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市场资讯
(来源:鱼记财经)
![]()
●家族企业在民营企业中占比很高,未来5-10年,全国约300万家民营企业将面临代际传承问题,涉及财富规模庞大,系统性治理压力凸显。
●当前民营企业代际传承主要有:指定一名家族后代接班、家族后代团队接班、职业经理人接班和资本化退出等四大模式。
●代际传承面临二代接班意愿低、能力欠缺、两代人认知与价值观冲突、企业机制不完备等多重问题,叠加宏观经济周期,加剧传承难度。
●若传承问题处理不当,可能引发民营经济稳定性下降、产业链断裂、就业市场波动、地方财税减收、资产流失、财富分配不公与社会矛盾、社会治理等多重风险。
●为保障顺利传承,需从国家法律完善、政策与制度设计、金融工具创新、企业治理机制优化、教育文化建设等多方面协同施策,支持民企平稳过渡与经济持续健康发展。
一、民营企业代际传承高峰期总体特征
中国家族企业占民营企业大多数。根据市场监管总局及全国工商联的最新数据,截至 2025 年 3 月底,中国民营企业总数已突破5700 万户,占全国企业总量的 92.3%。以“家族成员参与管理” 为标准,家族企业在民营企业中占比可达90%以上;以“家族成员担任董事长或总经理”为标准,家族企业占比达85%以上;以“家族控股 50% 以上”为标准,家族企业占比60-75%。
中国民营企业面临大规模代际传承。根据全国工商联调研及波士顿咨询公司数据,中国百强家族企业创始人2025 年平均年龄已达 66 岁,其中26%年龄在 70 岁以上。截至 2025 年 1 月,A 股上市公司 5338 位在职董事长中,2622位年龄在50-59 岁之间(占比 49%),1429人年龄在 60-69 岁之间(占比 26.8%)。全国工商联数据显示,未来5-10年是家族企业交接的高峰期,全国约300万家民营企业将面临代际传承问题。未来30年,中国将有84万亿民营财富移交下一代。
二、当前民营企业代际传承的模式
当前民营企业主要有四种传承模式。
第一,指定一名家族后代接班。一代创始人早期便决定了二代接班人,通过定向培养、企业历练等,逐步实现交接(如泰康保险、天合光能等)。
第二,家族后代团队接班。让多个子女分管不同业务,形成团队接班,或通过赛马机制,在竞争中选择接班人(如安踏、特步)。这两类传承模式约占50%。
第三,职业经理人接班。美的何享健开创了中国民企职业经理人接班的先河。家族成员完全退出经营,虽保持控股并列席董事会,但不干预经营;经营权完全交给职业经理人团队,实行高持股与高额动态股权激励;同时引入机构投资者担任董事以防范代理人风险。香港中文大学研究显示,华人企业传承期平均价值缩水60%,而美的交接后市值增长超200%。这类传承模式约占30%。
第四,资本化退出。这类企业往往在代际传承过程中经历行业周期调整或出于资本偏好,选择通过IPO、并购、退市私有化、老股转让给地方国资等方式实现资本化退出。这类模式约占20%并呈现出增加趋势。
三、民营企业代际传承的问题与挑战
(一)二代接班意愿不足或与父辈期望不一致
据麦肯锡调研,中国民企中只有30-40%的二代有明确接班愿意,显著低于欧美国家(60%以上)。传统行业中的二代对家族事业缺乏兴趣,宁愿选择职业经理人经营,自己则更愿意进入投资、金融、高科技等新兴领域。
(二)二代接班能力欠缺
《中国家族企业传承报告》显示,二代中仅有25%接受过系统企业管理培训。部分二代生长环境优渥,社会经验与企业历练不足,吃苦耐劳、团队协作、战略视野、风险意识、开拓精神、危机管理等素养与能力欠缺,难以发展甚至维系父辈事业。由于二代盲目扩张和管理不善导致企业资金链断裂、投资失败、高额负债或亏损的案例屡见不鲜。
(三)两代人的认知与价值观冲突
由于中国经济社会的快速发展,两代人生长的社会经济环境差异较大,导致知识结构、认知方式、经营理念、价值观念上存在较大分歧。与一代相比,更多二代具有高学历与全球化视野,对高科技、国际化有更高的接受程度。例如,波士顿咨询报告显示,仅有35%的一代倾向于推动企业数字化转型或布局新能源、新材料、生物医药等新兴产业,而二代中则为70%。中欧国际工商学院调研发现,约60%的传承失败源于两代人在战略方向(如国际化、多元化)上的冲突。
(四)企业机制不完备
中国家族企业在股权结构、决策机制、治理模式、传承规划等诸多方面缺乏提前规划和制度设计。
第一,所有权结构问题。家族企业股权高度集中于创始人或亲属手中,且在股权结构中缺乏明确划分,导致权力与财富争斗。2020-2022年,A股上市家族企业中有12家因控制权争夺导致股价暴跌。
第二,决策机制问题。一代企业治理主要依靠创始人威权、一人专断的决策模式,导致二代接班时往往面临“老臣”不服、威信树立困难等困境,缺乏制度支撑和背书。
第三,制衡机制问题。家族企业董事会中家族成员比例过高,董事会容易沦为家族一言堂或家族小团体内斗的场所,外部董事的严重缺乏导致制衡与效率的缺失。
第四,人才结构问题。一代企业中关键岗位往往由家族成员垄断,企业治理逻辑基于“忠诚”和“血缘绑定”,而非能力与制度约束。任人唯亲、因人设岗等导致权责模糊、效率低下;二代按此逻辑难以对企业进行转型升级、难以引入外部人才。
第五,继任计划问题。存在创始人能力越强,越推迟交班的“强人悖论”现象。例如,浙江60岁以上企业家未完成接班比例达60%,70岁以上未交班者占36%。同时,超90%家族企业缺乏清晰继任计划。当企业创始人出现健康或意外事件时,往往出现企业经营停滞、债务危机、传承混乱等。
第六,财富传承机制问题。欧美家族企业中有50%以上设立了家族委员会或信托架构,而中国这一比例仅为15%,导致传承过程中的股权纠纷频发。
(五)传承期与宏观经济和行业周期的叠加
中国一代企业家创业恰逢中国经济高速发展期;到二代传承期,中国及全球经济增速放缓,国内行业竞争加剧,国际政治经济环境复杂,二代面临与一代不同的经营环境。据央行2022年报告,二代接班时企业平均负债率较一代创业初期高出20%;据工信部中小企业发展中心数据,传统制造业企业中约40%的二代接班后面临利润率下滑问题。
四、代际传承问题可能引发的经济社会风险
(一)中国民营经济稳定性风险
家族企业二代接班不力、代际冲突等,易导致战略摇摆、转型失败。继承权纠纷和控制权争夺,易导致治理真空、经营危机、债务风险和股价暴跌等。鉴于民企在中国产业结构中的重要性,其稳定性将危及行业与经济的稳定性。
(二)产业链断裂风险
中国民企已成为中国产业链的核心支撑力量,是中国产业链自主可控与价值攀升的核心引擎。在全球产业链中,中国民企已深度嵌入“微笑曲线”两端。民企已在不同区域形成了特色化的产业链布局,例如广东的新能源车和电子通信产业链、江苏的机器人和人工智能产业链、山东的风电、船舶和纺织产业链、陕西的光子、航天和半导体产业链。如因传承动荡导致生产中断,将波及上下游企业,甚至导致产业链断链。
(三)就业市场波动风险
民企贡献了80%以上的城镇就业,仅浙江、广东、江苏三省就集中了全国45%家族企业。若传承问题导致企业倒闭或规模收缩,可能引发区域性失业潮。
(四)地方财税减收风险
民企贡献了50%以上的税收。若因代际传承问题导致企业衰退、营收与利润减少,甚至出现破产或债务危机,将严重影响地方财政税收、削弱地方财力。
(五)资产流失风险
据福布斯中国数据,约80%的“企二代”拥有海外留学经历,有数据显示二代涉外婚姻占比约25%,还有少数二代因出生地原则(如在美国生子)自动获得外籍身份。部分家族通过投资移民为子女配置第二身份。传承规划缺失可能引发资产外流、跨境财产分割或配置低效。
(六)财富分配不公与社会矛盾风险
中国40%高净值资产集中于55-75岁一代企业家,传承失衡可能加剧财富分配不公。尤其是具有行业影响力的民营企业或上市企业,其家族内斗事件、二代由于家族背景而享有特权的事件等,往往成为社会关注焦点,加剧社会对财富分配不公的不满,激化社会矛盾。
(七)社会治理风险
家族巨额财富传承和家族继承纠纷等会消耗大量公共注意力、司法资源和治理成本。加上家庭婚姻关系的复杂,容易引发更广泛的道德与法律争议,如富人的重婚罪;婚生与非婚生子女继承权对婚姻、家庭与社会结构稳定性的影响;中国民营企业家的品德与声誉;民营企业品牌形象;社会对民营经济的信任等。
五、对策建议
民企代际传承不仅是“家事”,也是“国策”,关系中国经济转型升级的持续动能。因此,需要企业、社会与政府多方协同应对。
(一)国家法律保障
国家应推进相关法律法规的制定或完善。
第一,《信托法》及配套措施的完善。2001年实施的《信托法》为家族财富传承提供了基础法律框架,但在规模、功能与实施上尚有待完善。截至2024年,我国家族信托规模达6435.79亿元,仅占信托总规模的2.18%。设立门槛为1000万元,但资产类型以资金为主(占比67.56%),仍需明确股权、不动产等非现金资产的操作细则、过户流程和税费等。需区分信托设立、存续、终止环节的征税,避免重复课税(如借鉴英美“导管原则”)。需建立受益权登记制度,防范洗钱风险与纠纷,促进受益权流转。同时,还需相应的司法实践与配套监管措施,如家族信托执行司法解释、信托监察人制度等。
第二,跨境继承的相关法规。针对二代外籍身份(约占30%),商务部需细化《外商投资目录》豁免条款,例如增设“继承特例”规则,允许限制行业民企继承时视同内资企业登记,排除继承前突击变更股权、“假继承真外资”行为。同时,应做好《公司法》与之的对应与衔接,如对股权继承是否改变企业性质的规定。
第三, 进一步完善《民营经济促进法》。2025年5月20日开始施行的《民营经济促进法》首次以法律形式明确支持民营企业的代际传承,但在税收细则、跨境继承上仍存在不足。建议在《民营经济促进法实施条例》中增设“传承税收优惠目录”,对股权继承免征印花税,对技术传承企业提高研发加计扣除比例。还可进一步完善全国性仲裁标准,建立民营企业传承纠纷仲裁指引,明确对赌协议、股权回购等复杂问题的调解规则。
(二)国家及地方政策与制度设计
根据全国工商联建议,可以考虑将接班人纳入人大代表/政协委员推荐范围,通过政治参与强化责任感;建立“一企一策”动态跟踪服务,化解交接风险。地方政府可根据产业结构与企业特点,有针对性地进行制度设计或试点创新。可将传承辅导、“政企学”协同等纳入地方工商联核心工作。例如,云南省玉溪市开创了“传帮带”模式,15名导师结对125名新生代企业家,通过走访前辈、名企实训提升接班能力,企业存活率提高了22%;南京栖霞区整合高校资源,与南大共建“家族企业传承院”,定向培养接班人。
(三)金融工具创新与配套机制
第一,设立传承基金。可建立救助机制支持二代实行企业转型升级。如参考浙江“创二代纾困基金”的做法, 由政府牵头、民企出资,为困境企业提供应急融资。例如与银行联合推出专项贷款,提供低于市场利率的融资支持;由民企主导加政府背书的基金向二代提供政策支持、投资对接、创业孵化等服务。
第二,开发专属保险。针对代际传承过程中的业绩波动风险,结合企业经营特性与传承周期特点开发“传承保险”产品。例如,可以设计覆盖接班后1-3年的业绩下滑的短期利润补偿险和针对3-5年长期战略转型过程中的研发投入、数字化升级等成本补贴的长期转型支持险。可针对行业特点,如制造业的供应链中断风险、消费品行业品牌价值缩减、科技业的研发风险等设立供应链、品牌信托、IP质押、知识产权保险等。
第三,跨区域协同与配套机制。可推动国家级传承基金立法,明确政府与民企的权责边界。建立跨区域基金联动机制,深化区域协同。可联合工商联、行业协会等建立“传承企业风险数据库”,整合企业信用、行业周期、接班规划等数据,为政策制定与工具设计提供数据参考。
(四)企业交接与治理机制设计
第一、交接制度设计。可通过家族宪法规范企业决策权、规范家族成员的任职标准和接班人选拔标准。交班人尽早通过法律认可的方式订立遗嘱和股权协议,以保障接班人对企业的控制权,避免法定继承对股权的稀释。
第二,交接模式选择。为二代交接建立缓冲期,如任命联席董事长或成熟管理团队辅佐,实现权威的逐步建立和权力的渐进过渡。当拥有多名接班候选人时,可使用赛马机制,通过不同业务线的业绩竞争,发展家族整体事业,避免单一接班人能力不足的风险。
第三,去家族化与现代企业治理制度建立。还可借鉴美的“职业经理人+家族共治”的模式,将企业经营权交给职业经理人,以股权激励绑定代理人利益,以外部投资人和董事行使监督。这需要企业有长远规划,例如经理人长期培养,建立股权体系和深度激励机制,建立现代企业决策权(股东大会)、经营权(董事会与管理层)和监督权(监事会与外部制衡)“三权分立”架构。
(五)教育与文化建设
通过借鉴国际经验和本土创新实践,提升传承存活率。通过建立新老一代创业者对话机制,传承企业家精神、风险意识、实干精神、企业社会责任等。对成功接班的案例进行表彰和宣传,对先进实践进行试点推广,增强社会认同等。
作者:北京大学光华管理学院 刘知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