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州之失始于刘备集团对外交的不重视

文 / 子玉

军事和外交是解决政治问题的两种手段，成熟的政治家是两手都比较硬，如果单纯只出一张牌，或者偏向某张牌，那么往往会付出极高的成本，典型就是刘备与孙权的博弈。关羽失荆州，刘备的责任一是军事重于外交，再就是用人失误。

行文之前，子玉先来说一个细节。229年四月，孙权称帝，蜀汉群臣在得知消息后是气得不行，认为孙权这是僭越，建议诸葛亮应该与东吴绝交，于是诸葛亮就劝大家说：“今若加显绝，仇我必深，便当移兵东伐，与之角力，须并其土，乃议中原。彼贤才尚多，将相缉穆，未可一朝定也。”

意思就是，如果蜀汉和东吴绝交，那就必须东征，将其兼并，才能放心北伐，否则，东吴就是趁蜀军北伐袭击益州的变数。但是呢，江东的精英挺多的，实力也不小，蜀汉很难将其灭掉，所以还是忍了吧。

对于此，子玉的看法是，蜀汉北伐，必须满足两个条件：北方有变，蜀汉利用曹魏的乱局用兵；维持和东吴的联盟关系，就算东吴不配合北伐，起码不能成为蜀汉的威胁，成熟的政治家绝对不会让自己陷于两线作战的被动局面。

从这就可以看出，蜀汉要想发展就必须维持和东吴的联盟。同样，东吴要想对抗曹魏，也必须维持和蜀汉的联盟，这是诸葛亮、鲁肃、孙权等人的共识。但是呢，刘备却对孙刘联盟的必要性认识不够，在赤壁之战中解除生存危机并获得江南四郡后就渐渐将联盟不放在心上，甚至主动破坏联盟，最终失去了荆州。

建安十六年（211），孙权派人与刘备沟通，想合作打益州，刘备不同意，甚至威胁说：“汝欲取蜀，吾当披发入山，不失信于天下也。”

既然刘备不同意，那孙权就不可能越过刘备攻打益州，于是此事就暂时搁置。但刘备后来却单独取蜀，孙权在得知消息后就大骂道：“猾虏乃敢挟诈。”

可以说，孙刘联盟在经过赤壁之战的蜜月期后因为益州问题已经产生裂痕，孙权不再信任刘备。具体表现就是，他将妹妹接回了江东。

建安十九年（214），刘备夺取益州，孙权认为，你刘备既然已经夺取了益州那就应该归还南郡，因为，此时的刘备已经成为东吴的威胁，益州加荆州的组合，再加上上游的地利，这些都是孙权睡不着的觉，基于此，孙权都有必要收回荆州。

对于这一点我们可以这样想，东吴是蜀汉北伐时袭击益州的变数，那么蜀汉也是东吴北伐时袭击扬州的变数，孙权作为成熟的政治家必然先要通过回收荆州来保证江东基地的安全，荆州的重要性正如甘宁所言，属于东吴的“西势”。

于是，孙权就派诸葛瑾问刘备要荆州，刘备的回复是：“吾方图凉州，凉州定，乃尽以荆州与吴耳。”

对于刘备的话孙权当然不会信，他气愤地说：“此假而不反，而欲以虚词引岁。”

既然刘备不给，孙权就派吕蒙强取，刘备在得知消息后也率兵五万从益州赶往公安，准备武力与孙权解决荆州争端。最后，因为曹操攻汉中，刘备为了保益州就只能和孙权和谈，双方以湘水为界，中分荆州，为：长沙、江夏、桂阳归东吴；南郡、零陵、武陵归蜀汉。

等于是，刘备白忙活一场，还因此失去了军事重镇江夏，可以说，关羽后来之所以失去荆州在一定程度上就是因为江夏被东吴所掌控，占据江夏，东吴不仅可以保证江东基地的安全，还可以以江夏为攻打荆州的前沿阵地。

对此，廖立就批评刘备道：“走与吴人争南三郡，卒以三郡与吴人，徒劳役吏士，无益而还。”

从此次争夺荆州事件我们就可以看出，刘备在重大利益面前，是本能地放弃外交手段，而直接以武力方式解决政治问题。

反观孙权，在受到威胁时他先是以外交手段和刘备沟通，而且所要也只是长沙、零陵、桂阳三郡，最后是在与刘备无法沟通的情况下才动武的。另外，孙权当初能将南郡借给刘备也足见此人的大局观，对孙刘联盟的重视。

可见，刘备在政治上还是不如孙权成熟，根本没有将孙刘联盟放在心上，而其之所以如此本质还是对联盟的必要性认识不够，还是认知问题。如果刘备的段位足够高，就会在孙权接回妹妹、孙刘联盟出现裂痕时主动以外交手段解决矛盾。

毕竟，当时的刘备还没有足够的实力兼并东吴，其要想放心发展，就必须维持联盟。

荆州问题虽然复杂、敏感，但也不是不能通过外交手段来解决，有时候，稍微出让一点利益总比完全失去荆州要好。

对于刘备的行为，王夫之甚至认为刘备可能是怀疑诸葛亮和哥哥诸葛瑾私下沟通，所以才排斥诸葛亮主张的联吴抗曹战略。

刘备如此态度，关羽对于孙刘联盟就更不重视了，关羽在镇守荆州期间，其与东吴是经常产生矛盾，甚至让东吴感受到了生存危机。关羽对东吴造成生存压力的典型就是：不同意孙权的联姻（计划联姻，也可看出孙权有意维持孙刘联盟）；在北伐期间也对东吴放出这样的狠话：“狢子敢尔，如使樊城拔，吾不能灭汝邪。”

狢子是北方人对南方人的侮辱性称呼，关羽用这两个字来称呼东吴估计当时就将孙权弄抑郁了。本来孙权就有意夺回荆州，如今关羽放出这样的狠话，孙权就更加坚定了取荆州的想法，因为，关羽已经不是合作对象，而是妥妥的威胁。

在东吴眼中关羽已经不是合作者而是威胁 图源/剧照

另外，吕蒙也向孙权分析道：“关羽现在之所以不敢东下灭吴，是因为有您和我在，如果不趁此时解决荆州问题，那么关羽将来迟早会东下。”

实事求是地说，吕蒙的分析有一定道理，刘备集团当时之所以不敢东下灭吴一是因为实力有限，二是东吴有孙权和吕蒙的雄主加强将的组合，一旦刘备集团实力增长，东吴发生内部危机，那么关羽的东下就是必然。

另外我们也可以做如此设想，如果关羽打下襄樊，那么其东下就没有了后顾之忧，东吴的生存危机就会更大。

也就是说，孙刘联盟只能是在一方吃不掉另一方的情况下勉强维持，一旦一方偏大，就会想着兼并另一方的可能，独立对抗北方强敌曹操，相信刘备集团如此设想过，孙权集团也设想过，事实是，吕蒙就曾亲口对孙权做过分析，认为对抗曹操不必依靠关羽，可以大胆地兼并荆州。

至于关羽为何不重视和东吴的关系则是因为，诸葛亮仅凭一张嘴就立下了在赤壁之战中的赫赫战功，关羽当然不服气。再说，以关羽的性格，他连自家人马超和黄忠都看不上，“不与老兵同列”，东吴君臣他就更看不上了。

既然矛盾已经这么深，而关羽当时又在北伐，那么孙权就必然会紧抓这个机会突袭荆州，一举解决生存危机。

最重要的是，关羽除了将兼并东吴之心暴露了，还擅自派兵夺取东吴湘关的粮米，这就更让孙权不满，突袭荆州的意愿就更加强烈。

当然了，我们不能将荆州局势的恶化全部归咎于关羽的性格问题，最主要的还是刘备用人的失误，他不该让关羽独自镇守军事要地荆州。

众所周知，荆州既是战略重镇，兵家必争之地，又是曹孙刘三家博弈的主战场，这种既重要又敏感的地方对于镇守主将的要求就非常高，而关羽的属性更多是将才，而非帅才，是处理不好与东吴的关系的。

刘备素有识人之明，且一定是最了解关羽的人，但他却让关羽独立负责荆州的一切事务，最终造成了吴蜀联盟的破裂，东吴紧抓关羽北伐的历史机遇奇袭荆州，刘备集团因此不仅丢失了荆州要地，还失去了猛将关羽。

其实刘备最成熟的做法应该是：调关羽入川，让其协助自己打益州，而法正也足以承担参谋的角色；让诸葛亮负责镇守荆州，以赵云和张飞作为协助。

如此，刘备既能打下、经营益州，诸葛亮也能守住荆州并处理好与东吴的关系，荆州之战、夷陵之战就可能不会发生。

但刘备却放弃了让诸葛亮镇守荆州，最终发生了一系列不可控事件。可能对于刘备来说，关羽、张飞才永远是他的左膀右臂，诸葛亮只能算第二梯队，刘备本能地会将荆州这样的重地交给关羽。

这可以看作是刘备集团天然的排他性。

关羽和张飞才是刘备在人事层面的基本盘 图源/剧照

当然，荆州之失诸葛亮也有责任，作为军师的他应该将吴蜀联盟的重要性向关羽和刘备讲明白，对荆州的情况做动态跟踪，以保证局面的可控性。

至于诸葛亮为何没能干预荆州之事，原因可能有两点：刘备信任的谋主只有庞统和法正，这两人去世后刘备是独立做决策；诸葛亮根本就没法给关羽提意见，关羽不可能听。

事实是，诸葛亮甚至还有点讨好关羽，比如，关羽不服马超时，诸葛亮就对关羽说，“没人能和你美髯公相比”。

等到失去荆州并遭遇了夷陵之败后，刘备才意识到了孙刘联盟的重要性，才主动恢复了吴蜀之间的联系，等到诸葛亮辅政后，就正式恢复了吴蜀联盟。

只能说，在付出了巨大的成本后刘备才意识到了外交的重要性，等到他明白后，蜀汉已经错过了最好的发展窗口。刘备最后之所以以诸葛亮辅政，一个是实在没人，最重要的是，诸葛亮是吴蜀联盟坚定的支持者。

至于刘备之前为何轻视外交，子玉认为还是他过高估计了自己的实力，对于三国态势的认识也不够清醒、客观。荆州之败没有将刘备打醒，直到遭遇夷陵惨败后，刘备才真正醒悟过来。

总之，刘备是乱世枭雄，但相比曹操和孙权，他的弱点还是非常明显，而一个人的发展上限又往往被其短板所束缚，刘备一生奋斗也只能得到偏霸蜀中的格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