辈子都看不到它打开了。”
“这到底是什么?”我问。
德旺大爷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小小的玉佩,通体碧绿,上面刻着一条蛇。玉的质地极好,在晨光下透着莹莹的光泽。
“那年阿鱼被洪水卷走之前,把这个塞进了我手里。”德旺大爷摩挲着那块玉,手指微微发抖,“她说这是她家传的东西,让我保管好。我一直不明白是什么意思,直到那年我在井边看到那条白蛇,我才忽然想起来了。”
“想起什么?”
“阿鱼跟我说过,她太爷爷那一辈是守井人。”
我的心猛地一跳。
“守井人?守什么井?”
德旺大爷把玉佩翻转过来,我这才看见背面刻着四个小字——“后山龙井”。
龙井。
这口不起眼的老井,竟然叫龙井。
“阿鱼说,她们家世世代代守着一口井,井底下压着一条恶龙。”德旺大爷的声音平静得近乎诡异,“她当年被分配到后山村不是巧合,是她自己申请的。她说她要来看看,这口井是不是真的需要人守。”
我的脑子嗡嗡作响。
“那场洪水……”
“那场洪水,也不是天灾。”德旺大爷闭上了眼睛,两行浊泪从眼角滑落,“那年夏天雨水是大了些,但水库本来不会决口的。是有人炸开了堤坝。”
“谁?”
“不知道。但阿鱼知道这件事。她那天晚上往山上跑,不是为了逃命,是为了来这口井。”德旺大爷睁开眼睛,看着井底那扇青铜门,“她跟我说过,如果井底的封印松动了,只有守井人的血才能重新封住它。那天洪水来得那么急那么猛,我就应该想到的,可我当时只顾着……”
他的声音哽住了,再也说不下去。
我忽然想起老刘叔说的,阿鱼抱着德旺的小侄子往山上跑。她不是逃命,她是来这口井。可在半路上,她被洪水卷走了。
可是不对。
“大爷,如果阿鱼没能赶到井边,那封印是怎么回事?”
德旺大爷没有说话。他只是低头看着手里的那块玉佩,大拇指一遍一遍地摩挲着那条蛇的纹路。
忽然,井底传来一声低沉的响动。
那声音很闷,很沉,像是从地底极深的地方传上来的。地面微微震动了一下,井壁上的碎石子簌簌往下掉。五条水蛇同时昂起头,发出了急促的咝咝声。
德旺大爷的脸色变了。
“来不及了,”他说,猛地站起身,把玉佩塞进我手里,“望生,你拿着这个,待会儿要是有事,就把玉佩按在门上那个凹槽里。”
“什么来不及了?大爷您要干什么?”
德旺大爷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到井边,低头往井下看了一眼,然后回过头来看着我,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我见过。
五十六年前,阿鱼被洪水卷走之前,一定也是这么笑的。
“望生,你是个好孩子。这口井的事,以后就交给你了。”
他说完这句话,就在所有人的惊呼声中,纵身跳进了井里。
我扑到井边往下看,德旺大爷的身体已经落在了井底,砸在那扇青铜门正中央。那五条水蛇像是受到了什么感应,猛地缠绕上来,白的缠住他的脖子,四条青黑的缠住他的四肢。
可是不对——
它们不是在攻击他,而是在保护他。
五条蛇紧紧缠着德旺大爷的身体,将他整个人包裹在中间,形成一个诡异的图案。与此同时,我清楚地看见德旺大爷把什么东西塞进了嘴里,用力咽了下去。
下一秒,德旺大爷的身体忽然剧烈地抽搐起来,他的眼睛猛地睁大,瞳孔变成了竖的,在昏暗的井底闪着幽绿色的光。
我浑身的血都凉了。
我想起他每天喂八十斤鱼,想起他说“它们在攒力气”,想起他说“快了快了,就快够了”——
那五条水蛇攒的力气,不是为了别的,是为了在这一刻,把他变成它们的同类。
“大爷!”我嘶吼着,就要往井里跳。
身后的人死死拽住了我。
就在这时,井底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巨响。那扇青铜门剧烈地震动起来,上面的纹路一条条亮起,发出刺目的金光。门中央的凹槽像是一张饥饿的嘴,拼命地想要吸住什么。
德旺大爷的身体已经停止了抽搐。他缓缓睁开眼睛——那双眼睛已经完全不是人的眼睛了,竖瞳,绿光,冷冰冰的,没有一丝人类的温度。
他看着井口上方的我,嘴唇动了动,似乎在说什么。虽然隔得太远听不见,但我看懂了那句话的唇形。
“别怕。”
他转过身,面朝那扇青铜门,俯下身,双手按在了门中央的凹槽上。
那一瞬间,金光大盛。
所有人都被那道光刺得睁不开眼。我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只听见一阵山崩地裂般的巨响,脚下的地面剧烈晃动,像是整座后山都要塌了。
等我再睁开眼的时候,一切都安静了。
井底的青铜门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深灰色的石板,平整光滑,严丝合缝,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德旺大爷也不见了。
那五条水蛇也不见了。
井底空荡荡的,只有一股暗红色的水流从石缝里渗出来,慢慢地,慢慢地,重新注满了井底。
我瘫坐在井边,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是什么?”有人指着井底惊叫起来。
我低头看去,在石板的缝隙里,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被渗出的水冲着,轻轻地晃动。
我让人把我放下去,走到石板边上,蹲下来仔细看。
那是一块小小的玉,和德旺大爷给我的那块一模一样。只是这一块上刻的蛇,方向是反的。
两块玉,一阴一阳,合在一起就是完整的太极图。
我把那块玉从石缝里抠出来,握在手心里。玉是温热的,像是刚从人的体温里离开。
我抬起头,看着头顶那一小方天空。天很蓝,云很白,和七月初七那天一样。
井壁上,有人用指甲刻了一行字。
字迹歪歪扭扭的,刻得极深,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阿鱼,我来了。”
我把两块玉都带回了城里,找了一个懂行的老匠人,把它们镶在一起,做成了一块完整的玉佩。正面是蛇,背面是龙,合在一起,首尾相连,分不清哪里是头,哪里是尾。
老匠人说,这叫衔尾环,是最古老的图腾之一,代表的是无尽,是循环,是生生不息。
我把玉佩挂在脖子上,贴着胸口。玉是温的,不管天多冷,它都是温的。
后来我又回了几次后山。
那口井还在,井水清冽甘甜,喝一口,满嘴都是甜的。村里的老人们说,这井水比五十六年前还好喝,像是回到了最开始的滋味。
井边的那棵歪脖子枣树,在一个雨后的清晨忽然开了花。满树的小白花,香气淡淡的,被风一吹,落得满地都是,像是下了一场雪。
山坡上阿鱼的坟前,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株野生的昙花。每年七月初七的夜里,昙花就会开,开一整夜,天亮就谢。花香极浓,闻着让人心里酸酸的,又觉得暖。
村里人都说,那是德旺大爷和阿鱼在见面。
我不信鬼神的,但每年七夕,我都会回去,坐在那口井边,看着昙花在月光下慢慢绽开,陪着他们说一会儿话。
说村里修了新路,说水库再也不会决口了,说孩子们都上了学,说一切都好。
夜风从松林里穿过来,带着那股熟悉的潮湿气息。井水轻轻晃动着,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我总觉得,他们在听。
有一天晚上,我在井边坐着,不知不觉睡着了。迷迷糊糊中,我好像听见有人在唱歌。那歌声很轻很柔,像是从水底传上来的,悠长而婉转。
我仔细听了听,唱的是一首没听过的山歌。
“后山的井水甜又清哎,
阿哥挑水阿妹跟。
一条白蛇井中游哎,
千年万年不离分。”
我猛地惊醒过来,歌声戛然而止。月光洒在井口上,井水安安静静的,什么也没有。
但我知道那不是梦。
我从脖子上摘下那块玉佩,放在井沿上。月光照在上面,碧绿的玉面泛起一层幽幽的光。
井水忽然轻轻晃动了一下,水面泛起一圈涟漪,从井底最深处慢慢荡上来,一圈一圈的,像是一个人在温柔地回应。
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大爷,阿鱼,我明年还来看你们。”
风从松林里吹过来,带着松脂的香气和井水的清甜。我沿着那条熟悉的山路往下走,月光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了没多远,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下,井沿上似乎坐着一对年轻男女。男人穿着粗布衣裳,女人扎着两条辫子,她靠在他肩上,他握着她的手,两人一起看着天上的月亮。
我眨了眨眼,那影子就没了。
只有那块玉佩安安静静地躺在井沿上,被月光照得莹莹发亮。
我笑了笑,转身继续往山下走。
身后,井水轻轻响了一声,像是有人在笑,又像是有人在哭,更像是有人在说——
“到家了。”
尾声
去年秋天,村里开始搞旅游开发,有人想把后山那口井填了,在上面盖个观景台。
我听说以后,连夜赶了回去,把那块玉佩拿给村长看。村长是个七十多岁的老人,看了一会儿,脸色就变了。
“这是我太爷爷那一辈人供的东西,”他说,“你从哪儿弄来的?”
我没多说,只问了他一句话:“这井还填不填?”
村长沉默了很久,最后摆了摆手:“不填了,不填了。谁说要填的,我第一个不答应。”
第二天,他在井边立了一块碑,碑上刻了四个字——“后山龙井”。
落款写的是:此井通灵,不可惊扰。
村里人开始在井边烧香,求平安,求姻缘,求子嗣。说来也怪,凡是诚心诚意求的,多半都能如愿。一来二去,这口井的名声就传开了,方圆百里的人都来朝拜。
但每年七月初七那天,村民们都会自觉地让出井边的位置,谁也不去打扰。他们知道,那一天是属于德旺大爷和阿鱼的。
我今年七夕又回去了。
井边的昙花开得比往年都盛,十几朵同时绽放,香气浓得化不开。月光照在井水上,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
我把那块玉佩从脖子上摘下来,放在井沿上。玉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像是一个安静的生命。
井水轻轻泛起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像是有人在温柔地回应。
我坐在井边,看着满天的星斗,心里忽然很平静。
人这一辈子,有些东西守不住,有些东西放不下。德旺大爷用五十六年守住了一个人,而那个人,也用另一种方式,守了他五十六年。
山风起了,昙花的香气被吹得满山都是。我闭上眼睛,仿佛又听见了那首老山歌。
“后山的井水甜又清,
阿哥挑水阿妹跟。
一条白蛇井中游,
千年万年不离分。”
歌声渐行渐远,融进了风声水声虫鸣声里,再也分不清了。
我站起身,朝井里看了一眼。
月光正好照在水面上,水底深处似乎有影子一闪而过,白色的,修长的,像是一条蛇,又像是一个人。
我笑了笑,把玉佩重新挂回脖子上,转身下山。
身后,井水轻轻响了一声。
那是这世上最温柔的声音,像是有人在说——
“望生,路上小心。”
我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朝身后的那口井挥了挥。
“知道了,大爷。知道了,阿鱼。”
夜风把昙花的香气吹得满山都是,那香气追着我的脚步,一直送我下了山。
我知道,往后余生,每一个七夕,我都会回到这里。回到这口井边,回到这对恋人的身旁。
也回到我自己的心里。
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总有些东西是值得用一生去守的。
就像德旺大爷守着阿鱼。
就像阿鱼守着这口井。
就像我,守着这个故事。
尾声的最后一句
很多年以后,我的孙子问我,脖子上那块玉是从哪里来的。
我说,是一个老朋友送的。
他又问,是什么样的老朋友?
我想了很久,最后说:“是一个守了五十六年,最后终于见到了想见的人的老朋友。”
孙子听不懂,只歪着脑袋说:“那这块玉好漂亮,上面那条蛇好像在动。”
我低头看去,月光下,玉佩上的蛇纹确实像是在缓缓游动,首尾相连,生生不息。
我把玉佩摘下来,挂在了孙子的脖子上。
“以后,你也要好好戴着它。”
“为什么呀?”
“因为,”我摸了摸他的头,“这世上总有一些东西,比我们的生命更长。”
月光落在玉佩上,温润如初。
远处,后山的方向传来一阵隐约的歌声,若有若无,像是梦里的回响。
我抬头望去,山影重重,月色如水。
井还在那里。
他们,也还在那里。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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