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响的时候,我正在煮泡面。
晚上九点四十三分,我看了眼来电显示——二叔。
这号码在我手机里躺了六年,上一次通话记录还停在去年中秋节。我划开接听,还没来得及说“喂”,那头声音就炸过来了,急得像是火烧了裤裆。
“你弟的婚庆公司卷钱跑了!明天酒店那边要结尾款,你赶紧过来一趟,把账结了。”
二叔的嗓门很大,震得我耳朵嗡嗡响。他说这话的语气,不是在跟我商量,不是在求我帮忙。是通知。是安排。是你该来。
我筷子夹着泡面悬在半空,愣了几秒。
不是因为婚庆公司跑了这件事有多离谱,而是因为——我压根不知道堂弟要结婚。
“二叔,小峰什么时候结婚?”我问。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大概零点几秒,然后二叔的声音更急了:“明天!就明天中午!你现在问这个干嘛,赶紧想办法,酒店那边说十二点之前不结账就不让进!”
明天中午结婚,今天晚上九点多给我打电话。
我放下筷子,把手机换到左手,点开微信。堂弟的朋友圈我没屏蔽,只是设置了不看他的动态——去年借完钱之后我就改了设置。
点进去,第一条就是九宫格。
照片里堂弟穿着藏青色西装,新娘一袭白色婚纱,两人站在一片草地上,身后是扎满气球的拱门。配文写着:“最重要的人都在,这辈子值了。”
我一张一张划过去。
第一张,堂弟和新娘对着镜头比心。第二张,二叔二婶坐在红木椅子上喝茶。第三张,堂弟他妈那边的亲戚围了一圈,我认出了三姨、四舅、远房表姑——那个表姑嫁到隔壁省,十几年没回来过几次,照片里她笑得跟朵花似的。
第四张、第五张、第六张……我划到底,没找到我自己。没找到我妈。没找到我爸。
我放大照片看细节。堂弟的西装袖口还别着朵红色胸针,新娘手腕上戴着金镯子,二婶脖子上挂了条珍珠项链。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照片右下角拍了宴席桌上的名单卡——红底金字,印着“亲友席”三个字,下面密密麻麻列了二十几个名字。
我放大了看,连我三叔家那个刚上初中的小儿子都在名单上。没有我的名字。没有我爸妈的名字。
“喂?你听见没?”二叔在电话里催,“你赶紧过来一趟,我把酒店地址发你。”
“二叔,”我说,“小峰结婚怎么没通知我?”
电话那头又顿了一下,这次停顿的时间长了一点。然后二叔说:“哎呀,这不是忙忘了吗?你弟最近事多,可能漏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你先过来把账结了,明天办完事咱们再细说。”
忙忘了。
我堂弟结婚,请了二十几号亲戚,连十几年不回来的远房表姑都请了,唯独“忙忘了”通知我们家。
我忽然想起三个月前那次家族聚会。
那天是我爷爷忌日,一大家子人在老宅吃饭。堂弟也来了,开着他那辆新买的白色本田。我进门的时候他正坐在沙发上刷手机,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迅速低下头,假装没看见。
整个下午他都在躲我。吃饭的时候他挑了个离我最远的位置,我起身去倒茶,他正好也要倒,看见我走过来,硬生生拐了个弯去了厕所。临走时我从厨房出来,听见他在院子里跟二婶说话。
“请他干嘛?来了又摆那张脸,好像谁欠他似的。”
二婶接话的声音更低:“行了行了,小声点,别让他听见。”
那天晚上我回家,我妈坐在沙发上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说:“你二婶下午给我打电话,说小峰下个月订婚,让咱们……不用去了。说他们家条件不好,咱们去了他们压力大。”
我当时笑了。
压力大。
去年堂弟创业开奶茶店,差八万块钱,在家族群里发了个众筹链接。群里二十几号人,没一个吭声。二叔私聊我,发了一长串语音,大意是“你在大城市混得好,帮帮你弟,他年轻人不容易”。
我转了八万。转账截图我到现在还留着。
说好半年还。半年到了,没动静。一年到了,还是没动静。我过年回家,饭桌上二婶主动提起这事,说“小峰店刚起步,等盈利了马上还”。我笑了笑说没事,不急。
过完年我回到城里,又等了三个月。房租要交,车贷要还,我手头紧,第一次开口催了。没直接催堂弟,是先跟我妈提了一嘴,让我妈侧面问问。
第二天,二叔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段话。
“现在有些人啊,挣了几个钱就了不起了,借点钱给自家人还天天惦记着。有钱人就是小气,越有钱越小气。”
没点名。但群里所有人都知道在说谁。
那条消息下面没人接话。沉默了两个小时,我三叔发了个表情包,把话题岔开了。
我没在群里回。我把那段话截图存了。
从那之后,我就没再催过那八万块钱。也没再主动联系过二叔家任何人。堂弟的朋友圈我设置了不看,家族群我设了免打扰。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八万块,就当买了个教训,看清一家人。
结果今晚,二叔打电话来,让我去结尾款。
“尾款多少?”我问。
“十六万八,”二叔说得很快,“婚庆公司收了一半定金跑了,酒店那边场地、酒席、布置一共还剩十六万八没结。明天中午十二点之前必须结清,不然酒店不给开门。”
十六万八。
我借出去那八万的两倍还多。
我忽然特别想笑。他们故意不请我,故意把我从“最重要的人”里剔除,连订婚宴都特意传话让我妈别去,理由是“压力大”。然后婚庆公司跑了,第一时间想到我。
不是请我参加婚礼。是请我去买单。
“二叔,”我说,“小峰自己没钱吗?”
“他哪有钱!开店亏了,车是贷款买的,彩礼还欠着女方家一截。这不是实在没办法了才找你吗?”二叔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从来没听过的东西——不是惭愧,不是不好意思,是理直气壮。
好像我出这个钱,天经地义。
“你弟一辈子就结这一次婚,总不能让他明天在酒店门口丢人吧?”二叔继续说,“亲戚里就你条件好,你不帮他谁帮他?”
我盯着手机屏幕,堂弟那条朋友圈还在亮着。“最重要的人都在”。
没有我。
但账单来了,我又是“亲戚”了。
“二叔,你让小峰自己跟我说。”我说。
“别别别,”二叔突然压低了声音,“别跟你弟说是我打的电话。他不知道我找你。这孩子要面子,要是知道我跟你要钱,非得跟我急。”
要面子。
我攥着手机的手收紧了一下。堂弟要面子,所以不能让人知道婚庆跑了。堂弟要面子,所以不能让人知道他爹半夜打电话找我要钱。堂弟要面子,所以结婚不请我——因为我去了,会让他想起还欠着我八万块钱。
我去了,他压力大。
我不去,他钱照借。
泡面已经坨了,红油凝在面条上,看着发腻。我把筷子搁在碗沿上,起身走到阳台上。外面下着小雨,路灯底下雾蒙蒙一片。
“二叔,你让我想想。”我说。
“还想什么啊!明天就结婚了!你现在过来,我把酒店地址发你,到了直接找前台,报我名字就行。”二叔的语气不容置疑。
我没说话。
“你听见没?”二叔催。
“听见了,”我说,“二叔,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你说。”
“小峰订婚的时候,二婶特意打电话让我妈别去。说我们去了你们压力大。这事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
安静了很久。
然后二叔说:“那都是你二婶瞎说的,没那回事。你别多想。”
我听见电话背景音里有人在喊“老周,电话打完了没”,声音模模糊糊的,像是二婶。
“行了行了,我这边还有事,你赶紧过来。”二叔说完,挂了。
手机屏幕暗下去。我站在阳台上,雨越下越密。我点开堂弟的微信头像,他换了新头像——结婚照,两个人脸贴着脸,笑得眼睛眯成缝。
我点开对话框。
上一次聊天记录停在去年十月。我发的:“小峰,那八万块钱方便的话可以先还一部分吗?我这边最近有点紧。”
他没回。
第二天二叔在家族群发了那段“有钱人就是小气”。
我把聊天记录往上翻,翻到转账那天。2022年5月13号,下午两点二十一分,我转了八万。堂弟秒收,回了个“谢谢哥”的表情包,后面跟了一句“半年内肯定还”。
半年。
一年半了。
我关上微信,打开相册,翻到去年春节拍的一张照片。那天在老宅,堂弟坐在沙发上刷手机,茶几上搁着他新买的车钥匙。我拍的是全家福,他缩在最边上,脸都没拍全。
我把照片放大,看见他手腕上戴着块新表。银色的表盘,牌子我没认出来,但肯定不便宜。
奶茶店亏了。车是贷款买的。彩礼还欠着。
但新表戴着,婚礼办着,十六万八的酒席订着。
我走回屋里,泡面彻底凉了。我把碗端起来倒进水池,拧开水龙头冲了冲。
手机又亮了。
二叔发来一条微信,是酒店的地址定位。后面跟了一句:“明天早点来,别耽误你弟的吉时。”
我没回。
我点开通讯录,翻到一个很久没联系过的号码——我堂弟的。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几秒。
然后我退出来,打开日历,在明天上午九点加了一条提醒:“去酒店。”
不是去结账。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出门前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小峰今天结婚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我妈说:“知道。你二婶上礼拜在菜市场碰见我,说了一句。让我别跟你说。”
“为什么?”
“她说……你去了小峰不自在。”我妈的声音很轻,像是怕隔壁邻居听见,“还说他们家办的是小场面,咱们去了坐哪儿都不合适。”
小场面。十六万八的酒席,叫小场面。
“妈,昨晚二叔给我打电话了。”
“干嘛?”
“婚庆公司跑了,让我去结尾款。十六万八。”
我妈没说话。我听见她在电话那头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那声音我从小听到大,是她压住火的时候才会有的动静。
“你别去。”我妈说。
“我去。”
“你去干嘛?他们办事都不请你,结账想到你了?凭什么?”
“妈,我不是去结账的。”
挂了电话,我从抽屉里翻出一样东西——去年打印的转账记录,银行的章还清清楚楚。八万块,2022年5月13号下午两点二十一分转出。我把那张纸对折,塞进外套内兜里。
又翻出手机相册,找到去年家族群二叔发的那段话的截图。“有钱人就是小气”,配了个捂脸笑的表情。我把截图也打印了一份。
出门的时候,天还阴着。昨晚下了一夜的雨,地上湿漉漉的。
我开车导航到二叔发的那家酒店。在城东,新开的一个婚宴中心,门口立着巨大的红色拱门,上面印着“恭祝周峰先生、陈茜茜女士新婚大喜”。拱门旁边摆了一排花篮,少说有二十几个,红绸带上写着各种贺词。我扫了一眼落款,有堂弟单位的,有新娘娘家的,有各路亲戚的。最显眼的位置摆着两个最大的花篮,红绸带上写着“二叔周德厚贺”。
花篮不便宜。这种规格的,一个少说一千二。
我把车停在对面的停车场,没急着下车。坐在车里给堂弟发了条微信。
“小峰,今天结婚?”
消息发出去,左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闪了两下,又没了。过了大概两分钟,回过来两个字:“是啊哥。”
就两个字。没问我在哪儿,没问我怎么知道的,没问我来不来。一个“是啊哥”,像是跟陌生人搭话。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又发了一条:“我在酒店对面。出来聊聊?”
这次“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很久。闪了停,停了又闪。最后回了一句:“哥,今天太忙了,改天吧。”
改天。
我欠你八万的时候你不说改天。你爹半夜打电话让我来结尾款的时候你不说改天。我人都到门口了,你说改天。
我没再回消息。把手机揣进兜里,下车往酒店走。
婚宴大厅在一楼,门口摆了张签到台,铺着红桌布,上面搁了本签到册和一支金色签字笔。签到台后面站着两个迎宾的小姑娘,穿着红色旗袍,看见我过来就笑:“您好,请问是男方亲友还是女方亲友?”
“男方。”我说。
“请您在这边签个名。”小姑娘把签到册推过来。
我低头看了一眼。册子上已经签了几十个名字,我一眼扫过去,看见了三叔的名字、四舅的名字、那个远房表姑的名字——她叫刘秀兰,签名字迹歪歪扭扭的,但确实是她本人签的。
我没动笔。
“新娘那边的亲戚签哪本?”我问。
小姑娘指了指旁边另一本册子:“这边。”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新娘那边的亲戚也不少,密密麻麻签了两页。
两本册子,加起来上百号人。没有我的位置。
“先生,您签这边。”小姑娘又催了一遍。
我拿起笔,在男方亲友册的最后一页最底下,签了自己的名字。写得很小。然后我放下笔,没进宴会厅,而是拐进了旁边的走廊。
走廊尽头是洗手间,旁边有个小门,通向后厨。我站在走廊里,给二叔打电话。
响了两声就接了。
“你到了没?”二叔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还是急,“前台那边我已经说好了,你直接找他们经理,姓刘,报我名字——”
“二叔,我在酒店了。”我打断他,“你出来一下。我在走廊这边,洗手间旁边。”
“你直接去前台啊,找我干嘛——”
“二叔,你出来。我有东西给你看。”
我挂了。
站在走廊里等了大概三分钟。走廊里来来往往的服务员端着盘子从我身边过,有个小伙子差点把酱油洒我身上。婚宴大厅那边传来调试音响的声音,主持人扯着嗓子喊“喂喂喂,一二三”。
二叔从大厅侧门挤出来,穿着一身深蓝色中山装,胸口别了朵红花,上面印着“父亲”两个字。他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
他脸上没有不好意思。只有着急。
“你怎么站这儿?前台在那边——”他抬手往大堂方向指。
“二叔,”我从内兜里掏出那张转账记录,展开,递到他面前,“这个你看看。”
二叔愣了一下,接过去。他眯着眼看了几秒,脸色变了。
“你给我看这个干嘛?今天是啥日子你不知道?”
“我知道。小峰结婚。”
“那你还——”
“二叔,这八万块钱,借了一年半了。”我把手插进裤兜里,靠着墙,语气很平,“当时说好半年还。到期没还。一年没还。我催了一次,你在群里说有钱人就是小气。”
我从兜里掏出手机,点开那张截图,举到他眼前。
二叔看着那段话,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先是一僵,然后嘴角抽了一下,最后整张脸涨得通红。
“这……这是开玩笑的,你当真干嘛?”
“开玩笑。”我把手机收回去,“二叔,那你昨晚打电话让我来结十六万八,也是开玩笑吗?”
二叔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走廊那头有人喊“老周,老周你人呢”,是二婶的声音。高跟鞋哒哒哒敲着地砖,越来越近。二婶拐过来看见我,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
她穿着一身暗红色旗袍,脖子上挂着那条我在照片里见过的珍珠项链。脸上的妆化得很浓,但遮不住她看见我那一瞬间的僵硬。
“你……你怎么来了?”二婶的声音尖了半度。
“二婶,”我冲她点点头,“小峰结婚,我来看看。”
“谁通知你的?”二婶扭头看二叔,眼神像刀子。
二叔没敢看她。
“没人通知我,”我说,“我自己来的。昨晚二叔给我打电话,说婚庆公司跑了,让我来结尾款。”
二婶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不是变红,是变白。白得跟她脖子上的珍珠一个色。
“周德厚!”她压着嗓子吼了一声,“你给他打电话干嘛!”
“我这不是没办法了吗!”二叔也急了,“十六万八今天不结,酒店不让办!你让我怎么办?让亲戚们在大门口等着?”
“那也不能找他啊!你疯了吗!”二婶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们俩当着我的面吵。
二婶说“不能找他”的时候,特意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认得。不是愧疚,不是不好意思。是嫌弃。是那种“你怎么这么不识趣”的嫌弃。
“二婶,”我开口了,“我听我妈说,你让她别来参加小峰的订婚宴。说我们家去了你们压力大。”
二婶的嘴角抽了一下。
“我今天来,就是想问问,到底是什么压力?”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大厅那边主持人还在试音,音响嗡嗡响。
“你条件好,”二婶终于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你在大城市上班,挣得多,开的车也好。你往那一坐,我们家亲戚怎么想?小峰怎么想?他结婚,又不是你结婚。”
“所以我来了,你们压力大。”
“对。”
“那我的钱来了,你们压力大吗?”
二婶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二叔在旁边搓着手,看看我又看看二婶,最后憋出一句:“行了行了,别说了。你今天既然来了,就给句痛快话,这尾款你结还是不结?”
我看着二叔。
他问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他盯着走廊地上的瓷砖缝,好像那缝里有什么好东西似的。
“二叔,你让我结十六万八,”我说,“那小峰欠我的八万,怎么算?”
“那是两码事!”二叔猛地抬起头,“你弟欠你的钱以后会还,今天先把这个结了,别耽误事!”
“以后是什么时候?”
“等他有了一定还!”
“他什么时候有?”
二叔不说话了。
我从兜里掏出第二张打印纸——那张借条。不是原件,是复印件。原件我锁在家里抽屉里。我把复印件展开,举到二叔面前。
“二叔,这上面写得清清楚楚。2022年5月13号借款八万,约定2022年11月13号前归还。逾期不还,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息。”
我顿了顿。
“现在是2024年4月。逾期一年半。”
二叔的脸从红变成紫。
“你什么意思?”二婶的声音拔高了,“你弟今天结婚,你跑来要债?”
“不是你们先找我的吗?”我看着二婶,“你们不找我,我今天不会来。你们找我结尾款,那我顺便把旧账理一理。”
二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被走廊那头传来的一嗓子打断了。
“爸!妈!你们干嘛呢!仪式快开始了!”
堂弟的声音。
我转过头。
堂弟周峰站在走廊拐角处,穿着我在照片里见过的那套藏青色西装,胸口别着红花,头上喷了发胶,梳得油光水滑。他看见我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脸白了。
不是形容。是真的白了。白得他胸口那朵红花显得特别扎眼。
他身后还站着一个人——新娘。白色婚纱,头上别着亮闪闪的发饰,手里攥着一小束捧花。她看见我,又看见二叔二婶的脸色,表情从疑惑变成了不安。
“哥……你怎么来了?”堂弟的声音发虚。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一年半前秒收我八万块钱、回了个“谢谢哥”表情包、然后躲了我一整年的堂弟。
“小峰,”我说,“新婚快乐。”
我把借条复印件举到他面前。
“顺便,咱们把账算一下。”
堂弟看着我手里那张借条复印件,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抽了一巴掌。
他身后新娘小声问了一句:“怎么了?”声音很轻,但我听见了。她手里的捧花往下垂了一点,白色婚纱的裙摆蹭到了走廊地砖上的水渍。堂弟没回答她。他盯着那张借条,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哥,今天……今天是我结婚。”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在抖,不是哭,是慌。
“我知道。”我把借条复印件塞回兜里,“小峰,我不是来砸场子的。但你爸昨晚打电话让我来结十六万八的尾款。你欠我八万,一年半不提。婚庆跑了,想起我来了。”
堂弟猛地转头看二叔。那眼神我形容不出来——不是感激,不是惭愧,是被人揭了底的羞怒。
“爸!谁让你找他的!”堂弟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走廊里有服务员回头看了一眼。
二叔站在墙边,脸上的表情从紫涨变成了灰白。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二婶在旁边拽了拽堂弟的袖子:“小峰,别嚷嚷,有什么事办完婚礼再说——”
“说什么说!”堂弟甩开二婶的手,“你们找他干嘛!我说了不请他!我说了不想让他来!你们背着我打电话?”
这句话在走廊里炸开。
不请他。不想让他来。
我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听得很清楚。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新娘在旁边拉他的胳膊,小声说“周峰你别这样”,但他根本听不进去。他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的毛都炸起来了。
“哥,”他转过头看我,脸上的表情从羞怒变成了某种我从来没见过的东西——是那种欠了钱还觉得债主不该出现在他面前的表情,“你今天来到底想干嘛?要钱是吧?”
我没说话。
“行,你要钱,我给你。”他从西装内兜里掏出手机,手指戳屏幕的时候在发抖,“八万是吧?我现在就转你。转完你走。”
他打开银行APP,输入密码的时候手抖得输错了一次。二婶在旁边喊“小峰你别冲动”,二叔伸手想拦,被他一膀子甩开了。
我手机震了一下。银行到账提醒。八万块。
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我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又抬头看他。他站在那儿,胸口那朵红花随着呼吸一上一下,眼睛瞪着我,像是等着我走。
“利息呢?”我说。
堂弟愣住了。
“借条上写了,逾期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息。一年半,我没细算,大概两千出头。”我把手机揣回兜里,语气很平,“本金你给了。利息我不要了。就当给你的份子钱。”
说完我转身要走。
“你站住。”二婶的声音从背后刺过来。
我回过头。二婶脸上的妆被汗洇花了,眼线晕开一小片,显得眼睛特别凶。她往前走了一步,高跟鞋敲在地砖上,哒的一声。
“你今天来闹这一出,什么意思?你弟结婚你非要让他不痛快是吧?钱都还你了你还想怎样?”
“妈你别说了!”堂弟吼了一声。
“我就要说!”二婶甩开堂弟的手,指着我,“你在大城市混了几年,眼睛长头顶上了?借你点钱怎么了?你小时候你爸出事,谁帮你家收的稻子?谁给你妈送的饭?你现在跟我们算利息?”
走廊里安静了一秒。
我看着她。看着这个三个月前特意打电话让我妈别去订婚宴的二婶。看着这个刚才在走廊里说“不能找他”的二婶。
“二婶,”我说,“我爸那年摔断腿,你家帮忙收了三天稻子。我妈记了二十年。每年过年给你们家送东西,鸡、鱼、腊肉,从来没断过。小峰上大学,我妈给了两千。小峰开店,我给了八万。”
我顿了顿。
“稻子的事,我们家还了二十年。八万块钱,你们还了一年半没还。昨晚打电话让我来结十六万八,从头到尾没说过一个请字。今天我来要钱,你说我眼睛长头顶上。”
二婶的嘴张着,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
“二婶,你们不请我参加婚礼,我不生气。你们觉得我来了压力大,我理解。但你们婚庆跑了让我来买单,我不来,你们骂我不近人情。我来了,你们嫌我搅了婚礼。”
我把手插进裤兜里,攥着那张借条复印件,纸已经皱巴巴的了。
“你们到底想让我怎样?”
没有人回答。
大厅那边传来司仪的声音,透过音响嗡嗡地响:“尊敬的各位来宾,各位亲友,周峰先生和陈茜茜女士的结婚典礼即将开始,请大家入座——”
声音很喜庆。走廊里四个人站着,像四根木头。
新娘拽了拽堂弟的袖子,小声说:“周峰,仪式要开始了。”她的口红蹭到了杯沿上——她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个纸杯,杯口印着半个红色唇印。她看我的眼神很复杂,不是恨,是那种被卷进别人家破事里的尴尬。
堂弟没动。他看着我,嘴唇翕动了两下,像是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
我转身走了。
穿过走廊,经过签到台,那两个穿红旗袍的小姑娘还在笑。签到册还摊在桌上,我刚才签的名字在最底下一行,小小的两个字。旁边是那个远房表姑歪歪扭扭的签名,墨迹早就干了。
我推开酒店玻璃门,外面的阳光刺得我眯了一下眼。天晴了。昨晚下了一夜的雨,地上的水洼反射着光。我站在台阶上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股雨后泥土的味道。
手机响了。我妈。
“怎么样了?”她问。
“钱要回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人没事吧?”
“没事。”
“那婚礼……”
“没参加。”
我妈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回来吧。中午我给你炖排骨。”
我挂了电话,穿过停车场找到自己的车。拉开车门坐进去,方向盘被太阳晒得发烫。我发动车子,没急着走,坐在驾驶座上翻手机。
家族群里安安静静的。最后一条消息还停在昨天下午,三叔发了个养生文章,没人回复。
我点开堂弟的朋友圈。他又发了一条新的——婚礼现场的照片,红毯、鲜花、水晶吊灯,配文两个字:“礼成。”
下面已经有一堆点赞和评论。三姨评论“百年好合”,四舅评论“早生贵子”,远房表姑发了三个玫瑰花表情。我划到底下,看见二叔的评论:“我儿子今天最帅!”
我把手机搁在副驾驶座上,挂挡,踩油门。
车开出停车场的时候,我看了眼后视镜。酒店门口那个红色拱门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点,拐了个弯就看不见了。
排骨炖得很烂。我妈往汤里下了半斤山药,我吃了两碗米饭。吃饭的时候我妈什么都没问,我也什么都没说。她就一个劲儿往我碗里夹菜,把我碗里的排骨堆得像座小山。
吃完饭我洗碗,我妈站在厨房门口擦桌子。她忽然说了一句:“以后你二叔家的事,咱们不管了。”
我说:“嗯。”
她把抹布拧干,搭在水龙头上,转身出了厨房。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你爸要是问,就说我说的。”
下午我回了城里。开车上了高速,两边田野绿得发亮。手机架在出风口上,导航的声音隔一会儿响一下。开到半路,三叔给我发了条私聊。
“今天怎么回事?听你二婶在电话里哭,说你大闹婚礼?”
我趁着等红灯的工夫回了一条:“三叔,我把聊天记录发你。”
我把去年催款的截图、二叔在群里说“有钱人就是小气”的截图、昨晚二叔打电话的通话记录截图、今天早上堂弟转账八万的银行提醒截图,一股脑全发过去了。最后发的是堂弟朋友圈那张“最重要的人都在”的九宫格,我用红圈标出了照片里的名单卡——二十几个名字,没有我。
三叔那边“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好久。
最后回了一句:“知道了。”
就三个字。
但我知道这三个字的分量。三叔是家族群里话最少的人,但他的话有人听。他这三个字,比二婶在电话里哭一个小时都管用。
晚上八点多,我回到出租屋。推开门,屋里还是早上走时的样子——泡面碗搁在水池里没洗,被子团成一团堆在床角。我换了拖鞋,把外套脱了挂在门后。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二叔。我没接。
响了六声,断了。隔了三十秒,又响了。还是二叔。
我接了。
“喂。”我的声音很平。
“你满意了?”二叔的声音哑了,像是喊了一整天把嗓子喊劈了,“你三叔刚才打电话骂了我一顿。你二婶气得血压都高了。你弟婚礼后半场全程黑着脸。你满意了?”
我站在屋子中间,手里攥着手机,没开灯。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橘黄色的线。
“二叔,”我说,“从头到尾,我没有主动做过任何一件事。是你打电话让我去结尾款的。”
电话那头呼哧呼哧的喘气声。
“你们不请我,我没说什么。你们欠钱不还,我忍了一年半。你们在群里骂我小气,我没回嘴。二叔,你告诉我,从头到尾,我做错了哪一件事?”
二叔没说话。
“是我借钱借错了?是我催账催错了?还是我今天不该去?”
喘气声越来越重。然后电话里传来二婶的声音,在旁边喊:“别跟他废话了!挂了!”
电话断了。
我站在黑暗里,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屋子很安静,楼下有小孩在笑,声音顺着窗户缝飘进来。
我打开灯,走到水池边,把那个泡面碗洗了。洗洁精挤多了,泡沫堆了半池子。我拧开水龙头冲了两遍,把碗扣在沥水架上。
然后我坐到床边,打开微信,点进家族群。群里多了一条消息——三叔发的,就一句话:“以后家里有事,先讲理,再讲情。”
下面没人回复。但也没人退群。那种沉默我认得。不是没人看见,是所有人都看见了,但没人愿意第一个开口。谁先开口,谁就站了队。站了队,就得罪另一边。
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天花板上有道裂纹,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我盯着那道裂纹看了很久。
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画面——今天上午在酒店走廊里,堂弟看着我那张借条的表情。不是愧疚。不是后悔。是被揭穿的愤怒。
他气的不是自己欠钱不还。他气的是我让他想起了这件事。他气的是我在他最不想看见我的时候出现了。他气的是我没按他的剧本走——他以为我会忍。以为我会像以前一样,被“亲戚”两个字压着,不好意思开口,不好意思要钱,不好意思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场合。
他以为“最重要的人”里可以不写我的名字,但账单来了,我照样会掏钱。
手机在黑暗里亮了一下。一条微信消息。我拿起来看了一眼——堂弟发的。
“哥,钱还你了。以后咱们两清了。”
两清。
我看着这两个字,忽然笑了。不是气笑的,是真觉得好笑。八万块钱借了一年半,被骂了一年半,被当外人当了一年半,最后钱要回来了,换来一句“两清”。
好像从头到尾,是我欠他的。
我没回。把对话框删了。
然后我打开通讯录,找到二叔、二婶、堂弟,一个个点进去,没删好友,没拉黑。只是把他们的备注改了。
二叔改成了“周德厚”。二婶改成了“李秀兰”。堂弟改成了“周峰”。
没有称呼。就是名字。
亲情这个东西,有时候像一笔糊涂账。你往里存得越多,越觉得取的时候理所当然。但有些人,只取不存。等你账上没钱了,他们说你小气。等你不让取了,他们说你绝情。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枕头边,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上班。房租还要交。日子还要过。
只是以后过年回老家,少走一家亲戚罢了。
其实也没少。本来人家也没打算让我走。
临睡前我最后看了一眼手机。家族群里三叔那条消息底下,终于有人回了。是四舅。
回了一句:“三哥说得对。”
然后又是沉默。
但那种沉默,跟以前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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