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平行世界的广播，它播报的是哪个苏联？| 克格勃未识别对象记录

1954年12月，阿尔汉格尔斯克州。晚上九点，全村喇叭里忽然换了一个声音。

本来应该是莫斯科的新闻。一个女人开始报一座城市的气温——城市的名字没人听过。然后报了风速、路面状况、桥面结冰。声音很平静，呼出的气扑在话筒上。念完天气以后她开始读本地新闻——优秀教师表彰、小学锅炉检修、一条叫白河的支流在融冰期水位上涨。

集体宿舍那边有人跑过来敲广播站的门，一个穿棉袄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后面跟着两个人，其中一个手里还拿着没喝完的茶，拿着茶的人向穿棉袄的中年男人人问道："普罗霍罗夫同志，广播换了频道吗？"农场书记普罗霍罗夫表情严肃，没有搭理他，把手伸向了门把手。

普罗霍罗夫把门拉开。接收机还开着，黄铜旋钮上的刻度停在莫斯科一台的位置。他拧了一下音量旋钮。喇叭里的女人在说："以上是本台的全部内容，明天见。"

安静了，那个拿茶杯的人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茶杯——茶面上结了一层薄冰。

第二天晚上，同一个时间，广播站的喇叭里又出现了同一个声音。这一次没有人来敲门。第三天晚上，有人提前搬了一张凳子坐在广播站门口等。

普罗霍罗夫把喇叭线拔了。对外说线圈烧了，暂时申请替换。然后他给区委打了一个电话，他在电话里说的是——"机器收到了一个外地广播。"

三个月后，1956年3月。一份电报从阿尔汉格尔斯克州转到了莫斯科克格勃第七处。

第七处处长舒利金是个瘦高的男人，说话时左手始终放在桌面电报旁边，手指并拢。"阿尔汉格尔斯克州，乌斯季扬斯科耶集体农庄。庄里广播站一台接收机，每天晚上九点前后开始收到非标准信号。一个女人的声音，俄语，播报气象和本地新闻。播报中提到的城市名字在任何地图上都没有记录。气象描述中提到一条叫白河的支流。这条河确实存在——地图上标的是另一个名字，本地人叫白河。农庄书记普罗霍罗夫报了区委，区委报到了当地的克格勃联络站。联络站做了测向——信号源不在苏联境内任何已知发射台的位置。排除未经授权的电台干扰之后转给我们。广播站的外接喇叭已经被普罗霍罗夫切断了，让广播员伊琳娜每晚值班时用耳机监听。"

弗拉基米尔把电报拿起来。"他对外说喇叭怎么了？"

"设备故障。"舒利金把左手从电报上拿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他没有报非标准信号。他说的是'设备故障'。这个人知道怎么保护自己。"

"我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农庄有货运支线。"

阿尔汉格尔斯克州的土地还没化冻。弗拉基米尔在一个没有站台的土坡旁边下了车，靴子陷进了半化的黑泥里。

普罗霍罗夫在集体农庄办公室门口等他。五十多岁，方脸，棉袄左口袋磨出了一个洞，洞里塞着半截铅笔和一把折尺。他用右手握住弗拉基米尔的手——力道不大，但没有马上松开，像在确认这只手是从莫斯科来的。

"机器在广播站，我没碰过。我把喇叭切了，对外说线圈烧了，暂时没有人问。"他把手松开，把折尺从口袋里抽出来放在桌上，没有打开，只是压着。

弗拉基米尔把大衣脱下来挂在椅背上。"你打电话到区委的时候怎么说的？"

普罗霍罗夫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我说——'机器收到了一个外地广播'。"

"没说别的？"

"没说。"

广播站是一间砖房，屋檐上挂着冰凌。里面只有两张桌子、一把椅子和一台接收机，木头外壳，黄铜旋钮被手指捏出了深色的氧化层。伊琳娜坐在桌子后面，正在用一根细铜丝拧天线接头。她把铜丝拧进去以后用手指拨了一下旋钮，灯丝亮了，极细的橘红色光从通风孔里透出来。然后她把机器关了。

"你每天晚上都听？"弗拉基米尔在她对面坐下来。

"十二月开始的。"她的声音不大，每个字之间的间隔很稳，像已经在心里排了很多次。"第一次我以为搜到了别的州的广播。第二天同一时间打开，它还在。一个女人报了一个城市的气温，我没听说过。报了风速、路面状况。然后开始读本地新闻——优秀教师表彰、小学锅炉检修、一条叫白河的河在融冰期水位上涨。"她抬头看着弗拉基米尔。"我从小在这条河边长大。我母亲以前在河边洗衣服，冬天河冻成冰，她在冰上凿一个洞把手伸进去。我每天晚上开机，频率自己偏转，然后我听到她在说这条河明天的水位。"

"普罗霍罗夫让你听的？"

"他每天到广播站门口站一会儿，不进来，也不问。他老婆来送饭的时候我告诉她天线坏了信号不稳。她看了我一眼，说你脸色不好，我说夜班太多，她没再问。"

晚上八点半，伊琳娜打开接收机。灯丝亮了，几十秒后喇叭里的杂波开始变成断续的人声。弗拉基米尔坐在桌子旁边。伊琳娜把椅子拉到门口，铜丝圆圈搁在腿上，拇指和食指夹着一圈一圈转，她在等。

九点整，杂波收住了。一个女人的声音出来了，很近，呼出的气扑在话筒膜片上。她报了一个城市的气温，两个字。报了风速、降水、路面状况、桥面结冰。声音很稳。念完天气预报后开始报新闻——市苏维埃批准了供水管网改造方案，蜂农伊万诺娃获得了本年度第一次采蜜量记录。新闻报完以后她说——"以上是本台的全部内容。明天见。"

喇叭安静了，弗拉基米尔没有动。

"她每晚同一时间开始播报。节目能接着上一期的尾。前面说的温度，第二天被提起来，不是乱码。"伊琳娜把铜丝圆圈收回口袋里。"她没有说过一句不该说的话。她只是在说她那边的事。"

“有没有不该说的，不是由你来判断的， 伊琳娜同志。 ” 弗拉基米尔冷冷地说道。

莫斯科，两天后。舒利金桌上放着弗拉基米尔的外勤报告和一份磁带。

"普罗霍罗夫在电话里说的是'外地广播'——不是非标准信号，不是未经授权的电台。'外地广播'。" 弗拉基米尔说道， "这个人知道怎么让自己在出了事以后被追责的程度降到最低。他说的是实话——一个外地广播——但没有一个字能被人拿到桌面上去讨论。他说完之后把自己农庄的喇叭切了，他跟他老婆说的是'冬天天黑得早，不开灯省电'。然后他每天到广播站门口站着，不让其他人靠近，他懂规则。"

舒利金把一份第七处的评估表放到报告上面。表上只有一行字——"信号源头不可确认。内容不可审核。听众不可追踪。"

"这个声音没有经过审批。没有政治委员签字。没有任何人同意它说话。它现在说的是天气、蜂农、白河，明天可能还在说天气，但它不是我们的，我们不知道它明天会说什么。接收机的中频变压器在信号到达时会自行偏转锁定这个波段。换了别的接收机，这个频率上什么都没有。"

他把评估表翻过来，背面空白。在背面写了两个字——封存。

" 收音机发回莫斯科，档案室收。伊琳娜调库页岛广播电台——她已经听了三个月，让她离所有人远一点，至于普罗霍罗夫他很聪明，他自己知道怎么办。" 舒利金淡淡说道。

三天后，木头外壳的接收机被送进库兹涅佐夫的办公室。

库兹涅佐夫用指节敲了一下木头外壳，黄铜旋钮上那道被伊琳娜的手指磨亮的缺口还在。他把舒利金的评估表从档案袋里抽出来，看了那行字——"源头不可确认。内容不可审核。听众不可追踪"——然后在下面签了自己的名字。他把评估表放进档案盒里，又从抽屉里拿出纸板写了一个编号，塞进接收机的通风孔。纸板刮到机器内部的铁壳发出一声短促的锐响。

“ 库兹涅佐夫同志，你拿到它后听过广播吗？”站在办公桌边看手里文件的7处负责人 舒利金漫不经心的问道。 库兹涅佐夫抬头一笑，“昨天，她播报苏共中央全会，说道一个叫托洛茨基的人代表苏共中......""停！停！我今天没见过你，我俩也没说过话。" 舒利金抬手阻止 库兹涅佐夫继续说下去， 库兹涅佐夫又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他起身把接收机端起来走到档案室最里面那扇铁柜前面，拉开柜门放进第三层。

柜门合上，铰链发出一声很轻的铁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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