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喇叭诉悲欢 七旬老人六十年坚守山阳百年非遗

来源：环球网

5月28 日，细雨如丝。陕西省商洛市山阳县法官镇大寺庙村青灰色的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发亮，唢呐声与鼓点穿透雨幕，在山坳间久久回荡。

循声而去，一处普通农家小院出现在眼前。院墙上悬挂着“山阳县文化馆传统音乐喇叭眼传习所”的牌匾。推开虚掩的屋门，76岁的丁仕尧正手捧一本曲谱，与几位老伙计围坐练习。

“这就是我们的‘店’，不卖油盐酱醋，专卖老祖宗传下来的锣鼓家伙和唢呐调子。”丁仕尧手中鼓槌起落，笑意从皱纹里漫出来。作为“喇叭眼”第三代传承人，丁仕尧从父亲手中接过这门技艺，至今已有60多年。

在法官镇，上了年纪的人几乎都记得“喇叭眼”响起时的热闹场景。“小时候，只要听见锣鼓声，饭碗一放就往外跑，不管是过年过节，还是婚丧嫁娶，没有‘喇叭眼’，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丁仕尧回忆。

“喇叭眼”形成于明末，是一种6人合奏的民间吹打乐，当地人俗称“打全套”。战鼓、边鼓为骨，大锣、小帽镲、钩锣、手锣为肉，而一支唢呐，便是这支队伍的魂。6位乐手不仅要各司其职，更要样样精通，彼此默契配合，方能完成一场完整演奏。“我们这几个人里，就属刘道祥唢呐吹得最好，他一开口，整个场子就活了。”丁仕尧说。刘道祥在一旁笑着摆手：“百般乐器，唢呐为王，‘喇叭眼’的灵魂就是这一支唢呐。”

与一般民间吹打乐不同，“喇叭眼”以打击乐器配合唢呐共同演奏，几个人凑在一起便能开场，它只奏不唱，流传下来的是完整的曲牌体系。配合的唱词仅存一鳞半爪，都是口语化的山野小调，诙谐幽默，逗人发笑。如“姐在花园摘黄瓜，郎在外面撒土巴，打掉黄瓜花”，短短几句，便勾勒出山乡青年质朴而诙谐的爱情故事。这些唱词由民间歌手即兴演唱，乐队只管专心奏乐，两不相扰，又浑然一体。

清代时期，法官庙赵家戏班名震方圆百里。班主赵正列将散落民间的旧谱逐一整理、规范，统一曲调与打法，使“喇叭眼”逐渐形成成熟体系。后来，这门技艺传至大寺庙村邓方有手中。

民国时期，邓方有将全部技艺传授给邓可章、丁邦国等7名少年，使“喇叭眼”在法官镇得以代代传承、生生不息。

在这条延续数百年的传承链上，76岁的丁仕尧承接着前辈们留下的薪火，成为“喇叭眼”最重要的守护者之一。他的父亲丁邦国，正是当年跟随邓方有学艺的7名少年之一。耳濡目染之下，丁仕尧自幼学习“喇叭眼”，从识谱、叫鼓到演奏曲牌，一步步跟随父亲钻研揣摩。从少年到白发，从农闲到节庆，这门技艺早已融入他的生活。

当年那7名少年，如今只有邓可章一人还在。作为这段传承历史最重要的见证者，92岁的他亲历了“喇叭眼”兴盛的岁月，也见证了这门古老艺术一路走来的风雨历程。

记者见到邓可章时，老人坐在屋檐下的竹椅上。雨滴顺着瓦楞缓缓落下，他望着远处的群山，说起当年的盛况：“过年的时候，十里八乡的人都赶来看。”停顿片刻后，老人轻轻抬起手，指向不远处正在整理乐器的丁仕尧说：“好在还有仕尧，不然这门手艺真要失传了。”

丁仕尧不仅完整掌握了全部曲目，更将老一辈口传心授的记谱传统传承下来。没有工尺谱，也没有五线谱，只有代代相传的简单符号，全凭记忆与领悟。翻开那本泛黄的曲谱，圈圈点点、横竖符号密密麻麻，犹如一本只有传承人才能读懂的“密码书”。

“最难的就是记谱、手法和叫鼓。同样一首曲子，符号标得不一样，敲出来的味道就差了十万八千里。”丁仕尧说。正是依靠这套独特的记谱方式和一代代艺人的口传心授，《长流水》《霸王鞭》《八哥洗澡》等20多首珍贵曲牌得以完整保存至今。

新中国成立后的一段时期，“喇叭眼”一度淡出人们视野。为了让这门技艺不断代，丁仕尧和刘道祥开始义务授艺，向村里的孩子们传授鼓点和曲调。

转机出现在2009年。当年，为庆祝新中国成立60周年，山阳县面向各乡镇征集文艺节目。接到任务后，丁仕尧立即组织30多名民间音乐爱好者开展集中培训。他们从记谱到手法，从叫鼓到配合，手把手教学。最终，有5人完整掌握全部演奏技巧，并成功登上庆祝活动舞台。

这次亮相，让沉寂多年的“喇叭眼”重新走进公众视野。

此后，丁仕尧带领团队活跃在各类文化活动现场，参加“丰阳广场”夏季纳凉晚会、法官镇“村晚”、高铁站建设奠基仪式等演出，并多次参与民间艺术展演。

2017年，“喇叭眼”成功入选商洛市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荣誉背后，是更加沉重的责任。多年来，丁仕尧坚持免费授课，不收取任何学费。曾经跟随丁仕尧学艺的茹显斌，如今已年过三十。由于常年在外工作，只有逢年过节返乡时，才能重新拿起唢呐和锣鼓。

“‘喇叭眼’就是我们法官人的乡愁，是过年的味道，也是人情世故的味道。这种味道不能断。”茹显斌说。

刘道祥对此感触更深：“‘打全套’讲究6个人一条心，吹唢呐的、敲鼓的、打锣的缺一个都不行。只会一样，不算真正学会。我吹了一辈子，只要还能吹得动，就一直吹下去。”

然而，传承的现实困境依然存在。学习周期长、经济收益有限，加之年轻人大多外出务工，使得“喇叭眼”后继乏人的问题日益突出。

面对现实困难，丁仕尧并未放弃探索。今年“五一”假期，他带领团队走进法官镇月亮湾瀑布景区，演奏传统曲目。其中，《八哥洗澡》融入诙谐生动的肢体表演，引得游客掌声不断、笑声连连。

△图为“五一”假期，丁仕尧携团队在法官镇月亮湾景区展演

在丁仕尧看来，这正是“喇叭眼”未来发展的方向，走出传统婚丧嫁娶场景，融入文旅产业和乡村旅游，让古老非遗焕发新的生命力。

丁仕尧常说：“只要有人愿意学，我就愿意教。”对于这位年过七旬的非遗传承人而言，守护的不仅是一套唢呐和锣鼓技艺，更是一段绵延数百年的文化根脉。

雨还在下。丁仕尧放下鼓槌，拿起唢呐，吹了一段《长流水》。声音穿过屋檐，穿过雨幕，在山坳间慢慢散开。一个老人，一支唢呐，600年的调子，就这样一茬一茬地传了下来。(刘佳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