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V和茉莉奶白，谁才是那个抄袭者？

【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江流】

四叶花卉，纹样流转千年。它长在敦煌的藻井上，刻在宋人的瓷器里，绣在民间的衣裳中。它是宝相花，是柿蒂纹，是中国人看了一辈子的吉祥图案。它象征着圆满，象征着吉祥，象征着生生不息。从汉代的丝织品到唐代的壁画，从宋元的陶瓷到明清的服饰，这枚小小的四叶花卉纹样，沿着中华文明的脉络一路走来，从未断过。但今天，它差点成了法国人的。

近日，LV起诉中国新茶饮品牌茉莉奶白商标侵权一案，以LV获赔千万的结果引发舆论哗然。消息一出，社交平台上炸开了锅。有人愤怒，有人困惑，更多的人感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憋屈。尽管茉莉奶白已经提起上诉，判决尚未生效，严格意义上这个判决结果是否合规仍无定论，但法律裁决与大众文化认知之间的鸿沟，已经明晃晃地摆在了所有人面前。一个中国人用了中国纹样，却要赔偿一个法国品牌——这件事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子别扭。

本案的争议之处在于一枚四瓣对称的四叶花图案。

从纯粹的法理技术层面来看，这个案子的核心问题可能没有舆论场上看起来那么复杂。关键在于，LV在华注册的商标，究竟是“老花”（Monogram）这一整体组合，还是把其中的每一个单体元素——比如那枚四叶花卉——都分别注册成了自己的专属商标？

如果是前者，那LV根本就没有资格起诉茉莉奶白。因为任何知道点基本逻辑的人都明白，商标的独特性体现在组合而非单个元素。LV的“老花”之所以成为“老花”，是因为包括四瓣花卉和LV字母缩写在内的多个元素组合在一起，构成了一个具有显著性的标识。但茉莉奶白用的并不是这个组合，只是有点像组合中的一个单体元素。

这就好比有人注册了一个由“太阳、月亮、星星”组合而成的商标，然后跑去告别人单独画了一个太阳——这逻辑上根本说不通。LV的“老花”是一个组合，其独特性体现在组合而非单个元素，起诉茉莉奶白的单体四叶花卉纹样侵权，从这一角度来说没有依据。

如果是后者，那问题就更加严重了。一个来自东方、流传千年的公共纹样，怎么就成了法国奢侈品牌的私产？宝相花和柿蒂纹在中国至少已有上千年的使用历史，它们不属于任何个人，不属于任何企业，它们属于全体中国人，甚至属于全人类的公共文化财富。

如果LV真的将这些单体公共纹样全部注册成了自己的专属商标，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商标侵权诉讼了，这是在圈地——把公共文化符号据为己有，涉嫌商标不当注册。大众对四叶花卉作为东方传统公共纹样这一点反应强烈，从文化角度提出质疑有其道理。不过技术上首先还是要确认LV在华注册的商标究竟覆盖到了什么范围。如果是后者的情况，LV则属于擅自占用公共纹样，存在商标不当注册的问题。

无论哪种情况，LV的起诉都站不住脚。大众之所以群情激愤，也绝不是在替一家奶茶店抱不平——茉莉奶白作为一个商业品牌，它有它的商业利益，大众未必真的关心一家企业的输赢。人们真正关心的是，那些从小看到大的纹样，那些印在课本上、刻在古建筑上、绣在奶奶衣襟上的图案，怎么忽然之间就变成了别人的东西？大家隐隐地感觉到，有些东西，不该这样被拿走。

这并不是第一次了。事实上，类似的文化符号归属争议，近年来频频发生，让人不得不深思其中的深层逻辑。

此前迪奥挪用中国马面裙传统形制，标榜成自己的“标志性迪奥廓形”，引发众怒，却因知识产权制度的地域性限制无法被追责。马面裙是中国明代就已成型、清代广泛流行的传统裙装形制，其前后平整、两侧打褶的结构特征清晰可辨。但当迪奥将其几乎原封不动地搬上时装秀场，并宣称这是“迪奥独有的标志性廓形”时，中国消费者除了愤怒和抵制，在法律层面上几乎无计可施。而另一边，本土品牌用着老祖宗传下来的纹样，却被洋品牌告上了法庭，被判赔偿千万。

2022年，迪奥发布了一款售价为2.9万元的半身裙，宣称采用了“标志性的Dior廓形”，但其与中国传统服饰马面裙几乎一模一样。

“可被外人商用，不可被本土自用”——这种双向被动的荒诞局面，到底是怎么形成的？根源在哪？

需要说明的是，这种现象不能一概而论，得个案分析。每一起纠纷都有其具体的法律事实和商标注册细节，不能用一个简单的公式去套。但就本案而言，有一个事实是绕不过去的，也是值得所有人认真审视的：LV的“老花”设计于1896年，而其单体元素的源头，至少间接地来自东方。那些四瓣花卉的造型逻辑、那些对称构图的审美趣味、那些几何化的装饰语言，对东方纹样稍有了解的人，一眼就能看出其中的脉络。

作为这些元素源头的中国，从未指控LV侵权，并且承认了作为组合的“老花”的商标合法性。原因无他，正是因为这些单体元素本就是公共纹样，谁都可以用。中国从来没有想过要独占它们，也从来没有这个传统。中国的文化逻辑是：好东西大家用，用得越多，文化就越有生命力。但这绝不意味着，这些公共纹样就此成了LV的私有财产，更不意味着，LV可以倒打一耙，起诉一个仅仅使用类似其中单体的中国品牌。

关键在于，商标使用公共纹样，需要区分组合设计和单体元素。组合设计可以使用公共纹样，这是商标设计的常见做法。无数品牌的商标都使用了公共领域的元素，这是被允许的。但公共纹样不能被任意抢占为商标，也就是说，你不能把一个公共纹样以单体形式注册成自己的专属商标，然后禁止别人使用。这是一个常识性的分界线，也是商标法理中应当被重视的边界。

如果我们能在这个分界线上建立起共识，区别对待“组合设计”和“单体元素”，那么破解“可被外人商用、不可被本土自用”的困局，或许就找到了一个可供参考的思路。组合设计可以使用公共纹样，但公共纹样不能被任意抢占为商标。

此次舆论大规模共情国货、关注传统纹样归属问题，体现的是大众传统文化保护意识的觉醒。这种觉醒来得突然，却绝非偶然。在过去的二三十年里，全球化浪潮席卷一切，西方品牌带着它们的光环和叙事进入中国市场，消费者追捧的是它们背后的文化想象。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当越来越多的文化冲突事件浮出水面，当人们开始审视那些“理所当然”的事，一种新的文化自觉正在生长。

大众层面虽然较少深究商标法中的技术细节，但那种直觉上的“不对劲”是真实的、普遍的，甚至是有历史深度的。这种觉醒，在我看来有着深刻的历史必要性和必然性。让我们把目光放回1896年。

那一年，乔治·威登设计了LV的“老花”。彼时的欧洲，正是殖民主义的鼎盛时期。东方的器物、纹样、工艺被大量“搜集”到欧洲的博物馆和私人收藏中，东方的审美元素被西方设计师毫无顾忌地取用。乔治·威登直接借用东方公共纹样作为组合元素，在那个时代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因为殖民主义的欧洲天然地认为，东方的文化元素是可以任意取用的，不必在意它们的文化语境，不必尊重它们的历史内涵，更不必向任何人打一声招呼。

在那个时代的话语体系里，东方是“被观看”的对象，可以是灵感的来源地，但不能不是平等对话的文化主体。直接取用东方公共纹样作为组合元素，这个事实本身是和当时的时代相关的，即殖民主义的欧洲认为东方元素可以任意取用而不必在任何意义上顾虑这些元素的文化语境和内涵。

试想，如果今天有中国文创品牌，把埃菲尔铁塔的样子作为一个组合元素注册成自己的商标，整个法国只怕要吵翻了天。法国人会说，埃菲尔铁塔是我们的国家象征，是我们的文化地标，你怎么能拿来商用注册？这种反应完全可以理解，没有任何问题。

但反过来，当中国的传统纹样被西方品牌“借用”了一百多年，如今这个品牌却反过来用这个纹样起诉中国品牌，这就不仅仅是荒诞了，而是一种文化话语权失衡的直白展露。百年之前，东方纹样被取用时无人过问；百年之后，东方人自己用这些纹样，反倒要付出代价。

这场风波，无意之中揭开了一个许多人不愿面对的事实：LV等老牌奢侈品牌的标志性图案，在诞生时刻本身就存在正当性问题。它们的光环，部分建立在那个不平等时代对东方文化元素的无偿掠取之上。这并不意味着要否定这些品牌百年来的工艺积累和设计创新，但至少我们应该有勇气正视这段历史。

当这些品牌以“维权者”的姿态出现时，我们有必要提醒它们：那些所谓的“专属”纹样，其源头或许并不那么“专属”。这场风波无意之中揭开了LV等老牌商标的正当性问题，对这些问题的回顾和思考有利于寻找到一般意义上文创商标使用公共纹样的合理方式。

这场舆论风波，对国货文创品牌来说，既是警醒，也是启示。

大众保护意识的觉醒，意味着消费市场正在形成一种新的期待：传统元素不应该是谁都可以来摘的果子，更不应该成为外人拿来打中国人的棍子。消费者正在用他们的注意力和购买力，重新定义什么是“合理”的、什么是“正当”的。国货品牌在用传统纹样做文创、搞创新的时候，不再只是“好不好看”的问题，还有“该不该用”“怎么用”的问题。这是一个更高的要求，也是一个更大的机遇。

但这绝不意味着国货应该退缩，恰恰相反，正因为这些纹样是我们自己的传统公共文化符号，所以我们更有资格、也更有责任去用好它们。关键在于，要有意识地区分组合设计和单体元素的使用边界，避免简单照搬，避免让传统元素沦为毫无灵魂的装饰图案；要在使用中注入当代的审美和叙事，让传统纹样活过来，而不是僵死地贴在包装上，要让消费者感受到这些纹样不是一种“复古的噱头”，而是一种有生命力的文化表达；要在商业化的同时，主动传递纹样背后的文化故事和历史脉络，让消费者不仅买到一个产品，也接收到一段文化记忆，让每一次消费都成为一次文化认知的深化。

图为收藏于沧州博物馆的三彩刻宝相花纹盘。宝相花是唐代流行的吉祥纹饰，而此器物不仅是三彩器中的珍品，也是盛唐文化开放包容的见证。 新华网

说到底，四叶花卉从来不是LV的。它是敦煌画师在油灯下一笔一笔描出的莲花变体，是宋代窑工在转盘上反复琢磨的刻花装饰，是无数无名匠人代代相传的手艺和审美。它不需要被谁“授权”才能使用，但它需要被尊重，被理解，被以正确的方式传承下去。

这场官司的最终结果尚未可知。茉莉奶白的上诉给了所有人一个重新审视这个案件的机会，也给了法律界和商标制度一个回应大众文化认知的机会。但至少有一件事已经清晰了，大众不会再沉默地看着自己的文化符号被他人圈占。这种觉醒，也许比千万赔偿的判决，重要得多。

文化自信不是喊出来的，是在一次次这样的碰撞中，一寸一寸争回来、挣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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