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电影正在经历一场集体失语——它已经不会说人话了

我最近做了一个实验。把2026年上半年票房排名前二十的国产片简介拿给一个从不看电影的朋友看，让他猜这些电影讲的是什么年代的故事。他猜对了三部。剩下的，他皱着眉头说：“看起来都像是发生在某个平行时空，和我们现在住的地方没什么关系。”
这个实验很小，但结论很致命：中国电影已经不会拍当下的中国了。
你别不服气。你看看现在的院线都在放什么？古装仙侠，主角活了几万年还在为情所困；都市职场，精英们住着江景大平层谈恋爱；悬疑犯罪，永远发生在某个“滨海小城”或“南方边陲”，背景模糊到可以套在任何国家；青春校园，富二代和校花的纠葛能拍三部曲。现实主义题材？有，但大多悬浮到让人尴尬——北漂住着月租六千的开间哭着说“我好难”，外卖小哥穿着阿迪达斯送餐，底层母亲涂着TF口红喊穷。
这些片子里的“中国”，和每天早高峰挤地铁、晚高峰堵在路上、周末为房贷发愁、深夜刷手机失眠的那个中国，是同一个吗？
二十年前，贾樟柯拍《小武》被禁，但没人否认他拍出了县城青年的真实气味；王小帅拍《十七岁的单车》，让一代北漂在银幕上看见了自己；宁浩拍《疯狂的石头》，把重庆底层的荒诞和生命力泼了一屏幕。那时候的电影人眼睛里有人，镜头下有土，台词里听得见市井的嘈杂。他们不拍“中国”，他们拍的是街头巷尾、是柴米油盐、是活生生的人。而恰恰是这些人，构成了真正的中国。
可现在呢？创作者离地面太远了。远到什么程度？远到他们笔下的外卖员从不说“超时要扣钱”，只说“为了梦想我风雨兼程”；远到他们镜头里的打工人从不骂老板，只会在深夜发朋友圈“感恩今天的一切”；远到他们剧本里的穷人永远不会为钱发愁，愁的都是“他到底爱不爱我”。
这种“失语症”最可怕的地方，是创作者自己并不觉得有问题。他们真心觉得自己拍的是“现实主义”，真心觉得那些悬浮的情节“很接地气”，真心认为观众应该为这些假得离谱的故事买单。这种认知错位，比拍烂片本身更致命——烂片至少知道自己是烂的，而这些片子以为自己很好。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集体失语？答案简单到残酷：因为创作者根本不了解普通人，也不想了解普通人。
一个在北京顺义有别墅的导演，一个住在上海梧桐区老洋房的编剧，一个出门永远保姆车接送的制片人，你让他们写一个挤了三年地铁的社畜？他们只能靠想象。而想象出来的东西，永远是错位的。他们写加班，写到晚上十点就觉得“已经很惨了”；他们写租房，写到月租三千就觉得“已经很便宜了”；他们写职场霸凌，写两句重话就觉得“已经很残酷了”。真正的日常，是凌晨两点的办公室、是每月两千五的合租隔断、是被羞辱完还要笑着说“好的收到”。这些，他们没见过。
有人说这是阶级固化在电影圈的投射。我觉得不是投射，是铁板一块的事实。电影行业已经成为最封闭的精英圈子之一。入行靠人脉，拿项目靠关系，成功靠资源。一个普通家庭出身的孩子，想当导演？先问问自己能不能扛过五年 unpaid 的助理生活。想当编剧？先算算自己能不能靠千字八十的稿费活下来。圈子越封闭，视角越单一；视角越单一，作品越同质；作品越同质，观众越流失。完美的闭环。
更让人心寒的是，明明已经在滑坡了，行业还在自我麻醉。你看那些媒体访谈，导演说“这部作品是我对时代的思考”，制片人说“我们想做有社会担当的内容”，演员说“这个角色让我重新审视了生活”。词汇量一个比一个大，调门一个比一个高，仿佛他们拍的不是一部三倍速都嫌慢的注水剧，而是《活着》第二部。但影片一上映，观众用脚投票——票房扑到妈都不认，豆瓣开分4.8，评论区全是“就这？就这？”
这就涉及到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当创作者和观众之间的生活经验彻底断裂时，电影这门艺术也就死亡了。
电影的力量从来不是来自技术，不是来自投资，不是来自明星。它来自“共鸣”——银幕上的那个人，让观众觉得“那就是我”或“我身边就有这样的人”。一旦这个连接断了，电影就变成了纯粹的奇观展示。奇观看一次新鲜，看两次乏味，看三次就开始刷手机。这恰恰解释了为什么特效大片越来越卖不动，投资越大亏得越惨。观众对“假的”已经免疫了，他们想要的是“真的”——真的情感、真的困境、真的人。
《给阿嬷的情书》为什么能爆？因为它拍的就是隔壁阿婆的故事。潮汕方言、家庭餐桌、生老病死，每一个细节都经得起“真实检验”。观众在影院里哭，不是被煽情的音乐催的，是看见了自己的奶奶。这种力量，你花十个亿的特效都做不出来。
这几年常有人说“中国电影缺少好编剧”。我觉得不对。中国不缺好编剧，缺的是让好编剧写自己想写的东西的环境。你打开任何一个招聘网站，电影公司的岗位要求都写着“熟悉市场热点”“具备数据分析能力”“有短视频运营经验”。剧本还没动笔，先要研究抖音热搜榜。编剧被要求像产品经理一样工作——用户画像、竞品分析、点击率预估。一个用产品思维做出来的剧本，怎么可能有人味？
当创作变成了算账，表达变成了数据，艺术变成了生意，电影就注定要失去它最珍贵的部分——那个让一个人愿意掏钱、坐两个小时、哭一场笑一场的东西。
这个东西叫“真诚”。
它曾经是我们的起点。现在，它是我们最稀缺的资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