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人写作重塑文学生态：“真诚是属于这个时代的文学”

随着互联网技术的普及与新媒体平台的崛起，文学的边界正在被重新定义。一股以“素人写作”为核心的文化浪潮，正在重塑当代文学的生态格局。

越来越多打动人的句子，出现在网友的评论区、备忘录、短视频文案和某个普通人的生活记录里。它们未必符合传统文学的标准，也未必想“成为作品”，却诚实地记下了一个人如何生活、如何感受这个世界。

当人人都能表达，属于这个时代的文学，究竟在哪里？近日，一场题为“真诚，是属于这个时代的文学”的对谈沙龙在上海举办。华东政法大学文学教授杜素娟，作家、翻译家于是，与抖音创作者大猪日记、Byron，与现场读者一起展开讨论。

“真诚，是属于这个时代的文学”嘉宾合影

重构普通人与文学的内在纽带

长期以来，文学常被视作天上遥远的星辰，由历史上的名流人物、作家学者等精英群体所垄断。

然而杜素娟认为，这种认知存在误区：“经典文学的形成是由我们普通人决定的，是每一代读者觉得这些文字能触动自己的心扉，跟自己产生共鸣，于是我们去阅读它，让它存活下来，得以流传。”

杜素娟察觉到，不少人总将自己视作文学的旁观者，可事实上，普通人才是文学真正的主宰。“我们认为文学可以陶冶情操，可以教化育人，但不会认为我们能去塑造文学，这是个非常错误的观念。”

因此，她近年频频登台分享，意在唤醒大众认知：文学脱胎于平凡人类，普罗大众本就与经典文学密不可分。她所致力的，是重构普通人与文学之间的内在纽带。

杜素娟

身为高校教授，杜素娟门下不乏热爱文学创作的学生，他们常向她求教，怎样才能提升写作水平？“他们往往执着于使用更精彩的修辞，更精巧的开头与转折，但忘了最核心的事。”杜素娟指出，“写作的核心不在于技巧，在于能否真诚地看见痛苦。”

她还提出了一个观察：当下大家阅读的出发点变了。过去，人们翻开书本，多是为了博取知识、开阔眼界；现在，更多是想在文字里寻求精神共鸣。这也是大猪日记的“蒜苔文学”能在网上广受追捧的缘由——她质朴的文字照见了无数普通人的生活轨迹。从向外求取知识到向内读懂自己，这一变化，也是社会正在走向主体意识觉醒的鲜明体现。

今年5月，抖音发起“全民写作大赛”，素人创作的风潮席卷全网，更多普通人的故事被看见、被记住、被传递。在这场被视为“珍贵的文学革命”的浪潮中，“真诚”被确立为不可动摇的核心价值。

“素人作家的出现是一场革命，文学终于被交给了本就应该拥有它的群体。”杜素娟说，全民写作让每个人都得到了自己的主体性，“每一个微小的个体都是故事的源头。每个人来到世上，人生都是无比珍贵的，都值得被书写。”

AI写不出人类最真挚的情感

抖音创作者Byron，是毕业于伦敦大学学院的一位考古硕士。在他的笔下，千年前杜甫、白居易的失意与当代年轻人的生存压力产生联结，历史成为所有人共通的精神镜像。网友称他是“历史共情写作者”，Byron却说：“我把自己变成一个容器，等待更宏大的东西降临，让他用我的手去书写。”

正所谓“日光之下并无新事”，Byron认为写作这件事也并无古今界限，文学不过是换了时代外壳，内里的情感内核从未更改。归有光的“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白居易的“夜深忽梦少年事，梦啼妆泪红阑干”，跨越岁月依旧能叩动人心，依托的正是落笔时毫无矫饰的真切情愫。

Byron

Byron说，前不久收到了网友私信倾诉困扰：自己苦心积累语料、打磨文字，落笔成果却永远不及 AI 一键生成。这让他不禁怀疑努力是否徒劳，甚至纠结是否应该直接投奔AI创作？

“这不仅是他的困惑，也是所有喜欢文学的人都在面临的问题。”思虑再三，Byron给出了他的回复：“AI可以编织宏大的文本，但写不出人类最真挚的情感。没有经历过生离死别的AI怎么可能会在看到一株植物后，突然所有的记忆都涌了回来，写下‘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呢？”

Byron强调，创作是剖开本心、与自我伤痛对话的过程，创作者要守住对文字的真诚，对读者交付真心，“创作者首先得把自己的心剖开，探究它为何会疼。如果要将一个人对细微之美的观察，对内心苦痛的理解，外包给AI去体验、去承受，这样生成的东西，可能连你自己都感动不了，何谈感动他人？”

“蒜苔文学”何以击中万千网友

2024年，抖音创作者大猪日记在网上发表了一篇随笔。当时，她回到家乡帮助父母收割蒜苔，在劳作中产生强烈的情感投射，写下一串文字：“往外拔蒜苔的那一刻我觉得，其实我自己就是这根蒜苔。”“我觉得我和蒜苔一样便宜……而我，如这蒜苔般，不值钱，却是爸妈精心培育且引以为傲的‘果实’。”

这些文字精准击中了即将毕业、面对前途未知压力的年轻群体内心深处的迷茫与自我价值焦虑。“蒜苔文学”在抖音获得超44万点赞，评论区更有网友暖心回复：“你不是蒜苔，你是父母、姥姥、邻居爷爷奶奶拔掉蒜苔后茁壮成长的大蒜。”令大猪日记感动不已。

大猪日记

大猪日记说，开设这个账号，起初是想用来存放与亲友无法言说的矛盾与煎熬，“我既不想让熟人知道，又想让陌生人看到，得到共情。”她自认从小就是个敏感细腻的人，精神压力最大的时候，一度想过轻生，是文学帮助她构建起一个虚拟世界的庇护所，“风和日丽的时候，我能往外探探。雷霆暴雨的时候，我就往里缩缩。”

因此，对“痛苦是文学的本源”这一理解，大猪日记非常认同：“其实我并没有想过这能为我解决什么实质性的问题，只是把写作当成情绪的出口。每次都是从一个痛苦的点开始，写着写着，莫名其妙地又把自己哄好了。”

作为长期关注非虚构文学的读者，大猪日记发现：普通人眼中的平凡生活，恰恰是非虚构作家愿意耗费心力去观察描摹的。所以，每一个普通人都拥有得天独厚的创作优势。“只要我们把生活和生命经验当作最基本的素材，就会发现写作从来都不是一件遥不可及的事。”