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泰州,有一条河,它沿岸的风景绝对让你大开眼界。
它叫卤汀河,从泰州城北的渔行水村出发,流了差不多四十公里,最后汇入长江。就这么一条不算宽的河,两岸居然散落着二十多座寺庙!从唐代、宋代,一直到民国,时间跨度上千年。卤汀河就像根扁担,这些庙就是挑起来的两只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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卤汀河上游的庙,野得自由。
泰东镇的龙王庙,藏在河堤的杨树林里,庙门朝东,正对着日出。这庙有意思,不像别处只供一个龙王,它像个“水路规划局”——左殿管风调雨顺,右殿管鱼虾满舱,正殿还捎带手管船工平安。渔民进来转一圈,一年的生计就都求全了。庙门口拴着的木船,船头朝外,说是等龙王派差事。旁边孙家庄的甘露庵,南宋时期就有了,佛龛下头是口古井,井水清冽。村民说这井通着卤汀河,水位跟着河水涨落,河涨一寸,井涨三分。寺里的老尼姑用这水泡茶,坐在门槛上,看着河上的船来来往往,一坐就是三十年。
这上游的庙,容得下鱼腥味飘进佛堂,也容得下船工在廊下打盹。
到了卤汀河中游,庙就分出层次了,但都特接地气。
荻垛镇的东岳庙,四百年历史,当过学堂、粮仓、知青点。大殿供着东岳大帝,殿外墙上还留着七十年代的标语。书声梵音轮流响,算盘木鱼一起敲。大垛镇的福缘庵,紧挨着卤汀河的老码头,是商队出发前必拜的地方。码头已经废弃了,石板缝里长满青苔,但庙里香火没断过——来的都是些跑船的,不求别的,就求顺风顺水。沈埨镇的龙王庙更绝,正殿供龙王,偏殿供河神,两边的戏台对着唱戏。 每年三月会,东西两台比着唱,龙王听京戏,河神听淮剧。老百姓不管神明听不听得懂,哪个热闹拜哪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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卤汀河在钓鱼镇拐了个弯,河心浮出个小洲,洲上有座船形的庙——清凉寺。
这庙不建在岸上,建在水中央。整个建筑像只倒扣的木船,屋顶是船底,飞檐是船舷,远远看去,就像一艘石船停在河心。 寺门始终朝西,对着日落的方向。传说宋朝年间,有艘运瓷器的船在这翻了,瓷片沉了河底。后来有个和尚梦见船工托梦,说想上岸歇脚,就在这建了座船形的庙,给漂泊的灵魂当码头。庙里供的不是佛像,而是一块黑色的大石头。石头上有道天然的白线,像条小河。老和尚说,这就是卤汀河的魂,不信你看,石头摸上去永远是湿的。
这庙的样子一直在变。修过,垮过,再修。但不管怎么变,船形没丢过。夜里河上有雾,灯光照着庙的轮廓,就像一艘永不沉没的船。
卤汀河流到周庄镇,两岸的庙开始和民房挤在一起。
镇东的观音阁夹在两家面馆中间,推开后窗,就能看到卤汀河。香火混着面汤的热气,飘到河上。镇西的法华寺更绝,寺门就是菜市场的入口。晨练的进来烧炷香,买菜的探头看一眼菩萨,平平淡淡几百年。寺里的老和尚养了只八哥,学会了三个词:“阿弥陀佛”、“来啦”、“带点菜”。每天早晨,八哥在门口蹲着,见了人就喊“来啦”,见拎菜的喊“带点菜”。这庙里有生活,生活里也有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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卤汀河下游的庙,都躲在公园和小区里。
昭阳街道的海池公园,藏着个龙王庙,清乾隆年间修的。2000年修公园时顺手修复了,不收门票。 春天樱花一开,灰瓦翘角从花枝里露出来,逛公园走到底才能发现。庙后边是座三层的现代小区,香火声和麻将声互相听得见。一边是居民楼,一边是龙王庙,卤汀河在中间流着。沧浪河的玄武庙更隐蔽,它藏在养老院的后院里。老人们每天在院里晒太阳,顺便帮庙里照看香火。初一十五,老人在这个庙里烧香,求自己平平安安,求子女顺顺利利。
这下游的庙,像卤汀河的影子。白天看不见,黄昏才浮出来。
卤汀河入江口这片,庙就开始管别的事了。
口岸镇的镇水寺,名字霸气,就是要镇住风浪。里头供的更有意思——大禹、李冰、西门豹。一个治水,一个分流,一个凿渠。把三个治水的老祖宗搁河口,意思明白得很:既要闹得了水,也得镇得住水。 庙墙上有块碑,刻着历次大水的水位。最高的那道线,是1954年的,暴雨连下七天,洪水漫到庙门槛。后来修了水泥岸,水位线再没超过。碑就留着了,不是炫耀,是提醒。提醒这河水看着温柔,发起脾气也够人喝一壶。
庙的样子一直在变。有的成了停车场,有的摆上牌桌,有的当过仓库学校。但不管怎么变,该烧香的烧香,该磕头的磕头。人到难处,总得有个地方待一会儿。
信仰这东西,在城里没消失,就是不爱声张了。它藏在公园深处,躲在社区角落,跟樱花、麻将、面汤一块儿过日子。
泰州这条四十公里的河,被二十多座庙守着,你说牛不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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