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靖通”关停背后：斥资4950万元建成“城市大脑”，被市民举报财政资金低效浪费

澎湃新闻记者 熊强

“曲靖通”应用在各大手机应用商店全面下架，永久终止全部服务。

此前，云南曲靖市斥资4950万元建成“城市大脑”，并配套推出政务+民生一体化官方城市服务APP“曲靖通”。

作为当地的一项重点项目，曲靖“城市大脑”上线后，曾经连续两年年度列支运营经费近千万元。不过，作为“城市大脑”“一网通办” 的对外前端、面向普通市民的移动端服务门户的“曲靖通”APP，却屡屡因实用性不足、使用率较低被市民吐槽。

近期，有市民向曲靖市纪委监委举报，该项目造成财政资金低效浪费。曲靖市纪委监委表示，已受理信访举报，将依纪依规认真办理。

公众较为关心的“城市大脑”是否还在运行？曲靖市数据局工作人员答复称不掌握情况。

4年多前才上线试运行

2021年4月，曲靖发布“城市大脑”建设及数据服务项目招标公告，项目预算5000万元，以竞争性磋商方式采购。

官方资料显示，“城市大脑”被定位为“数字曲靖”的基础平台和数据的中心枢纽，核心建设内容概括为“一库两中心、一舱两平台”，即市级数据库、大数据能力中心、数字驾驶舱、一网统管平台、一网通办平台。项目是在现有的信息系统平台基础上，采取新建、升级、整合、共享等方式，将分散在全市所有行政事业单位的数据集中到一起，统一数据标准、分类分级管理、统一调度使用。

项目确定通过对曲靖市数字经济发展有限公司增资扩股引入合作企业，中标企业将作为建设主体和总集成单位，负责“城市大脑”全生命周期的规划、设计、投（融）资、建设、管理、运营等工作。

根据招标约定，合资公司注册资本1亿元，中标企业需控股64%，对应实缴现金6400万元，分两期1年内缴清；项目验收后，政府按年度考核结果支付运营服务费，每年最高不超1000万元，付费周期最长5年。2021年5月，紫光云技术有限公司以4950万元中标项目，整体建设周期8个月。

2022年3月31日，曲靖市“城市大脑”整体上线试运行。其中，曲靖通APP是“城市大脑”面向普通市民的移动端服务门户，是 “一网通办” 的对外前端。

根据《曲靖市数字经济发展中心2023年度部门决算》介绍，2023年，曲靖“城市大脑”获“数字城市创新成果与实践案例”，被省工信厅认定为省级大数据产业发展试点示范项目，获省科技厅补助700万元用于数据要素治理利用重大科技专项。

公开决算数据印证项目持续投入成本：原曲靖市大数据建设和管理中心（后更名曲靖市数字经济发展中心）2023年、2024年连续两年为“城市大脑”项目列支990万元年度运营经费。

不过，记者未能确认这两年各990万元的列支经费，属于4950万元中标价涵盖范围，还是另外的财政拨款。

曲靖通界面

“曲靖通”上线后使用率偏低

曲靖通APP上线后，多位市民曾反映“曲靖通”平台实用性不足。

市民朱先生表示，孩子报名入学必须通过“曲靖通”操作，但其他诸如日常缴水电、挂号、查公积金均有对应微信小程序可办，没必要单独下载一款APP，有人办完入学业务便直接卸载“曲靖通”。他直言项目民意征集、可行性论证不足，重复开发造成财政资金浪费，相关决策值得反思。

为提升下载量，当地曾邀约本地网络博主座谈征集运营思路。一名参会博主称，当时他提出三大功能建议，上线幼升小、小升初入学报名板块，每年可新增数十万下载量；开通三甲医院线上挂号；增设类似人民网留言板的“问政曲靖”渠道，依靠刚需功能留存用户。但落地后中小学入学板块能持续拉动新增下载，其余功能相对较弱。

“平台虽然入驻了很多资源，但仅入学报名功能维持较高使用频次，其余板块使用率偏低。”曲靖市相关部门人士告诉澎湃新闻，用户粘性持续低迷，2024年3月，某县委县政府曾发红头文件，要求各级干部带头下载注册使用“曲靖通”，机关、企事业单位、乡镇街道全面铺开推广工作。

澎湃新闻注意到，云南省政府早在2019年1月就已推出“一部手机办事通”，系统实现“省、州（市）、县、乡镇（街道）、村（社区）”五级联通、纵向到底、一网通办，只要在手机有信号的地方均可办理上线服务事项。

上述曲靖市相关部门人士坦言，市里自建政务平台让基层陷入两难：疏于更新将被认定为“僵尸平台”，运营失误还会被追责，迫于上级要求又不得不落地执行，且建设运维成本高昂。

“曲靖通”运营期间出现过安全漏洞问题。澎湃新闻曾报道，2024年7月，当地家长查询学生入学登记信息时，点击“中小幼主题教育平台”栏目竟跳转到色情网站，事后运营方紧急删除问题链接。

去年已签署终止协议

尽管当地在资金投入、政策配套等方面予以全力支持，“曲靖通”依旧未能摆脱运营危机。

2026年3月，“曲靖通”在各大手机应用商店全面下架，永久终止全部服务。曲靖市12345政务热线向澎湃新闻确认了这一消息，并告知市民后续入学登记等业务，以市教体局官方通知渠道为准。4月初，不少市民发现“曲靖通”已无法正常打开。

“曲靖通”运营主体曲靖市数字经济发展有限公司办公场地大门紧锁。

“没人维护，也没有部门愿意接手。”前述曲靖市相关部门工作人员称，“曲靖通”关停早有端倪，去年他们收到通知称大数据本地部署服务器已支撑不住了，要求办理迁移手续。

“甲方是曲靖市数据局，去年已经和公司签署了一个终止协议，因为当时有一些合规审计上的要求。”接近“曲靖通”服务商的信源称，这个服务目前是暂停状态，原运营服务商与市数据局完成了切割，系国家政策方面的要求，具体不方便透露。

“作为服务商，对政策的把控也做不了什么。”前述信源表示，根据政府的要求，公司就停止了服务，今年一月份数据已合规、完整地完成移交，符合市委市政府相关要求，双方亦不存在任何商务纠纷。

熟悉“曲靖通”APP的人员向澎湃新闻透露，“曲靖通”已彻底关停，原因是省里要求统一使用云南政务“一部手机办事通”。不仅仅是曲靖，各地都在清理整合功能重叠的政务类APP，明确国家、省级已建成平台不再另行投入新建，杜绝多平台分散运维、多头管理难题，统筹规范线上政务服务渠道，减轻基层运维与群众使用负担。

数字曲靖运营中心已人去楼空。

有市民认为造成财政资金浪费向纪委举报

对于“曲靖通”关停缘由以及“城市大脑”其他功能是否还在运作等诸多问题，澎湃新闻曾向曲靖市数据局数字政府科了解，工作人员答复称“曲靖通”停用有多方面的原因，相关内部材料涉密不能提供，但整个过程是依法依规办理，符合国家、云南省的集约化建设文件导向。其称，“曲靖通”与“城市大脑”两者之间关系不方便解释。

数字政府科工作人员表示，云南省去年底要求各州市不能单独付费运维类似APP，统一使用省上开发的“一部手机办事通”，部分数据、业务都迁移到了这上面。

公众较为关心的“城市大脑”是否还在运行？工作人员称不掌握情况，“政府内部的事项，该公开的会按照法定要求公开”。

曲靖市民认为该项目造成财政资金浪费，已向纪委举报。

值得注意的是，有曲靖市民认为“曲靖通”造成财政资金低效浪费。其于2026年5月22日，连同另一个项目“曲靖智停”APP问题，一起向云南省纪委监委进行了举报。云南省纪委监委按程序转曲靖市纪委监委处理。一周后，曲靖市纪委监委表示，已受理信访举报，将依纪依规认真办理。

截至发稿前，“曲靖通”运营主体曲靖市数字经济发展有限公司股权结构仍维持招标时约定状态，紫光云技术有限公司持股64%为控股股东，其余股东为曲靖市产业投资有限责任公司、曲靖政慧大数据产业发展有限责任公司等11家本地国企。

曲靖市数字经济发展有限公司办公场所位于曲靖麒麟人力资源服务产业园三楼。7月3日，澎湃新闻记者实地走访现场看到，涉事企业早已人去楼空，整层办公区域全部空置，大门紧锁，墙面仍留存着 “数字曲靖运营中心” 等标识。

专家：各地政务服务APP逐步向省级统筹模式靠拢

“此前全国多个地级市曾掀起政务服务APP建设热潮，打造面向群众和企业的政务服务移动端平台。随着数字政府建设不断深化，当前地方政务APP发展呈现明显分化态势，形成省级统筹、地市自建两种建设模式与发展思路。”中央党校（国家行政学院）教授、国内著名公共管理学者、电子政务专家汪玉凯介绍，现阶段，全国数字政府建设核心导向已转变为统一数据标准、共建共享系统，从根源上杜绝重复建设问题。

“受地级市独立运营成本高、地方财政承压等因素影响，各地政务服务APP逐步向省级统筹模式靠拢，各地级市自主搭建的政务服务APP陆续下架整合，纳入省级统一政务服务平台体系。”汪玉凯说，这一整合模式是政务服务改进升级的必然趋势，能够有效推进全省政务服务标准化、一体化建设，助力实现跨层级、跨部门、跨区域的“掌上办”“网上办”“一次办”服务目标。

从建设运营实际来看，省级统一统筹运营能够有效压缩运维成本、优化资源配置。在网络安全保障层面，省级平台具备更雄厚的技术、资金和物力支撑，安全防护体系更为完善，可有效规避各类网络安全风险。

汪玉凯分析称，当前全国政务服务一体化平台功能持续迭代升级，省级统筹的制度优势、技术优势、成本优势愈发凸显，契合国家数字政府建设统一规划、顶层设计的核心导向。他认为，未来全国将有更多地级市自建政务APP逐步关停、整合至省级统一平台。面向市场主体和社会公众的政务服务体系主要包含“三网”架构，即一网通办、一网协同、一网统管，其中政务服务APP隶属于“一网通办”范畴。而“一网协同”聚焦党政机关内部办公，通过打通部门数据壁垒、实现数据互联互通共享，为对外高效政务服务筑牢基础。

汪玉凯表示，“曲靖通”功能整合并入云南省省级平台“一部手机办事通”，也是顺应全国政务一体化建设的必然选择。他进一步解释，地方政府推进数字政府建设，必须精准把握国家政策导向和行业发展大势，摒弃盲目立项、跟风建设的粗放式发展模式。步入人工智能赋能数字政府建设的全新发展阶段，各地更要坚守科学建设理念。持续严控重复建设、无效投资问题，树立长远战略思维和全局发展眼光，确保决策科学严谨。

本期编辑 陆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