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风裹着河面上的寒气,钻过老旧小区的楼缝,拍在厨房的玻璃窗上,发出细碎的呜呜声。沈清把最后一个碗擦干放进碗柜,抬手捶了捶发酸的后腰。墙上的挂钟指针刚过十点半,隔壁卧室传来儿子陈乐乐均匀的呼吸声——七岁的小男孩刚写完期末复习卷,洗漱完沾枕头就睡着了,小脸蛋红扑扑的,嘴角还沾着点没擦干净的牛奶渍。
她轻手轻脚地走到客厅,把沙发上散落的奥特曼卡片、半本漫画书和皱巴巴的校服外套一一归置好,又拿抹布擦干净茶几上的橡皮屑和苹果核。刚蜷进沙发想歇两分钟,口袋里的老年机震了一下,是陈建军发来的微信。
她拿起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略显疲惫的脸上。消息很简短,是陈建军一贯的风格:“媳妇,后天下午四点半的高铁到西站。不用来接,天冷风大,你在家看孩子。我自己坐公交回去。”
沈清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指尖有点发烫。她掰着手指头算,上次他走还是十月底,收完秋、给公婆腌完酸菜走的,一晃眼,两个多月零三天了。
她回了个“好”,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想吃啥提前说,我给你预备着。”
那边隔了大概十分钟才回过来,只有一句话:“就想吃你包的白菜猪肉馅饺子,多放姜末。别的啥也不用。”
沈清笑了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起身拉开冰箱门看了看。冷藏室里躺着半颗白菜,是上周婆婆从乡下带来的,还带着泥土气。冷冻室里还有上次陈建军走之前包的饺子,剩小半袋,是给乐乐留的。她想着明天早上送完孩子,顺路去菜市场再买两斤前腿肉,再买把韭菜,他爱吃韭菜鸡蛋的,两样都包点。
她和陈建军结婚八年,儿子乐乐七岁,上小学二年级。从乐乐满周岁那年起,陈建军就跟着市里的路桥公司跑项目,天南地北地修高速、架桥梁,哪里山高路远,哪里就有他们的工地。
眼下这个项目在西北的六盘山里,修一条连通两个贫困县的二级公路。山里条件苦,手机信号时有时无,工期压得紧,连周末都要赶进度,工人和管理人员都是两个月轮一次探亲假,一次七天。算下来,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陈建军在家的日子满打满算也就四十多天,剩下的三百多天,都是沈清一个人撑着这个家。
小区里相熟的宝妈凑在一起聊天,总有人半开玩笑半心疼地跟她说:“沈清啊,你这日子过得跟单亲妈妈有啥区别?家里换灯泡、修水管、接孩子、照顾老人,全是你一个人。老陈一年到头露不了几次面,挣那点钱都不够你操心的,你心里就没点怨气?”
每次沈清都只是笑着摇摇头,说:“有啥可怨的。他在外头也不容易。”
旁人大多当她是嘴硬,好面子,不肯承认自己嫁得亏。可只有沈清自己知道,她说的是真心话。她心里,真的没什么怨气。
不是不累,也不是不苦。是她见过陈建军晒得脱皮的后颈,见过他手上冻裂的口子,见过他视频时身后漏风的活动板房。她知道,他不是在外头享福,是拿身子骨熬日子,拿血汗换钱。他扛着外面的风吹雨打,就是为了让她和孩子、让老人能少受点委屈。
就像他每次回家,从来不肯当甩手掌柜。从进门放下背包的那一刻起,他就脚不沾地地忙前忙后,修修补补,洗洗涮涮,常常折腾到凌晨一两点才肯睡。不知情的人听了,或许会觉得这男人不懂事,回家不好好休息,瞎折腾。可沈清懂,那是他攒了两个月的愧疚和想念,嘴笨说不出来,只能用这种笨办法,一点点往回补。
第二天一早,六点整,沈清准时醒了。不用闹钟,这么多年她早就养成了生物钟。
她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先去厨房熬上小米粥,蒸上乐乐爱吃的豆沙包,又煮了两个鸡蛋。然后才去卧室叫乐乐起床。小男孩睡得正香,被叫醒了也赖床,裹着被子滚来滚去。沈清耐着性子哄了半天,才把他从被窝里捞出来,穿衣服,洗脸刷牙,折腾了二十多分钟。
七点半,母子俩准时出门。冬天的早上天还没完全亮,路灯昏黄的光洒在结了薄霜的路面上,冷风吹得人脸疼。乐乐背着小书包,牵着沈清的手,蹦蹦跳跳地往学校走,嘴里还念叨着今天要考数学,他肯定能考一百分。
把孩子送进学校,沈清转身往社区医院走。她是社区医院的护士,上班时间是八点半,走路过去二十分钟,刚好来得及。
社区医院的工作不算轻松,都是家长里短的事。早上刚换好工作服,就围过来一堆老人,测血压的,测血糖的,拿降压药的,吵吵嚷嚷的。沈清性子稳,说话轻声细语的,老人们都愿意找她。
“小沈啊,你家老陈啥时候回来啊?这又俩月了吧?”张阿姨一边伸胳膊测血压,一边跟她拉家常,“我家那口子退休在家,天天烦得我头疼,可真要是天天不在家,我还真受不了。你这日子,换我可过不下去。”
沈清一边给她绑袖带,一边笑着说:“习惯了就好了。他干的就是这行,没办法。”
“啥没办法啊,还不是为了多挣俩钱。”旁边的李阿姨接话,“不过话说回来,老陈是真顾家,每次回来都见他忙里忙外的,上次我见他扛着两袋大米上楼,还给你婆婆买煤球,真是个实在人。就是苦了你了,家里家外一把手。”
沈清没再接话,只是笑了笑,低头看血压计的数值。
苦吗?说不苦是假的。
去年夏天,下大暴雨,家里阳台的窗户漏雨,墙皮都泡掉了。她一个人搬着梯子上去糊塑料布,梯子滑了一下,她摔下来,崴了脚,肿得老高。那时候陈建军在千里之外的工地上,连电话都打不通。她自己瘸着脚去医院拍片子,拿药,回来还要接孩子做饭,愣是没跟他提一句。
还有乐乐上一年级第一次开家长会,老师要求必须父母到场。她那天刚好值夜班,熬了一整夜,早上交完班就往学校赶,坐在教室里头重脚轻,差点睡着。旁边坐的都是夫妻俩一起来的,只有她是一个人。老师说孩子上课注意力不集中,她点头哈腰地赔笑,出来的时候,在学校门口蹲了好久才缓过来。
可这些事,她从来没跟陈建军抱怨过。说了又能怎么样呢?他隔着一千多公里,既赶不回来,又跟着操心。工地上都是重型机械,爬山下坡的,分心容易出危险。她不能给他添乱。
中午十二点下班,沈清赶紧去学校接乐乐。回家简单炒了两个菜,一个西红柿炒鸡蛋,一个土豆丝,都是孩子爱吃的。吃完饭哄孩子睡午觉,一点四十再叫醒,送去学校,然后她再回医院上班。
一天下来,脚不沾地,像个不停转的陀螺。
下午下班,她先去菜市场买了肉和菜,又绕到公婆家坐了一会儿。公公陈德顺有高血压,常年吃药,婆婆李秀兰膝盖有骨刺,走路不利索,老两口住在老城区的平房里,平时沈清隔两天就过去看看,给买点药,买点菜,帮着收拾收拾屋子。
“清儿啊,建军啥时候回来啊?”婆婆拉着她的手问,“我昨天还梦见他了,黑瘦黑瘦的。山里冷,也不知道他穿得暖不暖。”
“后天就回来了。”沈清笑着说,“他说这次回来给您带那边的枸杞,说泡水喝对您眼睛好。”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婆婆念叨着,“让他回来别总忙这忙那的,好好歇几天。在外面干了俩月活,回家还不让人歇着。”
“知道了妈。”沈清应着,又给公公量了血压,确认没问题,才起身回家。
到家已经六点多了,乐乐已经放学了,在楼下跟小朋友玩,一身灰。沈清把他叫回家,写作业,做饭,吃完饭辅导作业,洗漱,哄睡。等一切都收拾完,又是十点多了。
她坐在沙发上歇了会儿,看着空荡荡的屋子,突然就觉得有点空。每次陈建军快回来的这两天,她都有点睡不着,心里像揣了个小兔子,有点盼,又有点慌。
就像刚谈恋爱的时候,等着他下夜班来找她一样。
正想着,手机响了,是陈建军打来的视频电话。
她接起来,屏幕里出现陈建军的脸,果然又黑了不少,颧骨都凸出来了,头发也长了,乱糟糟的。背景是活动板房,墙上挂着安全帽和工作服。
“媳妇,睡了没?”陈建军的声音带着点沙哑,还有点信号不好的卡顿。
“还没,刚收拾完。”沈清把手机对着自己,“你那边忙完了?今天怎么这么早打电话。”
“今天提前收工,山里下雪了,路滑,没法干。”陈建军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乐乐呢?睡了?”
“睡了,今天写作业挺乖的。”沈清说,“你那边冷不冷?下雪了多穿点,别冻着。”
“不冷,屋里有暖气。”陈建军摆摆手,“我都穿棉袄了,冻不着。对了,我后天早上出发,下午四点多到,你真不用来接,我自己坐公交就行,带着东西也方便。”
“知道了。”沈清说,“我给你包好饺子,你到家就能吃。”
“哎,好。”陈建军笑得更开心了,又跟她说了几句工地上的事,说山里的雪下得大,满山都是白的,好看得很。说等以后项目完工了,带她和乐乐过来玩。
聊了十几分钟,那边有人喊他开会,他匆匆挂了电话。
沈清放下手机,起身去厨房和面。白菜猪肉馅的,得提前把面醒上,明天早上调馅,下午包刚好。
她揉着面,脑子里想着陈建军刚才的样子。每次视频都觉得他又瘦了,又黑了。山里紫外线强,风又大,再好的皮肤也扛不住。刚结婚的时候,他也是个白净的小伙子,现在手上脸上都是皴裂的口子,看着就让人心疼。
所以他回家折腾点,又算得了什么呢?
周五下午,沈清提前跟医院请了半小时假,去学校接了乐乐,然后坐公交去了高铁站。她没听陈建军的,还是想去接他。孩子想爸爸想得厉害,念叨好几天了。
高铁站人来人往,都是拎着行李赶路的人。乐乐牵着沈清的手,踮着脚往出站口看,嘴里不停问:“妈妈,爸爸怎么还不出来呀?”
“快了,再等等。”沈清摸了摸孩子的头,心里也有点着急。
四点四十,出站口终于出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陈建军背着一个大大的登山包,手里拎着两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羽绒服,牛仔裤上还沾着点洗不掉的水泥印子。他比走的时候更黑了,也更瘦了,下巴上冒出了短短的胡茬,眼睛却很亮,一出来就往人群里扫。
看到她们娘俩的时候,他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加快脚步走了过来。
“爸爸!”乐乐挣脱沈清的手,扑了过去。
陈建军赶紧把手里的袋子放下,蹲下来把儿子抱起来,举得高高的,在孩子脸上亲了一口:“儿子,想爸爸没?”
“想了!”乐乐搂着他的脖子,在他脸上吧唧亲了一口,“爸爸你怎么才回来呀,我都想你了。”
“爸爸这不是回来了嘛。”陈建军笑着,抱着孩子站起来,看向沈清,眼神软乎乎的,“不是说了不用来接吗,天这么冷,冻着孩子怎么办。”
“没事,乐乐非要来。”沈清接过他手里的一个袋子,“这都装的啥呀,这么沉。”
“都是当地的特产,枸杞、发菜,还有给咱爸带的泡酒的药材。”陈建军说,“还有给你带的蜂蜜,山里老乡自己养的蜂,纯的,你平时熬夜多,冲水喝。”
两个人一边说一边往外走,乐乐趴在爸爸肩膀上,叽叽喳喳地说学校里的事,说他考了数学一百分,说他学会了跳绳,一口气能跳一百个。陈建军耐心地听着,时不时应一声,脸上的笑就没断过。
坐公交到家的时候,已经六点多了。天早就黑了,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两盏,陈建军一手拎着东西,一手抱着孩子,摸着黑往上走。
“楼道灯坏了好几天了,物业说过两天来修。”沈清在后面说。
“没事,明天我修修就行,换个灯泡的事。”陈建军随口说道。
进了家门,放下东西,陈建军先把孩子放下来,然后就开始四处打量。先去厨房开了开水龙头,试了试水流,又去卫生间按了按冲水阀,抬头看了看天花板的灯,又走到阳台摇了摇晾衣架。
沈清跟在后面,又好气又好笑:“你刚到家,先歇会儿行不行?一路坐了六七个小时车,不累啊?”
“不累,坐车上都歇够了。”陈建军说着,已经走到厨房,伸手去拧水槽下面的水龙头,“这龙头是不是漏水?我上次走的时候就有点滴水,你没找人修啊?”
“就滴一点,不碍事。”沈清说,“找物业来修得等好几天,我寻思凑合用呢。”
“那哪行,滴久了橱柜都泡坏了。”陈建军说着,已经蹲下来,打开橱柜门,伸手去摸漏水的接口,“我工具箱呢?我看看是不是垫片坏了。”
沈清无奈,只好去阳台把他的工具箱拿过来。那是陈建军的宝贝,每次走都放在阳台角落,里面各种扳手、螺丝刀、电钻,应有尽有。他手巧,家里什么东西坏了都能修。
果然,他蹲在地上折腾了十几分钟,换了个橡胶垫片,水龙头就不滴水了。
修完水龙头,他又抬头看了看厨房的吸顶灯:“这灯怎么一半亮一半不亮?”
“灯管坏了两根,我够不着,就没换。”沈清说。
“明天我换。”陈建军拍拍手站起来,“还有客厅那个沙发腿,是不是松了?我刚才坐了一下,晃悠。”
“是有点,不耽误坐。”沈清说,“你快别琢磨了,洗手吃饭,饺子都包好了,我去煮。”
“我帮你。”陈建军跟着她进了厨房,帮着烧水煮饺子。
热气腾腾的饺子端上桌,陈建军吃得狼吞虎咽,一口一个,连吃了两大盘。一边吃一边说:“还是家里的饺子好吃,工地食堂的饺子,皮厚馅少,一点味儿都没有。”
沈清看着他吃,心里暖暖的,给他倒了杯热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锅里还有,管够。”
乐乐也凑在旁边,跟爸爸比赛吃饺子,吃得满脸都是油。
吃完饭,沈清收拾碗筷,陈建军就陪着孩子玩,给孩子变魔术,讲山里的故事,逗得孩子咯咯直笑。
等乐乐玩累了,沈清给孩子洗漱完,哄睡着了。出来一看,陈建军已经把沙发套拆下来了,正往洗衣机里塞。
“你干嘛呀?”沈清走过去,“沙发套刚洗了没多久,不用洗。”
“都脏了,你看这上面还有乐乐画的彩笔印。”陈建军头也不抬,“反正我在家,没事就洗洗。洗衣机转着也不费劲。”
沈清拦不住他,只好由着他。
洗衣机轰隆隆地转着,陈建军也没闲着。他找出抹布和清洁剂,开始擦抽油烟机。那抽油烟机用了好几年了,上面积了厚厚的一层油,沈清平时够不着,也懒得擦,一直凑合用。
“这东西得常擦,油积多了容易着火。”陈建军踩着凳子,一边擦一边说,“你平时别总凑活,够不着就等我回来弄,别自己爬高,摔着怎么办。”
沈清站在下面给他递抹布,看着他后背的羽绒服都蹭上了油污,心里又暖又酸。
他每次回家都这样,眼睛里全是活。好像要把这两个月她没干的、干不了的活,全都一口气干完才甘心。
擦完抽油烟机,洗衣机里的沙发套也洗好了。陈建军又拿出来晾到阳台的晾衣架上。冬天的晚上冷,阳台没暖气,他站在那儿晾衣服,后背都冻透了。
晾完衣服,他又去检查了一遍暖气阀门,摸了摸每个房间的暖气片,确认都热着,才拍了拍手,算是暂时忙完了。
这时候,墙上的挂钟已经指向十二点半了。
“快洗洗睡吧。”沈清给他拿了换洗衣服,“都半夜了,有啥活明天再干不行啊。”
“不急,反正明天不上班。”陈建军笑着,接过衣服去洗澡。
等他洗完躺到床上,已经快一点了。沈清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迷迷糊糊地问:“累不累啊,一回来就忙个不停。”
“不累。”陈建军侧过身,看着她,声音放得很轻,“这俩月家里辛苦你了。我在那边啥也帮不上,回来能干点是点。”
黑暗里,沈清的眼睛有点发涩。她往他身边靠了靠,闻到他身上熟悉的肥皂味,还有点淡淡的烟草味。
“有啥辛苦的,不都这样嘛。”她轻声说,“你在那边才辛苦,山里那么冷,活又重。”
“我一个大老爷们,苦点累点怕啥。”陈建军伸手把她揽进怀里,“只要你和孩子、爸妈都好好的,我就啥都不怕。”
他开始跟她讲工地上的事,说工友老王家生了二胎,是个闺女,天天抱着照片看。说工地上新来的大学生,刚毕业,吃不了苦,来了半个月就哭着要回家。说他们最近修的那段路,架了座大桥,站在桥上往下看,云都在脚底下,特别壮观。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好像要把这两个月没说的话,全都讲给她听。沈清躺在他怀里,听着他低沉的声音,一开始还应两声,后来实在太困了,迷迷糊糊地就睡着了。
等她第二天早上醒过来的时候,身边已经空了。她摸了摸被窝,凉透了,显然人早就起来了。
她穿好衣服走出卧室,闻到一股香味。厨房里,陈建军穿着围裙,正在煎鸡蛋,小米粥熬得咕嘟咕嘟响。餐桌上已经摆好了咸菜和包子,是他早上出去买的,乐乐爱吃的那家。
“醒了?”陈建军回头笑了笑,“快洗漱吃饭,吃完我去修楼道的灯,再把家里的灯泡都换了。”
“你起这么早干嘛,不多睡会儿。”沈清走过去,看到他眼底还有点红血丝,显然是没睡好。
“习惯了,工地上天天六点起,到点就醒。”陈建军说,“快吃饭吧,一会儿凉了。”
吃完饭,乐乐去写作业,陈建军就开始忙活。搬着梯子换灯泡,修楼道的声控灯,紧沙发腿,修阳台的晾衣架。忙到中午,又去厨房做饭,炖了排骨,炒了三个菜,都是沈清和乐乐爱吃的。
下午,他又拉着沈清,一起去了公婆家。一到那儿,他就没闲着,给院子里的煤棚加固了一下,把煤球都搬到屋檐底下,怕下雪淋湿了。又给老两口换了新的煤气罐,检查了电线,修好了坏了半个月的电视机。
婆婆在旁边看着,心疼得不行,一个劲地说:“你歇会儿行不行?刚回来就忙这忙那,在外面干了俩月活,回家也不闲着。”
“没事妈,我年轻,力气大。”陈建军笑着说,“我不在家,家里活都靠清儿一个人,她也不容易。我回来多干点,她就能少干点。”
婆婆愣了一下,看了看旁边的沈清,没说话。
晚上从公婆家回来,陈建军又给乐乐拼乐高。那是他给孩子带的礼物,一大盒奥特曼乐高,乐乐盼了好久。父子俩趴在地上,拼到快十一点才拼好。乐乐兴奋得睡不着,被沈清强行按到床上,才不情愿地睡了。
孩子睡了,陈建军又开始收拾储藏室。把里面的杂物都搬出来,分类整理好,又把米面油都检查了一遍,记下来缺什么,说第二天去买。
等忙完躺到床上,又是十二点多了。
沈清看着他疲惫的侧脸,说:“你这哪是回家休假啊,比上班还累。你这样折腾,还不如在工地歇着呢。”
“那不一样。”陈建军闭着眼睛,声音有点含糊,“在工地干活是给别人干,回家干活是给自己家干。我多干点,你就轻松点。”
沈清没说话,伸手帮他掖了掖被角。
她知道,他心里愧疚。愧疚不能陪在她身边,愧疚不能看着孩子长大,愧疚不能在老人跟前尽孝。所以他只能用这种最笨拙的方式,来弥补他缺席的那些日子。
这样的男人,她有什么可怨的呢。
陈建军在家的这七天,天天都是这么过的。早上六点起,晚上十二点多睡,脚不沾地地忙。家里坏了的东西都修好了,脏了的地方都擦干净了,冰箱塞得满满当当,储藏室的米面油堆得像小山。他甚至把家里所有的鞋子都刷了一遍,连沈清的高跟鞋都擦得锃亮。
第七天下午,他要走了。
头天晚上,他包了满满一冰箱的饺子,白菜猪肉的,韭菜鸡蛋的,还有乐乐爱吃的虾仁玉米馅的,都分好小份,装在保鲜袋里,贴上标签,告诉沈清哪个是哪个,煮多久能熟。
又把家里常用的药都整理出来,放在客厅的抽屉里,感冒药、退烧药、消炎药、肠胃药,都写清楚用量,孩子的和大人的分开放。又给沈清留了两千块现金,放在她钱包里,说平时买菜零花用,别总舍不得花钱。
那天晚上,他又折腾到快两点才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半天没睡着。
“怎么了?”沈清迷迷糊糊地问。
“没事。”陈建军叹了口气,“就是有点舍不得走。”
沈清心里一酸,往他身边靠了靠:“没事,俩月很快就过去了。等下次回来,就过年了,能多待几天。”
“嗯。”陈建军应了一声,把她抱紧了点,“等这个项目完工了,我就跟公司申请,调回市里来,找个内勤的活,哪怕少挣点也行,天天能回家陪你们。”
“不急。”沈清说,“你慢慢来,怎么合适怎么来。我在家都挺好的,你不用惦记。”
话是这么说,可第二天早上送他走的时候,看着他背着大包小包走进高铁站的背影,沈清还是红了眼睛。乐乐拉着她的手,问:“妈妈,爸爸什么时候再回来呀?”
“很快的。”沈清摸了摸孩子的头,“再过两个月,爸爸就回来了。”
日子又恢复了往常的节奏。沈清每天上班,接孩子,照顾公婆,收拾家务,像个上了发条的钟,一刻不停。
陈建军还是每天晚上抽时间给她发个微信,报个平安,有时候忙起来,就只有“平安”两个字。发了工资,一分不留全转到她卡上,自己只留五百块零花钱。
日子平平淡淡地过着,眼看就到年底了。离陈建军下次回来还有半个月,沈清每天都掰着手指头算。
可天有不测风云。
那天晚上,乐乐突然发起了高烧。一开始是三十八度多,沈清给吃了退烧药,以为睡一觉就好了。结果到了半夜,体温一下子窜到了四十度二,孩子浑身发烫,迷迷糊糊的,突然就抽了起来,眼睛往上翻,四肢僵硬,口吐白沫。
沈清吓得魂都飞了,抱着孩子就往楼下跑。那天晚上下着大雨,冬天的雨冰冷刺骨,打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小区门口打不到车,她抱着孩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大路上跑,鞋子都跑掉了一只,脚踩在冰冷的积水里,都没知觉了。
好不容易打到车,到了儿童医院,急诊室里挤满了人。她抱着孩子排队挂号,抽血,做检查,输液,整整折腾了一夜。
孩子确诊是流感引发的高热惊厥,需要住院观察。沈清守在病床边,三天三夜没合眼。眼睛熬得通红,嗓子也哑了,整个人瘦了一圈。
期间陈建军打过好几次电话,她都没接,后来回微信说自己在忙,孩子挺好的,让他安心工作。她不敢接电话,怕自己一开口就哭出来,怕他听出不对劲,在工地上分心。
孩子住院的事,她也没告诉公婆,怕老人跟着着急上火。只跟医院的同事张姐说了一声,让她帮忙顶几天班。
直到孩子退烧了,病情稳定了,她才松了口气,趴在床边睡着了。
后来还是婆婆打电话,说要给孩子送点自家蒸的包子,沈清瞒不住了,才说了实话。婆婆赶紧拎着东西赶到医院,看着沈清憔悴的样子,心疼得直掉眼泪:“傻孩子,这么大的事怎么不跟我们说呢?也不跟建军说,你一个人怎么扛得住啊。”
“跟他说也没用,他也回不来,还跟着担心。”沈清笑了笑,“工地上那么危险,分心了容易出事。”
婆婆叹了口气,抹了抹眼泪:“真是苦了你了。”
孩子住了五天院,终于出院了。沈清把孩子送回家,让婆婆帮忙看着,自己去医院上班。
本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没想到过了两天,陈建军突然打来了视频电话,一接通,沈清就看到他眼睛红红的,满脸都是愧疚。
“媳妇,孩子生病的事,妈都跟我说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告诉我啊?”
沈清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多大点事啊,孩子发烧很正常,现在都好了,活蹦乱跳的。你别听妈夸张,没那么严重。”
“还不严重?都惊厥住院了!”陈建军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又很快压下去,带着点哽咽,“我这个当爸的,孩子生病都不在身边,连个搭把手的人都没有。我真没用。”
“你别瞎说。”沈清赶紧安慰他,“你在外头挣钱也是为了这个家。家里有我呢,你放心。你在那边好好的,注意安全,别分心,比啥都强。”
陈建军看着她,半天没说话,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一个三十多岁的大男人,就那么当着她的面哭了。
“媳妇,委屈你了。”他憋了半天,只说出这么一句话。
“有啥委屈的。”沈清也红了眼睛,“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好好的,比啥都强。”
那天他们聊了很久,陈建军反反复复地说,等项目结束了,一定调回来,再也不跑长途了,天天在家陪着她们娘俩。
沈清嘴上应着,心里却没抱太大希望。干他们这行的,哪里有项目去哪里,哪能说调回来就调回来。她早就习惯了。
只是她没想到,更让人揪心的事还在后面。
那是腊月初,山里连着下了好几天的暴雨,引发了山洪。沈清是在新闻上看到的,说六盘山那边遭遇强降雨,引发山洪和泥石流,当地正在抢险。
她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赶紧给陈建军打电话,打不通。发微信,也没人回。
她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坐立不安。电视上的新闻一直在播,说受灾情况挺严重的,有施工工地被冲了。
她抱着手机,每隔几分钟就打一次电话,可始终是无法接通。
乐乐在旁边看着她脸色不对,小声问:“妈妈,你怎么了?是不是爸爸出事了?”
“没有,爸爸没事。”沈清强装镇定,摸了摸孩子的头,“山里信号不好,爸爸那边忙,没空接电话。”
可她自己心里,却慌得不行。
整整两天,陈建军都没有消息。沈清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着,眼睛死死盯着手机,生怕错过一个电话。公婆那边她也不敢说,怕老人受不住。
第二天深夜,她终于接到了陈建军打来的电话。
电话里他的声音很疲惫,还有点虚弱:“媳妇,让你担心了。”
听到他声音的那一刻,沈清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捂着嘴不敢哭出声,怕孩子听见。
“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她哽咽着问。
“我没事,就是设备冲了点,我们忙着抢险,两天没合眼了。”陈建军说,“信号塔坏了,刚修好。你别担心,我好着呢。”
“真没事?”沈清不放心。
“真没事。”陈建军笑了笑,“我这么大人了,能有啥事。好了,我这边还忙着呢,先挂了啊,等忙完了给你打电话。”
说完,他就匆匆挂了电话。
沈清拿着手机,坐在床上,哭了好久。她知道,他肯定报喜不报忧。山洪那么大,工地怎么可能没事。可他不说,她问了也白问。
那之后,陈建军打电话的次数少了,每次打电话都匆匆忙忙的,说不了几句就挂。沈清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他说项目忙,可能要晚几天。
沈清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可又问不出什么。
直到腊月二十那天,陈建军终于回来了。
他是下午到的家,背着包,走路的时候一瘸一拐的,左腿明显不敢用力。脸色也很差,苍白苍白的,一点血色都没有。
“你腿怎么了?”沈清心里一沉,赶紧过去扶他。
“没事,下山的时候不小心崴了一下,扭到了。”陈建军笑着说,“过两天就好了。”
“崴了?”沈清看着他的腿,裤子都磨破了一块,“我看看。”
“不用不用,真没事。”陈建军躲开她的手,“就是有点肿,歇几天就好了。”
沈清没再坚持,可心里却犯嘀咕。崴脚哪能走路瘸成这样。
晚上,孩子睡了,陈建军去洗澡。沈清收拾他换下来的裤子,摸到裤腿那里硬硬的。她撩起来一看,里面缠着厚厚的绷带,还有血渗出来的印子。
她脑子“嗡”的一声,手都抖了。
等陈建军洗完澡出来,就看到沈清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他的裤子,脸色很难看。
“到底怎么回事?”沈清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是不是山洪的时候受伤了?你还骗我说是崴脚。”
陈建军愣了一下,知道瞒不住了,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真不是啥大事,就是当时抢设备,被石头蹭了一下,缝了几针,早就快好了。”
“蹭了一下?”沈清的声音一下子就拔高了,又赶紧压低,怕吵醒孩子,“缝了几针能缠这么厚的绷带?陈建军,你跟我说实话,到底伤成什么样了?”
陈建军见瞒不住了,只好坐下,慢慢卷起裤腿。
沈清看到他小腿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脚踝那里肿得老高。再往上一点,还有一道长长的疤痕,从膝盖一直延伸到小腿肚,看着触目惊心。
“当时山洪冲下来,库房里的勘测仪要被冲走了,那台机器几百万,里面还有半年的勘测数据,丢了项目就耽误大半年。”陈建军小声说,“我和老王就进去搬,刚搬出来,房梁就塌了,掉下来一块石头,砸腿上了。就是有点骨裂,缝了十几针,医生说养养就好了,不碍事。”
“不碍事?”沈清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都骨裂了还不碍事?陈建军,你命都不要了是不是?设备重要还是你命重要?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和乐乐、爸妈怎么办?”
她越说越委屈,眼泪掉得更凶了。这些日子的担心、害怕、委屈,全都涌了上来。
陈建军慌了,赶紧伸手给她擦眼泪:“你别哭啊,我这不是没事嘛。当时情况急,我没想那么多。以后肯定不这样了,行不行?我保证,以后肯定先顾着自己。”
“你保证有什么用。”沈清别过脸,“每次你都这么说,遇到事了你还是往前冲。你就不想想我们?我天天在家提心吊胆的,就怕你出事。”
“我知道,我知道让你担心了。”陈建军把她揽进怀里,声音也有点哑,“对不起,媳妇,让你跟着我受委屈了。我以后一定注意,啊?”
沈清靠在他怀里,哭了好久。她不是气他,是怕。怕他出事,怕这个家塌了。
那天晚上,她给他换药,看着那道长长的疤痕,手都在抖。陈建军咬着牙,一声不吭,还笑着跟她说没事,不疼。
沈清知道,他是怕她心疼。
接下来的几天,沈清不让他干活了,天天给他熬骨头汤,补身体。陈建军闲不住,就坐在沙发上给孩子辅导作业,给沈清剥核桃、剥瓜子,把瓜子仁攒在小盘子里,等她下班回来吃。
这次回家,他没再折腾到凌晨。不是不想干,是腿不允许。可他还是想尽办法,做点力所能及的事。
过年的时候,陈建军的腿好多了,能慢慢走路了。大年三十晚上,一家人包饺子,看春晚,乐乐在旁边跑来跑去,特别热闹。
婆婆拉着沈清的手,偷偷跟她说:“清儿,这些年,真是委屈你了。建军这工作,顾不上家,里里外外都靠你。妈以前还糊涂,觉得你让他干活,现在妈知道了,你比谁都疼他。”
“妈,您说啥呢。”沈清笑了笑,“都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他在外头拼,也是为了这个家。我在家多干点,应该的。”
“话是这么说,可女人这一辈子,图啥呢。”婆婆叹了口气,“不就图个知冷知热的人在身边吗。等项目完了,让他回来,哪怕少挣点,一家人在一起,比啥都强。”
沈清没说话,只是看了一眼正在跟孩子玩的陈建军。
她也想一家人天天在一起。可她更知道,男人有男人的责任,有他的事业。她不能拖他的后腿。
过完年,陈建军又要走了。临走前,他拄着拐杖,把家里能想到的活都干了一遍。把煤球都摆好,把米面油都买齐,把家里的水电燃气都交了费,连乐乐下学期的学费都提前交了。
走的那天,沈清去送他。在高铁站,陈建军抱着她,小声说:“媳妇,再等我半年。下半年项目就通车了,通车之后我就申请调回来。到时候,我天天回家给你做饭,接孩子放学,再也不让你一个人扛着了。”
“嗯,我等你。”沈清点了点头,帮他理了理衣领,“路上注意安全,到了给我报平安。干活别逞强,腿刚好,别累着。”
“知道了。”陈建军笑了笑,又抱了抱孩子,“儿子,在家听妈妈的话,爸爸很快就回来了。”
“知道了爸爸。”乐乐仰着小脸,“爸爸你要早点回来,带我去游乐园。”
“好,爸爸答应你。”
看着陈建军一瘸一拐走进高铁站的背影,沈清的眼睛又红了。可她没哭。她知道,他是为了这个家,为了以后能更好地在一起。
日子又回到了从前的样子。沈清每天上班,带孩子,照顾老人,按部就班。陈建军每天晚上给她发微信,报平安,有时候会拍一张山里的照片给她看,说山上的杏花开了,漫山遍野都是粉的,特别好看。
转眼就到了夏天。
那天,沈清正在医院上班,突然接到陈建军的电话,声音特别兴奋:“媳妇!告诉你个好消息!路通车了!今天正式通车!”
沈清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真的?太好了!那你是不是可以回来了?”
“快了!”陈建军的声音里满是笑意,“后续还有点收尾工作,大概半个月就完了。我已经跟公司提交申请了,调回总部技术科,坐办公室,不用跑项目了。领导已经批了!”
沈清拿着手机,站在医院的走廊里,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八年了。从孩子一岁到八岁,从二十多岁到三十多岁,她一个人撑了八年的家,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真的?”她哽咽着问。
“真的。”陈建军说,“半个月后我就回家,以后再也不走了。天天陪着你和孩子,还有爸妈。”
挂了电话,沈清靠在墙上,哭了好久。旁边的同事张姐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笑着说:“好了,这下可熬出头了。以后老陈回来了,你也能歇歇了。”
沈清笑着点头,眼泪还在掉。
半个月后,陈建军回来了。
这次他没带大背包,也没拎编织袋,就拉了一个行李箱,里面装着他的衣服和生活用品。他说,以后再也不用走了。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大桌子菜,都是沈清爱吃的。吃完饭,他收拾碗筷,擦桌子,拖地,忙前忙后。
沈清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忙碌的背影,笑着说:“行了,别忙活了,以后有的是时间干。歇会儿吧。”
“没事。”陈建军回头笑了笑,“以前欠你的,我慢慢补回来。”
等忙完了,孩子睡了,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陈建军握着她的手,掌心暖暖的。
“媳妇,这些年,辛苦你了。”他看着她,认真地说,“我知道,我不在家的这些年,你受了好多委屈,吃了好多苦。以后不会了,以后家里有我呢。”
沈清靠在他肩膀上,摇了摇头:“不辛苦。我从来没怨过你。我知道你在外头也不容易。”
是真的没怨过。
别人都觉得她苦,觉得她委屈,觉得她守活寡。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心里是踏实的。她知道这个男人心里装着这个家,装着她和孩子。他在外头风吹日晒,拿命挣钱,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让她们娘俩过得好一点。
他两个月回家一次,每次都折腾到凌晨才睡。不是他精力旺盛,是他把所有的想念和愧疚,都揉进了那些琐碎的家务里。他笨嘴拙舌,不会说甜言蜜语,只会用这种最实在的方式,告诉她,他心里有这个家。
这样的日子,虽然苦点,累点,可心里是暖的。
后来,陈建军真的再也没出过差。每天早上起来做早饭,送孩子上学,然后去上班。晚上下班接孩子,回家做饭,收拾家务。周末就带着一家人去公园,去乡下看公婆。
日子过得平平淡淡,却又踏踏实实。
有时候晚上,沈清醒过来,看着身边躺着的人,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还会觉得有点不真实。好像那些一个人扛着家的日子,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有一次,小区里的宝妈跟她聊天,羡慕地说:“沈清,你可算熬出头了。老陈现在天天回家,还什么活都干,真是好福气。”
沈清笑了笑,没说话。
她心里清楚,没有什么熬出头熬不出头的。婚姻这条路,本来就是两个人一起走的。只不过有的路,两个人并肩走;有的路,一个人在前头披荆斩棘,一个人在后头守着家门。
没有谁更容易,也没有谁更委屈。只要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再难的路,也能走到头。
她从来没有怨气。
因为她知道,那些凌晨还亮着的灯,那些修了又修的家具,那些包满冰箱的饺子,全都是他说不出口的爱。而她守着这个家的日日夜夜,也是她藏在心里的、不说出口的支持。
普通人的婚姻,大抵都是这样。没有那么多风花雪月,没有那么多甜言蜜语。有的只是柴米油盐里的坚守,风雨同舟的默契,和隔着千里也断不了的牵挂。
你懂我的辛苦,我懂你的不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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