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江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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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张旧戏票从书页里滑落,泛黄、卷边,只辨认得出“二楼雅座”四个字。背面有一行我写的小字:“大雪,与老周听《牡丹亭》。”字迹棱角分明。如今我的字圆了许多,人也圆了许多。
与谁同听一出戏,算是人生里一件小小的庄重之事。
少年时跟父亲去听戏,在县城的旧戏院里。他听的剧种多,京戏、越剧、黄梅戏,来者不拒。台上唱到紧要处,他拍一下膝盖:“好!”吓我一跳。可我不懂好在哪儿,只看见青衣的水袖甩出去又收回来,看见老生的胡须抖动。父亲说,你还小,先听个热闹。他说这话时眼睛亮亮的,像台上那盏追光映在他的瞳孔里。后来他在家里装了一台唱机,每个周末下午,放一张《空城计》,闭着眼,手指在藤椅扶手上打拍子。我坐在旁边的小凳上,看他听得入神,忽然觉得,我们一同听戏,真好!
如今父亲听不清了,戏还是要放的。我回去看他,他仍坐在藤椅上,唱机放起唱片。我挨着他坐下,听诸葛亮在唱:“我正在城楼观山景——”父亲转过头看看我,嘴角动了动。隔了几十年,同一个城楼,同一个诸葛亮。他当年说“以后就懂了”,我如今懂了一点——懂的不是戏,是那个一起听戏的人。
有一年冬天在苏州,走进一座老宅,里头有个小小的戏台,台下就我一个观众。唱的是评弹《白蛇传》“断桥”一段,一折唱完,我起身要走,弹琵琶的老人叫住我:“来都来了,再坐坐。”我坐下来。他问我从哪里来,听不听得懂苏州话。我说听个大概,他点点头:“听戏不在全懂,在有个‘趣’字。”那个下午,老宅里就我一个听众。我不觉得孤独——我听到的是,一个老人把他心里存了半辈子的“趣”分了一些给我。那不是同听,是同享。
明人张岱《湖心亭看雪》中,“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湖心亭里两人铺毡对坐,张岱去了,那人拉他同饮。三个人谁也没问姓名,喝完便散了。大雪天跑出来看雪,本身就是同趣的证据——不必有相同的阅历,只在那个瞬间,有一种相同的痴。
从前认识一个人,爱集邮,是在旧信封、老信札上一枚一枚地揭。他有一个铁皮盒子,里头全是被人遗落的邮票。有一回他拿出一枚1980年的“猴票”,“你看这里!”他指着猴子的眼睛,“它在看你。”我凑过去,那猴眼的黑珠有一层极薄的釉光,微微发亮。那晚我们坐在地板上翻看那些邮票,每一枚他都说得出来历。我不是集邮的人,可那个晚上,我大概懂了集邮的“趣”——不是收藏,是替那些被人遗忘的小纸片再“活”一次。后来他搬走了,我们再没见过面,可我至今记得那枚猴票上的眼睛。
与谁同趣,是问自己:你心里那块柔软的地方,谁来坐过?
去年秋天在虎跑寺的茶室里喝茶,一个人、一壶龙井。旁边桌上一个老人也在喝茶。我们没说一句话,可偶尔同时抬头看窗外,偶尔同时端起杯子吹浮叶,偶尔同时放下——动作是齐的,像是被同一支曲子带了节奏。那一刻虽未开口,却好像已同坐了一下午、同享了一窗桂花香。趣不在言,在片刻的合拍。
同坐是形式,同趣是灵魂。有些人同坐了一辈子,话不投机半句多;有些人只同坐过一个黄昏,却觉得认识了许多年。
我的桌上有两只茶杯,一只是我用惯的青花;一只空着,倒扣在茶盘上。不知几时有人会坐下来,把那只杯子翻过来,斟上热茶。来也好,不来也好,那杯子空着,便是一种等待。而等待本身,也是“趣”的一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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