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次冲锋,三百多名敌人。一九五二年的上甘岭,二十岁的高良伦把这个数字打进了阵地。
很多人提起上甘岭,只记得黄继光、孙占元、坑道、苹果和水。可在五圣山前沿,还有一个四川剑阁来的年轻战士,趴在被炮火翻烂的石粉地里,手边是步枪、手榴弹和随时可能打光的子弹。
他不是电影里的主角。
他活着回来了。
一九三二年,高良伦出生在四川剑阁。那地方山多,路窄,少年人走惯了山路,也知道一杆枪要稳,先得人稳。
十九岁前后,他参军入伍,后来到了中国人民志愿军第十二军第九十三团。入朝以后,前线没有安生日子。山头白天被炮火刮一遍,夜里再被照明弹照一遍,阵地上的石头、土块、弹片混在一起,手一抓,掌心都是硬的。
这不是打猎。
这是阵地战。
一九五二年十月十四日,上甘岭战役打响。敌军把炮弹、炸弹倾泻在五圣山前沿的五九七点九高地和五三七点七高地一带,狭小阵地反复争夺,山头被削低,交通壕被炸断,坑道口常常被封住。
高良伦所在部队奉命投入上甘岭方向。走到阵地前,休整已经谈不上了,能补一口水、摸一摸枪机,就算准备。
真正的硬仗在后面。
敌人一次次往上压,先是炮火,接着步兵。阵地上能站起来的人越来越少,能传话的线也常常断。战斗小组守在前沿,枪口对着山坡,等敌人靠近,再开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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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良伦带着战斗小组守阵地。敌人冲上来,他不急着乱打,专找指挥、机枪、爆破手这些要紧目标。一个倒下,后面的人就乱一阵;再一个倒下,冲锋队形就散。
枪声一停,炮声又来。
石粉落进衣领,弹片砸在工事边,阵地像一只被反复捶打的铁盆。可只要敌人往上爬,前沿还会响枪。
这才是高良伦最硬的地方:枪法准,只是一半;另一半,是在炮火间隙里还能等,还能看,还能把子弹用在该用的地方。
后来,阵地上的人数更少了。
战友一个个倒下,弹药也紧。手榴弹不够,就收集敌人丢下的;工事被炸塌,就借着弹坑继续打。夜色压下来,照明弹升起,山坡上一亮一暗,枪口就在这亮暗之间移动。
他没有退。
战后记录里,高良伦最醒目的功绩,是在上甘岭战役中带领一个战斗小组,在两个阵地击退敌人十七次冲锋,杀伤敌人三百多名,荣立特等功,被授予二级战斗英雄称号。
另有流传更广的一幕,是阵地最后只剩少数人时,他继续坚守二十多个小时,以一支枪、一把手榴弹、一处残破工事,挡住敌人反扑。那一仗,人们常说他单独歼敌一百七十余人;可无论按哪一种战场记忆去看,高良伦守住的都不只是一块山头。
守住的是后面坑道里的伤员。
守住的是增援部队赶来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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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住的是上甘岭反击中的一个缺口。
一九五三年国庆前夕,志愿军归国观礼代表团来到北京。代表里有许多英雄、模范和功臣,高良伦也在其中。那时候的他,才二十来岁,胸前挂着军功章,脸上却已经有了战场留下的沉默。
他见过太多人倒下。
他也记得杨国良那样的战友,在五九七点九阵地前沿负伤不下火线,最后拉响爆破筒冲向敌群。一个活着的英雄,讲起牺牲的英雄,声音里不会有半点轻巧。
战争结束后,高良伦回到国内。后来转业到南京工作,日子重新回到厂房、车间、家门口的寻常路上。
他没有把自己挂在嘴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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枪声远了,军功章还在。年轻时那双握枪的手,后来握过工具,也握过普通生活里细碎的事。许多年过去,人们再提起上甘岭,才又从一串英雄名单里,看见这个剑阁小伙子的名字。
二〇〇三年九月,高良伦在南京去世,终年七十一岁。
最后的画面,可以放在南京一间安静的屋子里。老人躺下,身边没有炮声,桌上那些旧物不再发亮;可一九五二年五圣山前沿的枪声,仍旧停在他的名字旁边。
参考资料:1. 《人民日报》一九五三年九月二十九日第4版《胜利的英雄——访中国人民志愿军国庆节归国观礼代表》2. 中华人民共和国国防部:《上甘岭战役为什么这么出名?》3. 人民网:《每次出征,都会带着战旗(纪念中国人民志愿军抗美援朝出国作战70周年)》4. 《朝鲜战争(下卷)》相关章节:上甘岭战役及志愿军战斗英雄事迹记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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